在万灵节那一天,富达的修士们聚集在前庭,为了将麻疯病患与社会隔绝进行祷告仪式。这一年,在富达附近的区域,共有七个不幸的人被指认出是麻疯病患,包括四男三女。其中一人不超过十四岁,麻疯病的症状尚不十分明显;
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失去了眼皮、嘴唇,和手指,显示病症严重。他们七个都被裹上黑布,赶到前院里,可怜兮兮地挤在一起。
修士们列队前进。拉班院长走在最前面,看起来高大、庄严。在他右边的是乔瑟夫副院长,左边则是欧伽主教。其它的修道士们按年序尊卑跟在后面。两个凡人修道士殿后,推着一个手推车,车上载着从墓园里挖来的土。
「我禁止你们进入任何教堂、磨坊、面包坊、市场,或其它任何人们聚集的地方。」拉班院长严肃地对那些麻疯病患说:「我禁止你们使用公众的道路和巷弄。我禁止你们不先摇铃警告便接近任何活人。我禁止你们碰触孩童,或给他们任何东西。」
有个女人开始哀号。她破旧的长袍前方,被浸湿了两小块。「她是个还在哺乳的母亲。」乔安妮心想。「她的婴孩呢?谁来照顾那婴孩?」
「我禁止你们在除了像你们自己一样的麻疯病患之外的任何人的陪伴下饮食。」拉班继续说:「我禁止你们在河边或任何泉水或小溪边洗手或脸或任何你们使用的器物。我禁止你们对你们的配偶或任何其它人有肉体的接触。我禁止你们生育子女,或哺育他们。」
那女人更加大声地悲泣,泪水沿着溃斓的脸流下来。
「妳叫什么名字?」拉班以方言问那女人,口气明显地不悦。她不适当地展露情绪,破坏了这仪式的规律与均衡,而这正是他希望主教会得到的印象。
因为欧伽到修道院来的目的,显然不只是带来葛丘获释的消息而已,也是来观察拉班主持修道院是否称职,并写成报告。
「玛姐吉。」那女人抽着鼻子答道:「大人,求求你,我必须回家,我有四个没有父亲的小孩需要喂养。」「上天会供养无辜的人。妳犯了罪,玛姐吉,所以上帝惩罚妳。」拉班很有耐性地解释,像在对一个小孩说话。
「妳」定不能哭泣。妳该感谢上帝,因为妳在永生里会少受些苦。」玛姐吉依然困惑,似乎怀疑她听错话。
然后她脸一垮,更大声地哭了起来,一张脸自颈部到发根涨得通红。「这很奇怪!」乔安妮想着。
拉班转身背对那女人,开始为死者祷告,其它修士们也加进来,形成低沉的和声。乔安妮机械化地念着祷文,两眼却紧盯着玛姐吉。
拉班念完祷文,开始进行仪式的最后一部份,然后将每一个癫疯病患轮流正式地与世人隔离。他站在第一个病患!那个十四岁的男孩!面前,以拉丁文说道:「在这世界死去,活在上帝眼中。」
他向梅季那修士示意,后者便将铲子插入手推车内,铲出一小堆墓园的土,洒向那男孩,使他的衣服和头发上都是灰土。
这个小仪式重复了五次,每次都以洒土结束。接着轮到玛姐吉了。她想要跑,但两个凡人修道士却挡住她。拉班对她直皱眉。
「在这世界死去,活在… … 」
「停!」乔安妮大叫。
拉班院长停下来。每个人都转头去看这一刖所未有的干扰来自何人。
在每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乔安妮走向玛姐吉,快速地检查她。然后她转向拉班院长。「院长,这女人并不是麻疯病患。」
「什么?」拉班极力压制着怒气,以免主教注意到。「这些伤并不是麻疯病的斓疮。看到她皮肤的颜色吗?下面还有血色!这种皮肤病并不会传染,而且是可以治愈的。」拉班问道:「如果不是麻疯病,为什么会有这些溃烂呢?」
「可能有好几种原因,必须再进一步检查才知道。不过不管原因为何,有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这不是麻疯病。」
「上帝在这女人身上做了记号了,谁都看得见罪恶的显示。我们绝不可以违抗訑的旨意。」
「她是有记号,但不是麻疯病的记号。」乔安妮坚决地说:「上帝给我们知识,让我们分辨哪些人被他选中来承受这重担,哪些人却没被訑选上。如果我们让一个訑并未选中的人来受活死罪,訑会高兴吗?」
这是个聪明的论点。拉班沮丧地注意到其它人都被她说动了。「我们怎么知道你对上帝意旨的标记解读正确呢?」他反驳道:「你是不是太过自大而要牺牲所有的兄弟,因为为了要帮助这个女人,你会使所有人都陷入危险。」
这话引起一阵关切的低语声。除了地狱里令人难以想象的折磨之外,没有什么会比麻疯病更能激起恐惧、厌恶,和害怕的。
玛姐吉号叫了一声,扑到乔安妮脚下。她一直在注意听着,但因为乔安妮和拉班是以拉丁文交谈的,所以她完全听不懂,不过她看得出乔安妮在为她说话,但却遇到阻碍。
乔安妮拍拍她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让她平静下来。「除了我自己以外其它的兄弟们都不需要冒险的。院长,只要您同意,我可以带着可能需要用到的药物跟她到她家去。」
「单独一人?和一个女人?」拉班的皱眉显露出虔诚的恐惧。「约翰· 安立卡,你的目的或许是无邪的,但你是个年轻人,仍可能受到肉体卑贱的热情诱惑。我身为你的精神导师,有义务要保护你。」乔安妮张嘴想回答,但又挫折地闭上嘴。
没有人比她更不可能受到女人的诱惑,但她没办法对拉班解释清楚。
班杰明嘶哑的声音在她后方响起。「我会陪伴约翰兄弟。我年老了,早已超过会受这种诱惑的年纪了。院长,您可以相信约翰兄弟说的话。说那女人并不是麻疯病患,因为当他如此确定时,他是不会错的。他在医药上的技术非常地高超。」
乔安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玛姐吉抱着她的脚,悲泣声已化为低微的哀鸣。拉班院长犹豫不决。他真正想要的是为约翰·安立卡的大胆违抗好好地杖打他一顿。可是欧伽主教就在一旁看着,拉班不能表现出顽固或严酷。
「好吧。」他勉强说道:「约翰修士,在晚祷之后,你和班杰明修士可以和这个罪人一起去,以上帝之名做必要做的事,将她的病治愈。」
「谢谢您,院长。」乔安妮说。
拉班在他们前方划了个十字。「愿上帝的慈悲保佑你们免受伤害。」
* * *
驴子驮着好几袋的药物,平静地前行,对西下的斜阳不加理会。玛姐吉的茅屋在五哩路外,以这么慢的速度,他们不大可能在天黑前抵达。乔安妮不耐烦地拍打着驴子。这畜生顺应地快步走了五、六步,然后又回复牠先前舒适的步伐。
他们边走着时,玛姐吉以在受过巨大惊吓后常见的紧张,精力充沛不停地说着话。乔安妮和班杰明听她说出了整个悲伤的故事。尽管她外表穷困,她并不是农奴,而是自由人。她的丈夫拥有独立头衔,有一所住宅和十二公顷的农田。
在他去世后,她原想自己耕种以供养她的家人,可是这努力却被她的邻居赖索领主给狞然中断了,因为他觊觎那块肥沃的土地。赖索把玛姐吉耕作的事告诉拉班院长,拉班便以逐出教会威胁她,禁止她再次拿起犁或锄头。
他对她说:「女人做男人的工作是犯罪的。」面对着挨饿,玛姐吉被迫将土地带房子贱价卖给了赖索领主,只得到一些金币和附近的一间小茅屋,还有一小块牧地好让她养牛。她开始制造奶酪,藉此蝴口,并以她种的水果交换其它食物和必需品。
玛姐吉一看到她的家便欢快地叫了一声,向前跑去,很快地进屋去了。乔安妮和班杰明在几分钟后跟着入内,发现她被一群孩子围着,这些孩子全又叫又笑的,且同时在说着话。
看到两个修道土走进来,小孩子都惊叫出声,保护地围住玛姐吉,深怕她又一次被带离他们。玛姐吉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后,他们又回复了笑容,但仍好奇地打量两个陌生人。
一个女人走进来,两手各抱着一个婴儿。她尊敬地对两个修士鞠了个躬后,便快步走过,将其中一个婴儿交给玛姐吉,后者欢快地抱过婴儿,将婴儿按到胸前,婴儿便饥饿地吸起奶来。
另一个女人看来年约五十了,但乔安妮随即看出她的脸虽干瘪又满是皱纹,但她其实并不老,不会超过二十九、三十岁。
乔安妮意识到她不只哺育自己的婴孩,也哺育玛姐吉的婴孩。她同情地注意到那女人滴着奶水的胸部,松垂的腹部,和缺乏营养的肤色。
乔安妮以前也看过这些征状:女人常在十三、四岁时就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便在一种、水远怀孕的生存状态中,生下一个接一个的孩子。一个女人一生怀孕二十次是很寻常的,虽然有些因流产而并不足月。
等她活到再也无法生产的时候!如果她能活到那么久的话,因为生产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她的身体已完全耗损,她的心灵也虚亏破碎了。乔安妮在心中记下要用橡树皮的粉末和鼠尾草调制成药水,让这女人增强体力,以抵抗即将来临的寒冬。
玛姐吉对她最大的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高瘦男孩!说了几句话。他走出门去,一会儿之后,他带回一条面包和一块蓝斑奶酪,送到乔安妮和班杰明面前。班杰明拿了面包,但拒绝了奶酪,因为那奶酪显然已经发霉了。
乔安妮也觉得那奶酪很可怕,但为了让那孩子高兴,她剥下一小块,放到嘴巴里。令她意外的是,那奶酪可口极了,有股香醇,浓郁和辛辣的好味道,比富达餐桌上所有的奶酪都要好吃。
「啊,真好吃。」男孩咧嘴而笑。乔安妮问他:「你叫什么名字?」「阿恩。」他害羞地回答。乔安妮边吃着,边打量着四周。玛姐吉的家很小,没有窗口,用板条架构,糊以稻草加树叶的泥浆。
墙壁上有很大的缝隙,透过这些缝隙,寒冷的空气吹了进来,将火炉上的烟吹散成烟雾。在房屋的一个角落围成一个畜栏,再过一个月,玛姐吉会把她的乳牛关进屋里来过冬。穷人常常这么做,这样不仅保护了珍贵的牲畜,也使家里保持必要的温暖。
不幸的是,除了牠们的体温外,这些牲畜也带来害虫:虱子、刺蝇、跳蚤,和其它许多害虫,这些虫会躲到地板上的蔺草和稻草床中,多数穷人全身都有叮咬的红肿,这是在当地教堂里也记载了
的事实。教堂的四壁上常画有>乔布记<的故事,画乔布身上满是斓疮,画他用刀子刮着他的伤口。
有些人在受过虫咬一段时问后会有不寻常的强列反应,乔安妮怀疑玛姐吉便是其中一个。他们的皮肤会红肿溃斓,再受到粗布衣或不洁的毛料刺激后,更会发炎流脓。
不过,由于天已全黑了。乔安妮无法立刻考验她的诊断。「明天吧!」她准备就寝时告诉自己,「明天我们就开始。」
* * *
第二天他们将小屋从屋顶到地板、里里外外彻底洗刷了一遍。地上的旧蔺草被丢了出去,泥土地板也被扫平了。他们把旧床烧掉,用干净的稻草又做了新床。就连因年久而开始塌陷、发斓的茅草屋顶,也被换了新的。
最难的是说服玛姐吉去洗个澡。她像其它人一样,会常常洗手脚和脸,但将身体完全浸在水中对她来说既奇怪又危险。她哀叫:「我会感染风寒死掉的!」
「如果妳不洗妳就会死掉。」乔安妮坚决地说:「麻疯病患活着是生不如死!」深秋的寒风使得茅屋后方的小溪变得冰冷而不宜洗澡。他们必须去汲水来烧,再把热水倒进洗衣桶内。
两名修士背对着她,让玛姐吉紧张地踏入木桶内,用肥皂和水洗她的身体。洗过澡后,玛姐吉换上乔安妮给她的一件新袍子,这件衣服是乔安妮向看守地窖的康瑞修士要来的,它用厚亚麻布制成,相当温暖,足以使玛姐吉安然度过冬天,但又不像羊毛料那么刺人。
在玛姐吉洗过澡,全身干净,而且她的屋子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情况下,她的病情立刻有了改善。她的斓疮干了,甚至开始结痂。
班杰明修士高兴极了。他对乔安妮说:「你说的对!她不是麻疯病患!我们必须回去,让其它人看清楚!」
「再过几天吧。」乔安妮谨慎地说。当他们回去时,她的治愈绝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 * *
「再教我别的吧。」阿恩请求道。
乔安妮对他笑笑。这几天她有空时便教这孩子毕德的古典计算法,而他是个聪明又渴望学习的好学生。
「你必须先让我看你已经把你所学到的都记住了。这些代表什么?」她举起左手的最后三根指头。
「是个位数。」男孩毫不迟疑地回答。「这两个呢?」他指指左手拇指和食指,「是十位数。」
「很好。那右手呢?」
「这些是百位数。这些是千位数。」他举起正确的手指比着。
「非常好。你想用哪个数字呢?」
「十二,因为这是我的年龄。还有… … 」他想了一下,「三百六十五,因为这是一年的天数!」他说着,为自己说出他学到的其它事实感到自豪。「十二乘以三百六十五。我们算算看… … 」
乔安妮的手指快速地扳动,计算着总数。「那是四千三百八十。」阿恩高兴地拍拍手。「你来试试。」乔安妮说罢,重新演算一次,但速度放慢,让阿恩有时问模仿每个动作。
然后她让他自己算。「太好了!」在他算完之后,她夸奖他。阿恩笑着,为这游戏和乔安妮的夸赞感到高兴。然后他的小圆脸变得严肃。「可以算到多大的数目呢?」他问:「可以算一百乘以一千吗?· 还是一千乘以一千?」
乔安妮点点头。「只要像这样碰你的胸部… … 看到了吧?那就是万位数。如果你像这样碰你的大腿,那就是十万位数。所以,」她又开始扳动手指· 「一千一百乘以两千三百就是… … 两百五十三万!」
阿恩惊异地瞪大眼睛。这些数字大到他难以想象。
「再算一个给我看!」他求道。乔安妮笑起来。她喜欢教这男孩,因为他有强烈的求知欲。他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可惜!」她想着,「这样的智慧火花却注定要在无知的黑暗中熄灭。」
「如果我可以安排,」她说:「你会愿意到修道院的学校去念书吗?在那里你可以继续学习。不仅是数字,还可以学读和写。」
「读和写?」阿恩惊叹地重复。这些了不得的技能是保留给神职人员和伟大的领主的,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得到。他焦虑地问:「我必须成为一个修士吗?」
乔安妮有些啼笑皆非。阿恩正值开始对异性很感兴趣的年纪,必须终身贞洁的想法可想而知的令他嫌恶。
「不必。」她说:「你可以在专收俗人子弟的院外学校读书。不过你还是得离开家,住到修道院里。而且阿恩毫不迟疑。「喔,我要去!拜托,我要!」
「好。我们明天就要回富达了。我会去向老师说明的。」
* * *
「终于到了!」班杰明修士松了一口气。正前方,在碎石路延伸到地平线之处,耸立着富达修道院的灰色围墙,背景是教堂的两座钟塔。
这一小群旅人自离开玛姐吉的茅屋后,经历了一段劳累的旅途,而潮湿冰冷的空气更加重了班杰明的关节炎,使他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我们很快就到了。」乔安妮说:「再过一小时,你就可以把脚放到温暖的火盆上了。」
远方传来宣告他们抵达的木板敲打声因为任何来人在接近富达的大门之前都会先被通告。听到那声音,玛姐吉紧张地抱紧她的婴儿。乔安妮和班杰明好不容易才让她明白她非返回修道院不可,最后她同意了,但条件是她的子女也必须同行。
修士们已聚集在前庭迎接他们,依惯例按照年序排好了队。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满头白发、面相庄严的拉班院长。
玛姐吉害怕地向后退、躲在乔安妮后面。
拉班说:「到前面来。」
「没关系的,玛姐吉。」乔安妮抚慰她。「听拉班院长的话吧!」
玛姐吉走上前,颤抖地站在这群陌生人中问。修士们一看到她都发出了惊叹声。那些溃斓的伤口和脓疮都已不见了,除了几处结痂和疤痕外,她脸上与手臂被晒成棕色的皮肤是洁净而健康的。
没有任何疑问:就是毫无经验的人也看得出站在他们面一刖的这个女人并非麻疯病患。
「喔,赞美神恩!」欧伽主教敬畏地喊道:「就像拉撒路一样,她也被起死回生了!」
修士们围拢过来,凯旋般地簇拥着那一小群旅人朝教堂走去。
* * *
乔安妮治好了玛姐吉被视为一个神迹。全富达的人都在赞美约翰· 安立卡。当修道院的两位神父中年纪较长的奥温修士一晚在睡眠中病逝后,修士们对于该由谁来继任都没什么疑问。不过,拉班院长的想法就不同了。
他不喜欢约翰· 安立卡的狂妄、僭越。拉班中意的是汤玛士修士,因为后者虽较不聪明,却非常循规蹈矩,而这是拉班最重视的品格。但他必须考虑到欧伽主教。主教知道葛丘差点被打死的事,而这件事反应出拉班的管理并不理想。
要是拉班舍约翰·安立卡而取一个条件较差的修士,他的院长职位可能会引起更多的质疑。一日一国王接获不利于他的报告,他便可能被革除院长之职,这是个难以想象的后果。拉班决定,他的选择最好谨慎些,至少在眼前这个时刻。
在会堂中,他宣布:「身为你们的精神之父,我有权在你们之中指定一位神父。经过慎重的祷告和思考后,我已决定了一位兄弟,他的学识使他非常适合这个职位:约翰·安立卡修士。」
修士们赞同地低语。乔安妮兴奋地涨红了脸。「我,神父!」可以参与七秘迹〈 译注:指洗礼、坚信、圣餐、忏悔、临终涂油、圣职、婚姻七件大事的仪式),可以主持圣礼,那原是她父亲对麦修所抱的希望,麦修过世后,成为他对约翰的期望。
而这希望最后竟由他的女儿达成,这是个多大的讽刺!
坐在另一端的汤玛士怒视乔安妮。「应该是我当神父才对。」他想着。「拉班要的是我,才不过几个礼拜前他不是这么说过吗?」
约翰· 安立卡治好那个麻疯病女人改变了一切。这太气人了。玛姐吉算什么,不过是个奴隶,或好上一点点而已。她被送到麻疯病隔离所,生不如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约翰· 安立卡因而得到奖赏。他咽不下这口气。汤玛士打一开始就恨她,恨她的机智、恨她学习新课时的从容。这些是汤玛士所缺乏的。他必须非常努力才学会拉丁文的词态,并记住规章。
不过汤玛士虽不聪明,但他以努力不懈加以弥补,且表面上信仰坚定。每次吃完饭,汤玛士总是不厌其烦地将刀叉成十字形摆好。他从不像其它人那样一口将酒喝下,而是虔敬地一次啜饮三口,以彰显三位一体的奇迹。
约翰· 安立卡从不在乎这些奉献之举。汤玛士怒目瞪视他的敌人,那圈白金色的松发使约翰· 安立卡看起来像个天使。
「愿地狱的火焰将他烧干,烧他和那孕育他的天咒的子宫!」
* * *
修士们进餐的餐厅是问灰泥墙的房间,宽四十呎、长一百呎,非常宽敞,可以一次容纳富达的三百五十位修士。南面墙上有七扇长窗,北面墙上有六扇,可以让阳光终年照射进来。这是修道院内最明亮,也令人感到最愉悦的房间之一。
支撑着房间的宽大梁木上彩绘了〔 昌达守护圣徒波尼费斯的一生,这些彩图更加深了此处的亮度,使整个房问更充满愉快的气氛,虽说现在已是寒冷的深秋季节了。
这是中午时分,修士们都到餐厅里来吃饭,这也是一天两餐中的第一餐。拉班院长坐在东墙边的马蹄型长桌上端,左右两侧各坐了十二名修士,象征基督的十二位使徒。
长餐桌上放置了简单的食物:面包、豆子,和奶酪。下面的泥土地上有好些老鼠奔来跑去地找着面包屑。
修士们遵守圣班乃狄克的教规,进餐时必保持静默。唯有金属刀叉与杯子偶尔发出的碰撞声,和站在讲道坛念诗篇的执勒修士的声音,会打破这沉静。拉班院长喜欢说:「当会死的躯体吃世上的食物时,也让灵魂得到精神的食粮。」
沉默的教规是一种理想,人人都认同,但没有几个人可以完全遵守。修士们发明了一套手势和表情,藉以在进餐时互相沟通。他们的对话就以这种方式进行,尤其是当执勤念诵的修士念得很难听时,就像现在。
汤玛士修士的声音嘶哑,又有很浓的口音,完全没有念出诗篇的轻快节奏。他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大声念着,使众修士们都感到刺耳。
拉班院长常叫汤玛士念诵,说其它技巧较好的读经者「声音太甜美,无异邀魔鬼到心中。」「嘶!」一个轻微的嘶声吸引了乔安妮的注意力。她抬起头,看见坐在她对面的埃达格修士在对她比着手势。他举起四根手指。
这代表圣班乃狄克教规的第四章。乔安妮想着第四章的开头;「让所有的来者如基督般受到接待。必乔安妮立刻明白了埃达格的意思。有访客到富达来了,而且应该是个高官或领主,否则埃达格不会特别提及的。
富达每天总有十来个访客,有富人有穷人,有穿着皮裘的朝圣者,也有穿破衣的乞丐,有旅途困顿的旅人,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他们不会被拒绝,可以休息几天,不虞住宿吃食,然后再继续上路。
乔安妮好奇地耸起眉毛:「谁?」
这时拉班主教发出指示,修士们便一起站起身,排好队。当他们走出餐厅时,埃达格修士转向她。
「亲人。」他低声说,并强调地指着她:「你的亲人。」
乔安妮保持富达的修士该有的平稳步伐和沉静的神态,跟着修士们走出餐厅。从她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她内心的激动。埃达格修士没说错吧?她的父亲或母亲到富达来了吗?「亲人」埃达格说,所以有可能是父亲,也有可能是母亲。
万一是她父亲呢?他指望看到的是约翰,而不是她。
乔安妮感到惊慌。如果她父亲发现是她假冒的,他一定会告发她。不过也许来人是她母亲。古伦不会出卖她的秘密。她会明了一旦揭发就是要了乔安妮的命。斗妈妈!」她已有十年没看到母亲了,而且她们是在难堪的情况下分开的。
突然间,乔安妮是那么想看到古伦熟悉、亲爱的脸,想抱她并被她搂着,想听她用家乡话说出轻快的旋律。她要离开餐厅时,负责接待客人的沙缪修士挡住了她。「你今天下午可以免尽义务,有人来看你。」半是希望半是惧怕,乔安妮什么话也没说。
「兄弟,不要这么严肃,并不是魔鬼要来取你的灵魂呀。」沙缪笑了起来。他是个既善良又快活的人,喜欢打趣和大笑。多年来拉班院长为他这些不神圣的特质斥责他,但最后却放弃了,并指派他当接待官,这份接待访客的工作再适合沙缪修士不过了。
「你父亲来了。」沙缪愉快地说,乐于透露这好消息。「他在花园里等你。」
恐惧瓦解了乔安妮的自制力。她向后退,摇着头说:「我不要见他,我… … 我不能。」
沙缪修士唇边的微笑消失了。「兄弟,你是认真的吧。你父亲大老远地从英格海来这里看你呀。」
她必须提出解释了。「我们之问有误会。我们… … 在我离家时起了争执。」
沙缪修士揽住她的肩膀,同情地说:「我明白。但他毕竟是你父亲,而且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和他谈谈算是一桩善行,就算只有一会儿吧。」
乔安妮无法反对这一点,只好保持沉默。
沙缪修士视帅的沉默为认可。「来吧。我带你去见他。」
「不要!」她甩开他的胳臂。
沙缪修士吓了一跳。她不应该这样对接待官!这是修道院的七大权威长官之一
「你的灵魂有困扰,兄弟。」他厉听说:「你需要精神的导引。我们明天再在会堂里讨论这件事。」
「我该怎么办?」乔安妮惶恐地想着。她不可能不让她父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是在会堂里讨论照样会毁了她。她这样的行为没有任何借口。要是她被发现不服从教规,就像葛丘一样 …
「原谅我,长官。」她用尊敬的称呼说「原谅我缺乏自制和谦逊。我因为惊讶和困惑,所以忘了自己对您负有义务。我谦卑地求您原谅。」
这充分展现了她的歉意。沙缪严肃的表情化为微笑「我原谅你,兄弟。来吧,我们一起走到花园去,他不是个会记仇的人。
他们从餐厅走出去,经过关牲畜的谷仓、磨坊,和干燥窑,乔安妮一路快速地思考着她的机会。她父亲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才不过是个十二岁大的孩子。这十年来她变了许多。也许他会认不出来。也许… …
他们走到了花园。园子里有一排隆起的花床,一共是十三排,这数字象征基督与十二使徒在最后晚餐的集会。每排花床皆是七呎宽,因为「七」象征圣灵的七项礼物,也象征所有创造物的完成。
在胡椒草和山萝卜的花床之问,她父亲背对他们站着。他矮胖的身躯、粗厚的脖子,和坚毅的背影,都立刻一议她感到熟悉。乔安妮将头埋在僧袍的头巾中,使头巾垂到前方,盖住了她的头发和脸。
听到他们走近,教士便转过身来。他以前令乔安妮感到害怕的黑发和粗黑的眉毛已都变成灰白了。
沙缪修士鼓励地拍拍乔安妮的肩膀说:「上帝与你同在。」然后他就离开了。
她父亲慢慢地走过花园。他比她记忆中的还要矮小,她看到他拄着拐杖,感到有些惊讶。当他靠近时,乔安妮转过身子,没有开口。只是一丁意他跟随。她带他走出正午眩目的阳光,走进花园旁没有窗子的礼拜堂;因为那里的阴暗使她较易于隐藏。
一到了室内,她等他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然后她在另一端坐下,继续把头藏在头巾里。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她父亲开始了「神的祷告」。他交迭的双手因中风而发抖;他的声音是一个老人颤抖又脆弱的声调。乔安妮加入他,两人的和音在这四壁石墙的小房间里回响。
祷告结束了,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儿子。」教士终于开口道:「你很不错。霍斯修士告诉我说你就要当神父了。你为我们家带来了荣誉,正如我曾经期望你哥哥会做到的。」
「麦修!」乔安妮忍不住摸着颈项上麦修很久以前送她的那个圣凯瑟琳勋章。她父亲看到了她的动作。「我的视力已经不行了。那不是你妹妹乔安妮的勋章吗?」乔安妮放开勋章,暗骂自己愚蠢。她没想到要先把它藏起来。
「我拿来当做纪念… … 事后。」她不想谈斯堪地那维亚人那恐怖的攻击。
「你妹妹没有… … 屈辱而死吧?」
乔安妮突然想起葛思拉被那些斯堪地那维亚人轮暴时的痛苦尖叫声。
「她死前并未受辱。」
「感谢上帝。」教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那是上帝的旨意了。她是个固执又不自然的孩子,在这世上不可能得到平静的,这样比较好。」
「她不会这样说的。」
教士也许听出了她声音中的讥讽,但他并未流露出来。「她的死带给你母亲极大的哀恸。」
「我母亲好吗?」
教士许久都未回答。最后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比以前抖得更厉害了。
「她走了。」
「走了?」
「到地狱去了。」教士说:「在那里永恒地焚烧。」
「不!」乔安妮立刻意识到她的激动。「不!」
不会的,她那面容美丽、眼神慈爱、双手总是带来温暖的妈妈!深深爱她的妈妈。
「她一个月前死的。」教士说:「没经过赦免,也没有向基督臣服,只是叫着她的异教众神。当助产士告诉我她活不了时,我能做的都做了,但她却不肯接受圣礼。我把圣饼放到她嘴里,她却把它吐出来。」
「助产士?你该不是说… … 」她母亲已超过五十岁了,早过了生育的年龄,自乔安妮出世之后,她就没有再怀孕了。「他们不肯让我把她埋在教会的墓园里,因为她子宫里仍有那个未受洗的婴儿。」他哭了起来,大声、哽咽地啜泣,全身都抖动着。
「那么他爱她吗?」他展现爱的方式很奇怪。凶暴的发怒,残酷,还有他的欲望,他那最后害死了她的自私的欲望。教士的啜泣慢慢地停止下来,接着他开始为死者祷告。这回乔安妮没有加入他。
她在心中默念着圣约,叫唤着雷神梭尔的名字,就如妈妈在许久以前教她的那样。
她父亲不舒服地清清喉咙。「有一件事,约翰。在萨克逊的传道所…你想…修士们在向异教徒传教的工作上,会需要我的帮助吗?」
乔安妮困惑不解。「那你在英格海的工作呢?」
「事实是,我在英格海的职务已变得困难。最近…和你母亲的…不幸…」
乔安妮立刻会意过来。查理曼大帝在位时对神职人员不准结婚的禁令并未严格执行,但在他儿子的统治下却严加管制,因此他才会被称为「虔诚的路易皇帝」。
最近在巴黎举行的长老大会就特别强调了神职人员禁欲不婚的理论与实践。古伦的怀孕正是教士缺乏贞洁的证据,而且正值最不好的时机。
「你失去了你的职位?」
她父亲不情愿地点点头。「但是天晓得,我还有力气和技能可以做上帝的工作啊!只要你肯帮我对拉班院长说情… … 」
乔安妮没有回答。她满心只感到哀伤、生气,和痛苦。她心里已无空间可以容纳对父亲的同情。「你没有回答我。你变得骄傲了,儿子。」
他站起身,声音回复一些从前命令的口气。「记住,是我使你到这个地方来,使你有今天的地位。」他严厉地念诵道:「骄傲在败坏之先,狂心在跌倒之前。箴言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