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称她为「人民的教皇」。人们互相传颂着在洪水那一天,教皇圣父如何离开他的皇宫,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拯救他的人民。乔安妮不管到罗马城的哪个地方去,都会受到狂热的欢迎。
她走的路上总是被铺满了香香的桃金娘花瓣,人们会从每个窗子探出头来大声祝福她。她自他们的爱中得到力量与慰藉,以更新的活力全心为他们奉献。
另一方面,行政官员与高僧们却对乔安妮在洪水那天的行为感到愤慨!堂堂的圣彼得主教竟坐到一艘小船上赶去救援!这太荒谬了!不但使教会感到困窘,也伤害了教廷的威严。
他们对她愈来愈冷淡,且因他们与她的种种不同而加深:她是外国人,他们却是土生土长的罗马人;她相信理性与观察的力量,他们却相信圣骨与奇迹的力量;她有前瞻性并提倡改革,他们却保守、被习惯与传统所束缚。
他们多数人自小就已进入教会的官僚制度体系中。等到他们长大成人,他们已完全浸染在拉特兰宫的传统中,完全无法改变了。依他们的想法,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对的方法和一个错的方法!而这对的方法就是以前一贯的做法。
可以想见的,他们对乔安妮的统治方式当然会深感不安了。她只要看到有什么问题!需要盖收容所、贪官污吏的不公正、食物供给的短缺!便想快速行动,加以解决。
她常发现自己受到教廷官僚的阻挠,这巨大又笨重的政府系统经过几世纪的发展,已演化成一个极其复杂的迷宫。教廷里有几百个部门,每个部门皆有自己的阶级制度和严防他人僭越的职务。
乔安妮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事情做好,所以会找各种方式遏阻这个体系的严重无效率。当杰洛为水道工程进行的经费短缺而烦恼时,她直接就从国库里调钱出来,而不经由向财务部申请的一般管道。
一向善于把握机会的阿赛纽斯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这种状况。他将财务大臣韦多找来,极其机巧地提出这个问题。「我恐怕陛下对我们罗马人的方式十分不了解。」
「那当然了,他又不是在罗马生长的。」韦多不予置评。他是个谨慎的人,在阿赛纽斯摊牌前,他是不会先摊牌的。
「我听说他没有向财务部申请就直接从国库调钱出来,真是震惊极了。」
「那是… … 很不合宜。」韦多承认道。
「不合宜!」阿赛纽斯夸张地叫道:「亲爱的韦多,换了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慈善为怀了。」
「不会吗?」
「如果我是你,」阿塞纽斯说:「我会小心背后。」
韦多不再假装漠不关心。「你听说了什么吗?」他焦虑地问:「陛下想将我换掉吗?」
「谁知道呢?」阿塞斯思答道:「也许他想将财务部大臣这个职位完全撒掉呢!到时他想从国库里支取什么基金都可以由他,也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了。」
「他不敢的!」
「他不敢吗?」
韦多没有回答。阿塞纽斯就像一个斗剑高手,会待时以发,且一剑中的。
「我开始担心,」他说:「约翰当选是一个错误。一个严重的错误。」
「这想法我也有过。」韦多承认道:「陛下的一些想法,例如女子学校… … 」韦多摇摇头:「上帝的方式真是神秘难解。」
「上帝没有让约翰坐上皇位,韦多;是我们。所以我们也可以废掉他。」
这太过分了。「约翰是基督的代理人。」韦多震惊地说· · 「我承认他很… 汨不同。但采取行动将他废掉?不…不行… … 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呃,或许你是对的。」阿赛纽斯让这件事就此打住。没有必要再多说了,他已埋下了种籽,知道它一定会发芽滋长的。
* * *
自他们在洪水那一天分手之后,杰洛就没再见过乔安妮了。水道剩余的工程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大约二十哩外的谛佛里。杰洛参与了这项工程的每一个层面,自监督修复的设计到工人施工时的实际监工皆然。
他常亲身加入工作,帮忙抬沉重的石头,并在上面覆上一层新的灰泥。工人们看到统帅大人竟纡尊降贵做这种粗重的工作时,都感到吃惊,但杰洛却甘之如饴,因为只有在劳动体力时,他才会暂时纡解心中的哀伤。
他心想,「如果我们不曾像夫妻那样躺在一起,那就会好多了。」也许那样他可以继续过着像以前一样的日子。可是现在……
就好似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过着盲目的生活。他所走过的每一段路,他所冒的每一个险,他所做过的每件事情,全都引向一个人:乔安妮。
当水道修复完工时,她会期望他再回复教廷侍卫统帅的职位。每天都得靠近她、看到她,却知道她遥不可及… … 那会令他难以忍受。
「我要离开罗马,」他想着,「一等水道工程结束,我就回到贝尼文特去,再去指挥席科那的军队。」军人的简单生活,自有其吸引力,有清楚可见的敌人,也有明显的目标。
他毫不留情地驱策自己和他的人员。在三个月之内,这项工程就会完成了。
* * *
修复的水道工程在天使报喜节那一天正式公开。在乔安妮的带领下,所有的神职人员!见习僧、讲道师、修士、副主祭、主教等,以庄严的行列围绕着那些巨大的拱型水道,边唱着赞美歌与圣诗,边用圣水洒在石头上。
然后仪式暂停下来,让乔安妮说出几句简短的祝福。她抬头望向站在最前方拱道上方等待的杰洛,瘦瘦高高的,长长的腿,比周围的其它人都高出了一个头。她对他点点头,他便拉动一根杠杆,打开了水道的闸门。
在人民的欢呼声中,自城墙外约四十五哩远之处的苏必耶可泉清凉、纯净、又健康的水,三百多年来第一次流进了玛西厄区。
* * *
教皇的宝座是一张高背且雕工精美绝伦的橡木椅,上面镶着红宝石、珍珠、蓝宝石和其它各种宝石,看来富丽堂皇,但坐起来却一点也不舒服。乔安妮被迫坐在那里已四、五个小时了,倾听着许多请愿者的声音。
现在她却不安地换着坐姿,想要消除或减少背部的不适。
仆役长朱维那宣布了下一个请愿者:「治安官米立登·丹尼尔。」
乔安妮皱皱眉。丹尼尔是个难缠的人,棘手又暴躁易怒,而且他还是阿赛纽斯主教的亲信。他的出席只是意味着麻烦。
丹尼尔快步进入,对许多位公证人及教廷的官员们点头致意。
「陛下,」他以最勉强的鞠躬向乔安妮行过礼后,便狞然且.唐突地说:「听说您在三月的任命式上要任命尼西傅勒为特里维的主教,这是真的吗?」
「是的。」
丹尼尔抗议道:「他是希腊人呀!」
「那有什么关系吗?」
「这么重要的职位一定要由罗马人出任。」
乔安妮在心中叹气。她的前任者们都把主教之职当做一种政治工具,将这些职位酬庸地如上好的黑枣似地分配给罗马的贵族们。乔安妮不同意这样的运作方式,因为这样的结果是产生了多位目不识丁的主教,强化了种种无知之见和迷信。
毕竟,如果主教不识字的话,他如何对他的教民们正确地解读上帝的话语呢?
「这么重要的职位,」她沉着地答道:「应该给一个最适任的人。尼西傅勒是个有学问又很虔诚的人。他会当一个好主教的。」
「你自己是外国人,当然会这样想。」丹尼尔故意以侮辱的口吻说。
房间里其它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乔安妮直视丹尼尔。「这和尼西傅勒完全无关。」她说:「你到这里来是出于自私的动机,丹尼尔。因为你想要你的儿子彼得出任主教。」
「呃,为什么不能呢?」丹尼尔辩道:「就道德与家世而言,彼得都很适合这个职位。」
「可是能力却不足。」乔安妮直截了当地说。
丹尼尔震惊地张大嘴巴:「你敢…… 你敢…… 我的儿子…… 」
「你的儿子,」乔安妮打断他的话:「读日课时正着读或倒着读都一样好,因为他不懂拉丁文。他知道的几段经文他都已经背下来了。人民应该得到更好的,所以他们可以自尼西傅勒那里得到!」
丹尼尔勃然大怒,站起身来。「记住我的话,陛下,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
乔安妮心想:「他会直接去找阿赛纽斯,然后阿赛纽斯必定会设法制造更多的麻烦。么有句话丹尼尔倒是说对了,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
她突然感到非常的疲累。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空气异常沉闷,使她觉得嗯心且头昏。她摸摸饰带,将它自肩上拉掉。
朱维那又宣布:「统帅大人!」
杰洛!乔安妮精神一振。自他们获救那天以来,他们还未说过话。她原本就希望他今天会来,虽然她同时也怕再和他碰面。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乔安妮极力保持面无表情。
然后杰洛进来了,一看到他,她那颗叛变的心便猛然跳动。闪烁的灯光照过他的脸,照亮他额头与颜骨的英挺线条。他迎向她的注视,他们的目光再无声的沟通中交融,在这短暂的一瞬问,其它人都已不存在。
他走上前,在宝座前跪了下来。
她说:「请起身,统帅。」是她的想象,还是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这一日你的头上戴着荣誉的皇冠。全罗马的人都感激你。」
「我谢谢您,陛下。」
「今晚我们召开盛筵庆祝你的伟大成就吧!你将与我同桌,坐在荣誉的位子上。」
「唉!只怕我无法出席了。我今天要离开罗马了。」
「离开罗马?」她吓了一跳。「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交托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所以我要辞去统帅之职。席科诺王子要我回到贝尼文特去,重新统领他的军队,我已接受了这项职务。」
乔安妮僵硬地坐在宝座上,看来似乎不动声色,但她的两手却用力抓紧了扶手。「你不能这么做,」她简短地答道:「我不会允准的。」
在场的官员们都耸起了眉毛。不错,辞去如此尊贵的一个职位很不寻常,但是杰洛是个自由的法兰克人,他有自由选择为谁工作。
杰洛合理地说:「我帮助席科诺,其实也是继续为罗马的利益效忠,因为席科诺的领土是防卫隆巴底人与阿拉伯人的坚强基督教堡垒。」
乔安妮紧抿着嘴。她转向其它人说:「你们先出去。我要和统帅单独谈谈。」
朱维那与其它人交换了惊异的眼神,然后便都顺从地离开了房问。「这样做明智吗?」等他们离去后,杰洛问道:「现在他们可能起了疑心了。」
「我必须单独和你谈。」她急切地说:「离开罗马?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要紧,我不允许。让席科诺另找一个人去带领他的军队吧!我需要你在这里,陪我。」
「喔,我的珍珠。」他的声音极其温柔。「看看我们,我们甚至对看一眼都会流露出情感。只要一个不当心的眼神,一个不小心的字眼,妳的性命就没了!我『 必须』 走,妳不明白吗?」
乔安妮明白他在说什么,也知道就某方面而言他是对的。但那并不重要。他要离开的可能性令她恐慌。只有杰洛一个人真正了解她,也只有他一个人是她可以完全信赖的。
她说:「没有你,我就是完全孤单一人了。我想我会受不了。」
「妳比妳所知道的还要坚强。」
「不。」她说着,站起身来想走向他,却因一阵强烈的昏眩而摇摇欲坠。
杰洛立刻冲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妳病了!」
「不,不是的。只是… … 过度疲累。」
「妳工作得太辛苦了。妳需要休息。来,我扶妳回寝宫去。」
她紧紧抓着他。「答应我在我们有机会好好谈谈以前你不会离开。」
「我当然不会离开。」他的眼神满是关切。「在妳尚未觉得安适之前,我不会的。」
* * *
乔安妮躺在安静的房问里。「我真的病了吗?」她想着。「果真如此,我必须在伊诺第士和学会里其它位医
师得到消息之前,便赶紧找到病因并加以治疗。」
她思索着这个问题,将自己视为她的病人而提出各种问题。
「最开始出现征状是什么时候?」现在回想,她感到不舒服已有好几个礼拜了。「有哪些征状?」疲劳。没有胃口。觉得胃胀气。昏眩,尤其是刚起床时……她突然感到一阵惊恐。
她拚命回想,想记起她上一次月经来的时问。两个月以前\也许三个月。她一直太忙碌,所以没有多加注意。
所有的征兆都吻合,不过有一个方法可以加以确定。她翻过身,拿起放在床边地板的便盆。
一会儿之后,她已发抖的双手将便盆放回原处。
这证据是错不了的。她有了身孕。
* * *
安那斯塔西厄拉掉他的短统靴,舒适地仰靠在长榻上。「好的一天,」他自鸣得意地想着。「是的,这是很好的一天。」今早他在皇宫里表现出色,以他的智慧与学识让洛扎及他所有的扈从们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皇帝问他对《 上帝之血与肉》 的看法。这篇论述引起该国神学家们的一场骚动,在这篇论述中,作者寇比修道院的院长,帕斯卡尔西· 雷伯图!支持一大胆的理论,即圣餐所包含的是救世主基督真正的肉与真正的血!
不是象征性的,而是真实、有历史的血肉。是由玛莉所生,在十字架上受苦,又从墓中升起的血肉。
「红衣主教安那斯塔西厄,你有什么看法?」洛扎问他:「耶稣基督的圣体是神秘的,还是真实的?」
安那斯塔西厄成竹在胸。「是神秘的,皇上。因为基督有两个身体:第一个是玛莉所生,第二个是在圣餐中象征性呈现的。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说过那面包和酒,说『这是我的身体』 。但当訑那样说时,訑的身体仍与祖的门徒们同在。
所以很明显的,礼那样说只是一种比喻而已。」
这番理论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因之他说完之后,所有人都为他鼓掌。皇帝称赞他是「第二个阿昆(译注:英国神学家及作家),并拔下几根胡须送给他!这些野蛮、奇怪的法兰克人视此为最高荣誉。
安那斯塔西厄回想着那一刻,不禁得意地微笑。他从身旁的桌上拿起酒壶,将酒倒入一只银杯里,然后才拿起他父亲刚寄来的信。他破除了蜡封后,将那羊皮纸卷展开。
他极感兴趣地读着信,当他读到圣玛西理那与圣彼得的尸体被人从他们的墓地里盗走的报告时,他停了下来。
圣徒或殉教者的尸体自某墓中被偷盗,并不是很不寻常的事,全世界的基督教堂都常叫嚷着要这些神圣的遗骨,以吸引希望看到奇迹的信徒们。几世纪以来想法实际的罗马人便藉外国人对遗骨的着迷而定期将它们高价出售。
无数蜂拥到圣城的朝圣者都愿意付出许多钱买圣米安的一根指头、圣安东尼的一块锁骨,或圣撒比纳的一根眼睫毛。
不过圣玛西理那和圣彼得的遗体并不是被卖掉的,而是被盗走,趁夜自他们的墓中被挖出,并偷偷运出城去。这种罪行被特别定名为「窃取圣物罪」。这必须被制止,因为他们盗走的是罗马城最珍贵的宝物。
「在这可耻的偷窃发生后,」他父亲写着:「我们请求约翰教皇增派加倍的侍卫看守墓园及墓地,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为活人服务比为死人服务更重要。」
安那斯塔西厄知道约翰派出许多教廷侍卫去参与修筑学校、收容所,和难民庇护所。他将时问与精力,和教廷大部分的钱,都投注到这些俗世的计划上,而不理会城里的教堂。他父亲的教堂自约翰当了教皇之后,连一盏金灯或一副银烛台也不曾收到过。
然而罗马无数的大教堂、祈祷堂、和礼拜堂却全都是他荣耀的象征。如果这些教堂不加以经常的修缮和改建,罗马的璀璨就会落到她的东方劲敌!现在已自称是「新罗马」的君士坦丁堡。
如果,不对,安那斯塔西厄纠正自己,是「当」他成了教皇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会带引罗马回复昔日的光荣。在他的关切与照顾下,罗马的教堂会再次富丽、光灿,比拜占庭最堂皇的宫殿还要更堂皇。
他知道,这是上帝让他到这世上来做的伟大工作。他又回头继续读他父亲的信,但兴趣已大减,因为最后一部份的内容都是不重要的事项:在下一个复活节里将受到任命的名单终于出炉了,他的表弟寇士玛再婚了,这回娶的是个守寡的副主祭夫人;
一个叫丹尼尔的治安官为了儿子不能被任为主教而伤痛,因这职位给了一个希腊人。安那斯塔西厄坐起身。一个希腊人当主教!他父亲似乎任为这只是约翰教皇不明了罗马人行事的另一个事例。他可能完全疏忽了这个情况带来的可能性吗?
安那斯塔西厄兴奋地想着,「这便是我等待了许久的机会。」终于,命运将机会送进了他的手中。他立刻站起身来,走向他的书桌。他拿起鹅毛笔,开始写信:「亲爱的父亲。接到此信后,请勿浪费时问,立刻叫治安官丹尼尔到这里来找我。」
* * *
乔安妮在教堂的寝室里来回踱步。她问自己,「我怎么会这么盲目呢?」她竟然没想到她可能会怀孕。毕竟,她已经四十一岁,早超过生育儿女的正常时期了。
「可是妈妈最后一次怀孕时年纪比我还大。」
而后便在分娩中死了。
「绝不要把自己交托给一个男人。」
乔安妮感到恐惧、冰冷、无法思考。她勉力要使自己镇定下来。毕竟,发生在妈妈身上的事并不一定会发生
在她的身上。她强壮又健康,有很大的机会安全分娩。但如果她真生下了孩子,接下来呢?在这处处有人虎视耽耽的帕特亚金宫里,她不可能隐藏她的阵痛与分娩,更不可能将生下的孩子藏起来。她的女性身份自然就会揭穿了。
什么样的死法会被认定为足以惩罚这样的罪行呢?必定是很可怕的。他们可能用烫红的铁阵涪出地均很睛,并将她打得肉绽骨露。她也可能被千刀万刚后,再被活活烧死。等孩子出世时,这种可怕的结果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这孩子出世的话… … 她用双手按住肚子,在肚子里成长的婴孩还无动静。生命的丝线仍十分脆弱,要将它切断十分容易。她走向放着药物的那只上了锁的柜子。
在她加冕之后,她就将这些药物从她的药屋里搬到这里来,在这里她既容易拿得到,也可防止药物被窃走。她的手摸过了各种瓶瓶罐罐,直到她找到她想要的。她迅速地量出一剂麦角菌,搀到一杯烈酒中。
小剂量服用的话,这是良药,但一次服下很大的剂量时,这便可以诱发流产─虽说并不是每次都有效,且服用的女子也常需冒着生命的危险。
她还有什么选择呢?如果她不终止这次怀孕,她会面对更加恐怖的死亡。
她拿起杯子放到唇边。
希波克拉底的话突然浮现在她心里:「医术是一种神圣的信任。一个医生应该根据他的能力与判断力以他的医术去帮助病人,但绝对不可用他的医术去伤害人。」
乔安妮坚决地将这想法挥开。在她这一生中,她的女性躯体一直是她痛苦与伤痛的来源,阻碍着她想做的每一件事,妨碍她当她想当的人。现在她不会让它夺走她的生命的。
她举起杯子,喝了下去。
「绝不可伤害。绝不可伤害。绝不可伤害。」
这句话烧灼着她,烫着她的心。她啜泣了一声,将空杯子扔到地板上。杯子滚开去,最后几滴红酒在地上喷溅出怪异的图形。
她躺在床上,等着麦角菌生效。时间慢慢消逝了,但她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效用,」她心想。她很害怕,但同时又如释重负。当她坐起身时,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全身痉挛,心跳加速,脉搏狂乱而不规则。
她感到一阵痛楚,这痛来得又急又猛,好比有一把火烫的刀子刺着她的五脏六腑,令她目瞪口呆。她拚命摇着头,咬着嘴唇,避免叫出声来。她不敢冒险吸引教廷人员的注意。接下去几个小时,乔安妮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如在迷雾中度过。
有一忽儿她必定是在作梦,因为她看到她母亲坐在她身边,呼唤她「小鹌鹑」,并像以前一样用撒克逊语唱歌给她听,用冰凉的手按在她发烫的额头上。
在天亮之前她醒了过来,虚弱且颤抖。她在床上静静地躺了好半晌,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她的脉搏已恢复正常,她的心跳强而有力,她的肤色红润。没有血流出来,也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她度过了这次严酷的考验。
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安然度过了。
现在她能找的只有一个人了。当她对杰洛说出她的情况时,他的立即反应是震惊及难以置信。
「老天爷!这可能吗?」
「显然可能。」乔安妮冷淡地说。
他呆呆地站着,目光专注而深思。「这就是妳近来不舒服的原因吗?」
「是的。」她没有提及堕胎的尝试,就是杰洛也不见得能够了解的。
他搂住她,将她紧紧抱着,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们就这样站了好半晌,静默地分享彼此心中的感觉。
他低声问:「妳记得我在洪水那一天对妳说的话吗?」
「那天我们对彼此说过许多话。」她回答,但她感觉脉搏加速了,因为她知道他的意思。
「我说妳是我在这世上真正的妻子,而我是妳真正的丈夫。」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迎向他
的。「乔安妮,我比妳所认为的还要更了解妳。我知道妳心意不定,无所适从。但是现在命运已为我们做了决定。我们离开这里,去过我们两个人想要过的生活吧!」
她知道他说的对。没有别的做法了。原本开展在她眼前的所有的路,现在都通向这条狭窄的小径。她觉得既难过又焦虑,但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兴奋。
「我们可以明天离开。」杰洛说:「今晚将妳的侍从支开。一等每个人都睡了,妳就不难从侧门溜出来。我会拿着女人的衣服在那里等妳,一等我们溜出城后,妳就可以换装了。」
「明天!」她已接受了离开的想法,但并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可是… …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等他们来找时,我们早就逃远了。而且他们会找两个男人,而不是一对朝圣的夫妻。」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但有可能行得通。然而,她却抗拒着。「我不能现在离开。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完成,还有很多必须做的事。」
「我知道,我的、心。」他温柔地说:「但是没有别的选择,妳一定也看清楚了。」
「等到复活节过后吧!」她提议道:「然后我再和你一起走。」
「复活节!那还要将近一个月呀!要是在那之前有人发现了妳的状况,该怎么办?」
「我现在才怀孕四个月。我穿了这么多层的袍子,可以将怀孕的事实再隐瞒一个月的。」
杰洛强调地摇摇头。「我不能让妳冒险。妳必须现在就离开这里,趁着还有时问。」
「不行。」她也同样坚决地摇摇头。「我不能让我的人民在一年中最神圣的一天里没有他们的教皇。」
「她又害怕又困扰,」杰洛心想,「因此才想不通。」目前他可以由着她,但他暗自决定要尽快做好离开的准备。任何时候,一受到危险的威胁,他就要将她带到安全之处!必要的话,只好强迫了。
在复活节庆典的晚上,成千上万的群众都挤到拉特兰宫的大教堂来,有的挤进里面,有的围在四周,参加复活节晚祷、施洗,和弥撒的庆典。漫长的庆祝仪式在星期六晚上就开始,一直持续到复活节的清晨。
在大教堂外面,乔安妮点上庆典的蜡烛,然后将蜡烛交给主祭狄西德,由他遵照仪式将它拿进黑暗的教堂里。乔安妮与其它神职人员跟随在后,唱着基督之光的赞美诗。这行列在甬道上必须暂停三次,让狄西德以庆典蜡烛将教堂里的信徒蜡烛一一点燃。
等乔安妮走到祭坛时,大本堂里便已被一千个小火焰照得十分明亮、闪烁,跳动的烛光反射在擦亮的大理石墙板与石柱上,戏剧化地表现了被基督带到这世上来的光。
「天上的天使都聚合了,欢欣庆贺天神的奥秘… … 」狄西德喜悦地开始唱着庆典的颂歌,这美丽动人又古老的旋律,听在乔安妮的耳朵里,格外的扣人心弦。润以后我再也不会站在这祭坛前面,听这些甜蜜的声音了,」她想着。
这想法使她有种强烈的失落感。在这里,在这庆祝重生与希望的仪式上,她感受到了最强烈的信仰。「喔,我们在天上的父,耶和华啊,求你仰起脸来,光照我们!」弥撒结束后,乔安妮走出教堂,看到有个人穿着又旧又脏的衣服等在石阶上。
她以为他是个乞丐,便向财务大臣韦多一丁意施舍给他。
那人挥手拒绝了韦多递上的硬币,说道:「我不是来求施舍的,陛下,我是一个信差,带来了急迫的信息。」
「那你就说吧!」
「洛扎皇帝和他的军队已通过了帕特努平原。照他们行进的速度来看,他们在两天之内就会到达罗马了。」
一阵惊慌的低语声自站在附近的官员中传来。
信差又说:「红衣主教安那斯塔西厄和他们在一起。」
安那斯塔西厄!他和皇帝的随从在一起,必没有安什么好心。
「你为什么称他红衣主教神父呢?」乔安妮责备他说:「安那斯塔西厄已被逐出教会,无权再拥有这个头衔了。」
「对不起,陛下,可是我听到皇帝是那样称呼他的。」
这真是个最坏的消息。皇帝对李奥将安那斯塔西厄逐出教会的判决置之不理,便是直接挑衅教廷的权威。在这样的心态下,洛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一晚,在讨论过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后,杰洛又一次催促她遵守承诺。
「我已照妳的希望,等到复活节之后了。妳现在必须离开,在洛扎到来之前。」
乔安妮摇摇头。「如果洛扎到来时,教皇的位置是空的,他一定会运用他的权势让安那斯西塔西厄当选教皇的。」
杰洛并不比她更喜欢让安那斯塔西厄当上教皇,但是他最关切的是她的安全。他说:「乔安妮,总会有各种不同的理由阻止我们离开的。我们不能永远耽搁下去。」
她固执地答道:「我绝不能滥用人民的信任,将他们留下来给他。」
杰洛有种几乎难以抑止的冲动,想将她抱起来,带走她,离开已张开在她周围的那面危险的网。
乔安妮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急忙又说:「只差几天而已呀。」她以妥协的口吻说:「不管洛扎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他一旦达到了绝不可能待下的。等他一离去,我就和你一起走。」
他思索了一会儿。「到时妳不会又有借口不走了吧?」
「不会再有了。」乔安妮允诺道。
* * *
第二天,杰洛骑马出去迎接洛扎,乔安妮则在圣彼得教堂前的台阶上等待。李奥围墙上布满了哨兵,保持警戒。
一会儿之后,由城墙上传来了叫喊声:〔皇帝到达了!」乔安妮即刻下令打开圣裴理戈那斯城门。
洛扎一马当先。安那斯塔西厄随在他身侧,厚颜无耻地穿着红衣主教的袈裟。他那高额头的脸上有一种极其高傲的神情。
乔安妮故意忽视他的存在。她在台阶上等待皇帝下马向她走来。「皇上,欢迎来到圣城罗马。」她伸出右手,手指上戴了教皇的戒指。洛扎没有下跪,只是僵硬地弯身亲吻她精神权威的象征。
「到目前为止,还好。」她心想。洛扎的第一排人马站开了。她看到了杰洛。他的脸生气地紧绷,因为他的手腕被紧紧绑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乔安妮质问:「为什么要将统帅大人绑住?」
洛扎答道:「他是因背叛的罪名而被捕的。」
「背叛?统帅是我最忠实的助手。我对他最信任不过。」安那斯塔西厄第一次开口:「他没有背叛您,陛下,而是背叛了皇上。杰洛被控阴谋要使罗马重回希腊的掌控中。」
「胡说!谁会提出这样毫无根据的指控!」
丹尼尔自安那斯塔西厄后方骑出,以恶毒而得意的眼神瞪着乔安妮。「是我。」他说。
* * *
后来,乔安妮单独在她的寝室时,她用心思考这个问题,想找出一个响应的方式。她意识到这是个邪恶但聪明的计谋。身为教皇的她,不能被当成人犯审判。可是杰洛却可以受审─如果他被判有罪的话,她也会被牵连。看得出来这是班那斯塔西厄一手策画出来的阴谋。
嗯,他别想从中获利。她的下颚坚决地紧缩。安那斯塔西厄尽管使他的毒计吧,他不会得逞的。她仍会是教皇,掌有属于她的权力与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