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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美-唐娜·伍佛·柯罗斯/译者:谢瑶玲 当前章节:12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3

李奥围墙的修筑平顺地展开。原本意欲摧毁它的那场火对它并未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工人使用的木台被烧掉了,西边的部分城墙也被烧黑了,但仅此而已。整个冬天和次年春天,工作继续稳定进行,因为天气相当温和,白天凉爽舒适,阳光普照,没有下一滴雨。

采石场持续运来好质量的石头,而来自各区的工人们也都习惯了工事,大家一起努力工作。

到了圣灵降灵日,最高的一排石头已到一个人的高度。现在没有说这个计划是愚蠢的了,没有人抱怨花在上面的金钱与时问。罗马人对这项工程愈来愈感到骄傲,因为浩大的城墙使他们想起古罗马帝国的时代,当时这种浩大的工程十分普通。

等城墙筑好后,将会十分壮观,且是个高耸的屏障,连阿拉伯人也不可能攀上或攻破。

但时问不多了。到了七月中旬时,信差带来了令人惊骇的消息:阿拉伯舰队在萨丁尼亚东岸外的一个叫托特立安的小岛汇集,准备再度进攻罗马。

李奥和一心只想藉祷告的力量保护罗马的塞及厄不同,他选择较积极的行动。他立刻派人到伟大的海上都市!那不勒斯去,要求派一支武装舰队在海上迎敌。

这主意既大胆又不保险。那不勒斯在名义上仍归属于君士坦丁堡,虽说实际上它已独立多年。那不勒斯公爵会在罗马城需要时出手相救吗?或者他会趁此机会与阿拉伯人联盟为君士坦丁堡王国去攻打罗马呢?李奥的计划将当危险。只是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罗马人在紧张的期盼中等了十天。当那不勒斯的舰队终于抵达台伯河口的波多港时,李奥在杰洛所统帅的

武装部队陪同下,极其谨慎地前去迎接。

当舰队的司令,西撒历亚,跪在李奥面前,谦卑地亲吻他的脚时,罗马人的焦虑终于解除了。李奥没有显示出如释重负的感觉,祝福西撒历亚,庄严地指示他保护使徒彼得和保罗遗骨。在幸运骰子第一回的抛掷中,他们得到了胜利,他们的未来全看下一回了。

* * *

第二天早上,阿拉伯舰队出现了。那些宽广的三角帆展开在地平在线,犹如猛禽的厉爪。乔安妮懊恼地数着船只,五十,五十三,五十七… … 后面仍继续驶进。八十、八十五、九十…… 心追世上真有那么多船吗?一百,

一百一十,一百二十艘!上帝保佑!那不勒斯舰队只有六十一艘,再加上六艘还可派上用场的罗马船,总共也不过六十七艘。敌军的船只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李奥站在圣奥璃亚教堂附近的台阶上,带领惊吓的罗马市民进行祷告:「上帝,你救了彼得,使他走在波浪上却免于沉溺,你从深海中救起了保罗。请听我们的呼唤。请将力量赐予相信你的仆人,使他们得以抵抗教会的敌人。

透过他们的胜利,你的圣名才能可以在所有的国度中荣耀。」

在开敞的户外,回响着人们的一声:「阿门。」

西撒历亚自最前面那艘船的甲板上发号施令。那不勒斯人用力地划桨。那些沉重的船一时问似乎一动也不动地停在水中,但不久之后在木头裂开的一大声呻吟下,船开动了。船两舷的桨规律地起落,甩出如珠宝般闪一见的水珠。

风将船帆扬起,把船只向前推送,覆铁的船首破浪而行,制造出两排相似的泡沬。

阿拉伯船转头迎向它们。但在对立的两团军舰对垒之前,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发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预兆。黑云快速地从海面上卷起,使天色霎时变暗。

沉重的那不勒斯船只得以安全返回它们的港口,但以速度与灵敏度著称,因此较为轻快的阿拉伯船只,却无法避开这场海上的风暴。它们在汹涌的大浪上倾斜、浮沉,如片片树皮般被浪推来推去,船首的铁撞角彼此撞击,撞破了船身。

有好几艘船朝港口驶来,但是它们一靠岸便受到了攻击。紧接着惊恐之后而来的忿怒,使得罗马人毫不留情地尽情杀戮船上的人,或将他们从船上拉出来,送到岸边仓促盖好的绞首台上。

其它的阿拉伯船看到同胞们的下场,都拚命退到海面上,结果被汹涌的巨浪撞碎或打沉了。在这出乎意料的胜利时刻,乔安妮一直在注视李奥。他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高举双臂,两眼感恩地看向天空。他看起来神圣、庄严,彷佛受到了神的败示。

「也许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吧!」乔安妮心想。当她对他叩头致谢时,她的双膝心甘情愿地跪下来。

* * *

「胜利!欧斯提亚之后大胜利!」这快乐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罗马人纷纷跑出房子,教廷的贮藏室大开,酒液畅快地溢流,整整三天,罗马人沉溺在醉酒的欢庆中。

五百个阿拉伯人被押进城里一在街上游行示众。有许多人在沿途中被石头打死或被砍死。没死去的三百人被戴上铁链,送到尼罗平原上的一个犯人营去,他们受到监禁,且必须付出劳役修筑李奥围墙。

增加了这些额外的帮手,城墙更快速地升高了。在三年之间,它已修建完毕,成为世纪的一项工程杰作,是罗马市四百年来最不寻常的建筑。整个梵谛冈的领域都被围了起来。宽十二呎高四十呎的围墙,拥有四十四座壮丽的塔楼。

城墙上有上、下两排回廊,下排迥廊被一系列开向内侧的列拱支撑着。城墙共开了三个大门:圣安琪立门,通向萨克逊区的萨克逊门,以及最重要的圣巴勒葛里那斯门!未来多少世代的国王贵族们都将通过此门去向圣彼得的神殿膜拜。

城墙虽如此雄伟,但却只是李奥对该城的野心计划之始。李奥决心修复所有的圣徒之地,因此开始了伟大的重建计划。铁砧的声音不分日夜响遍了罗马城,因为一座接着一座的教堂都有工程在进行。

萨克逊区被烧掉的教堂又重新盖起,法利西人的圣麦可教堂。和李奥曾为其红衣主教的柯伦那提教堂也都重新屹立。

最重要的,李奥开始修复圣彼得教堂。被烧黑的门廊全部重盖,被阿拉伯人剥掉贵重金属的门也被覆上新的银板,上面以惊人的技巧刻了无数的神圣历史事迹。被阿拉伯人劫走的宝物全由新的加以取代:

高高的祭坛覆上新的金、银板,并装饰了镶有珍珠翡翠和钻石的金十字架。在十字架的上方,是个重达一千多磅的圣体容器,由四根石灰华大理石柱支撑着,石柱上装饰着金箔的百合花。

祭坛上方的灯由缀有金球的银炼挂着,闪烁的灯火照亮了各种宝物:镶珠宝的圣杯、饰了银条的讲坛、绚丽的织锦挂毡和丝缎的吊饰。这座伟大的教堂,富丽堂皇,金光闪闪,其规模比起以前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 * *

乔安妮眼看大量的钱由教廷的金库流出,不禁感到忧虑。无可否认的,李奥创造了一个美得令人敬畏的神殿,可是那些活着看到这堂皇的建筑完工的人,大多数都过着极其贫穷的生活。

圣彼得教堂的片银板镕铸为硬币的话,都足以使玛西厄区的人口过一年衣食无缺的生活。对上帝的礼拜真的需要如此的牺牲吗?

世上只有一个人,乔安妮敢对他提出这个问题。当她提出时,杰洛深思了片刻之后,答道:「我听过另一个说法:一个神殿的美带给信徒的是另一种营养!精神的粮食,而不是身体的。」

「在肚子饿得咕咕响声中,很难听到上帝的声音吧?」

杰洛摇摇头。「妳还是没变。还记得有一次妳问奥多他怎能肯定基督复活真的发生过,因为并没有人亲眼看到吗?」

「我记得。」乔安妮遗憾地说:「我也记得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当我看到奥多给妳的伤时,」杰洛说:「我真的想揍他─ 而且要不是我明白那只会使妳更难过日子的话,我真的就揍了。」

乔安妮微笑道:「你一直都是我的保护者。」

「而妳,」他戏谵地说:「一直都有异教徒的灵魂。」

他们总是可以这样交谈,不受这世上的任何拘束。这是自始就将他们束缚在一起的一种特殊的亲密。

此刻他以一种熟悉的温暖望着她。乔安妮敏锐地感觉着他。她觉得他的靠近就像是她赤裸的肌肤受到碰触。

只是现在她已习惯于伪装她的情感。她指着在他们之问那张长桌上的一迭请愿书说:「我必须去听这些请愿者的话了。」杰洛问:「那不是该由李奥去做吗?」

「他要我代劳。」近来李奥将愈来愈多本是他日常处理的职务交托给她,他才能花更多时间继续重建的计划。

乔安妮已变成李奥对人民的亲善大使,她常在该城不同的区域履行慈善的义务,因此她在每个地方都被敬呼为「小教皇」,并受到人们不会对李奥表达的热情欢迎。

当她伸手去拿那迭请愿书时,杰洛的手碰触了她。她像被火烧到似的,猛地将手收回。「我… … 我该走了。」她笨拙地说。一当他并未跟在她后面时,她松了一大口气,但也感到有点失望。

* * *

由于李奥围墙的成功修筑与圣彼得教堂的修复,使得李奥的人气达到了顶点。他被称为「罗马城的复兴者」。不管他走到哪里,群众都为他喝采。罗马城里响着一片对他赞美之声。

只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巴勒汀山。阿赛纽斯就在这里焦急地等着他可以叫安那斯塔西厄回家的那一天。

事情的发展与预料中的颇有出入。阿赛纽斯原本希望李奥的皇位会被废除,但这显然已不可能。他也曾希望皇位会因李奥的意外死亡而突然空出,但李奥既健康又充满活力,看起来好像会永远活下去。

现在这个家族又受到了另一个打击。阿赛纽斯次子伊陆泰斯在上个礼拜死了。他骑马驰在黎克塔路上时,一只猪突然冲到他坐骑的四腿之间,马吓得惊跳,使伊陆泰斯摔了下来,大腿被划伤。

起初因为伤势看似轻微,并没有人感到关切。但坏事总是接二连三。那伤口竟然发炎了。阿赛纽斯召来了伊诺第士,后者便为伊陆泰斯放了大量的血,结果却毫无帮助。他的儿子在两天之内就去世了。

阿赛纽斯立刻下令寻找那只猪的主人,当那人被找到后,阿赛纽斯割裂了他的喉咙。但是这样的报复无法带来太多的安慰,因为这并不能换回伊陆泰斯。并非他们父子情深。

伊陆泰斯与他哥哥完全相反,软弱、懒惰、而且从小就不受教,他藐视阿赛纽斯提议的教会教育,选择更世俗的生活:女人、美酒、赌博,及其它各种放纵的形式。

阿赛纽斯哀悼伊陆泰斯,并非为了他这个人或原本可能变成什么人,而是为了他所代表的:家族系谱的另一支,而这一支原本可能会生出有希望的子孙来。

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是罗马的第一家族。阿赛纽斯可将世系追溯到西泽大帝的直系。然而这显赫的家世却被失败所玷污,因为其贵族子孙都还无一人取得罗马的最高荣誉:圣彼得的皇位。

阿赛纽斯心有不甘地想着:有多少更不值的人已坐上那个宝座,又得到了什么悲剧的下场?曾是世界首善之区的罗马,已陷入破败与颓废。拜占庭帝国公开嘲笑它,指出他们的君士坦丁堡所拥有的繁荣富丽。

除了阿赛纽斯家族的一员,也是西泽大帝的后代子孙,还有谁能领导这个城市,使它恢复昔日的伟大呢?

现在伊陆泰斯走了,安那斯塔西厄成为最后一支子嗣,也是这个家族想恢复其荣誉,和罗马的荣誉,仅存的机会了。

但安那斯塔西厄却被放逐到法兰克去了。

阿赛纽斯感到阴沉的绝望朝他围拢过来。他用力将它甩脱。伟大并不是靠机运得来的,而是要抓住机会。

想要领导的人,也得情愿付出权力的代价,不管这代价有多大。

* * *

在使徒约翰节庆那一天的弥撒仪式上,乔安妮第一个注意到李奥的不对劲。他在接受献礼时两手发抖,而且他在念祷词时竟然有些结巴。

事后乔安妮向他问及时,他轻描淡写地说他的症状只是因他有点太热和消化不良的结果。次日他并未好转,再接下去两、三天亦然。他时常头痛,且抱怨四肢有灼烧的疼痛。每天他都变得更虚弱一点,每天他都得更费劲才能起床。

乔安妮感到惊慌。她将她所知的每种治疗消耗性疾病的药方都用上了,却完全没有任何帮助。李奥继续消瘦、恶化,慢慢走向死亡之路。

* * *

唱诗班大声唱出了弥撒的最后一节赞美歌。安那斯塔西厄保持面无表情,设法不为这吵闹而皱眉。他对法兰克人的颂歌很不习惯,那不熟悉的语言听在他耳里简直就像乌鸦叫一样。他回想着罗马颂歌那既纯又甜美的和声,感到浓浓地思乡情怀。

他在埃肯这里并未白白浪费时问。他遵照父亲的指示,努力赢取皇帝的支持。他先讨好洛扎的朋友及亲信,并且巴结洛扎的太太,娥敏。他结交法兰克的贵族们,以他对圣经的学识及希腊文,一项难得的成就,赢得他们的赞佩。

娥敏与她的友人为他向皇帝说话,于是安那斯塔西厄又重获皇帝的青睐。洛扎之前对他不管有何疑虑或怨恨,现在都已烟消云散,他再次获得皇帝的信任和支持。

「父亲的指示我都一一做到了。可是我的回报何时才会到来呢?」有时候,好比此刻,安那斯塔西厄怕他会、水远被留在这个冰冷、落后又野蛮的国度里。

他在弥撒之后回到他自己的房间时,发现他不在时有一封信被送到了。他认出了他父亲的字迹,拿起拆信刀,迫不及待地拆缄封。他读了头几行便兴奋地叫出声来。

「时机成熟了,」他父亲写着:「回来主张你的命运吧!」

* * *

李奥侧躺在床上,因胃部剧烈的疼痛而抱着膝盖。乔安妮以蛋白打入甜牛奶,再加上一点驱风剂,制成了缓

和胃病的药水。她看着他喝下。

「很好喝。」她说。她等着看药是不是可把病压住。病暂时压住了,然后他睡着数周以来最安稳的一觉。几个小时后他醒来时便觉得好多了。乔安妮决定让他定时喝这服缓和剂,并限制其它所有的饮食。

瓦第普抗议道:「他这么虚弱,应该吃一些更有营养的东西才能强壮起来吧。」

乔安妮坚定地答道:「这样的治疗对他有益。除了这缓和剂外,他绝不能吃别的食物。」

瓦第普看出她的坚决,只好让步。「我会遵照你的指示,大人。」

在一星期之内,李奥的情况继续改进。他的疼痛消失了,气色变得红润,甚至恢复了一些昔日的精力。当乔安妮将他晚上喝的那服药剂端进来时,他面有难色地看着那杯奶蛋白。

「可以吃一点肉派吗?」

「你的胃口才慢慢恢复过来,这是个好现象。不过最好别操之过急。我明早再来看你,如果你还饿,我会

让你喝一点稀饭的。」

「暴君。」李奥回了她一句。

她微微一笑。能够再听他取笑她真好。

* * *

第二天一早,她一到达就发现李奥的胃痛又开始了。他躺在床上呻吟,甚至无法回答她的问话。

乔安妮很快又为他准备了一服驱风剂。同时,她看到床头几上放了一个空盘子,上面还有些面包屑。

「这是什么?」她问李奥的私人侍从,雷纳图。

那男孩答道:「是大人您送来的肉派呀。」

乔安妮说:「我没有送东西来。」

雷纳图显得困惑。「可是… … 瓦第普大人说是您特别吩咐的。」乔安妮看着已疼痛难禁的李奥,一股恐怖的疑心升起。「快去!」她对雷纳图说:「去叫仆役长和侍卫。不准让瓦第普离开!」

那男孩只犹豫了一下,便跑出了寝宫。乔安妮以颤抖的手用芥茉子和接骨木调和成一剂强烈的泻药,用汤匙将药粉灌入李奥紧闭的嘴。一会儿之后,泻药开始生效,他的全身剧烈起伏摇动,可是他只吐出一点点绿色的胆汁。

「太迟了。毒药已流过了他的胃。」乔安妮绝望地看着毒药发作,使李奥下颚与喉咙的肌肉缩紧,让他窒息。

她拚命想着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 * *

杰洛下令搜索宫殿里的每个房间。他们找不到瓦第普。杰洛立刻宣布他是逃犯,在全城及邻近的区域发布紧急追缉令。可是他们徒劳无功;瓦第普已逃逸无踪。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搜捕时,他们找到了他。他的尸体浮在台伯河上,咽喉被完全割裂,脸上露着惊讶的表情。

* * *

罗马的神职人员与高官们都聚集在教皇的寝宫里。他们一起站在床尾,似乎想藉彼此的靠近得到一点安慰。

罂粟油灯在银色的油盏中低低地燃着。在第一线曙光中,侍从长站出来将油灯熄灭。乔安妮看着那老人放松绳索又压低金属环,小心翼翼地以免浪费宝贵的灯油。这个简单的姿态在这气氛凝重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乔安妮并未料到李奥可以撑过整个晚上。他早已停止对任何声音或碰触有反应了。在几个小时内,他的呼吸愈来愈急促也愈来愈大声,直到最后到达惊人的高峰,然后狞然停止。有一忽儿房问里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那可怕的周期又开始了。

一块布的飘动吸引了乔安妮的注意力。枢机主教优士塔提在房问的另一端哭着,用衣袖压住嘴巴,以免发出声音。

李奥袭出又大声又夹着杂因的长长呼气之后,便完全静止了。这静默继续延续。乔安妮走到床畔。李奥的脸上已无生命迹象。她为他合上眼睛后,在床边跪了下来。

优士塔提放声痛哭。主教们和官员们都下跪祷告。总理帕斯可当胸划过十字后,便离开寝室,去对外宣布消息。

李奥,最高首长,神在世上的代理人,教会的最高主教,罗马的教皇圣上,去世了。

在帕特亚金宫外,哀号声开始响起。

* * *

李奥被安置在圣彼得教堂里,在奉献给他的一座新建的祈祷所内的祭坛前。葬礼在这个时问总是很快举行,因为不管这灵魂有多神圣,在罗马七月的酷热中,肉体却会很快腐烂。

丧礼过后不久,代理的三首长便宣告三天之内要举行教皇大选。北方有洛扎,南方有阿拉伯人,中问又夹了隆巴底与拜占庭,罗马的状况实在太危险,不允许圣彼得的皇位有太久的空缺。

* * *

「太快了,」阿赛纽斯一听到消息便懊恼地想着。「选举来得太快了。安那斯塔西厄不可能在大选前赶回来的。」瓦第普这个成事不足的笨蛋,真是败事有余。他接到清楚的指示,如何慢慢地下毒,那样一来,李奥可以撑上一个多月,他的死也不会引人怀疑了。

可是瓦第普却惊慌失措地一次放了太多的毒药,将李奥立刻毒死了。接着他竟还敢来找阿赛纽斯,请求他的保护。

「嗯,现在他已逃过法律的制裁了,虽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阿赛纽斯想着。他以前也下令杀过人,这是权力要付出的一部分代价,只有弱者才无法支付。只不过他从来未杀过像瓦第普这样的熟人。

尽管那令人感到不悦,却是无法避免的。万一瓦第普被捕而遭到质询,他在受刑之下一定会把他所知的一切都供出的。为了保护他自己和家族,阿赛纽斯只好做了他必须做的事。任何对他家族的安全有所威胁的人,他都会将他毁灭,像用指甲压死跳蚤一样。

然而,瓦第普的死却让他感到沮丧不安。他的儿子的缺席使事情更形复杂,他的当选教皇现在将会更为困难,不过并非不可能。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让枢机主教优士塔提推翻将安那斯塔西厄逐出教会的判决。那得靠一些政治运作。

阿赛纽斯从桌上拿起一个镶有珠宝的银铃,摇铃召唤他的秘书。有许多事待办,而时问却是如此的急迫。

* * *

乔安妮在帕特亚金宫的工作室里,站在凳子前用研钵将风干的牛膝草花碾碎成粉末。扭动、压碾、扭动、压碾,这熟悉的手与手腕的动作对她一星痛的心有抚慰的作用。

李奥死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一直都那么强壮且充满活力,他有旺盛的生命力,要是他还活着,他可能会更有作为,使罗马脱离已困陷了几世纪之久的无知与贫穷的困境,他有心要做,也有坚强的意志。但却没有时间。

门开了,杰洛走进来。她迎向他的眼神,敏锐地感觉着他的存在。

「我刚接到消息。」他直率地说:「安那斯塔西厄已离开了埃肯。」

「你不认为他是要到这里来吧?」

「是的。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如此突然地离开皇宫呢?他要来取下六年前否定了他的皇位。」

「可是他不可能参与选举的,他已被逐出教会了。」

「阿赛纽斯正在运作,想让枢机主教推翻逐出教会的判决。」「老天爷!」这真是坏消息。安那斯塔西厄被放逐的这些年都是在皇帝的宫廷里,因此他必然比以前更受皇帝支持。如果他当选了,洛扎的势力将延伸到罗马及它所有的领土来。

杰洛说:「他不会忘记妳在李奥选举时如何指控他的。他要是当选教皇,妳待在罗马就很危险了。他不是一个会忘记任何伤害他的人。」

李奥的死仍让乔安妮伤心不已,现在又加上这个消息,使乔安妮忍不住热泪盈眶。

「不要哭,我的、心。」杰洛伸手抱住她。他的怀抱强壮、肯定、安慰。他的唇刷过她的太阳穴和她的脸颊,激起了反应的潮流。「妳已经做得够多,也牺牲得够多了。和我一起走吧!我们可以实现我们长久以来的愿望!以夫妻之名,生活在一起。」

她在昏眩中瞥见他的脸靠向她的,然后他已在亲吻她。

「答应我吧!」他热烈地说:「答应我吧!」

她觉得好似被拉到意识的层面下,被一股强烈的欲望潮流卷走。「好的。」她下意识地答道:「好。」

她的回答是不加思索的,只是冲动地反应着他的热情。但她的话一说出口,她便感到无比的安详。决定已经做出,却似乎是正确又无法避免的。

他又弯身亲她。就在这时,午餐的召唤钟声响起。一会儿之后,门外响起了说话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他们在亲密的低喃后,快速分开,允诺在教皇选举之后再次相见。

* * *

选举那一天,乔安妮到她刚到罗马来时就常去的英格兰小教堂去祈祷。

这教堂在那场大火中本已被烧毁,现在却又用自古神庙和纪念物中搬过来的建材而重盖了起来。乔安妮跪在高高的祭坛前时,注意到支撑着祭坛的大理石台上有古大地女神的标志,那是许久之前异教部落所崇拜的神。

在那标志下方,却有拉丁文的铭刻:在这块大理石上,曾放过向女神祭拜的香。显而易见的;当这块大理石板被带来这里时,没有人了解那个标志或那段铭刻。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罗马有许多神职人员都只是粗识文字,无法解读古代的字母,更不可能了解其意义。

这圣坛和其异教底座的不协调,正好完美地象征了乔安妮:她是个基督教神父,却仍梦着她母亲的异教神祇,世人看她是个男人,但她却受到秘密的女人心的折磨,她追求信仰,却徘徊在想认识上帝的渴望与怕訑并不存在的恐惧中。

理智与感情,信仰与怀疑,意志与欲望。她本性中这些痛苦的矛盾有可能化解吗?

她爱杰洛,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她可能当他的妻子吗?她从未过女人的生活,现在她都几岁了,她还能够开始吗?

「帮助我,上帝。」乔安妮抬头注视祭坛上方的银十字架,低声祈祷着… 「请指示我道路。让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亲爱的上帝,请提升我进入你的光亮中!」

她的话语虽往上飘,但她的精神却仍在下面,承受着不确定的重担。

一扇门「吱轧」一响,在她后方开敌。她从祭坛前回头去看,只看到一颗头目门口探入,又立刻缩回。

「他在这里!」他喊着:「我找到他了!」

她的心突然恐惧地跳动。安那斯塔西厄对她的报复行动竟会这么快吗?她站起身。

教堂的门被猛然推开,教廷的七名高僧走进来,跟在举着代表他们旗帜的见习僧之后。在他们后方,跟着红衣主教,然后是教廷的七位高官。直到乔安妮看到杰洛也站在他们之间,她才肯定他们不是来逮捕她的。

这一群代表团慢慢走过甬道,直到他们停在乔安妮面前。

「约翰·安立卡。」总理帕斯可以正式的口吻对她说:「依上帝与罗马人民的意愿,你已当选罗马的教皇,罗马的主教。」

接着他便跪在她面前,亲吻她的脚。

乔安妮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玩笑吗?或是引诱她表明不忠于新教皇的陷阱?她注视杰洛。他脸色凝重且紧绷地在她面前跪下来。

选举的结果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个意外。阿赛纽斯所领导的皇帝派系力挺安那斯塔西厄。教廷派系提名了圣马克教堂的神父哈德礼安。他不是个会令人对他有信心的领袖。他身形矮胖,脸上有痘疤,且肩膀下垂,好似已肩负着沉重的负担。

他是个虔诚的人,也是个好神父,但很少人会选他当世界的精神领袖。哈德礼安显然也同意一般人的看法,因为他突然退出了提名,通告与会者说他在长时问的祷告与深刻的思考之后,已决定拒绝他们将会给他的伟大荣誉。

这项宣告在教廷派的成员中引起了一些骚动,因为他们并未被事先告知哈德礼安的决定。皇帝派则大为振奋:安那斯塔西厄看来已胜利在望了。

接着集会后方传来了一阵骚动!那是俗人阶级所在之处。「约翰· 安立卡。」他们喊着:「约翰· 安立卡!」总理帕斯可派卫兵过去要他们安静,但他们却不肯保持缄默。

他们知道他们的权利,八二四年的宪法给予所有的罗马人,无论是神职人员或俗人,无论是高阶层或低阶层,选举教皇的投票权。阿赛纽斯为解决这意料之外的难题,公开提出买票,他的部下迅速在人群间走动,提出美酒、女人和金钱的贿赂。

但就连这些强烈的引诱也未奏效。人民反对被他们敬爱的教皇李奥宣告逐出教会的安那斯塔西厄。他们大声叫着要他们的「小教皇」,李奥的朋友与助手约翰· 安立卡,而且他们绝不动摇。

尽管如此,他们仍可能不会如愿,因为无论宪如何保障,掌权贵族不会允许其意愿被一群平民凌越。不过教廷派系眼看这是个阻止安那斯塔西厄登基难得机会,立刻加入了人民的声音。选举结果揭晓,乔安妮当选了。

安那斯塔西厄与他的部下在距罗马约九十哩的佩鲁及亚扎营时,接到了来自罗马的快报。安那斯塔西厄连那封信都还未看完,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他一语不发地转身跑进他的帐篷里,将入口的帘幕绑住,不许任何人入内,使他的同伴们大感不解。

他的部下听到狂乱且不加抑止的啜泣声自他的帐篷里传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后,那啜泣声变成了类似野兽的咆哮声,且持续了一整夜。

* * *

乔安妮身披织金的红色丝袍,坐在披着同样华丽的丝袍及套了金色缰绳的白色骏马上,驰往圣职典礼。沿着神圣路的每扇门窗上,都飘动着色彩鲜丽的彩带和旗帜,地上铺满了飘散出香味的桃金娘花瓣。人群夹道欢迎,拚命想挤到前面去看新教皇一眼。

乔安妮沉浸在她的思绪中,对群众的吵闹声几乎充耳不闻。她想到麦修,她的老师伊斯克拉皮厄,和班杰明修士。他们都相信她,鼓励她,但没有人曾梦想过会有这一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当她刚乔装为男人时,当她被富达修道院接受为修士时,上帝并未举手反对她。

但訑真会允许一个女人登上神圣的圣彼得宝座吗?这问题在她的脑中不断地绕着。

教廷的侍卫们在杰洛的领导下,也骑在马上护卫在乔安妮四周。杰洛保持警觉地看着夹道的群众。偶尔有人会冲出卫兵们的压制,而每次杰洛的手便会按到剑上,随时准备护卫着乔安妮。

不过,他并不需要拔剑,因为那些闯入者不过想亲吻乔安妮的长袍边缘并接受她的祝福罢了。

就在这样缓慢且时受干扰的前进下,这长长的行列绕过街道,朝拉特兰宫而行。当他们在教廷的教堂前停下时,太阳已升到中天了。乔安妮一下了马,红衣主教、主教与副主祭们也都跟在她后面依序排列。

她慢慢爬上了台阶,进入了富丽堂皇的大教堂。

* * *

圣职典礼因包含了各种沿袭已久的仪式,所以要进行好几个小时。两个主教带领乔安妮到圣器安置所去,庄严地为她披上白麻僧衣、法衣和饰带,然后她才能步上祭坛,听赞美歌的唱颂并进行冗长的涂油授任礼。

在念祷词时,主祭狄西德和两位区域主教将一本摊开的福音书举到她的头部上方。接着才开始进行弥撒仪式,这又比平常要来得久,因为为了表示这场合的重要性,必须加念许多篇祷告与仪式书。

在整个过程中,乔安妮庄严地直立,穿着沉重的仪式服,全身金光闪闪的。尽管穿了这一身堂皇的服饰,她却觉得自己十分渺小,不适合负此重担大任。她告诉自己,那些在她之前曾站在此地的历任教皇们必也曾颤抖与怀疑过。

然而他们还是执行了职务。

不过他们都是男人。

枢机主教优士塔提开始最后的祝福仪式:「全能的上帝,请伸出你的右手祝福你的仆人约翰· 安立卡,将你慈悲的礼物倒在他身上… … 」

「现在上帝会祝一福我吗?」乔安妮思忖着。「还是他会在教皇的冠冕被放到我头上的那一剎那以公正的怒意打向我?」

欧斯提亚的主教端着放在白丝垫上的皇冠走向前来。当他对乔安妮举起了皇冠时,乔安妮一时屏住了呼吸。接着那重沉沉的金冠便安稳地扣在她头上。

什么事也没发生。

优士塔提大喊:「祝约翰· 安立卡陛下万岁,他依天意成为我们的大主教与世上的教皇!」

在唱诗班合唱着赞美的歌声中,乔安妮转身面对众人。

* * *

一走出大教堂,她便受到人群雷响似的欢呼。数以千计的人在火烫的太阳下站了几个钟头,就为了迎接刚被加冕的教皇。让她戴上皇冠是他们的意愿。现在他们以狂喜的和音大声说出这个意愿:「教皇约翰!教皇约翰!教皇约翰!」

乔安妮对他们高举双臂,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跟着飞扬。才不过昨天她还拚命想得到却毫无结果的灵示(译注:指神的显现或一时问的精神欧发),此时突然发生了。

上帝既允许它发生,这就不可能违背了訑的意愿。所有的怀疑与焦虑都被挥除了,取代的是一种荣耀而光辉的肯定:「这是我的命运,这些人是我的人民。」她因人民的爱而神圣。

终此余生,她将以上帝之名服侍他们。也许到最后上帝会原谅她。

* * *

杰洛站在附近,.惊异地看着乔安妮。她散发着光辉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她的脸如一盏发亮的明灯。只有深深了解她的他,能够猜到她的内在、私下、神圣化了的心灵,这远比刚才那正式的仪式要重要得多了。

当他看着她接受群众的欢呼时,他的心被一个难以承受的事实撕扯着:他已永远失去了他所爱的女人,然而他对她的爱却仍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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