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皇冲劲＋足地担负起职责，令人喜出望外。帕特亚金宫似乎在一夜之问从一问满是灰尘的修道院变成一个忙碌的蜂巢。公证人和秘书忙碌地在走廊上奔行，腋下挟着成卷的羊皮纸蓝图、登记簿和布施物。
第一项命令是加强该城的防御工事。在李奥的命令下，杰洛细心巡视过整个城墙，仔细记下每一个脆弱的地点。蓝图就根据他的建议画出来，修理城墙和大门的工作就展开了。三道城门和城墙的十五座塔楼都重新改建了。
在台伯河两岸，河流由波图门进入市区之处，加盖了两楝新塔楼。加强防御的铁链很有策略地连接两楝相对的塔楼；铁链在河面上拉开时，就可以牢牢挡住通行的船只。至少阿拉伯人不可能再以这种方法攻进城来了。
但是如何保护圣彼得教堂却是个困难的问题。李奥为此特别将权位高的圣僧与高官们都找来开会商议，杰洛和乔安妮也都参与了。
会议提出了几项建议：在教堂周围常设驻军，将敞开的门廊围住，以铁栅加强大门与窗户。
李奥不感兴趣地听着，「这些方法都只能延迟武力侵略，不能预防。」
「陛下，」安那斯塔西厄说：「延迟就是最好的防御。只要我们能抵挡那些野蛮人，直到皇帝的军队到来！」
「如果他们到来的话… … 」杰洛嘲讽地打岔。
「统帅，你一定要信任上帝。」安那斯塔西厄反驳道。
「你是说信任洛扎吧。」杰洛说：「我不信任他。」
「统帅，」安那斯塔西厄以夸张的礼貌说：「很抱歉我必须指出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教堂建在城外，所以此时我们实在是别无他法可想。」
乔安妮说：「我们可以把它搬进城里来。」安那斯塔西厄嘲笑地耸高眉毛。「你打算怎么做呢，约翰？把整楝建筑拆下来，一块一块搬进城吗？」「不是。」乔安妮答道：「我打算将城墙向外延伸，把圣彼得教堂围进来。」
「一道新城墙！」李奥的兴趣被引起了。「完全不切实际！」安那斯塔西厄叱责道：「这么重大的一项工程自古代以来还未听说过呢！」
李奥说：「而且我们也得考虑时间的问题。」
「我们也没有经费！」教廷的财务大臣葛拉提亚抗议道：「我们会使整个财务破产，而整件工程仍可能只完成了一半！· 」
李奥想了想。「我们可以增税。毕竟，为了保护所有人而盖新的城墙，理当在所有人的帮助下完成。」
杰洛已想得更远了。「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盖，」他指着一张罗马市的地图。「由圣安杰罗堡旁边这里。沿城一直向上盖到梵谛冈山顶，」他以手指向前划出一条想象的线。「绕过圣彼得大教堂，再向下延伸到台伯河。」
杰洛划出的马蹄型线条不仅围住了圣彼得教堂和教堂四周的修道院及小教堂，也将萨克逊人、法利西人、法兰克人和隆巴底人等聚落所在的波哥区都围了进来。
李奥宣称：「这就像一座独立的小城市了！」
「李奥之城。」乔安妮说：「就叫李奥之城吧！」
安那斯塔西厄和其它人都心有不甘地看着开心微笑的李奥、杰洛和乔安妮。
* * *
在与城里最高明的建筑师们持续商议了几个礼拜后，城墙的设计完成了。这是项很有野心的计划。城墙由凝灰岩与磁砖层层堆砌而筑成，高约四十呎，宽约十二呎，而且有四十四座塔楼防卫着，这道障碍可以挡住最强劲的围攻了。
在李奥的号召下，工人们从各个城镇及教廷属地的每个区域蜂拥入城。他们住进又热又已经过度拥挤的波哥区，使得罗马市的资源被消耗怠尽。他们虽忠心又热诚，却未受过训练又欠缺纪律，所以很难将他们组织起来。
他们每天出现，不确知要做什么事，因为没有足够多有经验的建筑工人可以监督他们的工作。在五月十五日那一天，有一大段城墙倒塌下来，压死了好几名工人。由该市的红衣主教领头，神职人员们都请求李奥放弃这项计划。
他们争辩到城墙的倒塌便证明了上帝并不乐见这项工程。整个想法是愚蠢的，这么高的结构不可能站得稳，就算它站得住，也不可能及时修筑好以抵御阿拉伯人。还不如将人民的精力导向祈祷与禁食，以止息天怒。
李奥坚决地回答：「我们会像一切都靠着上帝那样的祷告，也会向一切都靠着我们自己那样的工作。」他每天骑马出去巡视工程进度，鼓励工人继续干活。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动摇他看到城墙修筑好的决心。
李奥执拗地藐视怀疑论者，颇受乔安妮欣赏。他在性格与脾气上都与赛及厄完全相反，李奥是个真正的精神领袖，一个充满精力、干劲和坚强意志力的人。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乔安妮一样的欣赏他。
城内的意见已分裂为赞成与反对修筑城墙两方。不久，很明显就可看出了李奥继续管理的能力将靠城墙是否能成功盖好而定。
* * *
安那斯塔西厄十分明了这种状况及它所呈现的良机。李奥对城墙的执迷不悟使他处于易受攻击的险境。如果这项计划失败了，造成大众对他的失望，便可能带给安那斯塔西厄所需要的机会。
他在皇帝派系中的支持者可以向拉特兰宫出兵，将已失去威信的教皇铲除，代之以他们的候选人。
一日一他成了教皇，安那斯塔西厄就可以重新恢复并加强罗马与法兰克皇帝的关系来保护圣彼得教堂了。洛扎的军队在抵御阿拉伯人的攻击上将会证明他们远比李奥那不切实际的城墙要好多了。
不过，安那斯塔西厄提醒自己，他必须慎重行事。最好不要公开反对李奥，尤其是在人民等着看教皇这项大胆计划最后的结果之时。
最明智的做法是公开支持李奥，同时尽其所能地破坏修筑计划。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安那斯塔西厄已经设法安排让一部分的城墙坍塌了。那并不困难，只要派几个他最亲信的部下，趁夜到那里去秘密挖掘，暗中将地基弄坏就成了。
可是那次坍塌到头来竟只是个轻微的挫折。显然光是那样做还不够，必须要有一个相当严重的大灾难才能一举让这整个可笑的计划中止。
安那斯塔西厄左思右想，寻找一个攻击的方法。他想出一个又一个的计谋，却愈来愈感到挫败。要是他能伸出一只巨手来把整个巨大的工程扫为平地，将它扫进地狱的火焰中… …
地狱的火焰… …
安那斯塔西厄猛地坐直身子，因这突然如此明显的好计谋而感到精神大振。
* * *
乔安妮慢慢清醒过来，面对新的一日。有一会儿，她困惑地躺着，瞪着天花板上不熟悉的梁木结构。然后她想起来了：这不是宿舍，而是她的私人寝室。她身为权高位重的命名官所享有的特权之一。
杰洛在帕特亚金宫也有私人的房间，但他已有数周未睡在那里，而住在波哥区的法兰克学会里，好就近监督修筑城墙的工程。
乔安妮曾远远看到他骑马巡视工地鼓励着工人，或坐在桌旁和建筑师讨论着蓝图。除了偶尔交换一眼外，他们没有时问交谈。然而每次看到他，她的心就兴奋地跳动着。「真的，」她想着，「我这个女性的躯体可真是个叛徒。」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当天的工作和等待着她的职务上。
黎明的曙光已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她吓了一跳。意识到她睡晚了。她要是不赶快，与圣麦可收容所所长的会面就要迟到了。
当她跳下床时，她突然领悟那照进她房里的光线并不是曙光。天不可能亮了，因为这扇窗子是朝西的。
她跑向窗畔。在巴勒汀山后方，该城的另一端，有红色与橘色的亮光向上窜升到没有月亮的天空。
火。而且是来自波哥区。她来不及先穿上鞋，便赤着脚跑过走廊。「火！」她大叫着：「火！失火了！」许多扇房门被拉开，人们机动地跑出来。阿里各斯向她走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他严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波哥区失火了！」
「上帝保佑我们！」阿里各斯当胸划了个十字。「我必须叫醒陛下。」他快步朝教皇的寝室跑去。
乔安妮跑下楼梯，跑出大门。从这里较难看清楚，因为帕特金宫周围无数的祈祷堂、修道院和神职人员的住所挡住了视线，但她仍看得出火势已经蔓延，因为整个夜空现在已被照得通明。
其它人都跟在乔安妮之后走出了门廊。他们屈膝跪下，哭着呼唤上帝与圣彼得。然后李奥出现了，未戴帽子且穿着简单的长袍。
「去找卫兵。」他对一位侍从下令：「把马夫们唤醒。叫他们将每匹马和每辆马车都准备好。」那男童听令跑走了。
马匹被牵了上来，因半夜里被拖离舒服的马厩而烦躁不安。李奥登上最前面的一匹棕马。
阿里各斯骇然问道：「您不会要亲自去吧？」
「我要。」李奥答着，拿起了缰绳。
「陛下，我反对！这实在太危险了！您应该留在这里带领大家祷告得到解救才对！」
「我在教堂的墙外跟在墙内一样可以祷告的。」李奥答道：「站到一边去，阿里各斯。」
阿里各斯勉强服从了。李奥踢踢红马，冲向大街。乔安妮和几十名的侍卫也都骑上马，跟随在后。
阿里各斯对着他们的背影直皱眉。他自己不很会骑马，但他的地位是在教皇的身边。如果李奥一意孤行？
阿里各斯也只好陪伴着他。他笨拙地上了马，跟在他们后面骑了过去。
他们向前奔驰，火炬的光纷乱地投射在住家墙上，黑影倒映在街道上，如发狂的鬼魂般彼此追逐。他们接近波哥区时，刺鼻的烟味冲向他们的鼻孔，接着他们便听到如千只野兽齐声发出怒吼的一声哄然声响。
转过一个弯，他们看到大火就在他们的正前方。那真像是地狱中的一幕。整条街道都着火了，被层层的火焰所包围。在红色的烟雾中，木造的建筑物被大火蹂躏、吞噬。在火场中，出现一些人影，像被下到地狱中那些受折磨的鬼魂一般地不断迸跳着。
马儿嘶鸣、后退，不时仰起头来。一个神父穿过浓烟向他们跑过来，脸上满是汗渍和烟灰。
「陛下，感谢上帝您来了！」由他的口音和服装，乔安妮知道他是法兰克人。
「实际上有看起来这么严重吗？」李奥沉重地问。
「是的，可能更严重。」那神父说：「哈德尼教堂被烧毁了，圣培格列那斯收容所也是。这个外国人区差不多全烧了！萨克逊学会被烧成平地。法兰克学会也烧起来了。我在千钧一发中逃出来的。」
乔安妮焦急地问：「你看到杰洛了吗？」
「统帅？」那神父摇摇头。「他和共济会员睡在楼上。我怀疑他们有人能逃出来，烟火蔓延得太快了。」
「那其它的生还者呢？」李奥问：「他们在哪里？」
「多数都跑到圣彼得教堂去避难了。可是到处都是火。要是再烧下去，恐怕大教堂本身也有危险。」
李奥对他伸出手。「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现在就要到那里去。」那神父跳到他身后的马背上，他们便一起朝圣彼得教堂的方向骑去。
乔安妮并未跟去。她心里有个不同的想法：去救杰洛。
火线在她前方直往上升，难以突破。不可能穿过去的。她绕行着，直到来到一线已被大火肆虐过烧黑成废墟的街道，才转往法兰克学会骑去。
街道两侧都还有问歇的余火在烧着，烟雾也愈来愈浓密了。恐惧使她的喉咙紧缩，但她强迫自己前行。她马紧张惊跳，不愿再往前走，她吆喝并用力踢牠，牠才惊吓地跳向前走。她通过许多恐怖的景象！烧黑的干，房屋的空骨架者的。
，在逃亡中被火困住而焦黑的尸体。乔安妮的心扭曲着，在这样的浩劫中，不可能有任何幸
突然间，出乎意料的，一栋建筑物的围墙出现在她面前。
，但主要的大楼却仍屹立在余灰中。她的心因重新燃起的希望而狂跳：法兰克学会！教堂和附近的房舍都被烧成了灰
也许杰洛已经逃脱了！或者也许他还困在里面，受了伤，需要帮助。
马儿僵硬地停住，拒绝再前进。她又用力踢牠，这回牠反叛地向后耸立她昏眩地躺在地上。她旁边躺了一具人体，如融化的黑曜石般的漆里，将她摔到地上，然后牠便狂奔而去。一，在死亡的痛苦中拱着背。
她倒抽一口气，站起身来，朝学会跑了过去一。她必须找到杰洛，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大块燃烧的灰烬到处飞散，有的落到地上，有的落到她的衣服和头发上，将她卷在一大团令人窒息的浓烟里。
灼热的余烬烫伤了她的赤脚，她后悔没有先穿好鞋，但已来不及了。
她看到学会的门了。再隔几码就到了。「杰洛！」她喊着：「你在哪里？」在狂风的乱吹下，火变换着方向，将燃烧的余烬洒到早已被烧得焦黑的铺瓦屋顶上。那些余烬先是发出点火光，但顷刻间却烧了起来，使整楝建筑物陷入烈焰中。
乔安妮觉得头发被烧融了，在一阵猛烈烧灼的气流冲击下，她跌倒在地上。烫人的火舌朝她卷了过来。
在烈焰的扑击下，她被迫后退，但急得又大叫了一声：「杰洛！」
* * *
杰洛直到深夜都未上床就寝，研究着城墙的蓝图。当他终于捻熄蜡烛时，他已精疲力尽倒头就睡了，而且睡得很熟。
他因闻到烟味而醒了过来。
「一定是哪盏灯倒了」他心想，便站起来想把灯火吹熄。他一吸气便觉得一口灼热的空气直灌入他的肺部，使他跪下来喘息。「失火了！但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浓密的烟使他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几呎远。
附近传来孩童惊吓的哭叫声。杰洛朝他们的方向爬去。受惊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在他眼前！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不过才四、五岁大。他们跑过来，抱住他，哀号哭泣。
「不要紧的。」他假装很有自信地安慰他们。「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了。你们玩过骑马打仗吗？」
两个孩子瞪大眼睛点点头。
「很好。」他把女孩抱到他背上，然后男孩。「抓紧了。我们要骑马出去了。」
背着小孩，他的行动自然迟缓了些。烟愈来愈浓了，两个小孩咳了起来。杰洛压制着心中的恐惧。火场里的许多遇害者都是因呛到浓烟，窒息而死的。
他突然意识到他失去了方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但在浓烟中看不出门在哪里。
「杰洛！」一个声音自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传来。
他弯着身以便能吸到空气，盲目地朝那声音爬了过去。
* * *
在圣彼得教堂的围墙外，一场对抗火焰袭来的战斗正在进行。一群人聚在那里保护着受到威胁的教堂，来附近圣约翰修道院的修士们和来自圣赛勒修道院的希腊僧侣们；副主祭、神父、祭坛助理；妓女和乞丐；
和自波哥区所有外国人学会的男女老少。因为缺少指挥中心的协调，这些一小群一小群人的努力多半没有成
。他们只是混乱地找着瓶瓶灌灌，自附近的几口井和水槽去汲了水来。有一口井四周围满了人，另一口井却人搭理。人们以各种不同的语言叫喊着，推推挤挤地想将手中的容器装满水，有些水瓶碰撞、破裂，将珍贵水溅满了一地。
在这奋斗的过程中，一口井的汲水横梁断了，想从那里取水的唯一方法便是沿着井口爬到井、再将水桶传递上来，这方法太耗时，所以很快就被放弃了。
「到河边去！到河边去！」人们叫喊着，边跑下坡朝台伯河冲去。在惊恐与混乱中，有些人空手就跑了，直到跑到河岸边才意识到他们没有任何容器可以装水。
其它人则带了大水罐来，等装满水后，根本没法抬回去，有的好不容易扛到半山了，却一个滑脱，水全洒了，使他们难过又挫败地哭了起来。在这团混乱中，李奥站在圣彼得教堂的大门前，如教堂本身的石柱般屹立不动。
他的在场令人民感动。只要他们的教皇在此，他们就仍有希望。因此他们继续对抗着那如排山倒海而来、将挥汗如雨的救火员逼得节节后退的大火。
在教堂右侧，圣马丁修道院的图书馆着火了，燃烧的羊皮纸被吹出了敞开的窗子，被风吹落在教堂的屋顶上。
阿里各斯拉拉李奥的衣袖。「陛下，您一定得离开了，趁现在还来得及。」
李奥不理会他，继续祷告。
「我去叫侍卫来，」阿里各斯焦急地想着。「我要他们硬把他抬走。」他身为总管，有权威这么做。他因犹豫不决而痛苦。他可以对抗教皇吗？即使是为了救他？
他比其它任何人都更早看到了危险的降临。一大块祭坛的丝布被爆发的烈焰吹出了修道院燃烧的围墙。强风一吹，使它如燃烧的飞箭般直接朝李奥冲来。
阿里各斯扑到教皇身上，将他推开。在一瞬间，那块烈焰熊熊的丝布已落在阿里各斯脸上，烧灼着他的眼睛，并将他全身裹住。剎那之问，他的衣服和头发都已着火了。
烈焰使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向前跑下教堂的台阶，直到双脚落空，整个人倒下。在可怖的最后几秒钟，当他的身体已燃烧，而他的脑袋却仍清楚时，阿里各斯突然想通了：这就是他的命运，他的一生便是走向这牺牲的一刻。
「耶稣基督！」当那难以形容的疼痛穿透他的心时，他尖叫出声。
* * *
烟雾散了一些，杰洛看见敞开的门就在眼前。在门外，乔安妮的影子在炙热的空气中浮现。她的白金色头发在火光中如一个闪耀的光圈。杰洛奋力背着两个孩子站起身，冲向门外。乔安妮看到他从一片烟雾中冲出来。
她帮忙抱下那两个哭泣的孩子，紧紧抱着他们，但眼睛却直视杰洛，他摇摇晃晃地站着，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她只说了一句：「谢天谢地。」
但她的眼眸传达了更多的讯息。
* * *
他们将孩子给一群修女照顾后，便赶到圣彼得教堂去。杰洛立刻看出救火员站错了位置，他们在近距离对抗大火。
杰洛开始发令指挥。他命令他们向后退到安全的距离外，并拔起一些矮树丛，树枝等可以烧的东西造出一条防火巷，接着在草地上铲出一道防线，并在光秃秃的土上拚命冲水。
乔安妮看到火花不断飞落在教堂的屋顶上，便从一个经过的修士手中接过一桶水，爬上了屋顶。其它人也跟在她后面：两个，然后四个，然后十个。他们形成一道人链，从最下面开始传递满桶的水，再把空水桶传下去装满。
传、倒、传、装、传、倒、传、装！他们并肩工作，忙得臂膀酸痛，衣服和脸都沾了煤灰，在窒闷的半空中张嘴喘息。
在他们下面的地上，火慢慢爬近了，火舌吞噬着草地，立刻使青草变得焦黑。杰洛与其它人都在没命地忙着增加防火道的范围。
在教堂的台阶上，李奥划着十字，脸恳求地朝向天空。「喔，天主上帝，」他祷告道：「请听我们对你的呼喊吧！」
前进的火烧到了防火道。火焰凶猛地窜高，似乎想往前跳过被挖深的地面？杰洛与他的人员以更多桶水拚命反击。火焰迟疑着，嘶嘶怒吼地向后退，又往后方烧过去。圣彼得大教堂得救了。乔安妮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 * *
那场大火过后的最初几天里，他们忙着将死者埋葬！那些尸身完整的人。火的高热将许多受害者烧成了黑炭般的骨头和灰烬。
阿里各斯因官位高而得享隆重的葬礼。在拉特兰宫举行过葬礼弥撒后，他的尸体被放到教皇格烈哥里与赛及厄墓地附近的一间小礼拜堂的地穴中。
乔安妮为他的死而哀悼。她和阿里各斯并不总是很合得来，尤其在最初的时候，但慢慢的他们彼此尊敬。她会想念他静默的效率，他对帕特亚金宫复杂内部的了如指掌，甚至他在执行职务时的高傲自得。
现在他就在教皇们附近得到、水恒的安息，这是非常适合的安排，因为他一生忠心地服侍着他们。
在必要的哀悼期过后，便开始计算这场火造成的损失了。火显然是起自李奥围墙，但城墙的损失十分轻微，倒是波哥区有四分之三全毁。外国人区与他们个别的教堂全都烧成了灰烬。
圣彼得大教堂竟躲过了这场浩劫，只能说是个奇迹！人们一致认为。据说，教皇李奥就待在火场内，不断地对着炽烈延烧的火划着十字。罗马人很快便热烈地信服这个说法，因为他们迫切需要知道上帝并未背弃他们。
他们在李奥的奇迹中更加确定了他们的信仰。的确，在场目睹奇迹的人数日益增加，直到最后似乎全罗马的人在那个要命的凌晨都正好在圣彼得教堂前。
所有对李奥的批评都被遗忘了。他是一个英雄、一个先知、一个圣徒，是圣彼得精神活生生的化身。人们为他欢呼，因为一个能创造出这种奇迹的教皇当然可以保护他们，抵御阿拉伯人。
然而，这种欢呼并不是一致共享的。当有关李奥奇迹的说法传到马赛勒斯教堂时，教堂的大门立刻关闭、上闩。所有的命名礼都被延后，所有的约会都被取消，那些询问的人都被告知，没有人可以去见红衣主教安那斯塔西厄，因为他突然病倒了。
* * *
乔安妮日夜不停地工作，将衣物、药品，和其它补给品分配给全市的收容所和慈善机构。收容所里挤满了火场里的伤员，但却远没有足够的医生可以照料他们每一个人。所以她尽可能地到处帮忙。
有些烧伤严重的病患已无法医治，除了让他们服下罂粟、曼陀螺和毒茄草等麻醉剂以减轻他们死亡的痛苦外，乔安妮也帮不了他们。
有些烧伤可能发炎的，她便用能有效医治烧伤的蜂蜜与芦苍制成糊药，为他们敷治。还有些人身体虽未被火烧到，但却被烟呛伤了。这些人受最长的苦，每口急促的呼吸都在为性命奋斗。
这么多的惨状与死亡所带来的打击，使乔安妮再一次面临了信仰危机。一个仁慈的好上帝，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呢？訑怎么能将如此可怕的灾难降到那些并没犯过任何罪的孩童与婴儿身上呢？
她以前的那些怀疑的阴影又一次笼罩着她，使她深深感到困扰。
一天早上她正在和李奥商议要安排对火灾受难者开放教廷的贮藏室时，新任的总管瓦第普突然走进来。他是个高瘦的人，苍白的肌肤和金发显示出他是隆巴底人的后裔。乔安妮看到这个陌生人穿着阿里各斯的制服，有种怪怪的感觉。
「陛下，」瓦第普恭敬地说：「有两位市民要求立即晋见。」
「让他们等等吧！」李奥说：「我等一下再听他们的请愿。」
「抱歉，陛下。」瓦第普坚持道：「我相信您该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李奥耸高一道眉毛。换了是阿里各斯的话，李奥委会毫无疑问地接受他的建议，因为他可以信任阿里各斯的
判断力。可是瓦第普才新官上任，对他的职权限制上不清楚，说不定会笨拙地僭越了身分。
李奥犹豫了片刻后，决定给瓦第普一个机会。「好吧，让他们晋见。」
瓦第普鞠了躬后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带来了一个神父和男孩来了。那个神父黑发深肤，身材魁梧。乔安妮看出他是个信仰坚定的人，在罗马许多小教堂里有许多像这样辛勤工作却不为人知的神职人员。
那男孩由服装看来可能是个助理或是见习僧。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结实清秀，有双平常应显得快活的大眼睛，虽说此刻他的眼神是哀伤的。
这两个人在李奥面前跪倒下来。
「请起身。」李奥说：「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事而来吧！」
神父率先开口：「我是保罗，陛下。是大马士革圣罗伦斯教堂的神父。这孩子，多米尼，今天到礼拜堂来，要求进行私密告解，我当然乐于施与。但他告诉我的事太惊人了，因此我才带他到这里来亲口告诉您。」
李奥皱皱眉。「这种告解的私密性是不应违背的。」
「陛下，这孩子是心甘情愿到这里来的，因为他的心灵受到很大的困扰。」
李奥转向多米尼。「是真的吗？老实说出来，因为拒绝重述告解的秘密并不可耻。」
「圣父陛下，我想要告诉您。」那男孩以颤抖的声音回答：「我『 必须』 告诉您，为了我的灵魂。」
「那么，你说吧，孩子。」
多米尼的眼眶涌上了泪水。「陛下，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冲口说：「我以所有圣徒的遗骨发誓，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要不然我绝不会做的！」
「做什么呢？孩子？」李奥平静地问。
「放火。」男孩开始放声啜泣。
在一片震骇的沉默中，只有多米尼的哭泣声。
李奥平静地说：「『 你』 放的火？」
「是我放的，愿上帝原谅我！」
「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那男孩吞下他的眼泪，勉力要镇定自己。「他告诉我说修筑城墙是件非常邪恶的事，因为花在那上面的金钱和时间可以用来修理教堂和救济穷人。」「他？」李奥问：「有人命令你去放火吗？」那男孩点点头。
「谁？」
「是红衣主教安那斯塔西厄大人。圣父陛下，他一定具有恶魔的舌头，因为他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使他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对。」
又是好半晌的静默。然后李奥严肃地说：「孩子，你说话要当心。你确定指使你的人是安那斯塔西厄吗？」
「是的，圣父陛下。本来指示要放一场小火。」多米尼压抑着啜泣说：「只要烧掉城墙上的台架就可以。
上帝知道那是很容易的！我用几块破布浸了灯油，将它们系在台架下面的一个角落，然后放火烧。起初火势只是限于那个台架，正如红衣主教大人所说的。可是接着风一吹来，就使火势变大，然后… … 然后… … 」
他脆弱地跪了下来。「喔，上帝！」他绝望地哭喊着：「那些无辜的血肉！我绝不会再去做这种事了，就算有一千个红衣主教命令我，我也不会！」
男孩扑到李奥的脚边。「救我，圣父陛下，帮助我吧！」他抬起痛苦的脸。「我做了这样的事，我活不下去了。宣布我的忏悔式吧，任何可怕的死我都可以承受，因为我的灵魂才可以得到洗涤！」
乔安妮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半是惊恐，半是怜悯。在安那斯塔西厄的罪行纪录上，必得再加上一条毒害这男孩心灵的罪。这孩子有颗简单而诚实的心，从没想过会犯下这么大的罪行，更别说他的良心还得背负如此沉重的负担了。
李奥伸出一手放在男孩头上。「孩子，我们已有够多的死亡了。再加上你的一条命，对这世界有什么好处呢？不，多米尼，我给你的忏悔式不是死亡，而是生命！补偿与侮悟的生命。从今天起，你就被放逐离开罗马城。
你要到耶路撒冷去朝圣，在那里的圣墓前祷告，请求神的宽恕。」男孩抬起困惑的眼睛。「就这样吗？」「补偿之路从来是难行的，孩子。你会发现这段旅程是很艰辛的。」这是真话，乔安妮心想，但年轻的多米尼是不可能会了解的。
她回想起自己从法兰克到罗马来的朝圣之旅。
多米尼必须离开故乡、亲人和朋友，离开他熟知的一切，在异乡流浪许久。在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他必须面对许多危险！陡峭的山路和步步惊险的陡坡，躲藏了盗贼的路，还有挨饿、受冻等几百种危机。
「将你的一生奉献给你的同胞无私的服务吧！」李奥又说：「不管做什么好事都要想着，你行的好事还不能抵销这一次的恶行。」
多米尼趴到地上去亲吻李奥长袍的边缘。然后他站起身，苍白但充满决心，脸似乎刚被天堂的雨洗过般变了神情。「圣父陛下，我接受您的命令。我会照着您所说的去做。我以基督救世主的圣体和圣血发誓我一定会的。」
李奥在他上方划出祝福的十字架。「很好。平静地去吧！孩子。」
多米尼和那神父走出了房问。
李奥沉重地说：「红衣主教安那斯塔西厄出身自一个很有权势的家庭，我们一切必须依法行事。我来写一张令状，说明对他的指控。约翰，跟我来吧！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还有，瓦第普… … 」
「是，陛下？」
李奥对他赞许的点点头。「干得好。」
* * *
「谢谢你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总管。」阿赛纽斯说。他和瓦第普在他宫殿里的一问私室内。瓦第普刚刚对
他详细报告了教皇李奥与男孩多米尼见面的经过。「请容许我对您的帮助表达我的感激吧！」
「主教大人，我很高兴能为您服务。」阿赛纽斯对瓦第普的匆忙离去不以为意
阿赛纽斯按铃传唤仆人。「到圣马赛勒斯教堂去，
安那斯塔西厄听到了这消息后，得知他搞砸了一切而感到屈辱。
「谁会猜到那孩子会说出来呢？」他自卫地说：「他必须先谴责自己，才能出卖我的。」
「留他活口是个错误。」阿赛纽斯理所当然地说：「你该在他放了火之后就将他杀了的。嗯，现在那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放眼未来。」
「未来？」安那斯塔西厄茫然地说：「什么未来？」
「只有弱者才会绝望，儿子，而你和我都不是弱者。」
「但是我该怎么做呢？指圯情况已不可能再容我辩白了。」
「你必须离开罗马。现在。今晚。」
「喔，上帝！」安那斯塔西厄将脸埋在双手中。他的整个世界都在他四周坍塌了。
阿赛纽斯坚决地说：「够了！记住你的身分地位。」
安那斯塔西厄站起身来，强自镇定。
「你要到埃肯去，」阿赛纽斯说：「去找皇帝。」
安那斯塔西厄感到困惑。他心里的恐惧使他无法冷静思考。「可是… … 洛扎知道我在教皇选举中抨击过他。」「是的，也知道为什么你迫不得已要那么做。他是个明白政治必要性的人，不然你以为他如何自他父亲和兄弟手中夺下皇冠的？
他也是个需要金钱的人。」阿赛纽斯从桌上拿起一只皮袋，交给安那斯塔西厄。「如果皇帝依然怒发冲冠，这只皮袋可以将他的头发抚平的。」
安那斯塔西厄茫然地瞪着那只沉重的袋子。「我一定得离开吗？」想到他未来都得和野蛮的法兰克人一起
生活，他就感到厌恨。也许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一了百了得好。
「把这想成是个机会吧！」他父亲说：「一个可以在皇宫里赢得有权势之友人的机会。一旦你当了教皇，你会需要他们的。」
「一日一我当了教皇。」这句话穿透了安那斯塔西厄绝望的浓雾。那么他不会永远离开这里了。
「不要怕，这里有我在。」阿赛纽斯说：「意见的浪潮不可能、水远对李奥有利的。有潮起，就会有潮落。当我判断时机成熟时，我会叫你回来的。」
安那斯塔西厄刚才感到的冰冷呕吐感已开始消褪。他父亲并未放弃希望，因此，他也绝不能放弃。
「我已安排了一队护卫。」阿赛纽斯简短地说：「我的十二个最好的手下。来，我陪你走到马厩去吧！」
* * *
十二个护卫都已上了马，带着剑、矛和钉头锤，准备出发。安那斯塔西厄在危险的路上不会缺乏保护的。
他的马就站立在一旁，不耐烦地甩着头！一匹强壮的骏马，安那斯塔西厄认出那是他父亲最爱的种马。
「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足够让你有个好的开始了。」阿赛纽斯说：「他们今天不会来抓你的，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你已起疑，而且李奥一定会慎重地写正式的逮捕状的。他们要等到明天才会开始找人，而且他们一定会先去马赛勒斯教堂。
等他们想到要来这里时，你早已逃得远远的了。」
安那斯塔西厄突然关切地问：「父亲，那你呢？」「他们没有理由怀疑我。要是他们想质问我你的所在，他们会发现他们是在捻虎须。」父子相拥了一会儿。
「这可能是真的吗？」安那斯塔西厄想着。事情进展得太快速了，令人头昏眼花。阿赛纽斯说：「上帝陪着你，孩子。」
「也陪着你，父亲。」安那斯塔西厄跨上坐骑，很快将马转向路口，以免让他父亲看到开始涌现的泪。一过了大门，他回头看最后一眼。太阳已经西斜了，在罗马甜蜜的山坡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也在古罗马的圆形大剧场上洒下金黄色的光辉。
罗马。他所努力，所在乎的一切，全都在它神圣的城墙内。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父亲的脸！痛苦但坚决，如圣彼得教堂般地坚毅稳固。
* * *
「我们将此不健康之人逐出教会… … 」
在拉特兰宫冰凉又阴暗的教堂里，乔安妮聆听李奥以严肃又令人惊恐的字眼宣布将安那斯塔西厄永远逐出圣母教会。她注意到他用的字眼是逐出教会的次要型态，即被逐出者禁止施行或接受圣礼，除了任何人都不能免除的最后仪式之外。
但并不被禁止与其它的基督徒有所接触或交往。「李奥真有颗仁慈的心，」乔安妮想着。
全罗马和其管辖境内的神职人员都聚集在此目睹这庄严的仪式，就连阿赛纽斯也来了，因为他不会因群众无效的反对而危害到他自己身为霍塔主教的职位。当然，李奥疑心阿赛纽斯帮助他儿子逃离了正义的裁判。
可是没有证据可以支持这个指控，而且也没有其它对他的控诉，因为身为一个人的父亲当然不是一项罪行。
当代表阿赛纽斯不朽灵魂的蜡烛被倒立并在土中按熄时，乔安妮感到一阵意外的悲哀。「真是个可悲的浪费。」她心想。安那斯塔西厄本可将他的聪明才智用在好的地方的，可惜他的心却被执迷不悟的野心扭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