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八四四年
安那斯塔西厄放下鹅毛笔,伸展了一下手指。
他自豪地看着他刚写完的那一页!在他的杰作 《 历任教皇记 》 中的最新记载,这本书详细记录了他这个时代的历任教皇。安那斯塔西厄爱惜地摸着眼前这本干净、洁白的书。
在那些空白页上,有一天将会记下他当教皇时的种种成就、胜利和荣耀。到那时他父亲阿赛纽斯将会感到多么骄傲!虽然安那斯塔西厄一家多年来已累积了许多头衔和荣誉,但他们却无人登上教皇的宝座。
一度阿赛纽斯似乎很有希望,可是时间和状况却对他不利,使那机会就此溜逝了。
现在轮到安那斯塔西厄了。他必须、他一定会实现父亲的希望,成为圣父教皇陛下和罗马的主教。不是立刻,当然。安那斯塔西厄并未让他的野心蒙蔽了他的时机尚未到来的事实。
他才三十二岁,已当上了总理,而他在教廷里的权位虽高,却太过俗世,不可能直接坐上圣彼得的宝座。
不过他的情况很快就会改变了。格列哥里教皇已躺在病床上。等正式的哀悼期一过,就会举行新教皇的选!安那斯塔西厄已用各种外交手段、贿赂和威胁,操控了选举结果了。下一任教皇将是圣马丁教堂的大主神父赛及厄,一个罗马贵族家庭中脆弱又腐化的一员。
赛及厄和格列哥里不同,他洞察世事,他会知道如何谢那些帮他登基的人。等赛及厄当选之后,安那斯塔西厄就会被派任为卡斯提蓝的主教,当赛及厄完蛋了之,这就是个登上教皇宝座的完美职位。这是幅美丽的画面,除了一个细节之外!格列哥里还没死。
这个老头像一裸深根扎土的老树藤一样,紧巴着生命不放。他一生谨慎多虑,临死也同样慢吞吞的,教人着急。他在位已十七年,自李奥三世之后比任何一位教皇都要久。他是个谦虚、善良、虔诚的好人,所以受到罗马人民的爱戴。
他热心保护着该城人数日增的贫穷朝圣者,供给他们无数的住所,并且在每个节日和仪式中都慷慨地布施。安那斯塔西厄对格列哥里的感觉很复杂,半是赞佩,半是轻视:赞佩他发自真心的虔诚与信仰,轻视他的单纯和愚蠢,使他常常受到欺骗和操纵。
安那斯塔西厄自己便常用教皇的正直。最成功的莫过于在莱思平原那一次,在格列哥里与法兰克皇帝路易进行和平的谈判时,他暗中安排了叛变。那个小策略使他得到丰硕的报偿;
路易的儿子洛扎,叛变的受益人,知道如何将感激化为银两,因此安那斯塔西厄现在是个富人。
最重要的是,安那斯塔西厄成功地赢得了洛扎的信赖与支持。不错,有一段时间在他细心筹划下好不容易建立的联盟终将毫无用处 ─ 因为洛扎在风谛诺的大败的确很惨。
但是洛扎却设法与他的弟弟们和解,订定维尔登条约,这个高超的政治手法使他重新得回他的皇冠和领土。洛扎又一次当上了皇帝,这对安那斯塔西厄的未来具有宝贵的价格。钟声惊扰了深思的安那斯塔西厄。
钟响了一次、两次、三次。安那斯塔西厄欢快地拍了一下大腿。终于!
* * *
当预料的敲门声响起时,他已穿好了丧服。一名教廷的公证人安静地走进来。「教廷的其它位大人已经集合了。」
他宣布道:「大人,您必须到教宗的寝宫去。」他们一语不发,并肩走过拉特兰宫迷宫似的走廊,朝教皇的住处前行。「他是个虔诚的人。」公证人打破了沉默,说道:「一个和平使者,一个圣人。」「的确是个圣人。」安那斯塔西厄回应道。
但他在心中想着:「所以,还有什么地方会比天堂更适合他呢?」「另一个何时会来呢?」公证人的声音哽咽。安那斯塔西厄看到那人在哭。这种真情感的流露令他着迷。
他自己因太有手腕而明了他所说或做的一切,对他人可能造成的效果,所以绝不会表露出他的情感。然而,这公证人的激动却提醒了他应该表现适度的哀伤。他们快走到教皇寝宫时,他深吸一口气,屏息,皱起脸,直到感到眼睛后方有股刺痛。
这是他随时可让眼泪流出的一个使俩,他并不常使用,但效果绝佳。
寝室门开着,迎接哀悼的众人。寝室内,格列哥里躺在羽毛大床上,闭着眼睛,双臂依例合并在胸前,握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教廷里其它的大官都围在床边,包括教廷的总管阿里各斯、命名官康帕勒和祭物官史蒂芬。
「总理大人,安那斯塔西厄到。」
秘书为他通报。其它人抬起头来,看到他哀伤难禁,五官痛苦地扭曲,脸孔尚淌着泪水。
* * *
乔安妮抬起头,让罗马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仍不习惯在冬月里有如此温和、怡人的天气!或者该称为一月吧!因为在帝国南方这里的罗马人习惯这么说的。
罗马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她想象的是个闪耀的城市,铺着黄金与大理石,成千上百楝会堂高耸入天,印证着这「上帝之城」的存在。事实却大不相同。罗马城内狭窄、破旧的街道四处蔓延,又脏又臭,看起来比较像地狱,而非天堂。
它的古老建筑!未被改建为基督教堂的!都已是废墟。寺庙、剧场、宫殿和澡堂的金银装饰都被剥光了,听任风吹日晒。树藤爬过倒塌的梁柱,茉莉和莫一召从墙上的缝隙长出来,猪、山羊和水牛在腐朽的门廊处嚼着青草。
皇帝的雕像躺在地上,英雄的空石棺已被当做洗衣盆、水槽或猪食槽加以利用了。这是个古老且似乎充满了矛盾的城市:世上的奇珍异宝和肮脏、腐朽的浪涛;基督徒朝圣者的目的地,但其最伟大的艺术却赞颂着异教神祇;书与知识的中心,但居民却无知且迷信。
尽管有这些矛盾,或许正因为这些矛盾吧,乔安妮深爱罗马。那熙来攘往的街道震撼着她。在拥挤的回廊中,全世界都在这里汇聚:罗马人、隆巴底人、日耳曼人、拜占庭人和回教徒们,彼此摩肩擦踵,混合着不同的风俗和语言。
过去和现在,异教徒与基督徒,交织成一块富丽又多样的织锦画。世上最好的与最坏的都在这古老的围墙内。乔安妮在罗马找到了一个充满了机会与探险的世界。她花了很多时问在外国人学会聚集的波哥区。
她在一年多前抵达后,自然先到法兰克学会去,但因为该处挤满了法兰克的朝圣者和移民,所以未获准入内。接着,她到盎格鲁学会去,由于她父亲的祖先是英格兰人,加上她的姓氏为安立卡,他们热烈欢迎她。
她所受的教育之深之广,很快便使她成为一个有名的学者。来自罗马各地的神学家会来找她讨论学问,他们离开时都会为她广博的学问与辩论时的机智而深感敬畏。
「如果他们知道让他们臣服的竟是个女人的话,」乔安妮忍不住暗笑着,「他们不知会有多恐慌呢!」她的日常职务包括在学会旁边的小教堂里协助每日的弥撒仪式。在中餐之后,她会睡个午觉。
因为在南部,午后的时刻闷热,人们习惯睡午觉,然后到医院去照顾病人。她的医术使她很受敬重,因为这里的医学远不及法兰克区域那么先进。罗马人对草药和植物的疗效所知有限,也没有人会去研究尿液以做诊断并治疗疾病。
乔安妮的医术使她的服务广受要求。这是忙碌又活跃的生活,正是乔安妮所要的。
这种生活有修士生活所有的机会,却没有它的缺点。她可以充分运用她的智识而不需谨慎戒惧。她可以去学会图书馆,这图书馆虽小,但有五十多册藏书,且没有人会在她的身后偷窥,问她为什么念西赛罗而不念奥古斯丁。
她可以自由来去,自由思考,自由表达她的思想而不必怕受到鞭打或揭穿。在每日工作的满足与成就中,时问过得很快。因此,若非新当选的赛及厄教皇病了,一切或许会如此继续下去的。
* * *
自四旬节前的第三个星期日以来,教皇便被各种轻微但恼人的症状所苦:消化不良、失眠、肋骨间肿胀等。复活节前不久,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夜复一夜,全皇宫里的人都被他的尖叫声吵得睡不着觉。
医师学会派出十几位学会里最好的医生去照料病倒的教皇。他们试了各种方法为他治疗:他们带了圣波里卡普的一片头骨去让教皇触摸;他们用在圣彼得坟墓上燃了一整夜的灯油为他疼痛的四肢按摩,这方法据说可以治愈任何最严重的病症;
他们重复为他放血,又喂他吃强力催吐剂,使他吐得全身痉孪。
就连这些最有用的疗法也失效后,他们只好用反刺激法驱除他的痛苦:用一条条烧灼的亚麻布盖住他双腿上的血管。一切都无效。教皇的病况更严重时,罗马人感到惊慌:
如果赛及厄在接任教皇后这么快就去世,使圣彼得的皇位又空了的话,法兰克皇帝洛扎可能会抓住这个机会到这里来,对他们宣告他的皇帝权威。赛及厄的弟弟班乃狄克最担心不过!不是出于兄弟之情,而是因为他哥哥的死会使他的利益受到威胁。
班乃狄克说服赛及厄指定他当教皇副总理后,很有技巧的利用这个职位为自己得到教廷的权威地位。结果是,才即位五个月的赛及厄只有名义上的统治权,全罗马的实权都落在班乃狄克的手中!使他个人的财富暴增。
班乃狄克当然会更喜欢同时拥有头衔和教廷的荣誉,但他一直都明白那是他不可能得到的。
他没有适当的教育也没有足够的才智去掌管教廷。他是次子,而罗马的风俗和法兰克不同,财产与头衔并不由儿子平分。赛及厄身为长子,享有家里能够给他的一切特权!华贵的衣服、私人教师。
这非常不公平,但谁也无法改变,所以班乃狄克很快就放弃自怨自艾,而在俗世的欢乐中寻求慰藉,而他很快就发现了罗马、一点也不缺乏这些乐趣。他母亲常为他的耽于逸乐叨念,但从未尝试去扼止他的习惯。她的兴趣和希望一直都集中在赛及厄身上。
现在,那些受忽视的漫长岁月终于结束了。让赛及厄指定他当教廷副手并不困难,赛及厄对他一早有弟弟所没有的一切一直都有罪恶感。班乃狄克知道他哥哥是个软弱的人,不过要腐化他却比原先预期的更容易。
这么多年来不停地读书并过着僧侣严苛的生活后,赛及厄非常愿意享乐。班乃狄克并未用女人来引诱他哥哥,因为赛及厄固守神父贞洁的理想。他对这件事的感觉是牢不可破的,所以班乃狄克还得极力保守着他自己性探险的秘密。
但是赛及厄另有缺点!对于饮食难以满足的胃口。班乃狄克在巩固自己的权力之际,用各式各样的美食来使他哥哥分心。
赛及厄对食物与美酒的胃口极大。据悉他曾在一餐中吃掉五尾蹲鱼、两只烤鸡、一打肉派和一整只火腿。有一次在这样的盛餐之后,他去主持早上的弥撒仪式,却因肚子胀得受不了,而把圣餐呕吐到祭坛上,使与会的人都大感惊恐。
在这个可耻的事件之后,赛及厄决心要改正,重新回复他成长时习惯吃的简单餐食:面包和青菜。这种刻苦的饮食让他恢复了神采,使他又开始对国家大事感兴趣了。但这却干扰了班乃狄克有利可图的阴谋。不过班乃狄克从容以对。
等他判断赛及厄已受够了虔诚且自我否定的生活后,他再一次以丰沛的礼物诱惑他:美味的糖果、肉包和炖肉、烤猪、一桶又一桶的突斯坎尼美酒。很快的,赛及厄又坠入了美食的陷阱中。
不过,这一次的狂饮暴食却使他付出了代价。赛及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班乃狄克并不同情他哥哥,但他也不希望他死去。赛及厄的死便代表班乃狄克自己的权利也终结了。一定要想想办法才行。
那些来照料赛及厄的医生都是能力不足的蠢材,认为教皇的病是由可怕的魔鬼招致的,所以只有靠祷告才能将病痛驱逐。他们让一大群神父和修士围到赛及厄床边,不分日夜地对着他哭泣和祷告,迫切地对着天堂提高了他们的声音。
但是没有用:赛及厄的病势更恶化了。
班乃狄克不愿将他的未来系于祷告的细在线。「我一定要想办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大人。」
打断班乃狄克的沉思,是教廷侍从西勒丁。他和许多侍从一样,是个富有的罗马贵族家庭的子弟。这些贵族世家花费很多钱以换取儿子成为教皇侍从的荣誉。班乃狄克并不喜欢这男孩。
这种古子有特权的公子哥儿知道什么?他们怎能了解由毫无地位努力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感受?
「什么事?」
「安那斯塔西厄大人要求谒见。」
「安那斯塔西厄?」班乃狄克想不起是谁。
西勒丁善意地提醒。「卡斯提兰的主教。」
「你胆敢指示我?」班乃狄克忿怒地摔了西勒丁一巴掌。「这可以教你最好保持尊敬。现在退下,去带那个主教到这里来见我。」西勒丁匆忙走开,噙着泪捧着脸颊。班乃狄克的手也因掌掴而感到有些麻痛。
他弯弯手掌,心情却觉得舒坦了些。一会儿之后,安那斯塔西厄威严地走进门来。他高大有礼,一派贵族的优雅,他很清楚自己带给班乃狄克什么印象。
班乃狄克以不标准的拉丁语向他问候:「你好。」
安那斯塔西厄注意到他的蛮腔,但谨慎地不露出任何轻蔑。他以流利的拉丁语回答:「你也好。」然后又问:「教宗陛下好吗?」
「不好。很不好。」
「我很难过。」这不只是礼貌而已,安那斯塔西厄真心关切。赛及厄还不到该死的时候。安那斯塔西厄还不到三十五岁,而这是任职教宗的最低年龄。
如果赛及厄现在就死了,一个比他更年轻的人可能被选上当教皇,那就可能要再等上二十几年圣彼得的宝座才会又再空出了。安那西塔西厄并不打算等那么久才实现他毕生的梦想。
「我相信你的哥哥受到很好的照顾吧?」
「他日夜都被一群神父围着,为他的康复祈祷。」
「啊!」接着是沉默。他们两人对这种方法的效果都很怀疑,但都不能公开说出他们的疑问。
「盎格鲁学会有一个人,」安那斯塔西厄开口道:「一个医术高明的修士。」
「哦?」
「约翰· 安立卡!我相信那是他的姓名,一个外地人。他显然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他们说他可以展现治疗的奇迹。」班乃狄克说:「也许我应该把他找来。」
「也许。」安那斯塔西厄同意道,然后便不再谈这件事。他知道班乃狄克并不喜欢被人强迫。他很有技巧地将话题转向另一件事。等他判断时问已过得差不多了时,他便起身告别。
他以拉丁语说:「再见,班乃狄克。」「再见。」班乃狄克又一次弄错了词态。
「无知的傻子,么安那斯塔西厄心想。这样一个人竟能享有这样高的权位,简直令人羞愧,对教会的名声是一种玷辱。他鞠了个躬,长袍优雅地一挥,转身离开。
班乃狄克目送他走。「这个贵族还算不错。我会去找这个医生修士来,这个约翰· 安立卡。」去找来一个不属于医师学会的医生,可能会惹一些麻烦,但不要紧。班乃狄克会找到一个好方法的。当一个人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时,总是有办法的。
* * *
赛及厄的大床周围点了三十六根蜡烛,每根蜡烛后面都跪了一位穿黑袍的修士,低声进行连祷。罗马的医师学会会长,伊诺第士,举起他的刺胳针,熟练地滑过赛及厄的左上臂,刺进了大静脉。血从那伤口流出,滴进他的助手拿住的一只银碗中。
伊诺第士检查碗中的血,摇了摇头。这血又浓又黑,造成教皇病痛的病原浓缩在他体内,不肯流出。伊诺第士任那伤口敞开,让血流得比平常更久,他有好几天不能再为赛及厄放血,因为月亮已经过双子星座,这是不宜放血的天象。
另一名医生,傅洛鲁,问道:「看起来如何?」
「很糟。非常糟。」
「到外面来吧!」傅洛鲁低声说:「我必须和你谈谈。」
伊诺第士为那伤口止血后,将一片皮肤压回,又用手压着。他把用浸药的芸香叶裹在布里包扎伤口的工作留给他的助手。他擦掉手上的血,跟着傅洛鲁到外面的走廊去。「他们去找另一个人来。」
傅洛鲁迫不及待地说:「一个来自盎格鲁学会的医生。」
「不!」伊诺第士很懊恼。在罗马市里行医,照理是严格限制只有医师学会的医生才有资格的!虽说实际上有一小群医术颇有问题的外行人也在医治穷人。这些人是可以被容忍的,只要他们没没无名地为穷人医病就好。
可是由教廷本身去公然认可其中一个,代表的是无可否认的威胁。
「那个人叫做约翰· 安立卡。」傅洛鲁又说:「谣传他拥有不寻常的力量。他们说他可以单凭检查病患的尿液就下诊断。」
伊诺第士嗤之以鼻地说:「江湖郎中。」
「显然是的。不过这些江湖郎中有些却颇有使俩。如果这个约翰· 安立卡能超过表面上的技巧,那对我们就可能会造成伤害了。」
傅洛鲁说的对。在他们这个行业中,结果常是令人失望且是不可预测的,名声代表一切。假如这个外来者竟能在他们似乎已失败的病例上得到成功的话… …
伊诺第士想了想:「你说他检查尿液吗?那我们就给他一点样品吧!」
「我们当然不可能去帮助那个外国人吧?」
伊诺第士笑笑。「傅洛鲁,我说我们给他样品。我并没说是谁的样品。」
* * *
在好几位教廷侍卫的护送下,乔安妮快步走向帕特亚金宫。在这巍峨的宫殿里,不但有教皇的住所,也包括许多组成罗马政府的行政机构。他们经过有圆拱形窗子的康士坦丁会堂,走进帕特亚金宫。
一入内,他们便爬了一小段阶梯,到达大殿,这是以故的李奥教皇下令兴建的。
大殿铺了大理石,并以色彩缤纷的磁砖画装饰,美丽绝伦,令乔安妮惊叹。她从未见过这么炫丽的色彩和这么栩栩如生的人像。在法兰克福,包括主教、院长、伯爵、甚至皇帝本人在内,都没有人可以下令绘制出这样伟大的艺术品。
在围绕着长桌的三张长榻之间,聚集了一群人,其中一人上前来迎接她。他黑发深肤,眼睛下有眼袋,表情十分奸险。「你是约翰· 安立卡修士吗?」他问。
「我是。」
「我是班乃狄克,教廷副总理,也是赛及厄教皇之弟。是我请人带你到这里来治疗陛下的。」
乔安妮说:「我会尽力的。」
班乃狄克压低声音,以密谋的低语声道:「有些人可不愿看到你成功呢!」
乔安妮相信他说的话。这群人中有好几位是医师学会中的名医。他们不会欢迎外来者。
另一个人走过来了!高瘦、眼神锐利,有个鹰勾鼻。班乃狄克介绍他是医师学会的会长,伊诺第士。
伊诺第士轻轻点头向乔安妮致意。「如果你真有医术的话,你就会发现陛下的病是魔鬼招致的,所以医药或泻药无法排除这种邪恶的力量。」
乔安妮没有答腔。她并不相信这些理论。疾病明明有许多可以探知的肇因,为何要迷信呢?
伊诺第士递给她一小瓶黄色的液体。「这是不到一小时前自陛下那里取得的尿液样本。我们都很想看看你可以从这里探知什么?」
「原来是要考验我。」乔安妮心想:「嗯,反正从这里着手也是好的。」
她接过玻璃瓶,将它对着光举高。那一群人都围了过来。伊诺第士阴险又得意地看着她,鹰勾鼻期待地微微翕动。
她将玻璃瓶转向一面,又转到另一面,直到里面的东西清楚地呈现。奇怪,她嗅一嗅,然后再嗅一次。她伸出一只手指浸了一下,再放到舌头上谨慎地舔了一下。房问里充满一种紧张的气氛。
她再一次嗅嗅和舔舐。错不了的。很聪明的使俩,用一个孕妇的尿液充当教皇的。他们故意让她左右为难。她是个修士,又是个外国人,不能控诉这群德高望重的人故意欺骗。另一方面,要是她测不出是掉包的话,就会被抨击为一个骗子。
这是个精心安排的陷阱。如何逃脱呢?
她思索着。
然后她转过身,面不改色地宣布道:「上帝要显示一个奇迹了。在三十天之内,陛下就会生产。」
* * *
班乃狄克领路走出大殿时,忍不住大笑。「那些老头子脸上表情,我几乎忍俊不住!」刚才的事使他乐不可支。「你证明了你的医术,而且不发出半句指控便暴露出他们的欺骗。真高明!」
他们走近教皇的寝室时,听到嘶哑的叫喊声自门后传来。
「坏蛋!食尸鬼!我还没死呢!」接着是一声什么东西被丢出并破碎的巨响。
班乃狄克打开门。赛及厄坐在床上,整张脸气得通红。在地板中央,躺了一只仍在摇动的破碗,旁边围了一群惊慌失措的修士。赛及厄已从床头的桌子上又拿起一只金杯,正要再丢向那群倒霉的教士时,班乃狄克快步上前去抢下了杯子。
「兄弟,不要这样。你知道医生是怎么说的。你病了,你不能太激动。」
赛及厄指控道:「我一醒来就发现他们在帮我涂油。他们在为我行涂油式。」
教士们庄严地拉平衣袍。他们看来都是很有权势的人;一位穿着枢机主教羊毛袈裟的人开口道:「我们只是看到陛下的病况没有起色,所以为了以防万一… … 」
「立刻离开!」班乃狄克打断了他。
乔安妮十分惊愕。班乃狄克必定非常有权柄,才能如此无礼地对一个枢机主教说话。「想一想吧!班乃狄克。」那个枢机主教警告道:「你想危及你哥哥不朽的灵魂吗?」「出去!」班乃狄克挥着双臂,好像在赶走一群黑鸟。
「全部出去!」教士们都愤愤地快步退出。赛及厄虚弱地靠回枕头上。「痛啊!班乃狄克。」他哀诉道:「我受不了这痛。」
班乃狄克拿起床边的一只水瓶,在金杯里倒入红酒,递到赛及厄唇边。「喝下,」他说:「这可以减轻疼痛。」
赛及厄饥渴地喝着。「还要。」他一喝干,便又要求。班乃狄克又为他倒了一杯,然后是第三杯。酒液由赛及厄嘴角流下来。他个子矮小土但却十分肥胖。他的外型是一串相连的圆圈:圆脸连着圆下巴,圆眼睛被两圈肉筵着。
当赛及厄终于止了渴后,班乃狄克说:「现在,兄弟,看我为你做了什么?我带来一个可以帮助你的人。他是约翰· 安立卡,一个非常有名的医生。」
「又一个医生?」赛及厄不信任地说。
但是当乔安妮拉开盖被为他做检查时,他并没有抗议。她对他的状况感到震惊。他的双腿整个肿起,肌肉被拉扯、裂开。这是严重的关节发炎,乔安妮猜测着病因,但仍得进一步确定才行。她检查赛及厄的耳朵。没错,耳翼内有结节瘤。
这种如蟹眼般的白色瘤块意味着一个事实:赛及厄得了严重的痛风。他的医生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乔安妮用指尖轻轻摸过那红肿、发亮的皮肉,以找到发炎的地方。
「至少这一个没有农夫般的手。」赛及厄认可道。他岭着高烧,神志竟然还如此清楚。乔安妮测量他的脉搏时,注意到他手臂上因被一再地放血而留下的许多处伤口。他的心跳很弱,而他的脸色在怒气平息后呈现了病态的灰白。
「老天爷,」她心想。「怪不得他会那么渴了。他们不知道为他放了多少血,差点没要了他的命。」她转向一个侍从。「端水来,快点。」她必须尽快消除肿胀。幸好她带来了秋水仙球茎的粉末。
乔安妮从她的袋子里掏出一小包蜡纸包,小心翼翼地摊开,以免将那珍贵的粉末洒出。侍从捧了一壶水来。乔安妮在一个玻璃杯里倒进一些水,混入两撮球茎的粉。她又掺入一点蜂蜜以盖住苦味,再加入一点可以让赛及厄睡着的茄毒草!
因为睡眠是解除疼痛最好的方法,也可以使主教在得到充足的休息后更易康复。
她将那杯药递给赛及厄,后者饥渴地喝下。「悴!」他吐了出来。「这根本是水!」
「喝下。」乔安妮坚定地说。
出乎意料的,赛及厄听从了。「再来呢?」他喝完药后,问她:「你要为我放血吗?」
「我以为你已受够这种折磨了。」
「你是说就这样而已吗?」班乃狄克挑战道:「一杯简单的药水就够了?」
乔安妮签了口气。她以前也看过这样的反应。在医药这一行,常识与节制很少得到认同。人们总要求更激烈的方法。病症愈严重,就愈是被认为该用强烈的手段治疗。
「陛下是得了痛风。我已让他服下了秋水仙,治疗这种病特别有效。再过一会儿,他就会睡着,然后他的疼痛和肿胀在几天之内就会消失了。」
彷佛是要显示她所言不假似的,赛及厄急促的呼吸已慢慢和缓下来,他放松地靠着枕头,安详地闭上眼睛。
房门「砰」的一响,被人打开。一个矮小精悍的人走进来,他的脸像一只气急败坏的爪哇斗鸡。他在班乃狄克的眼前挥着一卷羊皮纸。「文件在这里。就只差签一个名而已。」由他的衣服和说话的态度看来,他应该是个商人。
班乃狄克答道:「现在不行,埃渥。」埃渥猛摇头。「不行,班乃狄克,你不能再敷衍我了。全罗马的人都知道教皇病重,万一他今晚死了怎么办?」乔安妮焦虑地看看赛及厄,幸好他已困极而打起盹来了。
那男人对班乃狄克摇摇一袋金币。「一千个金币,照我们约定的。只要现在就让文件签署,那这个… … 」
他又举起另一个较小的袋子,「也是你的了。」
班乃狄克将那卷羊皮纸拿到床边,在床单上将它摊开。「赛及厄?」
「他睡着了。」乔安妮抗议道:「不要吵他。」
班乃狄克不理会她。「赛及厄!」他用力摇他哥哥的肩膀,想将他摇醒。
赛及厄眨着眼睛。班乃狄克立刻从床畔的桌子上拿起一支鹅毛笔沾了墨水,将赛及厄的手按到笔上。「在这里签名吧!」他命令道。
赛及厄昏昏沉沉地把笔移到羊皮纸上。他的手颤抖着,从纸上签下歪歪斜斜的字。班乃狄克以手覆在他哥哥的手上,帮助他签完名。
乔安妮自她所站之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纸文件。那是指定埃渥为阿拉特里主教的公文。这样以贿赂买卖主教之职的勾当就公然在乔安妮眼前进行!
「现在你休息吧!兄弟。」班乃狄克说。他已得到他所要的,自然感到满足。他又对乔安妮说:「陪着他。」
乔安妮点点头。班乃狄克便和埃渥走出房问。
乔安妮为教皇盖好被子。她的下巴表现出坚定的决心。教廷里的事务显然一片混乱。只要赛及厄的病不好,
他那贪心的弟弟继续掌权,就会继续乱下去。她的任务简单明了:使教皇恢复健康,而且要尽快。
接下来几天,赛及厄的病况依然危急。教士们的日夜念诵使他无法安眠,最后在乔安妮的坚持下,他们才结束了床畔的祷告,除了很快回盎格鲁学会去取来更多药物之外,乔安妮寸步不离开赛及厄身旁。
白天里她仔细观察他的状况,到晚上她便睡在他床边的一迭垫子上。到了第三天,肿胀开始消褪了,大腿上的皮肤也开始脱落。那一晚,乔安妮在梦中醒来时,发现赛及厄全身盗汗。
「谢天谢地,」她想着。「他的高烧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过来。
「你觉得如何?」乔安妮问。
「我… 我不知道。」他软弱地说:「好像好一点吧!」
「你看起来好多了。」他的肿块消失了,皮肤下不健康的蓝灰色也不见了。
「我的腿… … 好痒!」他开始用力搔抓。
「痒是好现象,那表示腿又恢复了生命。」乔安妮说:「不过你不能去抓它,不然仍有感染的危险。」
他缩回手。但痒的感觉实在难忍,所以一会儿之后,他又开始搔腿。乔安妮让他服了一剂茄毒草镇定下来,于是他又睡着了。
等他在次日又张开眼睛时,他已完全恢复了意识,清楚地明了他的周遭。
「疼痛消失了!」他注视他的腿。「肿胀也一样!」这结果使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坐起身。他看到房门口站了一个侍从,便对他说:「我肚子饿了。送一整盘培根和一些酒来。」
「一盘青菜和一壶水。」乔安妮纠正他。侍从在赛及厄来不及开口抗议前便急忙走开。
赛及厄惊讶地耸高眉毛。「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约翰· 安立卡。」
「你不是罗马人。」
「我生于法兰克。」「北方的国度!」赛及厄的目光变得锐利。「那里如他们所说的那么野蛮吗?」
乔安妮微笑。「没有那么多的教堂吧!如果那是你的意思。」「你既出生于法兰克,」赛及厄又问「那你为什么叫安立卡呢?』 他才经过一场大病,意识却惊人的清晰「我父亲是英格兰人。」
乔安妮解释道「他来向萨克逊人传教。」「萨克逊人?」
赛及厄皱皱眉。无神的一族。
「妈妈」。乔安妮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羞愧与爱。她说· 「现在他们多数都是基督徒了!那些经由火与剑被带向信仰的人。」
赛及厄以锐利的眼神注视她。「你不赞成教会让异教徒改变信仰的任务吗?」「以武力得到的誓约有什么价值呢?在痛苦的折磨下,一个人可以说出许多的谎言,只为了要使痛苦结束。」
「然而我们的神命令我们去传播上帝的话。因此,去教化所有的国度,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为他们施洗。」
「不错。」乔安妮承认道:「可是…… 」她停住嘴。她又开始了一让自己陷入不谨瞋且可能危险的辩论中!这一回还是对教皇本人!
「说下去吧!亡赛及厄催促她。「原谅我陛下。您还欠安呢!」「还没病到无法说理。」赛及厄不耐烦地答道「说下去吧!」
「呃!」她谨慎选择用字。「想想基督命令中的程序吧先教化那些国度,然后再为他们施洗。我们并未遵从命令,在他们还不能以理陆的了解去拥抱信仰前便施以洗礼。基督说的是,先教化他们,再施洗。」
赛及厄很感兴趣地打量她· 「你很会说理。你在哪里受教育的?」「一个名叫伊斯克拉皮厄的希腊人,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在我小时候教导我。后来我被送到多士塔特的学院去,然后又到富达修道院。」
「啊,富达!我最近才收到拉班院长送来的一本书有美丽的插图,还有他自己写的-首关于基督的圣十字的诗。等我写信向他道谢时,我会把你对我的服务告诉他。」
她本以为她已将拉班院长永远抛在脑后了,他那专横的恨难道会跟着她到这里,将她为自己建立的新生活毁掉吗?「我只怕您从那里不会听到关于我的好报告。」
「为什么呢?「院长认为服从是最伟大的宗教誓言。然而对我而言,我却总是很难完全从命」「那么你的其它誓言呢?」教皇严肃地问。「我出身贫穷,所以习惯节制。至于贞洁… 」她勉力压制着声音中的嘲讽。「我总是能抗拒女人的诱惑。」
赛及厄的表情放松下来。「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拉班院长和我的意见并不相同。在我看来贞洁是所有的宗教誓言中最伟大也最能让上帝喜欢的。」
乔安妮对他会这么想感到很惊讶。神职人员的贞洁理想在罗马并不像其它地方那样受到遵行。在罗马,有不少神父都有妻子,因为并无禁令不准已婚的人当神父,只要他们同意誓绝所有未来的婚姻关系─这协议当然常受到违反,而非遵行。
当妻子的很少会反对她丈夫成为神父,因为她也分享这个职位的特权,并被尊称为「神父夫人」。教皇李奥三世在登上皇位时也是结过婚的但罗马人并不因此轻视他。
侍从端了一个银盘回来了,盘上放了面包和青菜。他把盘子放到教皇面前。赛及厄撕下一小块面包饥饿地咬着。
「现在,」他说「把你和拉班的事都说给我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