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皇家兄弟问的纷争,对富达大多数的修道士们并无影响。风谛诺战后如同一颗石子丢进池塘里,在权力中心造成很大的波浪,但在帝国东部的此处,却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
不错,本区有些大领主前往加入路威格王的部队,因为法律规定任何拥有四楝房屋以上的自由人都必须应召入伍。不过路威格快速又决定性的胜利意味当地除了两名不幸战死的人之外,其它人都可以安全地返回家中。
在修道院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日子照常度过。一连串成功的收割,使得他们丰衣足食。修道院的谷仓满满的,连原本精瘦的奥地利猪都因喂食太多而变肥了。
接着,灾难狞然降临。连下了几周的大雨毁了春天播的种。因为土地太湿,无法栽种,播下的种子也都烂在土里了。最糟的是,无所不在的水渗到谷仓里,使得贮存在里面的麦子都斓掉了。
那年冬天的饥荒是许多人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最令教会惊恐的是,有些人竟吃起了人肉。路上变得危险,因为许多旅人会遇害,不只为了他们身上的财务,也为了他们的尸体。
在洛须举行一次公开的绞刑之后,饥饿的群众扑上站台,拉下绞索,争夺着那具仍有余温的尸体。
人们因饥饿而变得体弱多病,极易受疫病侵染。成千上万的人死于瘟疫。征状总是一样的:头痛、发冷、高热、剧烈的咳嗽,昏昏沉沉。除了将病人的衣服脱掉,用冰凉的布包住他们,使他们体温下降外,谁也无法可想。
如果他们没有因高烧而死,就有复原的希望。但是没有几个人能熬过高热。
修道院的围墙也无法抵抗瘟疫的侵袭。第一个病倒的是接待官沙缪修士。他的职务使他必须经常与外界接触,使他极易受到感染。他在两天之内就病逝了。
拉班院长将这不幸归咎于沙缪的世俗和不知节制的乱开玩笑;他说,肉体的病痛是精神与道德堕落的外在显示。接着,被公认是最守教规也最有美德的模范修士,奥多达修士也病倒了,紧跟着是美文修士,然后又连着好几个人。
出乎大家意料的,拉班院长宣布他要到圣马丁的圣殿去朝圣,祈求圣马丁将瘟疫驱除。「我不在时,乔瑟夫兄弟会暂代我的服务。」拉班说:「大家要听从他,因为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拉班的突然宣布和匆忙上路,引发了相当多的议论。
有些修士赞美院长为了解救大家而不辞辛劳,但也有些修士暗地里说院长是为了逃避危险才离开的。
乔安妮没有时间参团一这些争论。她从早忙到晚,念祷词,听告解,主持愈来愈频繁的礼拜仪式。一天早上,她注意到班杰明修士在祈祷时没有出现在唱诗班的席位上。他是个信仰虔诚的人,从不错过祷告仪式的。
仪式一结束,乔安妮便赶紧跑到医院去。一走进长方形的病房,她便闻到鹅油与芥末混合的辛辣味。这是专治肺病的药物。病房里大爆满,病床一张接着一张,每张病床上都躺了人。
负责在医院里工作的修士们在病床之间来回穿梭,拉床单、送水送药,或在一旁祷告,以带给病人一些安慰。班杰明修士坐在病床上,对新进的狄达图斯修士解释如何敷抹芥末药膏。
乔安妮听他说着,回想起许久以前,他刚开始教她同样技巧的那一天。这珍贵的回忆令她不觉微笑。她想着,班杰明既然还能指挥着病房里的事务,便不可能有什么严重的病了。一阵突发的咳嗽打断了班杰明修士的指示。
乔安妮赶忙走到他床边。她用一块布浸到放在床畔的一碗玫瑰花香的水中,再将布轻轻按到班杰明的额头上。他的皮肤摸起来很烫。「天啊!他发这样的高烧,怎还能保持如此清醒呢?」
最后他停止咳嗽,闭上眼睛休息,但呼吸急促。他灰白的头发如褪色的光环般围绕着他的头部。他那双无比亲切又拥有高超医术的大手放在被子上,手掌如婴儿般无力地张开。乔安妮看他这样,感到十分心痛。
班杰明张开眼睛,看见乔安妮,露出笑容。
「你来了。」他喘着气说:「很好。你也看得出来,我需要你的服务了。」「一点着草和一些柳树皮粉末,就可以使你很快又恢复健康了。」乔安妮假装愉快地说。
班杰明摇摇头。「我现在需要你,是因为你是神父,而不是因为你是医生。你必须帮助我进入下一个世界,小兄弟,因为我要向这一个世界告别了。乔安妮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轻易放弃你的。」
「我必须教你的一切,你全都学会了。现在你必须学习接受。」她坚决地答道,,「我不会接受失去你。」
接下来的两天,乔安妮为了救班杰明的命而奋战。她用了他教给她的每一种技俩,试了她能想到的每一种药物。高烧持续不退。班杰明原本高大、丰润的身体变得像蛾已孵化,飞走的虫蛹那般干扁、消瘦。在他发烫的皮肤下,呈现了不祥的死灰色。
「赦免我吧!」他求道:「我希望当我接受圣体时是完全清醒的。」她无法再拒绝他。
她开始进行圣体仪式。「你要我做什么?」
他回答:「请对我进行涂油礼。」
乔安妮以拇指浸入尘土与水的混合液中后,在班杰明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将象征忏悔的一块粗布放到他胸口上。班杰明又一阵猛咳。等咳嗽止息后,乔安妮看见他已咳出了血。
她突然感到害怕,很快地念完七篇忏悔的诗篇,进行在眼、耳、鼻、口和四肢的涂油礼。这似乎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后,班杰明躺着,两眼紧闭,一动也没动。乔安妮看不出他是否还清醒。
最后是给予圣粮的时刻了。乔安妮递上圣体,但班杰明并无反应。「太迟了,」乔安妮心想,「我没有完成他的心愿。」她用圣粮碰碰班杰明的唇。他张开眼睛,将面包放进嘴里。
乔安妮在他上方划了十字架。当她开始念圣礼仪式的祷告时,她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耶稣基督的血与肉将带引你步向永恒… … 」他在黎明时去世,当时朝祷的赞美歌声穿过早晨的空气,传进了病房。
自十二年前班杰明收她为徒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她的导师和朋友。即使当她身为神父的职务使她必须离开医院时,他仍继续帮助她、鼓励她、支持她。他就像她的父亲一样。
乔安妮无法在祷告中得到慰藉,便将自己埋首于工作中。每日的弥撒比以前更拥挤,因为死亡的阴影让信徒们都涌进教堂。
一天当乔安妮拿着圣杯为一个老人施舍圣体时,她注意到这老人的眼睛有分泌物,且他的脸颊有发热的潮红。她移到下一位,一个苗条又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脸蛋甜甜的小小女孩。
女人抱起孩子让她接受圣体,那小小如玫瑰花苞般的唇开敔,放到老人刚喝过的同一处杯缘上。
乔安妮猛地移开圣杯。她拿起一块面包,沾了酒后,递给那孩子,以取代要孩子直接自圣杯里喝酒。女孩受惊地看看她母亲,后者鼓励地点点头要她接过面包。这不是寻常的做法,但修道院的神父必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乔安妮继续前行,以面包沾酒递给每一个人,直到圣礼完成。
弥撒一结束,乔瑟夫副院长便召见她。乔安妮很高兴她要面对的人是乔瑟夫,而不是拉班。乔瑟夫不是一个死守传统的人,只要是有好处和够充分的理由,他乐于接受改变。
「你今天在弥撒时做了一项改变。」他说。
「是的,副院长。」
「为什么?」这问题并非挑战,而是好奇。
乔安妮解释了。「那生病的老人和那健康的小孩。」
乔瑟夫若有所思地说:「的确是令人厌恶的不协调。」
「不仅是不协调而已。」乔安妮说:「我相信这可能是疫病传染的方式之一。」
约瑟夫反驳道:「怎么会呢?有毒的恶灵当然是无处不在的。」
「也许造成疾病的并不是有毒的恶灵!不仅仅是吧!疾病的传播可能是透过病人的肉体接触,或接触他们摸过的东西。」
这是个新的想法,但并不激进。谁都知道有些疾病是有传染性的,毕竟这正是为何痲疯病患必须被与世隔离的原因。此外,病症常会传染给全家人,在数日或甚至数小时内,就使一家人全都病倒,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这次疫情的肇因却并不清楚。
「透过肉体接触而传染?以什么方式呢?」
「我不知道。」乔安妮承认道:「不过今天当我看到那个生病的老人和他嘴巴四周的烂疮时,我觉得… … 」
她挫折地停住口。「副院长,我无法解释,至少还不行。但是在我知道更多之前,我会继续停止传递圣杯,而以面包沾酒代替。」
乔瑟夫问:「你要继续这项改变,只因为你的… … 直觉吗?」
「如果我错了,我的错误并不会造成伤害,因为信主的人仍能继续领受圣体。」乔安妮辩道:「可是如果我的… 直觉是正确的,那我们就是在救众人的命了。」
乔瑟夫想了一会儿。在弥撒仪式中的一项变更可不是一件小事。另一方面,约翰· 安立卡是个有学问的兄弟,又以医术闻名。乔瑟夫并未忘记他治愈那个麻疯病女患的事情。
当时约翰· 安立卡所凭借的也不过就是直觉,就像现在一样。乔瑟夫心想,这样的直觉是不容轻视的,因为这是天赐的。
「现在你可以这样做。」他说:「等拉班院长回来后,他对这件事自然有他自己的评断。」
「谢谢您,副院长。」乔安妮鞠了个躬,便快步离开,以面乔瑟夫副院长又改变主意。
* * *
「圣水礼」便是将圣粮浸酒。除了一些年纪较大的修士不愿改变旧规矩外,这新仪式广受修士们的支持,因为那不仅满足了弥撒的美,而且也满足了干净与卫生的需求。
一个来自寇比修道院的修士在回家途中到富达歇脚,他对「圣水礼」大感赞佩,便将这作法带回他的修道院去。从此寇比也开始了圣水礼的做法。
在信徒中,被瘟疫传染的新病例慢慢减少了,虽然并未完全停止。乔安妮开始仔细记录新病患,加以观察并研究,以查出感染的原因。
她的努力却因拉班院长的返回而中断。他到达不久后,便在他的住处召见乔安妮,对她的作法表示强烈反对。
「弥撒的规范是神圣的。你竟敢违犯!」
「院长,改变的只是形式,并非事实。而且,我相信这样做可以拯救性命。」
乔安妮想要更进一步将她的观察说出来,但拉班却打断了她。「这些观察是无益的,因为它们并非来自信仰,而是来自肉体的感官知觉,而那是不可靠的。感官是魔鬼的工具,被他用来诱使人远离上帝,变得狂妄、独断。」
「如果上帝不要我们观察俗世的话,」乔安妮反驳道:「那訑为什么要给我们眼睛看、耳朵听和鼻子闻呢?
去利用訑亲自赐给我们的这些礼物不可能是罪恶吧?」
「记住圣奥古斯丁的话:『 信仰是相信你所看不见的。』 」
乔安妮毫不犹豫地回答:「奥古斯汀也说,如果我们不能用理性思考,就不可能有真正的信仰。他不可能要我们鄙视感官和理性告诉我们的结果。」
拉班皱着眉头。他是个既保守又没想象力的人,所以不喜欢一来一往的推理论争,宁可固守权威的境地。
「接受你的父的忠告,并加以服从吧!」他引述一句教规。「由服从的困难路径回归上帝,因为你已因遵照自己的意志而背弃了訑。」「可是,院长… … 」「不要说了!」拉班暴躁地说。
他的脸已经气得涨红。「约翰· 安立卡,从这一刻起,你被解除了神父的职务。你必须回到医院去协助欧第罗修士,学习谦卑,尊敬并服从他的领导。」
乔安妮想要抗议,但立刻制止了自己。她已将拉班推到极限了,再辩论下去只会使她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强迫自己鞠躬说:「谨遵院长教诲。」
* * *
事后回想,乔安妮觉得拉班是对的,她既骄傲又不服从。只是,如果服从会使许多人受苦,那服从又有什么用呢?圣水礼的确可救人性命,这点她很肯定。但她如何去说服院长呢?他不会容忍她进一步争辩的。
但他有可能听信于够份量的权威。所以,现在除了每日的仪式和医院里的职务外,乔安妮又增加在图书馆里研读的时间,在希波克拉底、艾提厄斯、欧立巴席厄和特拉勒斯之亚历山大的著作中寻找任何可以支持她的理论。
她不分日夜地研读,每晚只有筋疲力尽之后才上床睡两、三个小时。
一天,在读过欧立巴席厄的一段文字后,她找到了她所要的。她翻译出很重要的一个段落后,并将它抄写下来时,突然觉得写不下去了。她的头很痛,且无法将笔拿稳。她甩甩头,以为这是缺乏睡眠的结果,又继续工作。
然后她的鹅毛笔却从她的手上滑脱,滚到书页上,在那本干净的书本上留下一摊墨水印,盖住了几个字。「真倒霉,」她心想。「我得把它刮干净,再重写一次了。」她想拾起鹅毛笔,但她的手指却抖得厉害,无法将笔握住。
她站起身,却因一阵头昏眼花而紧抓着桌缘。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及时走出门外,弯身趴下,将反胃而出的东西吐得一乾二净。
她不知如何设法走回医院的。欧第罗修士扶她躺到一张空床上,身手摸她的额头。他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乔安妮惊讶地眨眨眼。「你刚刚洗过手吗?」
欧第罗摇摇头。「约翰兄弟,我的手并不冷。你发了高烧。恐怕你已染上瘟疫了。」
「瘟疫!」乔安妮昏眩地想着。「不行!那不可能。我只是累了而已。只要我休息一会儿… … 」
欧第罗在她额头上放了一条浸过玫瑰水的亚麻布。「现在你躺好,我再去多浸几条干净的布,我马上就回来。」
他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乔安妮闭上眼睛。湿布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凉凉的。静静躺在这里,闻着香甜的气味,让自己沉入安详的黑暗中,这感觉好真实。
她突然张开眼睛。他们将要用湿亚麻布包住她全身好降低她的热度。但他们必须先脱光她的衣服才能那么做。
她必须阻止他们。她立刻又意识到不管她多用力地抗拒!而以她目前的状况,她根本没有力气抗拒!她的抗议会被视为只是发烧的胡言乱语而无人理会。
她坐起身,将双脚跨下床。她的头痛立刻回来了,砰砰作响,持续不止。她举步朝门口走去,整个房间都在转动,令她感到嗯心,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走,走出了门。
然后她快步朝前门走去,她靠近大门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以平稳的脚步走过门房哈托身旁。他好奇地看看她,但无意要阻止她。一到大门外,她就直接朝着小河冲去。
「谢天谢地。」院长的小船就在那儿,以一条绳索系到河岸一棵树的树枝上。她解下绳索,爬进船里,倾身靠向岸边,将船推开。当船慢慢飘离岸边时,她也昏了过去。
船在水中动也不动停了片刻。然后潮流推动它,将它转移,推向河水汹涌的激流中。
天空慢慢地转动,将一朵朵的白云扭成各种奇异的形状。火红的太阳挂在地平在线,阳光如火般烧灼,烧痛乔安妮的脸,也烧痛了她的眼睛。她着迷地看着太阳的外圈闪着光!慢慢消融,形成了人形。
她父亲的脸浮现在她眼前,一张可怖的、狞笑着的死人头,额头的黑色轮廓下完全没有肉。那没有唇的嘴张开大叫:「女人!」但那不是她父亲的声音,是她母亲的,那张嘴张得更大了。
乔安妮看到那根本不是一张嘴,而是一个洞开的大门,门后是一片漆黑。在黑暗的尽头,火焰熊熊燃烧,喷射出红蓝色相问的大火柱。火焰中有些人,身体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他们其中一人望向乔安妮。
乔安妮惊骇地认出了那女人澄蓝的眼眸和萨克逊族白金色的头发。她母亲叫唤她,对她伸出双手。乔安妮想走向她,突然问她脚下的地面坍塌了,她往下坠,坠向可怕又漆黑的洞口。「妈!」她尖声叫着,坠下火焰中… …
她在一片覆雪的平原上。威勒庄园矗立在远方,阳光融化了屋顶上的雪,使得成千上万的水滴像宝石般闪闪发光。她听到马蹄的声音,转身便看见杰洛骑着皮第朝她奔来。她跑过平原,奔向他,他在她身边停下来,弯身将她拉到他的身前。
她向后靠,徜徉在他温柔的臂弯里。她安全了。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她了,因为杰洛不会允许的。他们一起朝耸立的威勒庄园骑去,马儿在他们身下轻快地飞奔,轻摇着他们,摇着,摇着… …
* * *
摇动的动作停止了。乔安妮张开眼睛。在船的边缘上方,树梢遮盖了黄昏的天边。船已停止了。
她上方传来低语声,但乔安妮听不出在说些什么。手向下伸,抓住她,将她自船上举起。她模糊地记得:她不能让他们抓住她,不能在她还病着时,她不能让他们将她带回富达去。
她的四肢拚命挥打,打到了肉体。她隐约听到低咒声。在她的下巴感受到一记短暂的剧痛后,她便毫无所觉了。
* * *
乔安妮慢慢地自一团黑暗中醒来。她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要烧起来了。她用干苦的舌头舔过焦裂的嘴唇,使得干裂处渗出几滴血来。她的下巴隐隐作痛。她用手指摸摸下巴上敏感的肿块,痛得皱脸。
「这是怎么来的?」她想着。然后,更急切的想:「我在哪里?」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问里,松软的羽毛床垫上。根据装满的数目和质量来判断,这房问的主人是个富有的人:除了她所躺的这张大床之外,有几只柔软的凳子,一张放了垫子的高背椅,一张长餐桌,一张写字台,还有雕刻精美的几口木箱和木柜。
附近的火炉燃着温暖的小火,火上烤着两块新鲜的面包,香味刚开始散出。
几呎之外,一个结实的年轻女子背对她站着,正在揉着面团。她揉完了,在身上的袍子上挥掉手上的面粉,同时望向乔安妮。她快步走到门口叫着:「老公!快点来。我们的客人醒了!」
一个脸色红润、瘦高如竹竿般的年轻人急忙跑进来。「她怎样了?」他问。
「她?」乔安妮听到这个字吃了一惊。她看向下,只见她的僧袍已经不见了,现在她穿的是一件蓝色亚麻软布做成的女子长袍。
「他们知道了!」
她奋力想从床上坐起身,但她的四肢却又重又软绵绵的。
「妳一定不能用力。」年轻人轻碰她的肩膀,让她又躺回床上。他有张愉快、诚实的脸,大大的眼睛如矢车菊般的蓝。
「他是谁?」乔安妮想着。「他会把我的事通告拉班院长和其它人吗─ ─ 或是他已经说了?我真的是他的
『 客人』 吗?· 还是犯人?」
「渴… … 渴… … 」她哑着声说。
年轻人将一个杯子浸到床边的一个木桶里,舀出了一满杯的水。他将杯子举到乔安妮唇边,小心地微倾,开始送几滴水到她口中。
乔安妮抓住杯子,将它弄倾些,使更多水流到嘴里。那冰凉的液体比她所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甜美。
年轻人提醒她。「最好不要太快就喝太多。这一个多礼拜以来,除了几口汤外,我们无法喂妳吃下任何东西。」
「一个多礼拜?」她、心想,她已在这里那么久了吗?自她爬进那艘小船后发生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嘶哑又结巴地说:「我:-… 我在… … 哪里?」
「妳在雷卡夫大人的庄园里,富达下游约五十哩处。我们发现妳的船卡在河边的一堆树枝里。妳烧得昏昏沉沉的。虽然妳病得很重,却挣扎得很厉害,不肯让我们带妳走呢!」乔安妮摸摸下巴上的肿块。
年轻人咧嘴笑道:「抱歉。妳当时的情况,使我们没办法对妳说清楚。不过请放心吧,妳给我的一拳并不输妳挨的那一记呢!」他拉起衣袖,露出右肩上的一大块淤青。
「你救了我的命。」乔安妮说:「谢谢你。」
「不客气。过去妳为我和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我本来就应该报答妳的。」
「我… … 我认识你吗?」她惊讶地问。
年轻人笑笑。「我想自从我们上次见过面后,我一定变了很多。当时我才十二岁,还没满十三岁。我想想看… … 」
他伸出手指,开始用毕德的古典计算法数着。「那是六年前了。六年乘以三百六十五日… … 啊,那是… … 两千一百九十天了!」
乔安妮瞪大眼睛。
「阿恩!」她叫着,并且立刻被搂进他热情的怀抱中。
* * *
那天他们没有再多谈,因为乔安妮仍然很虚弱,所以阿恩不准她太劳累。她喝了几口肉汤后,立刻又睡着了。
次日,她醒来时觉得精神好多了。最令人鼓舞的是,她觉得很饿。她吃着阿恩端来的一盘面包和奶酪,专注地听他诉说自他们上次分别之后发生的一切。
「就如妳预见的,拉班院长很喜欢我们送他的奶酪,所以他接受我们为『 酪农』 ,答应让我们过得舒服,以交换每年一百磅的奶酪。不过这件事妳一定知道吧!」
乔安妮点点头。那不寻常的蓝纹奶酪,外表看来可怕却异常美味可口,后来成为修道院餐桌上的固定珍饥。
修道院的客人,无论是俗客或是僧侣,都赞美它的质量,使它在整个地区的需求量日益增多。
乔安妮问:「你母亲好吗?」
「很好。她再婚了,嫁给一个好人,是个自己养有牛群的农夫。我们用那些牛产的牛乳做了更多奶酪。他们的交易量日益成长,所以他们过着快乐又富足的日子。」
「跟你一样吧!」乔安妮说着,挥了一下手臂,指着这个舒适又安乐的家。
「我的好运全归功于妳。」阿恩说:「因为我在修道院的学校里学会读书和算术!后来我们因奶酪生意好而必须记帐时,这些技能就派上了用场。雷卡夫大人得知我的能力后,便叫我当他的管事。
我现在为他管理庄园,并防止有人偷猎或偷钓!所以我才会发现妳的船。」
乔安妮惊讶地摇摇头,回想着阿恩和他母亲在六年前的光景,像农奴般住在破陋的茅屋里!似乎注定要过穷苦、挨饿的生活了。然而现在玛姐吉已再婚,嫁给一个富足的商人,而她的儿子成为一个大庄园的管事。
「机运掌管人生,真是一点也没错,」乔安妮想着。「我自己的人生何尝不是由机运主宰着呢!」
「这个,」阿恩骄傲地说:「是我太太波娜,还有我的小女儿,亚娜姐。」波娜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子,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和甜美的笑容。她比她丈夫更年轻!不超过十七岁吧!但她已为人母,且她隆起的肚子显示她又怀有身孕了。
亚娜姐是个小天使,有蓝色的大眼睛、卷卷的金发和粉红色的脸颊,非常惹人爱。她对乔安妮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美好的一家。」乔安妮说。阿恩灿然一笑,对他太太和孩子招手。
「过来见见… … 」他犹豫着。「我该怎么称呼妳呢?『 约翰修士』 似乎很奇怪,明知道… … 我们都知道的。」
「乔安妮。」这名字在她听来既陌生又熟悉。「叫我乔安妮吧!因为这是我的真名。」
「乔安妮。」阿恩重复一次,为她的信任而高兴。「那么,如果可以的话,请妳告诉我们妳怎么会成为富达的班乃迪克修士的,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妳是怎么做到的?妳为什么会那么做?有人知道妳的秘密吗?没有人怀疑吗?」
乔安妮笑了起来。「看来时问并没有减少你的好奇心呢!」
欺骗并无意义。乔安妮对阿恩说出了一切,自她得以在多士塔特的学院受教育开始,到她在富达度过的那些年和被指派成为神父。
「那么修士们根本不知情了。」听她说完后,阿思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还以为妳可能因身分被发现才被迫逃出来的… … 那么,妳还要回去吗?妳可以的,妳知道。我是宁死也不会把妳的秘密说出来的!」
乔安妮笑笑。阿恩外表虽已长成了一个大男人,但他仍保有一点她所认识的那个小男孩的稚气。
她说:「幸好你不必做这样的牺牲。我及时逃脱了,修士们没有理由怀疑我。不过… … 我不一定会回去。」
「那妳想做什么呢?」
「问得好。」乔安妮说:「问得很好。因为我还不知道答案呢!」
* * *
阿恩和波娜像一对过度焦虑的母鸡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又连着好几天都不让她下床。「妳的精神还不够好。」他们坚持道。乔安妮别无选择,只好任他们安排。在养病的日子里,她教小亚娜姐认字母和数字。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承袭了父亲的学习能力,反应热烈,并为自己得到贵客的注意力而开心。在一天将尽,当亚娜姐被赶上床去就寝后,乔安妮总是毫无睡意地躺着,思索着她的未来。她该回富达去吗?
她在修道院过了将近十二年,在它的围墙之内成长,很难想象她到别的地方去。但她必须面对事实:她已经二十七岁,不再年轻。富达的修士们因生活在严寒酷暑的气候中,房间里没有暖气,且吃得又简单,很少活过四十岁的。
年纪最长的狄达图斯修士也不过五十四岁。她还能撑多久呢?谁知道她何时又会病倒,又一次面临身分被揭发和死亡的危险?
此外,她也得想到拉班院长。他、心里讨厌她,而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看法的人。如果她回去,她可能要挨多少艰苦和惩罚呢?
她的心里喊着要改变。富达图书馆里的藏书她已都读遍了,宿舍里天花板的每一丝缝隙她也都熟悉。多年来她在早上醒来,已不抱着新奇的事情可能会发生的快乐期待。她渴望去探索一个更宽广的世界。
她可以到哪里去呢?回到英格海吗?现在妈妈已经死了,那里没有任何让她留恋的人或物。多士塔特?她希望在那里找到什么呢!杰洛,在过了这些年后仍在等待、仍爱着她吗?
太傻了。他可能已经再婚了,对于乔安妮突然再出现不会感到快乐的。而且,她在很久以前便已选择了一种不同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一个男人的爱并不是它的一部分。
是的,杰洛和富达都属于她的过去了。她必须坚决地朝向未来!不管未来会是什么。
* * *
「波娜和我已经决定了。」阿恩说:「妳一定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住。能有另一个女人在屋里陪伴波娜,帮忙烹饪和缝衣,会是很好的!尤其现在,另一个婴儿就要诞生了。」
他那硬要人领情的态度教人受不了,但他的心意是诚恳的,所以乔安妮心平气和地说:「那恐怕不是什么好交易吧!我根本不会缝纫;在厨房里也毫无作用。」
「波娜会很乐意教… … 」「事实是,」她打断他。「我当一个男人太久了,无法再当一个合宜的女人,其实我从来也都不太像女人的!不,阿恩。」她挥手不听他的抗议。「一个男人的生活很适合我。
我太喜欢当男人的好处了,所以无法回头。」阿恩想了想。「那么,保持妳的伪装吧!不要紧。妳可以在菜园里帮忙… … 或教小亚娜姐!妳已经让她对妳的课程和游戏着迷了,就像我以前一样。」
这是个慷慨的提议。她不可能找到比在这快乐、古昌足家庭的怀抱里更多的安适和安全了。但是他们这个安乐的小世界无法满足她重新苏醒的探险精神。她不愿意在离开一道围墙后,又进入另一道。
「阿恩,感谢你善良的、心。不过我有别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要踏上朝圣之路。」
「到圣马丁的墓园去吗?」
「不是。」乔安妮说:「到罗马去。」
「罗马!」阿恩惊愕地说:「妳疯了吗?」
「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别人也会到那里去朝圣的。」
阿恩摇摇头。「雷卡夫大人说洛扎还未放弃皇位,虽然他在风谛诺打了败仗。他逃回埃肯的皇宫里,寻找更多人加入他的军队。大人说他甚至去找萨克逊人,向他们提议只要他们肯为他打仗,他们可以回复祭拜他们自己的神。」
乔安妮心想:「妈妈要是知道竟有这种事情一定会大笑的:一个基督教皇帝提议恢复旧有的神祇。」她可以想象她母亲会说什么:基督徒那个温和殉教的神在一般目的上或许管用,可是要想打赢战争,就得召唤雷神梭尔和战神欧登,还有萨克逊族的其它神祇。
「现在状况还不稳定,妳不能去。」阿恩说:「那太危险了!」他说的没错。皇家兄弟的冲突已造成国内秩序的全面崩溃。许多道路上都充斥着盗贼、杀人犯和不法之徒。
「我会很安全的。」乔安妮说:「谁会去抢一个朝圣的僧侣 ─ ─ 除了他身上的衣服外,他根本一无所有呀?」「有些恶棍为了要衣服就会杀人,何况妳还穿着长袍!我禁止妳单独去!」如果他仍以为她是个男人,他就不会用这么权威的口吻说话。
她厉声答道:「我可以做主,一阿恩。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阿恩意识到他的错,急忙撒退。「至少再等三个月吧!」他说:「到时香料商会到这里来,带着他们的货物。
他们旅行时有万全的防备,因为他们不能冒着失去财产的危险。他们可以安全地护送妳一路到蓝格去。」「蓝格!那不是多绕了路吗?」
「不错。」阿恩同意道:「但那是最安全的路线。蓝格有许多让南行的朝圣者歇息的客栈,妳会很容易找到一群同伴陪妳一起走的。」
乔安妮考虑着。「也许你是对的。」
「雷卡夫大人几年前也去朝圣过。他留下一张路线图,就放在我这儿。」他打开一只上了锁的柜子,拿出一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摊开。纸因年久而发黄破损了,但上面的墨并未褪色,黑色线条清楚地显一丁了到罗马去的路线。
「谢谢你,阿恩。」乔安妮说:「我接受你的建议。等三个月并不太久。这样我可以多花一点时问教亚娜姐,她非常聪明,学得很快。」
「那就这样决定了。」阿恩想将羊皮纸卷起来。「如果可以,我想再研究一下地图。」
「妳要看多久都可以。我要到谷仓去看他们剪羊毛了。」阿恩面带笑容离开,为可以说服她而感到高兴。乔安妮深吸一口气,嗅着春天清晨香甜的气息。
她的精神高昂,像被放松了脚缭的一只鹞鹰,突然奇迹般地得到自由,在空中迎风飞翔。在这个时刻,富达的修士们应该聚集在阴暗的教堂内,坐在坚硬的石板凳上,听赛勒修士念着冗长的教规吧!可是她却在这里,自由自在,有一生的探险在等着她。
乔安妮感到一阵兴奋,开始看着地图。由这里到蓝格的路,是一条宽广的好路。从蓝格,路便向南转往比山松和渥比,沿着圣莫利斯湖下坡直到瓦莱。
在阿尔卑斯山的山脚下有一所修道士会馆,是专让朝圣者歇息的,并让他们补充装备,好通过圣伯纳关口走上难行的山路。
一过了阿尔卑斯山,宽广的法兰西路便直通向奥斯达、帕维亚和波隆那,直接到达突斯坎尼,然后就是罗马了。罗马,这世上最伟大的思想家都聚集在这个古城里,它的教堂里藏有无价的珍宝,它的图书馆里累积了几千年来的智慧。
在那里,在十二使徒的神圣墓地之问,乔安妮必然可以找到她所追寻的。在罗马她会发现她的命运。她正要把马鞍袋系到骡子背上时,小亚娜姐跑出了木屋,「妳要去哪儿?」那天使般的小脸透着焦虑。
乔安妮跪下来好直视她。「妳喜欢教皇胜过我吗?」乔安妮笑了。
「到罗马去。」她答道:·那就不要去。」亚娜姐伸出双手抱住她。头金发仍塞在睡帽下。「那是个令人赞叹的城市,「我从没见过他呢!而且妳是我最喜欢的人了,「我不要妳去。小鹌鹑。」也是教皇住的地方。」」她抚着那孩子的金发。
乔安妮拥抱她。这小孩的身体暖暖地靠着她,躺在她的臂弯,也温暖了她的心。「如果我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我可能也有一个这样的小女孩了。一个我可以搂、可以抱、也可以教的小女孩。」她忆起当伊斯克拉皮厄离开那时,她感到有多绝望。
他留给她一本书,好让她继续学习。可是她逃出修道院时什么也没带,所以也没有东西可以给这个孩子。除了 … … 乔安妮将手探入袍子内,拉出自从麦修在第一天为她套上后她便一直戴着的勋章。「这是圣西泽琳。她又聪明又坚强,就像妳一样。」
她说出圣西泽琳的故事。亚娜姐惊叹地瞪大眼睛。「她是个女孩,但她却可以那样吗?」「是的。所以妳也可以,只要妳继续努力用功。」乔安妮从她的颈项拿下勋章,挂到那孩子的脖子上。「现在她是妳的了。为我照顾她吧!」
亚娜姐紧抓勋章,小脸因拚命忍着哭泣而扭曲。阿恩和波娜出门来送她,乔安妮向他们道别。波娜递给她一袋食物,和一只装满了苦艾酒的羊皮袋。「这里有面包、奶酪和一点干肉!够妳度过半个月了,到时妳应该已经到达客栈了。」「谢谢你们。」
乔安妮说:「我永远忘不了你们的好心。」阿恩说:「记住,乔安妮,这里随时都欢迎妳。这是妳的家。」乔安妮拥抱住他。「教导你的女儿吧!」她说:「她很聪明,而且像你以前一样地好学。」她跨上驴子。这一家三口围着她,面露哀伤。
她似乎注定总是要离开她所爱的人。这是她所选择的奇特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但她却坦然迎接,毫不悔恨。乔安妮踢踢驴子,使牠迈步前行。她回过头去最后一次挥别后,便转头面对着南行的道路!朝着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