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地在幽暗的晨光中闪动着光芒，中问淌流过一条银色的小溪。「看起来不像是个战场。」杰洛沉重地想着。路易皇帝才死不到一年，但他的三个儿子之间的仇视对峙却已演变成惨烈的内战。
长子洛扎继承了皇帝的头衔，但是帝国的土地却分属于洛扎与他的两个弟弟，查尔士和路威格。这是个不明智又危险的安排，使兄弟三人都不满意。尽管如此，如果洛扎在外交策略上更有技巧些，战争本来仍可避免的。
洛扎天性蛮横专制，对待两个弟弟极其傲慢，激使他们公然联盟反叛他。
于是三兄弟终于到了风谛诺这里来决一死战。在思考良久后，杰洛决定将赌注下在洛扎身上。他深知洛扎性格上的缺陷，但洛扎是加冕过的皇帝，也是统一法兰克王国唯一的希望。
国土分裂使得全国在过去一年来蒙受惨重的损失：斯堪地那维亚人趁着政局纷乱，不断地在海岸劫掠，到处杀人放火。要是洛扎在这里可以赢得决定性的胜利，他的两个弟弟除了支持他外便别无选择了。一个由暴君统治的国家总比亡国来得好。
木板敲打声响起了，点阅着士兵。洛扎安排了清早的弥撒仪式，使他的大军在上战场前得到精神感召。杰洛结束了孤独的沉思，返回营地内。
欧席尔主教身穿金袍，高高站立在一辆运粮车上，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他以男中音的声量吟颂着：
「上帝，释放我，使我得到永恒… … 」同时，数十名助理神父在行列之间前进，分着圣饼与圣水。许多士兵原是农奴，并没有打仗的经验；通常他们是不需要加入军队的，但这是非常时期。
许多人都在仓卒召集中离家，没有时问安排好事务，也没有时问向家人告别。这些人心不在焉地接过圣体，完全没有赴死的准备。他们的心思仍系在这世上的许多事物上：他们的田地、生计、债务，还有被他们匆忙抛下的妻和子。
他们虽感到困惑和惶恐，却仍不明白眼前的厄运，无法相信他们竟要为一个才几天之前名字都不甚熟悉的皇帝上战场去打仗，并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杰洛不禁想着：「这些无辜的人，有多少能活着看到今天的日落呢？」「喔，圣体之主，」主教在弥撒结束之际祷告着：「对抗敌人的战士，凯旋的胜利者，请赐予我们你的协助甲冑和你的荣誉之剑，摧毁我们的敌人，阿们。」
空气中振动着成千上万人的声音。一会儿之后，第一线曙光洒落在地平在线，散布到整片草原上，使他们的戢与箭端如宝石般闪闪发亮。一声震天响的欢呼声在大军之间传开。
主教脱掉袈裟，交给身旁的一位助手。然后，他松开礼服，任它落到地上，露出身上的镜甲：上身的厚皮衣在热蜡中浸过再缝上薄铁片，腿上则是金属护腿。
「他也要打仗了。」杰洛心想。
严格说来，主教的神圣职务禁止他伤人流血，但实际上这虔敬的理想却被忽视，主教与神父常与他们的国王一起并肩作战。
一位助理神父将一把刻有十字标志的剑递给主教。主教将剑高高举起，使剑上的金色十字在太阳下闪亮。
「赞美耶稣基督！」他喊着：「前进！好基督徒们，去杀敌呀！」
* * *
杰洛领军左翼，占据在濒临草原南端的山丘上。在对面的小丘上，洛扎的外甥皮平统帅着右翼，他们是一支训练精良、来自亚奎丹地区的分遣队。前锋在洛扎本人的指挥下，就在草原东端的树林那一头，直接面对着敌军。
杰洛的红棕马扬起头来，不耐烦地嘶鸣。杰洛弯身拍拍牠红褐色的颈子，使牠镇定下来。最好将所有纷乱的精力保存下来，等时问一到顺势而发。「就快了，小子。」他对马儿低喃道：「就快了。」
他看看天色，太阳初升之际，约是早晨六点。现在太阳仍在地平在线，直射敌军的眼睛。「很好，」杰洛想着。「我们用这点优势。」他注视洛扎，等待他示意进攻。
十五分钟过去了，并无任何信号传来。敌军在草原的另一端蓄势而发，双方隔着草地紧张地对峙。又一刻钟过去了。然后又一刻。然后又一刻。杰洛离开他的军队，骑下山去，到前锋的最前线去。
洛扎坐在马上，在他上方是迎风飞舞的军旗。「陛下，我们为什么耽搁呢？士兵们都等不及要冲锋了。」洛扎不悦地说：「我是皇帝，要我先去挑战敌人是不适当的。」
他不喜欢杰洛，这个伯爵总是自有主张，显然是因为他随老皇帝北征时在蛮族与异教徒之地待过多年的缘故。「可是陛下，你看太阳！现在情势对我们有利，但在一小时内我们就没有这个优势了！」
「相信上帝吧！杰洛伯爵。」洛扎高傲地答道：「我是真命天子，訑一定会让我们得胜的。」
洛扎的语气不容争辩，杰洛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僵硬地鞠了个躬，策马驰去，回到他的战略地位。
也许洛扎说的对，上帝会让他们得胜。但他难道不指望人类帮一点小忙吗？
* * *
十点钟，太阳已近中午了。该死，杰洛暗自咒骂。洛扎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已等了将近四个小时了。太阳照到他们的铁甲上，使每个人都热得不安地蠕动。必须大小解的人都得就地解决，因为他们不能破除行阵。臭味升起，在炙热的空气中弥漫，无法散去。
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杰洛很高兴看到一小群负责饮食的人运了几桶酒过来。士兵们都又热又渴，喝一杯酒可以重振他们的精神。当服务人员舀出浓烈的法兰克红酒，开始在行列问分送时，士兵们都忍不住欢呼。
杰洛自己也喝了一杯，觉得精神为之一振。不过他不准自己或他的部下多喝。一点酒可以振奋人的勇气，但过量的酒却会使人胡涂、狂乱，不仅危及自己，也害了同伴。
洛扎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他扮演着仁君，鼓励部下继续畅饮。他的前锋部队因此大叫大笑，吹嘘着自己的武艺，彼此推挤想赢得站在最前面一排的荣誉，简直像一群顽皮的男孩！
其实他们也真的只是男孩而已，因为除了少数有经验的老兵之外，他们多数都不超过十八岁。「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这叫喊声在行伍中响起。对方的军队已在前进，速度还很慢，好让没有骑马的步兵和弓箭手可以紧跟在领军的骑士后方。
这样的效果相当威武、庄严，比较像宗教行列，而不像在战场上的进攻。
在洛扎的前锋部队里，士兵们因纷纷要拿起散落一地的头盔、长矛和盾牌而乱成一团。他们好不容易才骑上马，敌军的骑兵已全速向前冲来，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连地面都为之震动。
皇帝前锋的旗帜用力挥下又扬起，示意冲锋。骑兵向前冲出，马脖子伸得长长的，蹄子撕扯着青草地。
杰洛的棕马也跳了起来，但杰洛拉紧了缰绳。「还没有，小子。」杰落和他的部下必须暂时按兵不动，因为左翼必须殿后，等洛扎和皮平的军队出发后才跟上。
敌军如两股巨浪，共四万多的人马，两路会冲，全是法兰克贵族的精兵，并肩驰骋，行列蔓延半哩之长。
皇帝的一小群前锋部队发出一声大吼，冲出了行列，毫无秩序地向前冲去，彼此竞逐，好争取第一个和敌人对打的荣誉。
杰洛懊恼地注视。他们再继续这样冲下去，会太快冲到小溪里，必须涉水而战，而敌军却可从对岸的地面上攻击他们。
他们因为年轻气盛又刚喝过酒，骑着马一直冲进溪水中，与敌军对打起来，发出像两根巨大的骨头碎裂的巨响。他们虽勇敢迎战却处于下风，因为他们必须由低处挥击，而敌人却高踞在岸上，当他们的马在滑溜的石头间站都站不稳时，他们的目标自然落空。
被打中的士兵掉入水里，不但镜甲浸水变重，且全身沾满了污泥，虽然他们奋力要站起身，却被他们惊慌跳跃的马践踏不止。
后方冲刺的士兵虽看到了前面的情况二但因为他们的速度太快，所以若紧急停下来，必会遭后面跟上来的兵马冲撞。因此他们被迫跟着跳进现在已被鲜血染红的溪水里，使得第一批冲锋的生还者又被逼向前，没有选择余地，迎向敌军备好的矛刺。
骑兵只有最后几排，包括洛扎在内，得以及时停住，将马转回，慌乱地回头跑，却直冲向跟在后方跑上来的步兵之中。这些步兵慌得扔下武器，扑向两旁，以免被当头撞个正着。
前锋部队完全溃散。现在仅有的希望便是由皮平和杰洛带领的两翼人马。他们因分别部署在两侧山丘，可以向下冲到对岸的平原上，直到中央的路威格王。
杰洛往对面的山坡看去，只见皮平和他的亚奎丹部队已转身背对草原迎战敌军：查尔士王必已包抄从后方向他们进攻了。那边不会有任何帮助了。
杰洛回头看向草原。路威格的人马多已涉水过溪，追打彻退的洛扎，因此使后方士兵减少，不智地将国王暂时暴露出来。这是个以一搏十的机会，但有一点机会总比没有好。
杰洛站在马蹬上，高举着长矛。「以皇帝之名！」他喊着：「进攻！」
「进攻！」这喊叫声如一群猎犬的一喙叫，悬者在半空中，同时他们已顺序冲下坡，直接冲向路威格在夏日阳光中飘动的红蓝军旗。
留在路威格王身边的一小群人马围到他的前方。杰洛与他的部队攻向他们，在他们的行列中刺出一条路来。
杰洛以他的长矛杀了第一个敌人，当胸刺中，使长矛因用力过猛而断成两半。那人握着断掉的矛，从马上摔下。杰洛现在握着剑，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左劈右斩，顽强地杀出一条路，直捣向那飞舞的军旗。他的部属跟在他两侧和后方，拓宽他的通路。
路威格王的卫兵在他们的挥斩下逐步让路。突然间，路打通了。军旗直立在杰洛面前，蓝色的背景下，有一只红色的半狮半鸶兽。路威格王骑着一匹白马，站在军旗前方。
「投降吧！」杰洛高声吼叫，以盖过喧嚣声。「投降，你就可以活命。」路威格王的回答是挥剑砍向杰洛。他们单打独斗，两人实力相当，直到附近的一匹马因中剑而向旁边倒下，使得杰洛的红鬃马惊跳起身。路威格趁机砍向杰洛的颈部。
杰洛弯身躲过，同时将剑刺向国王举起的手臂下方，正好刺进了他的肋骨之问。
路威格王咳了一声，嘴里吐出了血，他的身体慢慢地扭曲、倾斜，滑落了马鞍，摔倒地上。
「国王死了！」杰洛的部下欢呼：「路威格被杀死了！」喊叫声传遍了整个大军。
路威格的身体因一脚卡在马蹬上而斜挂在马鞍上。他的马跃起身，前蹄在半空踢着，接着便拖着国王的尸体向前跑。带有护鼻铁片的锥形头盔松脱、掉落，露出一张扁平、宽鼻，完全陌生的脸。
杰洛咒骂出声。这是懦夫的使俩，不是一个国王的行径。这个人并不是路威王，而是假扮他的人装扮成国王欺骗他们。
没有时问悲叹了，因为他们立刻被路威格的部队团团围住。杰洛与他的部下彼此护卫，拚命奋战，想要冲出敌军的阵营。
一股清新、甜美的空气夹杂着青草香飘散过来，使杰洛精神振奋。再隔个几码远，他们就会到达开阔的田野和一条干净的溪流，自敌军之中脱身了。
一个男子扑向杰洛的通路，如一棵大树般挡在前面，屹立不动。杰洛快速打量他─ ─ 一个高大、强壮的人，虎背熊腰，手握凭借力量而非技艺所使的钉头锤。
杰洛佯将剑挥向左方，那人立刻转身接击，但杰洛立即拉回剑势，用力砍向那人的另一只手臂。那人咒骂着，很快地将钉头锤换到他的左手。
从后方传来如鸟翼鼓动的嗡嗡鸣响声。一支箭钻入他的右肩，使杰洛的背上突然感到一阵麻木的疼痛。他无助地看着他的剑从失去控制的手指间滑落。
那大块头举起钉头锤，用力一挥。虽然杰洛想要闪躲，但他知道他迟了一步。当那一击重重落下时，他只觉整个脑子似乎爆开来，然后他便沉入完全的黑暗中。
* * *
美丽的星光洒落在黑暗的草原上。草原上尸横遍野；当天早上醒来的人中，约有两万人在这黑夜里已经死去或奄奄一息！贵族、领主、农人、工匠、父亲、儿子、兄弟！一个帝国过去的伟大和未来渺茫的希望。
杰洛动了动，张开眼睛。有好半晌，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星星，想不起他身在何处或发生了什么事。一股强烈的味道冲向他的鼻孔，熟悉但令人作呕的味道。
血。
杰洛坐起身。这突然的动作使他的头部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而这痛楚也带回了他的记忆。他摸摸右肩；那支射中他的箭仍插在原处，就在手臂下侧，由背后直刺到前方。他必须把箭拔出来，否则伤口会溃烂发炎。
他将右臂贴紧身侧，先拔掉箭尖，然后他左手伸向后，快速一动，拔掉带有羽毛的箭杆。
他惊喘一口气并痛得低咒出声，努力要保持清醒。过了一会儿后，疼痛慢慢减轻了，他才能观察四周围。他四周的地面上到处是剑、破损的盾牌、被砍断的四肢、破裂的军旗、逐渐僵硬的尸体！战后骇人的景象。
由查尔士和路威格驻扎的山丘上，传来胜利的庆祝声，痛饮的笑骂和喧闹的笑声怪异地飘到山下沉静的黑暗中。胜利者的火把发出的光芒跳动地照耀着，在草地上投下一种惨白的光。对面山丘上皇帝的军营里安静无声，也没有任何火光；整个山丘是黑暗而寂静的。
洛扎战败了。他的大军剩余的人马早已逃窜到附近的林子里，寻找掩护，躲避敌人的追杀。
杰洛站起身，忍住一阵嗯心的冲击。他在几呎之外找到了他的红马；马儿受了重伤，两只后腿在半空抽描。牠的腹部被刺中，肠子从裂开的伤口流出来。当杰洛朝牠走过去时，一个小小的黑影警觉地跳开；一只饥饿的瘦狗，到这里来饱餐一顿。
杰洛威胁地挥舞手臂，那只狗便跚跚地不情愿地走开了。杰洛在红马身边跪下，抚摸牠的颈子，对牠低喃。那熟悉的抚触使马儿痛苦的抽描慢慢停止了，但那双眼睛仍痛楚地瞪视。杰洛从腰带上拔出刀子。
他将刀拿到确定可以割断血管的位置，用力划过马的脖子。然后他抱着马头，对着牠的耳朵低声安慰，直到马儿完全停止抽动，光滑的肌肉终于在他的手中放松下来。杰洛后方传来低语声。「看！这头盔至少值一个金币吧！」
「算了。」另一个声音较低沉，也较有权威。「那头盔不值钱，后面都被砍破了，你没看到吗？指追边，小伙子们，这边有比较值钱的东西！」
是一些小贼。战争之后总会吸引这些目无法纪的人自他们平常埋伏的小路到战场来，因为死人比活人更易下手。他们在黑暗中鬼鬼祟祟地前进，剥掉死人的衣服、盔甲、武器和戒指等任何值钱之物。
一个声音在他附近响起：「这个人还活着！」在一声挥击之后，传来一声叫喊。
「如果还有别的活人，」另一个声音说二「就照样结束了他们。我们可不要有证人将我们的脖子送进绳圈里。」
他们再过一会儿就会走到他这里了。杰洛站起身，摇摇晃晃的。然后，他躲在阴影中，溜进树林里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