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叫自乔安妮唇问蠢出。洛扎厉声问:「谁在那儿?」
乔安妮慢慢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洛扎和安那斯塔西厄震惊地瞪着她。
洛扎质问道:「你是谁?」
「约翰·安立卡,皇上。是修士,也是教皇陛下的医生。」
洛扎疑心地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乔安妮的脑筋转得很快。「几个小时了吧,皇上。我来为教皇陛下的康复祷告。我一定是很累了,所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刚刚才醒过来。」
洛扎不以为然地斜眼瞪视。这个小修士很有可能是因他和安那斯塔西厄进来而被困在这礼拜堂里的。这里跑不掉也躲不了。不过这无关紧要。他有可能听到了多少,或更重要的,他听得懂多少?恐怕不多吧!
这个人不会带来危险的,他显然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对他置之不理。
安那斯塔西厄所下的结论却不尽相同。约翰· 安立卡显然在偷听,但为什么呢?他是间谋吗?当然不是为赛及厄,因为教皇不会聪明到会用间谋的。但如果不是的话,又是为谁呢?而且又为了什么?
从现在起,安那斯塔西厄决定,这个外国小修士必须受到严密的监视。
杰洛也在好奇地打量乔安妮。「神父,你看来很面熟。」他说:「我们以前见过吗?」他在阴暗的光线中皱眉细看她。突然间,他的表情变了,他像见了鬼似地瞪着眼。「我的天啊!」他嘎着声说:「不可能是…… 」
安那斯塔西厄打岔道:「你们认识吗?」
「我们在多士塔特见过。」乔安妮急忙说:「我在那里的教会学校念过几年书,我『 妹妹』 ,」她特地强调那两个字,「在那段时间住在伯爵的家里。」她对杰洛警告地眨眨眼。
杰洛恢复了沉着。「当然,」他说:「我记得你妹妹。」
洛扎不耐烦地说:「够了。伯爵,你要来告诉我什么?」「皇上,我的话只能对您一个人说。」洛扎点点头。「好。其它人可以离开了。安那斯塔西厄,我们下次再谈了。」
乔安妮转身要走时,杰洛碰触她的臂膀。「等我。我想知道更多有关… … 你妹妹的消息。」
一到礼拜堂外,安那斯塔西厄自顾自地走了。乔安妮在洛扎侍从的注视下,不安地等着。这情况非常危险。
只要说错一个字,她的真实身分就会被揭发。「我应该现在就离开,在杰洛出来之前。」他告诉自己。可是她渴望看到他。她站在那儿,生根了似的,心情既害怕又期待。
礼拜堂的门开了,杰洛走了出来。「那么,『 真的』 是妳了?」他惊奇地说:「可是怎么:…」那侍从好奇地望着他们。
「在这里不行。」乔安妮说罢,领他到她存放药草和其它药物的小房间去。一进房间,她便点上两盏罂粟油灯,在房里投下两圈温馨的光。
他们在惊叹与重新发现中彼此相视。自乔安妮上次见到杰洛之后的这十五年来,他已有些改变。那头厚实的红发已掺了灰白,那双紫兰色眼睛和那性感的宽嘴四周都有细碎的皱纹。但是他仍是她所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看到他便使她坪然心动。
杰洛朝她迈近一步。忽然间他们已彼此相拥,紧紧拥着,使乔安妮可以感觉到杰洛身上的镜甲一片片压过她身上厚厚的僧袍。
「乔安妮,」杰洛低喃道:「我最亲爱的,我的珍珠。我从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妳。」「杰洛。」这名字使所有的理智化为乌有。他的手指轻妩过她左颊上的疤痕。「斯堪地那维亚人?」「是的。」他弯身轻柔地亲吻那疤痕,嘴唇暖暖的。
「那么,他们真的把妳也带走了!妳和葛思拉?」
葛思拉。杰洛不能知道,她必不能告诉他,他的长女所遭受的恐怖厄运。
「他们带走了葛思拉。我… 我却设法逃脱了。」
他很震惊。「怎么逃的?逃到哪里去?我的部下和我把整个乡间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妳的一丝踪迹。」
她简短地对他说了经过!在如此仓促又紧迫的状况下尽可能地详细:她乔装后逃到富达,以约翰· 安立卡之名被接受入院,她的身分如何因病而差点被揭露,因此又从修道院逃走,她朝圣到罗马,接着便擢升为教皇的医师。
「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说完之后,杰洛缓缓地说:「妳从没想过要传个只字词组给我吗?」
乔安妮厅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与困惑。「我… … 我以为你不要我。莉钗说把我嫁给那个蹄铁匠的儿子是你的主意,说是你叫她安排一切的。」
「妳就相信她了?」他狞然松开她。「老天爷,乔安妮,我们之间没有更多的了解吗?」
「我… …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你走了,我也不确知是为了什么。而且莉钗知道我们的事,我们在河边发生的事。如果你没告诉她,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妳,在妳之前没有那样爱过别人,之后也没有。」他的声音紧绷了。「我骑着皮第,拚命地要赶回家去,不断看是否可以望见威勒庄园,因为妳在那儿,而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妳… … 请求妳做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乔安妮目瞪口呆。「可是… … 莉钗… … 」「我走了之后发生了」些事,使我看清楚我的婚姻有多么空洞,妳对我的幸一福又有多么重要。我回去就是要告诉妳说我要和莉钗离婚,然后娶妳,如果妳要我的话。」乔安妮摇摇头。
「这么多的误解。」她难过地说:「那么多不必要的错误。」「那么多要补偿的。」他补充了一句后,将她拉近,吻了她。那效果犹如拿着一根蜡烛到写字蜡板上,把写了许多年的一切全都融化了。
他们又一次回到那年春天的阳光里,一起站在威勒庄园后面的小河边,年轻,且因新发现的爱情而头晕目眩。
过了好半晌后,他放开她。「听我说,我的心,」他哑着声说:「我要离开洛扎的军队。刚才我在礼拜堂里已经对他说过了。」
「他同意让你走吗?」洛扎不像是那种愿意解除任何人对他负有之义务的人。
「起初他很难说服,后来我却说动了他。我的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必须献出威勒和所有的产业。乔安妮,我已不再是个富有的人了。但我还有双手的力量,和愿意支持我的朋友。其中一位是贝尼文特的王子,布科那。
我们是在加入皇帝攻打欧布得莱时结为好友的。他现在需要一些好部下,因为他被他的死对头雷德克斯逼得很紧。乔安妮,妳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妳愿意当我的妻子吗?」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使他们惊跳分开。一会儿之后,门开了,一颗脑袋探了进来。那是一位教廷的公证人,弗罗伦汀。
「啊!」他说:「你在这里,约翰· 安立卡。我找你老半天了。」他以锐利的目光看看乔安妮和杰洛,然后又望向乔安妮。「我是不是… … 打断了什么吗?」
「没事。」乔安妮连忙说:「弗罗伦汀,我能为你做什么事?」
「我头痛得要命。」他说:「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为我配一点止痛药?」
「我很乐意。」乔安妮礼貌地说。弗罗伦汀等在门边,和杰洛闲聊着,乔安妮则很快地将紫罗兰叶和柳树皮的药粉混好,放到一杯迷迭香茶中。她将茶递给弗罗伦汀后,弗罗伦汀立刻就离开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谈。」他一离开,乔安妮就对杰洛说:「这里太危险了。」杰洛急切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妳?」
乔安妮想了想。「在亚皮路上有一间灶神庙,就在城外。明早九点的礼拜式后,我到那里去找你。」
他又一次拥抱她并亲吻她,起初是轻柔的,然后是热情的,使她感到心荡神驰。「明天见了。」他低声说。然后他走出门去,留下乔安妮在复杂的情绪中头都昏了。
* * *
阿里各斯以锐利的眼神,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注视拉特兰宫的中庭。一切都准备好了。在母狼的铜像旁放了一个大火盆。
在火盆的列焰中插着一对坚固的铁棍,顶端已因火焰的热度而发出红光。火盆旁站了一位剑士,手里握了一把磨利的剑待命。
最初的几道阳光穿透了地平线。就当众行刑而言,这是个不寻常的时刻,这种事通常是在弥撒之后举行的。尽管时辰如此早,仍有一群观众已等在一旁,急切的人总是老早就到达以取得一个观赏的好位置。
许多人带了孩童来,这些孩子在兴奋的期待中到处乱跑。
阿里各斯当教廷总管一职已二十多年了,他的一生全奉献给了教廷,努力使这庞大又复杂的机构可以保持稳定并有效率地运作。这些年来,阿里各斯已将教廷当做是个活生生的实体,而他唯一的职责与关切便是确保它持续一早有的一福利。
现在它的福利却受到了威胁。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班乃狄克将教廷变成一个腐败的权力与僧职买卖的中心。班乃狄克无所不贪又操控了一切,他的生存本身就是教廷的一颗毒瘤。要拯救这病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把这颗毒瘤给切除。
班乃狄克必须死。赛及厄没有胆量执行这个死刑,因此这重担就落在阿里各斯身上。他知道这样做是为了圣母教会好,所以毫不犹豫。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把犯人带上。」阿里各斯吩咐侍卫。
班乃狄克被押进中庭。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因在地牢关了一夜没睡而垮着一张脸,且脸色灰白。他焦急地在中庭里搜寻。「赛及厄呢?」他追问:「我的哥哥呢?」
阿里各斯说:「陛下不能被打扰。」
班乃狄克转向他。「阿里各斯,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昨晚你也看到我哥哥了。他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让我和他谈谈,你就会明白了,他会收回昨晚对我的判决。」
阿里各斯不理会他,对侍卫下令道:「进行。」
侍卫们将班乃狄克拖到庭院中央,强迫他跪下来。他们抓住他的双臂,拉到母狼铜像的底座上,使他的双手平放在上面。
班乃狄克面露惊恐的神色。「不要!停止!」他大喊着。他抬头看着帕特亚金宫的窗子,大叫:「赛及厄!赛及厄!」
剑向下一划。在班乃狄克的尖叫中,他被砍断的双手落到地上,鲜血喷溅。
群众发出欢呼声。剑士将班乃狄克的断手钉到母狼铜像的侧面。根据古老的习俗,它们必须挂在那里一个月,以警告其它受诱而犯偷窃之罪的人。
医师伊诺第士走上前来。他从火盆里拉出热铁棍,将它们用力压向班乃狄克流着血的断臂。烧肉的气味令人作呕地飘散在空中。班乃狄克又一次尖叫,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伊诺第士弯身照料他。
阿里各斯专注地倾身向前。多数人在受过这样的伤害后都会死去!有的是当场惊吓和疼痛而死。但是也有些最坚强的人熬过这一劫。在罗马的街道上可以看到这些人,他们可怖的断肢揭一丁了他们的罪行:缺唇的是因在岭过誓后说谎;
断腿的是企图逃跑的奴隶;挖掉双眼的是因垂涎贵族之妻或女。阿里各斯要伊诺第士来照料这罪人,而未请约翰· 安立卡来的原因,因为后者的医术太好,可能会救班乃狄克一命。伊诺第士站起身来。
「上帝已给予訑的审判。」他严肃地宣布道:「班乃狄克死了。」
「赞美基督。」阿里各斯想着。「教廷安全了。」
* * *
乔安妮站在净手里的行列中,等着轮到她在弥撒前依例将手洗净。因为缺乏睡眠,使她的两眼又肿又沉,一整晚她都翻来覆去的,不断地想着杰洛。昨晚,她掩埋已久的感情全都涌现,而且来得又猛又烈,令她胆战心惊。
杰洛的返回唤醒了她年少时蠢动的欲望。「再次过一个女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她思忖着。她已习惯为自己负责,对自己的命运有完全的掌控。但法律规定妻子必须一生服从丈夫。她可以如此信任一个男人吗!甚至杰洛?
「绝不要把妳自己交托给一个男人。」她母亲的话如警钟般不断地回响。
她需要时间将心里纷乱的情绪理清楚,可是她所没有的就是时问。
阿里各斯出现在她身旁。「来,」他急切地说着,将她拉出行列。「陛下需要你。」
「他病了吗?」她担心地跟着阿里各斯穿过长廊到教皇的寝室去。昨晚丰盛的食物与酒已被排出赛及厄的体外,而且乔安妮让他服下的一剂秋水仙也已阻止了痛风复发了。
「他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就会生病。」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班乃狄克死了。」「死了?」「他的刑罚在今早执行。他当场就死了。」「天可怜见!」乔安妮加快脚步。她可以想象这消息会带给赛及厄什么影响。尽管如此,当她看到教皇时还是吓了一跳。
赛及厄简直令人难以辨认。他的头发蓬乱,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颊上全是他的指甲抓痕。他跪在床边,前后摇晃,像个迷途的孩子般哀嚎着。
「陛下!」乔安妮对着他的耳朵叫:「赛及厄!」
他仍继续摇晃,在极度的哀伤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他这种情况显然与外界隔绝了。乔安妮从皮袋理拿出黑莫蒙酊剂,倒出一剂量,端到他唇边。他心不在焉地喝下了。
过了几分钟后,他的摇晃慢了下来,然后便停止了。他望着乔安妮,似乎这才看到她。
「为我哭泣吧,约翰。我的灵魂已万劫不复了!」
「胡说。」乔安妮坚决地说:「你是依法行事。」
赛及厄摇摇头。「但不是像该隐,那样邪恶地杀害了自己的兄弟。」他引述>约翰一书<。
乔安妮却立刻引了接下去一段来反驳他…「『 为什么杀了他呢?因他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他兄弟的行为是善的。』 陛下,班乃狄克的行为是不对的,他出卖了你和罗马。」
「现在他死了,而且是我的命令!喔,上帝!」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胸部,并痛苦地号哭。
她必须让他自这哀伤分心,否则他可能会病发的。她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说:「你一定要进行秘密忏悔。」
这种告解的形式,即一个人对着神父的「耳朵」按期进行私密的忏悔,在法兰克是很普遍的。但是罗马仍坚持旧有的方式,必须在公开的场合下进行告解与忏悔,且一生只有一次。
赛及厄抓住了这个想法。「对,对,我要告解。」
「我去找一个红衣主教来。」她说:「您特别想找什么人吗?」「我要向你告解。」「我?」乔安妮只是一个修士,又是外国人,不大适合当教皇的告解神父。
「陛下,您确定吗?」
「我不要别人。」
「好吧!」她转头对阿里各斯说:「离开我们吧!」
阿里各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后,退出房间。
赛及厄开始说出告解时照例要说的话。「神父,我犯了罪,请怜悯我… … 」
乔安妮沉默且同情地听他倾吐出种种哀伤、侮恨,与忏侮。他的心载负如此沉重的负担又受到如此的折磨,怪不得他会藉饮酒来寻求平静与遗忘。
告解的效果与她预期的一样,赛及厄绝望的激动慢慢消除了,最后他虽筋疲力竭,全身虚脱,但不管对自己或对别人都已不具危险性了。
接下来就比较麻烦了,必须要有忏悔式,之后才是罪恶的宽恕。赛及厄会期望受到严厉的忏悔式─ ─ 例如,在教廷的阶梯上当众苦修。可是这样的举动只会使赛及厄和教廷在洛扎眼中更形颓弱,而这是万万不可的。
然而乔安妮所给的忏悔式又不能太轻,否则赛及厄便不会接受。
她想到了。「你的忏悔式是,」她说:「从今天起直到你死为止,都不能沾一滴酒或吃有四只脚的动物。」
禁食是很普通的一种忏悔形式,不过通常只持续几个月,或者一年。终身禁食是严厉的惩罚─ 尤其是对赛及厄而言。而且这忏悔式有附加价值:可以保护教皇免受病痛的折磨。
赛及厄鞠躬接受。「和我一起祷告吧!约翰。」
她在他身旁跪下来。在许多方面,他都像一个孩子!脆弱、冲动、需要扶持和帮助。然而她知道他的本性是善良的。而在此刻,也只有他能阻挡安那斯塔西厄登上教皇宝座。祷告完后,她站起身。
赛及厄抓住她。「不要走。」他求道:「我不要一个人。」乔安妮按住他的手允诺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水水*穿过灶神庙废墟倾倒的门廊后,杰洛很失望地看到乔安妮还没有来。
「不要紧,」他告诉自己。「现在还早。」他背靠着一根花岗石柱坐下来等待。
就像罗马多数的异教建筑物一样,这问庙所有珍贵的金属都被剥光了:曾装饰在圆顶天花板镶板上的镶金蔷薇花饰已经不见了,山形墙上金箔的浅浮雕装饰也都被拿走了。
沿墙的壁矗都是空的,原本放在里面的大理石像都被一车车载到烧窑去,转变成盖基督教堂墙壁壁面的建材。然而,女灶神本身的雕像竟然被留了下来,安置在訑的神宠中。
他的手断了一只,衣袍的线条也已因时问及风雨而模糊了,但这雕像却仍有一种力量与优雅!为雕出訑的异教徒雕刻家的技艺做着见证。
女灶神薇思塔,是古老神话中管家与炉灶的女神。訑代表了乔安妮对他所具有的一切意义:生命、爱和重新燃起的希望。他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在早上清甜与潮湿的空气中,觉得这么多年来从未如此振奋过。
最近他的情绪一直很低潮,觉得生命毫无变化,十分乏味。他原已认命,告诉自己这是年岁老去不可避免的结果,因为他已四十三岁,算是老了。
现在他知道他错了。他现在非但不感到生命乏味,反而觉得生气盎然。他觉得自己好像喝了传说中的基督之杯的活水,变得年轻且充满了活力。他的后半生带着美好的承诺展开在眼前。
他会娶乔安妮为妻,他们会到贝尼文特去,过着安宁且快乐的日子。他们甚至可能养儿育女!这还不算太迟。此刻,他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她匆忙地穿过门廊走进来时,他便站起身来。她的修士服随风扬起,她的脸颊因快步走而红润,她的白金色头发围在脸庞四周,更强调了她深睿如灰绿色眼眸,那双眼睛如黑暗圣殿内的两团光芒,深深吸引着他。
她怎会成功地乔装为男人呢?他忍不住想着。在他看来、她不但女性化,且令人渴想。「乔安妮。」他半是恳求地叫唤她。乔安妮保持一段谨慎的距离。一但她又投入杰洛的怀抱,她知道她的决心会完全瓦解。
「我为妳带来了一匹坐骑。」杰洛说:「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在三天之内就会到达贝尼文特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不能去?」杰洛重复道。
「我不能离开赛及厄。」
他一时惊讶地说不话来。然后他勉强问道:「为什么不能?」
「赛及厄需要我。他… … 很虚弱。」
「他是罗马的教皇,乔安妮,不是个需要人爱护的小孩。」
「我不爱护他,我医治他。学院的医师们对他所患的病一无所知。」
「在妳来罗马之前,他也活得好好的。」
这虽是温和的嘲讽,却仍然刺人。「如果我现在离开,赛及厄会在六个月之内因酗酒而死。」
「那就随他去吧!」杰洛严厉地说:「那与妳和我有何相干?」
她很震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老天爷,我们牺牲的还不够多吗?我们生命的春天都已消逝了。让我们不要再浪费剩余的人生了?」
她转开身子,以免让他看到这番话如何震撼着她。
杰洛抓住她的手腕。「我爱妳,乔安妮。和我一起来吧,现在,趁我们还有时问。」
他的触摸使她感到温暖,也点燃了她的欲望。她有一股冲动想要拥抱他,感受他的唇印。这些脆弱又羞耻的感觉令她困窘,使她突然对杰洛唤起这些情感的事实没来由的感到生气。
「你要我怎么做呢?」她喊道:「要我一看到你招手就跟你跑走吗?」她让那股怒意升起,宣泄、淹没其它更危险的情感。
「我在这里有我的生活,很好的生活。我很独立,且受到尊重,还拥有身为女人不可能会有的各种机会。我为什么应该放弃这一切?为了什么?好将我的后半生限制在几个房问里,烧饭和缝衣服吗?」
杰洛低声说:「如果我要的只是那样的一个妻子,我早就结婚了。」
「那就去结婚吧!」乔安妮反驳道:「我不会阻止你的!」
杰洛的眉头困惑地皱着。他柔声问:「乔安妮,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我已经变了,就是这样。我已不再是你在多士塔特认识的那个天真、害相思病的女孩了。
我主宰着自己的一切。而我不会放弃这样的生活方式!不论是为了你,或为任何其它的男人!」
杰洛理智地答道:「我曾要求妳放弃吗?」
可是乔安妮不肯听从理智。杰洛就在眼前及她强烈地被他吸引,对她都是一种折磨,像一只蛇紧紧缠绕着她的意志,想使它窒息。她拚命想挣脱牠的束缚。
「你无法接受,对吧?我不愿为你放弃我的生活,我是个对你的男性魅力已经免疫的女人!这些你都无法接受,对吧?」
她设法伤害他,而且她成功了。
杰洛瞪着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我原以为妳爱我的。」他僵硬地说:「我想我是弄错了。原谅我,我不会再骚扰妳的。」他走向门廊,迟疑着,又转过来说:「这表示我们、水远不会再见了。这真的是妳要的吗?」
「不是!」乔安妮很想哭。她的内心喊着:「那不是我要的!那根本不是我要的!」但她的另一部分却提醒她压抑。她说:「那是我要的。」她的声音听在她自己的耳朵里竟是那么遥远。
他只要再说.一个字,表明他的爱与需求,她就会整个瓦解而奔向他的怀抱。但他却立刻转过身去,走出了门廊。她听到他飞快地跑下庙前的阶梯。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永远地走了。
乔安妮的心跳得老高,如一杯满溢的酒,然后那酒杯倾倒了,将她压抑的情感完全流泄出来。她跑向门口。「杰洛!」她喊道:「等等!」马蹄踩过石头的巨大响声淹过了她的叫喊。
杰洛骑着马快速地奔向道路。过了一会儿后,他已转过路口,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