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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美-唐娜·伍佛·柯罗斯/译者:谢瑶玲 当前章节:13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3

乔安妮当了教皇之后的第一个行动是绕行全城一周。在主教与侍卫们的陪同下,她轮流到访了七个教区,向人们问候致意,并倾听他们的诉愿和需求。当她的行程快要结束时,主祭师狄西德带她走上河岸外的拉塔路。

她问:「那玛西厄区呢?」

教廷的随员们都面面相观,大感惊愕。玛西厄区位于台伯河岸的沼泽区,闷热无风,也是全罗马最贫穷的区域。在罗马共和国的伟大时日,该区被奉献给异教的战神。现在在那一度享有荣耀的街道上,只有饿狗、乞丐和盗贼。

「我们不敢进入那一区,陛下。」狄西德抗议道:「那地方正流行着伤寒和霍乱。」

可是乔安妮已迈步朝河边走去,旁边跟着杰洛与侍卫。狄西德与其它人除了跟随外,别无选择。

沿着河岸的那些肮脏的街道两侧,是拥挤的穷人住所。那些房子腐朽的木材都弯向内侧。有些墙壁已经塌陷,成堆的斓木头躺在坍塌之处,挡住了狭窄的街道。

在街道上方,横躺着玛西厄区已毁损的拱型水道桥,这曾是世上的工程奇迹,现在它已破旧的墙桓却不住渗出脏水,在它下方汇成黑色的水潼,成为各种疾病滋生的来源。

成群的乞丐挤在一盆盆在小火上烹煮着的食物的:那以小树枝和干粪混在一起煮成的「食物」发出阵阵的臭味。台伯河重复的泛滥,在街上留下了一层斓泥。

垃圾与排泄物塞住了水沟,发出的臭味在炎夏中令人难以忍受,而且吸引了蜂拥的乞丐、老鼠,和其它的害虫。

「老天爷!」陪在她身边的杰洛说:「这地方根本是传染病的滋生区。」

乔安妮明白贫穷的滋味,但她从未见过这么令人骇然又可怖的贫民区。两个小孩蹲在一堆烹煮着食物的小火前。他们的衣服破旧到可以让乔安妮看到衣服下白哲的皮肤,他们的赤脚上包了几条破布。

其中一个小男孩显然发了高烧,尽管时值褥暑,他仍难以克制地发抖着。乔安妮脱下身上的亚麻罩袍,轻柔地为他披上。那男孩用脸颊摩掌着细柔的质料,这是他这辈子所摸过的最柔软的东西。

她觉得袍子边缘被人拉了一下。更小的那个眼睛圆圆的小女孩,抬起头来疑问地看着她,用小小的声音问:「你是天使吗?」

乔安妮伸出双手捧住她肮脏的小脸说:「妳才是天使,孩子。」

在锅子里,一小块难以辨认的肉条快变成棕色了。这时,一个有一头细黄发的女子费力地提着一桶水从河边走来。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吗寥乔安妮想着。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不会超过十六岁吧!

那女子一看到乔安妮和她的随行人员,眼睛便亮了起来。「救济吗?好神父?」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为了我的小孩给我一个铜板好吗?」乔安妮对祭司维多点点头,维多便在那女子的手掌上放了一个银币。

那女子咧嘴而笑,放下水桶,好把银币放进口袋里。

水桶里装的是水沟里的水。

「老天爷!」乔安妮心想。那脏水必是使那男孩生病的原因。但是水道既已毁损,他的母亲还有什么选择呢?她如果不用台伯河的脏水,就只好渴死了。

到现在,该地区的其它人也注意到了乔安妮和她的随员了。他们挤了过来,渴望向他们的新教皇致意。乔安妮对他们伸出手,想尽可能地给许多人祝福。但由于人愈来愈多,挤得水泄不通,她连移动几乎都有困难。

杰洛一声令下,侍卫们便将人群挡开,打开一条通路,让教皇一行人退回拉塔路上的阳光、和风,与健康的空气中。

* * *

第二天早上,乔安妮在教廷的行政会议中提出:「我们一定要重建玛西厄水道。」总理帕斯可惊讶地耸高眉毛。「陛下,您才刚登基,修复一所教堂可能会更适宜吧?」

「穷人会需要更多的教堂吗?」她答道:「罗马城里已有无数的教堂,但是一条水道却可以拯救无数的性命。」祭司维多说:「这计划不容易。说不定难以达成。」

这一点她无法否定。以当时的工程水平来看,修盖水道将是非常浩大,甚至是不可能的工程。保存着有关这些复杂建筑物之古人智慧的书籍早已遗失或被毁了。

记录这些珍贵计划的羊皮纸已被刮除干净,重写上基督教训诫和圣徒烈士的故事了。

「我们必须试试看。」乔安妮坚定的说:「我们不能让人民继续生存在那么骇人的环境中。」

其它人都保持沉默,并非因为他们同意,而是当教皇对这件事心意已决时,再提出任何反对是不智的。

过了一会儿后,帕斯可问:「您希望由谁来监督这项工事呢?」

「杰洛。」乔安妮答道。

「统帅吗?」帕斯可很惊讶。

「还会有谁?他指挥过李奥围墙的工程。当时也有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自她加冕后这几星期以来,她感觉到杰洛愈来愈不快乐。他们几乎无时无刻都很接近,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相当难受。她至少有她的工作,有清楚的任务感和目的,可是杰洛却感到乏味又不安。

不必他说出口,乔安妮就看得出来了,他们永远不需要经由任何言词来了解彼此的感觉。

当杰洛来找她时,她便将修复玛西厄水道的想法对他说了。

他深思地蹙着眉头。「在缔佛里附近,水道进入了地下,经过一系列的山地。如果那一部分也已毁损,恐怕就不容易修复了。」

乔安妮看出他已开始想象着这桩工程,预料着将会牵涉的难题,忍不住露出微笑。「如果有任何人可以做到的话,那就是你。」「妳确定这真是妳想要的吗?」杰洛迎视她的眼神透出难以掩饰的渴望。

她觉得自己在响应着他。可是她不敢表露出她的情感。即使是在私底下,承认他们的亲密都可能造成灾难。她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可以带给人民更大的利益。」

他移开目光。「那么,好吧。不过,这并不表示我有所承诺。我会去调查,看看怎样做比较有可能。我会尽我所能地让水道恢复到可以用的程度。」

她说:「我只要求这样。」

* * *

她慢慢领悟到当教皇意味着什么。虽然名义上这职位享有极大的权势,实际上它却承担了许多的义务。她的时间完全被繁重的职务占据了。

在圣枝主日(译注:复活节前的礼拜日,欢迎基督在受难前入耶路撒冷的纪念日)那一天,她在圣彼得教堂前祝一福群众并分发棕榈枝。到了耶稣受难日前的星期四,她亲自为穷人洗脚并端饮食给他们。

圣安东尼节那天,她站在圣玛莉亚大教堂前,对饲主们带来接受祝福的牛、马和驴子洒圣水。在降临节后的第三个星期日,她必须任命每个被带上前来的神父、副主祭和主教,以双手按在每个人的肩上。

此外她每天都得带领弥撒仪式。在某些日子里,这会变成一个驻地仪式,先由一个行列游行过罗马城后,再到那个以守护圣徒为名的教堂去进行弥撒,沿途还得随时停下来听请愿者诉愿,这样的仪式就要耗掉几乎一整天。

这种驻地仪式超过九十个,包括玛莉安节、余烬节、圣诞节,大多数的礼拜日和四旬斋节。

此外还有纪念圣彼得、保罗、罗伦斯、艾格妮思、约翰、托马斯、路克、安德鲁,和安东尼的节日,以及耶稣圣诞日、天使报喜节和圣母升天日。这些都是固定不动的,意即它们每年都会在同一天,就像圣诞节和主显节。

圣礼奉献日、圣彼得就职日、耶稣割礼节、施洗者约翰诞生日。基督教中最神圣的一日,复活节,却是个不固定的节日,它在日历上的位置是随着满月的时间更动的,而它的「卫星日」亦同,如四旬斋前的星期二,封斋期第一日的星期三、耶稣升天节和圣灵降临节。

这些基督教节日每一个都以至少四天的庆祝来纪念:节日前夕、节日本身、节日次日,以及其后的第八日。总计共一百七十五个基督教节日,全都得进行耗时费事的仪式。

这一切都使乔安妮少有时间可实际掌管,或去做她深深关切的事:改善穷人的生活,并增进神职人员的教育程度。

* * *

到了八月,教廷的例行公事被一个长老大会中断了。六十七位高位圣职者与会,包括所有的地区主教和四位由洛扎皇帝派来的法兰克主教。

这次大会中有两个议题特别使乔安妮感兴趣。第一个是面包蘸酒,即在圣餐仪式中以面包沾酒吃,而不分开施与。自二十年前乔安妮在富达修道院里推介这个想法以防疫病蔓延以来,这方式在法兰克地区变得十分普及,

现在又几乎变成是全世界通行了。罗马的神职人员当然不知道乔安妮与这种圣餐仪式的关连,对这种新方法都心存怀疑。

「这样做违犯了天条。」卡斯土伦的主教驳斥道:「因为圣经上明白写着基督将訑的身体和血『 分别』 给了訑的信徒。」

所有的人都点头同意。

「主教大人说的对。」特里维的主教波索士说:「这样的仪式在圣经的记载中并无前例,因此必须被谴责。」

乔安妮问:「只因为一个想法是新的,就必须受到谴责吗?」

「在所有的事物上,我们都应接受先人智慧的引导。」波索士严肃地答道:「我们能确定的唯一真理,便是在过去已赐予我们的。」

「所有旧的事物也都曾是新的。」乔安妮指出:「一定先有新的,然后才有旧的。藐视在先的而珍惜追随在后的,不是很愚蠢吗?」

波索士的眉头深锁,因为他心中正在思考这复杂的辩证。他与多数的同僚一样,并未受过古典辩证的训练,因此只善于引述权威。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讨论。当然,乔安妮可以以敕令让大家遵从她的意愿,但是她喜欢说服胜于暴政。直到最后所有的主教都信服于她的说理。以面包蘸酒的圣餐礼将可在法兰克继续执行,至少目前可以。

下一个议题之所以让乔安妮深感兴趣,是因为这涉及了她的老友葛丘,在富达休道院里,她曾帮他赢得自由。根据法兰克主教的报告,他又一次陷入严重的麻烦了。乔安妮对这消息感到难过,但并不特别觉得惊讶,葛丘是个追求不快乐的人。

现在他被指控异端邪说的重罪。前富达修道院院长拉班,现已被升为麦兹的枢机主教,听说葛丘传扬有关命定论的一些激进理论。枢机主教拉班抓住这个对旧敌人报仇的机会,下令监禁葛丘且将他痛殴了一顿。

乔安妮皱皱眉。像拉班这种理应虔诚的人对待他们基督徒同胞的酷行,实在令她感到震惊。异教的斯堪地那维亚人比起一个不小心触犯严厉教规的基督徒更不易激起他们的忿愤。她不禁想着,「为什么我们总是对自己人怀着最恶毒的恨意?」

她问法兰克主教们的领导人,伍福伦:「这异端邪说的性质究竟是什么?」

「首先,」伍一福伦说:「葛丘修士说上帝已预定了每个人的命运,不是得救,便是贬入地狱。接着,他说基督死在十字架上并不是为所有的人,只是为訑的选民。最后,他说堕落的人除了受天恩外不可能行善,且其自由意志的行使必是邪恶的。」

「这的确像是葛丘会说的话。」乔安妮心想。他是个悲观主义者,自然会被人注定下地狱的理论吸引。

并非异端邪说,甚至也不是什么新理论。圣奥古斯丁本人在他的两本伟大著作《 上帝之城》 与《 忏悔录》 中也都说过类似的话。然而,房间里似乎没有人领悟到这一点。虽然所有人都尊敬奥古斯丁之名,但显然没有人认真研读过他的著作。

亚奈格尼的主教尼戈底斯起身发言:「这是邪恶又罪恶的叛教,因为大家都知道上帝的意志注定了选民的命运,而非罪犯的命运。」这样的辩论是严重错误的,因为若一群人的命运是注定的,当然也表示另一群人的命运是注定的。

不过乔安妮并未指出这一点,因为葛丘的布道也困扰着她。让人们相信他们无法藉避免犯罪并做善事而得救,是相当危险的。毕竟,如果上天早就决定了每个人的命运,谁又何必自找麻烦去做好事呢?

她说:「我同意尼戈底斯的话。上帝的恩宠并非命定的选择,而是訑的爱溢流的力量,散布到所有的生物上。」

主教们热烈地接受了她的说法,因为这与他们自己的想法类似。他们一致投票驳斥葛丘的理论。

不过,在乔安妮的鼓动下,他们也包含了对枢机主教拉班的谴责,为他对犯错的修士施以残忍且不合乎基督徒精神的惩罚加以挞伐。

在这次大会中,通过了四十二条教规,多半是关于教会纪律与教育的改革。那一周结束时,大会宣布休会。所有人都同意大会进行得十分顺利,而且教皇约翰的主持异常杰出。罗马人都为他们拥有一个如此有智慧又有学问的精神领袖感到无比骄傲。

* * *

然而,乔安妮自大会得到的善意并未持续很久。下一个月,当她宣布有意要设一所女子学校时,震撼了整个教会。就连当初支持乔安妮选举的教廷派成员也为之惊骇:他们选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教皇?

在该周的行政会议上,副首相乔但公开对乔安妮质询。

「陛下,」他说:「你想教育女人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怎么会呢?」她问。

「陛下,您当然知道女人的脑子与其子宫大小是成反比的,因此,一个女孩学得更多,她便愈不可能生育子女。」

「身体不孕总比头脑不灵好。」乔安妮心想,但她当然没有说出口。

「这是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是常识。」

「显然就因为太平常了,所以没有人去把它写下来好让所有的人学习了。」

「大家都知道的显明事实没什么好学的。没有人会去写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事实。」

所有人都露出了微笑。乔但为他聪明的理论感到自得。

乔安妮想了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如何解释何以像茉塔这么有学问的女子竟有超凡的生育能力呢?

她和圣那利米通信,而根据他的记载,她平安生下十五个健康的孩子。」

「那是脱离了正道!是非常罕见的例外!」

「乔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妹妹茱莉安,也会读会写吧?」

乔但吓了一跳。「只会一点,陛下。只够让她记家里的开销。」

「然而根据你的理论,就是一点点的学识对女人的生育力也会有不良的影响。茱莉安生育了几个孩子?」

乔但涨红了脸。「十二个。」

「这『 也』 是脱离正道吗?」

接着是好半晌的沉默。然后乔但僵硬地说:「陛下,您对这件事显然心意已决。因此,我不再多说了。」

他果然没再开口,至少在那次会议中。

* * *

事后杰洛说:「公开污辱乔但是不明智的。妳可能驱使他投靠阿赛纽斯和皇帝派系。」「但是他错了呀!杰洛。」乔安妮说:「女人也和男人一样有学习能力。我不就是证据吗?」

「当然,可是妳一定要给人们时间。世界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重造的。」

「如果没有人尝试去重造世界,世界、水不可能重造的。改变总得有个开始。」

「没错。」杰洛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也不是由妳来做。」

「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爱妳,」他想要说:「我为妳担惊受怕。」

然而他说:「妳不能树敌。妳忘记了妳的真实身分了吗?乔安妮,我可以保护妳免受别人伤害,却不能使妳

免于受自己的伤害。」

「喔,少来了,没有那么严重的。世界会因几个女人学会读书写字而面临末日吗?」

「妳以前的老师!伊斯克拉皮,对吧?妳跟我说过他曾对妳说了什么话呢?」

「有些想法是危险的。」

「不错。」

好半晌的沉默。

「好吧!」她让步道:「我会和乔但谈,并尽我所能地抚平他的不悦。我也答应以后会更圆滑些。只是为

女人设学校实在太重要了,我不会放弃的。」

杰洛笑道:「我想妳也不会。」

* * *

九月时,女子学校正式公开。为纪念她哥哥麦修,乔安妮将它命名为圣西泽琳学校。每当她经过这楝位于梅鲁那路上的小建筑,听到女孩的读书声音时,她就觉得十分欣喜。

她信守对杰洛说过的话,对乔但和其它官员都极其委婉守分。当她听说红衣主教席特龙在传道时说,等耶稣复活时女人的「不完美」才会被修正,因为到时所有的人类都会被重生为男人,这种说法时,她甚至忍住几乎冲口而出的驳斥。

她把席特龙召来,假藉提出有益的建议,告诉他说将那句话自他的布道中删除,对他的女性教民会得到更好的效果。在这样有技巧的辞令下,这个建议果然奏效,席特龙为教皇的关心感到受宠若惊,此后便不再传扬这个想法了。

乔安妮耐心忍受每日的弥撒、听证、施洗和任命等例行职务。因此漫长、凉爽的秋季就平安无事地溜逝了。

* * *

十一月八日那一天,天色变得阴暗,不久就下起雨来了。整整十天,大雨滂沱直下,拚命敲打着每户人家的石瓦屋顶,使得人们只好塞住耳朵,挡住那令人发狂的吵闹声。在街道上,雨水先流聚为一滩滩的水洼,接着便汇为溪流,将碎石路变为滑溜而危险的路面。

而雨仍下个不停。台伯河的河水已危险地高涨,漫过了堤防,淹向乡问的田野,毁了庄稼,并淹走了牛群。

在城墙内,首先遭泛滥的是地居河岸下游的玛西厄区。该区的穷人们有些在河水刚开始上涨时就已逃到较高的地区去,但仍有许多人留在后面,不知道耽搁拖延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而不愿离开他们破斓的家。

结果真的太迟了。河水涨过一个人的高度后,想要逃都不可能了。成百上千的人被困在摇摇欲坠的房子里,要是水再继续涨,他们就会被淹死。

在这种情况下,教皇通常会退到拉特兰宫的教堂去进行诵经,跪在祭坛前祈求罗马城能解除危机。但令所有神职人员大感意外的,乔安妮并未这么做。她召见杰洛,商谈解救的计划。

「我们可以怎么做?」她问:「一定有办法可以救那些人的。」他答道:「玛西厄区周围的街道都已完全淹没了。除了划船外没办法到达那里。」「停泊在大河岸的那些船只如何?」「那些是轻便的渔船!在这么湍急的水中太容易翻覆了。」

「总是值得一试呀!」她急切地怂恿道:「那些人都快被淹死了,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呀!」

杰洛对她涌起一股柔情。赛及厄,甚至李奥,都不会为玛西厄区那些可怜人表达如此的关切。乔安妮不一样,她不认为富人与穷人之间有什么‘不同,所以对他们也不差别待遇。在她眼中,所有的人都应受到她的关心照顾。

杰洛说:「我立刻去召集部队。」

他们前进到大河岸的码头去。乔安妮运用她的权威征募了每一艘可以航行的船。杰洛和他的部下分别上船后,乔安妮对他们说了几句简短的祝福,拉高声音以压过吵闹的豪雨。然后她竟爬上了杰洛所在的那艘船上去,使每个人都大为震惊。

杰洛惊慌地问她:「妳在做什么?」

「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

「妳该不是想和我们一起去吧?」

「为什么不能?」

他瞪着她,好似她疯了。「那太危险了!」

她坚决地说:「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都会去。」

枢机主教优士塔提站在码头上直皱眉。「陛下,想想你的身分有多尊贵吧!您是教皇陛下,罗马的主教。您在为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冒失去生命的危险吗?」

「他们也是上帝的子民,优士塔提,就像你我一样。」他求道:「可是谁来带领祷告呢?」「你来吧!优士塔提。好好祷告,因为我们很需要。」她迫不及待地转向杰洛:「现在,统帅,由你来划桨,还是要我来划呢?」

杰洛看出那双灰绿色眼眸中固执的决心,便拿起了桨。没有时问争论了?因为水涨得很快。台伯河流过低洼地区,彷如那就是它的河道一样。自萨普玛尼亚港到首都山的山脚,每一问教堂和房舍都淹水了。

古罗马皇宫的石柱已淹掉一半,众神庙的门坎前也已水波荡漾。

靠近玛西厄区时,他们看见了洪水所造成的各种伤害,木头碎屑和塌陷的墙都迅速随洪水流过,水面上浮着尸体,随着潮流转动。受惊的居民们已爬上了较高的楼层去避难了。他们伸着双手探出窗子,哭叫求救。

船只散开,每楝建筑派出一到两艘。水波震得船身不稳。有些人因惊慌而太快往下跳,没有跳上的在水里打转,动摇船只。有的则跳得太远而落到船的前方或侧边,使船倾覆、翻倒。

于是水里就会展开一场混战,因为那些不会游泳的人拚命想抓住会游泳的人,而划桨的人则大声咒骂,想要再把船翻正。最后所有的船只都回复正常航道了。它们便驶往首都山去,在那里让所有的乘客们下了船。

从这里他们可以很容易爬上安全而干燥的地面。然后小船队又折回去救更多人。

他们就这样来回救人,全身都湿透了,湿衣服贴在身上,全身因用力过度而酸痛。最后他们似乎已载走每一个人了。他们正要往首都山驶回时,乔安妮听到一个小孩的哭叫求救声。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小孩的侧影出现在一扇窗口。

也许他刚刚睡着了,现在才醒过来,或者他刚才因为太害怕而不敢到窗边来。

乔安妮和杰洛互看一眼。他一语不发。便将船转过头来,往回划去,一直到那个窗子下才停下来,拉起双桨将船稳住。

乔安妮站起身,伸出双手。「跳!」她说:「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那男孩待在原处不动,大眼睛害怕地看着窗下晃动的船只。她以命令的眼神看着他,强迫他动。「现在快跳!」她下令。那男孩畏怯地将一只腿伸出了窗外。她伸出手要接他。就在这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奥理安旧城墙最北边的艾佳莎城门因受不了水涨的压力而倒塌了。台伯河的河水挟着波浪快速地涌进城来。

乔安妮看到那男孩僵在窗口的脸,他的嘴巴惊愕地张大,同时整楝房子就要被冲垮了。这一瞬间,她感觉到脚下的船猛烈起伏,被涌过来的大水打得团团转动。

她尖叫出声,急忙抓住船边,任船随着激流滑动,每一刻都有翻覆的危险。水淹过船的两侧,她抬起头用力吸气,瞥见杰洛蹲在船首。

船突然停住,使船身剧烈地震了一下,她便用力撞到了船板。

有一会儿,她倒在船上,昏了过去。等她张开眼睛,她看到墙壁,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

她竟然在室内。突如其来的水势将他们的小船推过窗子,推进一楝房屋二楼的房间里。

她看到杰洛躺在船的前方,脸朝下浸在几吋深的水里。她忙向他爬了过去。

当她将他翻过身来时,他全身无力且没有反应,并没有呼吸。她将他自船上拉下来,让他躺在房问地板上。

接着她又将他翻身,使他趴着,然后便用力压他的背部,想挤出他肺部的水。压、放松,压、放松。「他不能死」,她想着。「他一定不能死。」

上帝不可能这么残忍的。然后她想起了那个难逃厄运的男孩,又想着:「上帝什么都做得到。」

压、放松,压、放松。

杰洛的喉咙一喘,吐出了一大口水。

「谢谢老天爷!」他又有呼吸了。乔安妮仔细检查他。没有断骨,也没有外伤。但在他的发线下方有一大块紫黑色的瘀肿,显然是遭到了用力撞击。他.一定是因此才昏过去的。「他应该醒过来了,」她心想。

可是杰洛却仍然昏迷,皮肤苍白湿透,呼吸浅急,脉搏微弱又十分地快。「怎么回事?」她焦虑地想着。「我还能做什么呢?」

「重伤的惊吓能以刺人心骨的寒气害死一个人。」希波克拉底的话曾救过葛丘一命,现在这句话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一定要让杰洛温暖起来,而且要快。

风挟着雨自小船撞破的那个开口一阵阵地打进来。她站起身,开始探索这个小房子。在这房问后面,还有一问更小的房问,没有窗子,因此也较温暖、干燥。而且!谢天谢地!在那小房间中央还有个小火盆,里面塞了几块木头。

她在附近的一个架子上找到了燧火石和小布条及干草,又在角落的一只柜子内找到一床虽破旧却干燥的厚羊毛毯。

她急忙回到大房问里,抓住杰洛两腋下,半扛半拖地将他拉进后面的小房间内,让他在火盆旁躺下来。她拿起燧火石,用力敲着盒子边的铁皮。她的双手抖得很厉害,因此她试了好几次后才终于敲出了火花。最后她用一小束干草点了火,

将那些易燃的布条都放到火盆里去烧,很快便烧了起来,火舌窜向上方的木头。那几块湿木头嘶嘶作响,好不容易才现出一点点的火花来。突然间一阵风从前面房问吹过来,将这火花又吹熄了。

她绝望地瞪着那几块木头。布条已经烧完了,她无法再将火升起来了。杰洛依然昏迷不醒,皮肤呈现恶化的蓝灰色,两眼深陷。

她别无选择了。她很快便将他的湿衣服剥下来,露出他那劲瘦却有肌肉的身躯,在他身上留有不少征战的伤疤。接着她用那床毯子紧紧盖住他。

她站起身,在冰冷的空气中吵嗦着,也开始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长袍、袈裟、内衣。等她脱光衣服后,她便爬进毯子内,紧挨着杰洛躺着。

她抱紧他,用她的身体去温暖他的,用她的意志力和生命力召唤着他、激励着他。斗奋斗,最亲爱的杰洛,为生命奋斗。」

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使两人得到联系。其它的一切都消褪了:小房间、熄灭的火、小船、外面的风雨,全都不是真实的。只有他们两人是真实的。他们将会同生,或共死。杰洛的眼睑翕动。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张开,好像要撕开一层遮住了眼睛的布幕。

同一瞬问,乔安妮看见在黑暗中出现一点光,便拉着他朝那光芒冲去。他们在很远的某处,合而为一。他醒了过来。他的紫蓝色眼睛十分平和地看着她,没有一点惊奇,他知道她陪他闯过了鬼门关。

「我的珍珠。」他低喃了一句。

他们静静地躺了好一阵子,徜徉在无声的沟通中。然后他举起一只臂膀将她压得更近,手指摸到了她背上凸起的疤痕。

他平静地问:「鞭痕吗?」

她涨红了脸。「是的。」

·谁将妳弄成这样的?」

她有点迟疑的,慢慢地对他说出当她拒绝摧毁伊斯克拉皮厄的书时,她父亲便如何鞭打了她的往事。

杰洛没有说话,但下颚的肌肉却紧缩了。他弯向她,开始亲吻每一道凸起的疤痕。

这么多年以来,乔安妮已训练自己可以将感情完全压抑,甚至怎样的痛苦都可以忍住,不哭出来。现在泪水却不知不觉地滑下了她的脸颊。

他轻柔地拥着她,低声安慰她,直到她停止了眼泪。然后他的唇压住她的,以一种熟练的温柔轻轻动着,使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她伸出双臂环抱他,闭上眼睛,听任感官那甜蜜又暗沉的酒汁将她漫溢,她的理智终于向躯体的欲望臣服。

亲爱的上帝,她想着。

我从不知道,我从不知道!这便是母亲对她警告的原因吗?这就是她逃避了多年的原因吗?这并不是屈服,而是自我的奇妙扩张!是眼睛、双手、唇、与皮肤的祷告,而不是话语的祷告。

「我爱你!」她在高潮的那一瞬间高声喊着。这句话并非亵渎,而是礼赞。

* * *

在帕特拉金宫的大殿里,阿赛纽斯与罗马的重要官员和高僧们都在等待消息。当阿赛纽斯最初听说了教皇约翰的作为时,他简直难以相信。不过他毕竟是个外国人!又是个普通人,那样做也不足为奇。教廷军队的副统帅拉多因走进了大殿。

首相帕斯可忙不迭地问:「有什么消息吗?」

「我们设法救了近百个居民。」拉多因报告道:「但我只怕陛下失踪了。」

「失踪?」帕斯可低声重复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和统帅在同一艘小船上。我们以为他们跟在我们后面,但他们一定又掉头回去救别的人了。那是在艾佳莎城门塌陷之前,城门垮了之后,涌进了汹涌的河水,流入该区。」

这消息引起了惊愕和恐慌的几声叫喊。好几位主教忙在胸前划着十字。

阿赛纽斯问:「他们可有生还的机会吗?」

拉多因答道:「恐怕没有。那阵大水把一切全都冲走了。」

「上帝保佑他们。」阿赛纽斯沉重地说,他必须费尽全力才能隐藏住他的狂喜。

枢机主教优士塔提问:「我该下令敲丧钟吗?」

「不要。」帕斯可答道:跚我们必不能轻率行事。约翰教皇是上帝选中的神父,上帝有可能创造奇迹,将他解救的。」

·何不回去搜寻他们呢?」阿赛纽斯建议道。他对救援不感兴趣,不过他得肯定圣彼得的皇位确已出缺。拉多因回答:「北城门的塌陷使得该区完全无法通行。我们目前无计可施,只能等洪水退了再说。」

「那就让我们来祈祷吧!」

帕斯可说着,便低头祷告起来:「上帝,请怜悯并祝一福我们… … 么其它人也加入了,低垂着头。阿赛纽斯念颂着祷词,但心理却有别的想法。如果约翰教皇确实死在洪水中了,那么安那斯塔西厄又有机会登上皇位了。

「这一次,」阿赛纽斯暗下决、心,「选举时绝不能再出错了。」这次他会以他的权力确保他儿子当选。「… … 永远祝福我们,阿门。」「阿门。」阿赛纽斯和了一句。他等不及次日会带来什么消息了。

天快亮时乔安妮醒了过来。看到杰洛睡在她身旁,她露出了笑容。她让目光停驻在他那张干净又傲然的脸上─ 这张脸现在依然充满了男性美,一如二十八年前她初在那张盛筵的长桌旁所看到的。

「即使在当时,」她忍不住想着,「在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了吗?我就知道我爱他吗?我想我早就知道了。」

最后她终于接受了她挣扎抗拒了许久的!杰洛是她的一部份,而且以一种难以衡量、无法解释也不容否认的方式而言,根本就是她。他们是孪生的灵魂,永远不可分离地连在一起,是一个完美个体的两半,必得两半相结合才能再成为完整。

她并没有让自己再多想这个完美的发现究竟意味了什么。活在此刻,在这至大的快乐中,现在,和他在一起,她已心满意足。未来并不存在。

他侧身躺着,头靠近她的,双唇微张,长长的红发乱乱地围在脸庞四周。在睡眠中,他看起来桅弱又年轻,甚至有种男孩子气。乔安妮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伸出手,轻轻拂开他脸颊上的一缯头发。

杰洛张开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眸中吐露了深切的爱意,使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一语不发地对她伸出手,她便走向他。

他们又睡了过去,睡在彼此的臂膀中。但乔安妮突然惊醒了,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她静静躺着,竖起耳朵听。一切都很安静。

接着她意识到使她惊醒过来的并不是任何声音,而是静默─大雨如急鼓般打在上方屋顶的声音消失了。雨已经停了。

她起身走到窗畔。天空仍压得很低且灰扑扑的,但十多天来第一次在靠地平线处出现了几抹蔚蓝,还有几丝阳光自乌云后洒了出来。

「赞美上帝,」她心想。「现在大水会停止了。」

杰洛走到她后面,伸出手来搂住她。她向后靠着他,深爱着他的触碰。

「你想他们会很快来找我们吗?」她问。

「雨已经停了,一定会很快的。」

「喔,杰洛!」她把头埋在他肩上。我从没这么快乐过,也没这么不快乐过。」

「我知道,我的心。」

「我们再也不可能再像这样在一起了。」

他抚摸她金亮的头发。「妳知道,我们不一定要回去。」

她惊讶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当搜救船来时,只要我们不示意,他们就会走开。再过一、两天,洪水就退了,我们可以趁夜偷偷离开罗马城。没有人会来追我们,因为他们会以为我们两个都被大水淹死了。

我们会得到自由,毫无牵挂!而且我们会在一起。」

她没有回答,但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他等着她的决定,他的生命,他的快乐,都在这一刻中。过了一会儿后,她转身面对他。望进那双灰绿色眼眸的深处徘徊不去的哀伤,杰洛知道他输了。

她缓缓说道:「我无法挥开被交托给我的重任。人民信任我,我不能背弃他们。如果我那么做,那我就不是我了,而是一个你并不爱的人。」

他知道此刻他如果无法说服她,他就不再有机会了。如果他搂她入怀,亲吻她,她有可能屈服,同意和他一起走。可是那样做太不公平了。就算她听从了,这屈服也不会持续太久。

他绝不会劝服她去做任何事后她可能会后悔的事情。她必须是出于自己的自由意愿而投向他的,否则他宁可放弃。

「我明白。」他说:「而且我也不会再强迫妳了。不过有件事我要妳知道。我只会说一次,以后也绝不会再说。妳是我在这世上真正的妻子,我也是妳真正的丈夫。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论时问与命运可能使我们如何,这是永不会改变的。」

他们穿好衣服,预备等着救援到来。然后他们坐在一起,紧紧依偎着,乔安妮的头轻轻靠到杰洛肩上。他们就那样亲密地坐着,直到搜救船抵达。

* * *

当他们被划回帕特亚金宫时,乔安妮一直低垂着头,像在祷告一般。她知道侍卫们都在看着,所以不敢望向杰洛,怕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一到达码头,大臣们与欢呼的群众立刻围了上来。他们只来得及回头互望了一眼,便被兴奋的人群各自簇拥回个别所属的房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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