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隆隆作响,把孩子惊醒了。她想向哥哥寻求安慰,但随即忆起哥哥已经走了。
春夜的阵雨使空气浮荡着新翻泥土的酸甜味,滂沱大雨一阵阵打在教士家的屋顶上,厚厚的葺草屋顶保住了屋内的干燥,只有角落小水洼汇集的水滴,慢慢流向泥土地上。起风了,橡树不规律地拍打着屋外的墙壁,枝丫在室内投下黑影,可怖的黑手指在床缘上下扭动向女孩招手,吓得她向后缩。“妈妈……”她张口想叫,却又噤声。她决定放手一搏,眼睛紧盯着黑影,屏住呼吸滑下床,转身拔腿跑过隔间。
隔间另一边又暗又安静,只有母亲规则的呼吸声。女孩挨近妈妈,透过薄被子感觉母亲柔软的身躯。古伦被吵醒了,张开眼睛困倦地看看女儿,伸手揽住她。“乔安妮,你应该好好睡呀。”乔安妮快速向母亲诉说那只魔手,古伦轻拍女儿安慰她,暗自感叹——女儿长得太像“他”了,英格兰人的粗脖子和宽下巴,没有遗传到古伦的优雅修长,不过眼睛又大又亮,碧绿的眼眸中心有暗灰色的光环。古伦对乔安妮闪亮的金发感到满意,不是丈夫那些残暴族人那种粗粗的黑发,她抚摸着,忍不住微笑。“我的头发,至少这一部分是我的。”乔安妮淘气地拉扯古伦的长发辫,使白金色丝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她从未看过母亲散开头发。教士声称女人的头发是魔鬼撒旦用来捕捉男人灵魂的网,而古伦的头发更是非凡的美,在丈夫的坚持下,她总是把头发编辫藏入粗麻布帽下。
乔安妮突然问:“为什么哥哥们要走呢?”
“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带着他们一起去传教了。”
“为什么我就不能去?”
古伦耐心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爱问问题。“麦修和约翰是男孩,将要成为教士,你是女孩,这些事都与你无关。再说,你还太小了。”古伦补了一句。乔安妮生气地说:“到冬天我就四岁了!”古伦看着孩子气鼓鼓的脸,只觉得有趣。“是呀,我都忘了,你是大女孩了对吧?四岁,真的长大了。”
乔安妮任母亲抚摸她的头发,忽然又问:“异教徒是什么?”父亲和哥哥们常说到异教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似乎是种很坏的东西。古伦挺直背脊,这个说词有一种魔力。查理曼皇帝那些黝黑又残忍的士兵们边咒着这句边掠夺古伦的家乡,杀了她的家人和朋友。后来人们尊称他为“大帝”。古伦心想,要是曾亲眼目睹军队将自母亲怀中夺走的撒克逊族婴儿乱甩几圈后丢向红土石头,使其脑浆迸裂惨死,他们还会尊称他为大帝吗?古伦缩回手,“这问题得去问你父亲。”乔安妮不明白,但听得出母亲淡漠的口气,她急忙说:“再说那些神话给我听吧。”
“不行。你父亲不赞同我说那些故事。”
乔安妮庄重地将两手按在胸口上,照母亲教她的那样以雷神梭尔的圣名,发誓永远保密。古伦忍不住又一次搂住乔安妮,“好吧,我就说给你听吧。”她的声音又一次变得温暖热切,慢慢说着童年回忆中的北欧诸神:战神欧登是·神之首,肩上站了两只乌鸦,分别掌管思想和记忆。“快说智慧井那一段嘛。”乔安妮央求道。
“一日欧登走到智慧神米密尔掌管的智慧井边请求喝口井水。米莫要求他付出代价:‘智慧总是得经由痛苦才能得到的,你得以一只眼睛作为代价。’虽然这是个困难的抉择,欧登还是同意付出一只眼睛。他喝了水,还把得到的智慧传给了人类。”
乔安妮以严肃的眼神注视着母亲。“妈妈,你会那么做吗?为了拥有智慧、什么都知道?”古伦承认道:“只有神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不会,因为我会害怕。”
乔安妮若有所思:“我也会怕,不过我会很想知道那口井会告诉我什么。”古伦笑了笑:“也许你不会喜欢它告诉你的事。撒克逊有句俗语说:‘智者很少是快乐的。’”乔安妮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古伦继续描述起奇妙的宇宙树:“那棵树非常美,谁也看不到树顶……”
她停住口,乔安妮抬起头看到父亲正站在门口,古伦自床上坐起来。“孩子被雷声吓到了,所以我就说些无伤大雅的故事安慰她。”教士的声音因强压着怒气而微微发抖:“无伤大雅!这种亵渎的故事叫无伤大雅吗?”他瞪着那头散开的金发,怒不可遏地吼道:“我严禁你这么做!你竟敢!”他伸手揪住古伦,想要将她拉下床。“异教徒女巫!”
乔安妮紧紧抱住母亲,古伦用力推开她。“走吧!快走!”乔安妮松手跳下床,向前跑到门边,她回头看到父亲粗暴地揪住母亲的头发迫使她跪下,父亲自腰间皮带上抽出骨柄长猎刀,乔安妮吓得停住脚步。教士以刀尖抵住古伦的喉咙问:“你受魔鬼诱惑?说!”古伦含着眼泪,眼中闪着抗拒的光芒,“我弃绝所有的恶魔。所有的撒克逊神,它们都是魔鬼……”
乔安妮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挽起母亲一大把的头发挥刀而下,金发在撕裂声中被斩下,散落到地板上。乔安妮掩嘴转身没命地向前跑,在黑暗中撞上了一团影子。是魔手!她用力扭动,可是这黑影很大且紧紧抓着她。
“乔安妮!不要怕!是我!”是十岁大的哥哥麦修。“我们回来了。乔安妮!别怕,是我。”乔安妮摸到了麦修戴在胸前的十字架,便放松地与他一起坐在黑暗中倾听。听到母亲几度痛得叫出声来,麦修大声咒·了一句,回应他的是七岁的二哥约翰躲在被子下的一声啜泣。头发的撕裂声终于停止了,传来教士喃喃的祷告声。乔安妮感到麦修紧绷的身子放松,她哭了出来,他抱着她轻轻摇着,她抬头看他。“父亲叫母亲异教徒?”乔安妮狐疑地说,“她是吗?”
看到她难以置信的惊恐,麦修忙道:“很久以前了。现在不是了。不过她说给你听的那些故事是异教徒的故事。你知道十诫的第一诫吧?”乔安妮点点头,尽责地念道:“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不错。那表示妈妈告诉你的那些神都是假的,说起它们便犯了罪。为了她的灵魂,妈妈必须受罚。她没有服从她的丈夫,这也是违反上帝的法则的……”“为什么?”“因为《圣经》是那样说的,因为丈夫乃妻子之首,所以一位妻子凡事皆得听从丈夫……”“为什么?”
“为什么?”麦修感到错愕,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我想是因为……因为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差吧。男人高大、强壮,也比较聪明。”“可是……”乔安妮想回答,但麦修却打断了她的话。
“你已经问够了,该睡觉了,走吧。”麦修对她很好,乔安妮乖乖闭上眼睛蜷缩在被子里,但其实心里困扰到睡不着。“约翰七岁了还不会背赞美诗。”乔安妮四岁已会十篇。约翰并不聪明——但他是男生。麦修怎么可能会错?他无所不知。他以后会成为教士,就像父亲一样。她在黑暗中清醒地躺着,思索这个问题,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了,却梦见天神们在打仗。大天使加百列从天堂赶来,拿着火剑与北欧诸神大战着。后来所有天神都被赶走,加百列凯旋返回天国时剑已不见,手上握的竟是一把骨柄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