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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作者:美-唐娜·伍佛·柯罗斯/译者:谢瑶玲 当前章节:115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3

「三长榻」大殿,可以说是帕特亚金宫新增不久的一部分,但却已具有丰富的历史意义。其墙面上的漆才干了不久,洛扎的祖父!

查理曼大帝便与教皇李奥三世在此会晤,订下历史性的和约,这和约使查理曼由法兰克国王的称谓提升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地位,并永远改变了世界的面貌。

自那时到现在已过了五十五年,但大殿的璀璨富-丽却末减色半分。它分向三面开展的地板上铺了纯白无瑕的白色大理石版,打磨光滑的斑岩列柱上都饰以极其复杂的雕刻。

大理石地板上方,墙上都绘有色彩鲜丽的壁画,刻画着使徒彼得的一生,每幅画面都显出极其高超的艺术天分。但就连这些美妙绝伦的设计,比起本殿拱形墙上方的大幅磁砖画,也都黯然失色。

这幅磁砖画,画的是圣彼得被任命为主教的一幕,四周充满了圣徒的灵光。他右侧跪着教皇李奥,左侧则是查理曼大帝,两人头上都有一圈方形的灵光!这表示他们仍活着,因为大殿建造之时他们都还在世。

在大殿上,乔安妮和洛扎分坐在两张镶有珠宝的王座上。他们看来平等对立;两张王座被谨慎地并排在一起,而且也完全等高,以免有一方看起来比另一方更重要。枢机主教、红衣主教,和罗马各修道院的院长们都面对着他们而坐;

他们的座椅为拜占庭的设计,铺有绿色天鹅绒面的柔软椅垫。其它的行政官和法兰克与罗马

的领导阶层则站在后方,使这个大殿上挤了满满的人。

当每个人都分别就位后,杰洛便被洛扎的部下带了上来,双手仍被绑在身前。乔安妮看到他脸上和颈子上的瘀血,紧咬着下唇,他显然被痛殴过。

洛扎对丹尼尔说:「上前来吧,治安官,说出你的控诉,好让所有的人都能听到。」

丹尼尔说:「我都听到统帅对约翰教皇说,罗马应该与希腊结盟,以免这城市受到法兰克王国的统治。」

「骗子!」杰洛怒吼了一声,但立刻被押他上来的一名卫兵赏了一记耳光。「站开!」乔安妮对那名卫兵厉声喝道。

然后她对杰洛说:「统帅,你否认这些指控吗?」「我否认。那都是虚伪且邪恶的谎言。」

乔安妮深吸了一口气,以让所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证实统帅的说辞无误。」与会的官员们发出了惊讶的低语声。

这样一来,约翰教皇使自己从法官变成了被告,实际上便是与杰洛一起受审了。首相帕斯可立刻明智地干涉道:「陛下,您并不必支持或否定这控诉。别忘了查理曼大帝的话:『 我们不必在此受审。』 您不必在这里,或在世上的任一个法庭里接受审判。」

「我知道,帕斯可。但我是出于自由意志而愿意回答这些指控的,以免除任何人心中不公平的怀疑。」她对侍从总管弗罗伦汀点点头。

后者依照事先的安排,立刻抱了一本大书走上前来,这本装订华丽庄严的书是《 新约圣经》 ,里面有使徒约翰、路加、马可和马太福音。乔安妮恭敬地接过书。

她以悦耳的声音宣读:「我以这些揭示了上帝之言的圣徒之名,在上帝和圣彼得之前发誓,这样的谈话从未发生过。如果我说的是假话,愿上帝就在我所站立之处,将我打倒。」

这戏剧化的举动似乎奏效了。在接续的一段敬畏的沉默中,没有人移动或说话。

然后安那斯塔西厄跨步向前,站到丹尼尔旁边。「我愿意当此人的见证支持人。」他大胆地宣称。乔安妮的心为之一沉,安那斯塔西厄提出了有力的反击,他引用了「伙伴誓约法」。

根据这条法令,控诉中的任何一方只要有较多的「见证支持人」站出来支持他的证辞,就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阿赛纽斯很快就衡量出状况,立刻自他的座位站起身来,加入他的儿子。

慢慢的,其它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加入了他们。曾经反对乔安妮办女子学校的副首相乔但,也是其中之一;财务大臣韦多也站了过去。

乔安妮哀伤地想起杰洛曾一再警告她要放慢脚步且对反对者要圆滑应对的话。她只想把事情快点办好,对他的话并不十分放在心上,现在算帐的时候到了。

「我愿意当统帅的见证支持人。」一个声音清晰地自会众后方响起。乔安妮与其它人都望向教廷侍卫的副帅拉多因,他挤过人群走向前来,坚毅地站在杰洛身旁。

他的行动立刻鼓舞了其它人,不多久,仆役长朱维那走上前来,跟着是红衣主教约瑟夫和狄奥多勒,还有六个副主教以及数十个神父和教士,他们因为较接近人民而明了乔安妮为他们做了什么。

与会的其它人都按兵不动,不愿表明意向。当所有愿意当见证支持人的人都已站了出来之后,便加以清点人数:五十三个人支持杰洛,七十四个人支持丹尼尔。

洛扎清清喉咙。「上帝在此地的审判已经显示了,统帅,请站出来接受你的判决吧!」

侍卫们涌向杰洛,但他甩脱了他们。「这控诉是假的,不管有多少人选择支持而做了伪证。我要求『 神裁判法』 的权利。」乔安妮倒抽一口气。在帝国的南方,「神裁判法」是火灼判法,而非热水。

被告必须赤脚走过一排长二十呎、烧烫的犁头。如果他安然过关,他就会被判无罪。但很少有人能活过火灼判法的。杰洛的眼神自房间另一头对乔安妮传递着急切的信息「不要试图阻止我。」他打算为她牺牲自己。

如果他能经过火灼,两人的无辜就会被证明,但他很可能死于证明之中。就像罗楚,乔安妮想着,冒出一身玲汗,连忙说:「在我们继续进行之前,我有些问题想问治安官。」

「问题?」洛扎皱皱眉。

安那斯塔西厄抗议道:「这太不合理了。既然统帅希望接受神裁判法,那是他的权利。难道教皇陛下怀疑神的审判吗?」

乔安妮平静地答道:「一点也不。同样的,我也不轻视上帝赐予的理性。问几个问题可能造成什么伤害呢?」

安那斯塔西厄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复,只好耸耸肩,不再说话。但他却怒容满面。

乔安妮眉头深锁,专注地回想西赛罗的六个实证问题。

什么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听到你所说的这段话?」她问丹尼尔。

「没有人。」他答道:「不过这些见证支持人就足以证实我说的话了。」

如何?「你如何会去听到这么私密的一段谈话?」丹尼尔犹豫了一下,便答道:「我要回寝室去时,正好经过大殿。我看到门开着,想过去把它关上。那就是我听到统帅说的话。」

什么地方?「当时统帅站在哪里呢?」「就在宝座前。」「大约是他现在站的地方吗?」「是的。」

什么时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丹尼尔紧张地拉拉衣领。这些问题来得如此快速,使他无暇思考。「呃… … 在圣艾佳莎节的那一天。」

什么事?「你究竟听到了什么?」「我已经对庭上说过了。」「那就是统帅确实的用语吗,或者只是大概的谈话内容?」

丹尼尔撇撇嘴。约翰教皇真以为他会笨得落入这么明显的陷阱里吗?他坚定地说:「我报告的正是统帅当时所说的话。」

乔安妮在宝坐上倾身向前。「丹尼尔,让我看看我是不是完全听懂你的话了。根据你的证词,在圣艾佳莎节那天,你站在大殿门外,听到这段谈话的每一个字,也就是统帅对我说,罗马应该与希腊结盟。」

「没错。」丹尼尔说。

乔安妮转向杰洛,问道:「统帅,圣艾佳莎节那天,你在哪里呢?」杰洛答道:「我在谛佛里,正在完成玛西厄水道的工程。」「有任何人可以作证吗?」「有数十个人整天都跟我在一起工作,他们都可以作证。」

「治安官,这你要如何解释呢?」乔安妮问丹尼尔:「一个人总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吧?」

这下子丹尼尔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呃… … 呃… …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治安官,你会不会是弄错日期了?」安纳斯塔西厄怂恿道:「经过这几个月了,这么小的一个细节很难记清楚的。」

丹尼尔抓住这个机会。「是的,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应该是更早发生的事!在圣安伯洛斯节那天?

不是圣艾佳莎节。这是无心之过。」「既有一个错,就可能还有别的。」乔安妮说:「我们再回到你的证词上吧。你说你站在那扇门外,便听到了统帅所说的每个字吗?」「是的」丹尼尔的回答已迟疑了许多。

「治安官,你的听觉很敏锐,让我们看看这种不寻常的能力吧!请走到那扇门外,而统帅会说几句话,然后你再告诉我们说他说了什么吧!」

「这算什么?」安那斯塔西厄恼怒地抗议。洛扎不以为然地看看乔安妮。「陛下,运用使俩会大大减低这些程序的严重性。」

「皇上,」乔安妮答道:「我所想的并非位俩,而是测试。如果丹尼尔说的是实话,他现在就能听到统帅说什么话,就如当时他能听到一样。」

「皇上,我反对!」安那斯塔西厄说:「这种事违反了法律所有的惯常证据!」洛扎思量这件事。安那斯塔西厄是对的,用证明来证实或反证一项控诉是个奇特也新奇的主意。另一方面,洛扎没有理由相信丹尼尔在说谎。

他无疑会通过约翰教皇的「测试」─ 而那会使他的证词更加可信的。这次审判的结果太重要了,所以谁都不能对其公平性有所质疑。

洛扎威严地挥挥手。「让测试进行吧!」

丹尼尔很不情愿地走过大厅,站到门外去。乔安妮以指按着唇,示意杰洛保持沉默。然后她用拉丁文大声说了一句:「理性是法律最高的审判。」

当丹尼尔再次站在她面前时,她问:「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丹尼尔只好猜测可能的答案。「统帅又一次抗议说他是无辜的。」刚才所有支持他的人都叫出声来。安那斯塔西厄失望地转过身去。洛扎原本就紧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乔安妮说:「那并不是刚才被说出的话。而且说话人也不是统帅,而是我。」丹尼尔被逼急了,忿怒地吼道:「我是不是真的听到那段谈话又有什么关系?你的行动证明了你的心意!你有没有任命希腊人尼西傅勒为主教呢?」

「啊!」乔安妮说:「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向皇帝谎称你听到这样一段谈话呢?你的动机并非真理,丹尼尔,而是嫉妒,因为你的儿子没有得到尼西傅勒被任命的职位!」

「可耻!」群众问有个声音叫道,且很快地引起了其它人的回响。「叛徒!」「骗子!」「恶棍!」

就连丹尼尔的见证支持人也加入了辱骂的浪潮中,急着与他脱离关系。乔安妮举起一只手,让人群安静下来。他们都期盼地等着她对丹尼尔的判决。如此严重的罪行,应该会受到极严厉的惩罚:说这么恶毒的谎,舌头应先被割掉,还可能被五马分尸。

但乔安妮无意要他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她已完成了她想要的,证实了杰洛的清白。她并不想要丹尼尔的命,他是个令人讨厌的矮子,既恶毒又贪婪,但并不比她所认识的其它人更坏或更邪恶。

况且,乔安妮肯定,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过是安那斯塔西厄手中的工具而已。「治安官米立登· 丹尼尔,」她沉重地说:「从这一刻起,你被剥夺了你的头衔及其所有的土地与特权。你今天就离开罗马,且将被圣城与它的圣殿永远放逐。」

这令人惊愕的仁慈之举,使得人人都噤声不语。枢机主教优士塔提抓住了这一刻。「赞美上帝与使徒圣彼得,透过祖们,真理得以昭彰!也多亏了我们的陛下和最高执政官,教皇约翰万岁!」

「万岁!」其它人跟着大喊。这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将银标灯也震得晃动起来。

* * *

阿赛纽斯在房间烦躁地来回踱步,对气定神闲地坐在躺椅上的安那斯塔西厄说:「你以为呢?约翰教皇也许好骗,但可不是傻子。你低估他了。」

安那斯塔西厄承认道:「没错。但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已回到了罗马!而且得到皇帝与他部下的全力支持。」

阿赛纽斯停止踱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打算以武力取得皇位?现在?」

「为什么不?星期三是祈祷节。驻地弥撒在圣彼得教堂举行。教皇约翰会带头游行到教堂去。我们等他离去后,再突击占领帕特拉亚金宫。等约翰甚至疑心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统帅最关切的是教皇个人的安全。有洛扎和他的军队在城内,杰洛会护卫着游行行列,而且会带着他最好的一批部下同行,但我有个计划可以好好对付他。」父亲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

在那双熟悉的眼眸深处,安那斯塔西厄看到了关切和忧虑,但不只如此,还有安那斯塔西厄前所未见的!敬佩。他伸出一手按着父亲的肩膀。「信任我吧,父亲。我会让你骄傲的,我保证。」

* * *

祈祷节是个固定的节庆,一定是在四月二十五日那一天举行。就像许多固定的节庆一样,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异教徒的时代。

在古罗马时代,四月二十五日是洛比戈节,是敬献霜神洛比戈的异教节日,因为在这个时节他可能为地上刚开花的果树带来大的灾害,所以必须以祭品和奉献来安抚他。

洛比戈节是个欢快的节庆,包括一支活泼的游行队伍通过市区到玉米田里去,在那里恭敬地献祭牲畜,接着便在宽阔的田野里进行各种比赛和游戏。

早期的教皇们不愿废止这种为时已久的传统以使得他们想以真信仰收服的人民疏离,因此明智地选择将这个节庆加以保留,但给它一个合乎基督教的名目。

祈祷节的游行行列会到玉米田去,但先得到圣彼得大教堂去进行一个庄严的弥撒仪式,荣耀上帝,并透过圣徒们的说项,祈求訑祝福丰收。

这次庆典的天气相当合作。天空如刚染好的布料般靛蓝,而且万里无云。太阳在树梢和屋脊上闪耀着金光,散放着暖热,但从北边吹来的微风又带来一丝凉爽。

乔安妮骑着马,位在行列当中,跟在步行的见习僧和七名骑在马上的地区副主祭之后。她后面跟着教廷的行政官员。

当这个长长的行列在色彩缤纷的标志与旗帜的飞扬中通过拉特兰宫的中庭时,经过「罗马之母」的铜像时,她在白马上不舒服地换了一下坐姿,马鞍一定没有系好,因为她的背已非常疼痛,且不时会有一股隐隐的酸痛袭来。

杰洛与其它侍卫们都跟在行列旁,来回巡视。现在他骑到她身旁来,穿着制服的他,更显得高大英俊。「妳还好吗?」他焦虑地问:「妳的脸色很苍白。」她对他微微一笑,因他的靠近而感到精神一振。

「我很好。」这长长的行列转上了圣洁路,乔安妮立刻听到欢声雷动。罗马人民因明了洛扎与其军队在城内所代表的威胁,便携老扶幼地来参与这个庆典,以表示他们对教皇的敬爱与支持。

挤在街道两旁的人群,形成了约二十呎宽的两排人墙,不断地喝采、欢呼,使得卫兵们被迫必须不停地将他们推回,才能使游行行列通过。如果洛扎需要证据证明乔安妮受人民欢迎的程度,他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

见习僧们边诵经边挥着香,走过不知已有多少任教皇走过的古老大街。他们的步调甚至比平常还要慢,因为已经有许多请愿者在沿途占好了位置,而依照习俗,行列必须时常暂停,好让教皇听到他们的请愿。

有次暂停时,一名灰发且脸上有疤痕的老妇扑倒在乔安妮前方的地上。

「原谅我,圣父,」那老妇求道:「原谅我曾害了你!」

了起来吧,好母亲,请宽心吧!」乔安妮答道:「妳并未伤害过我呀!」

那张残破的脸央求地抬起,使乔安妮突然感到似曾相识。「玛莉欧?」乔安妮惊呼一声。自乔安妮上次看到这个

名妓以来,她起码老了三十岁。「老天爷,妳出了什么事了?」

玛莉欧哀伤地举起一手摸她脸上的疤痕。「这是刀痕。一个嫉妒的情人临别的礼物。」「天可磷见!」玛莉欧苦涩地说:「您曾经告诉过我,不要将命运系于男人的施惠上。嗯,您是对的。男人的爱毁了我。这是我的惩罚。

因为我对您使了邪恶的使俩,上帝这样惩罚我。原谅我吧,陛下,否则我就要万劫不复了。」

乔安妮在她上方划了十字。

「我完全原谅妳了,真心真意。」玛莉欧握住她的一手,低头亲吻。

附近的人群都赞许地欢呼。行列继续前行。当他们将过圣克里门教堂时,乔安妮忽然听到左侧传来了一阵骚动。在人群后侧,有一群无赖对着行列笑闹并扔着石头。有一颗石子打中了乔安妮坐骑的颈项。

使牠狂乱地竖起了身子,害得乔安妮用力撞到马鞍上。她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她一时几乎喘不过气来,晕眩地抓紧了金色的缰绳,同时副主祭们纷纷赶到她身旁来。

杰洛比其它人都更早看到那一群无赖。在他们甚至投出第一回的石子之前,他便已转过马头,朝他们骑了过来。那些恶徒一见他赶来,便一哄而散。杰洛追在他们后面。

到了圣克里门教堂的台阶前,那些人淬然回过身来,从衣袍的皱褶下抽出了武器,朝杰洛攻过来。

杰洛拔出剑,紧急地对跟在他后面的侍卫下令。可是没有响应的声音,没有马蹄跟来的响声。他单独一个人,而这群歹徒已将他团团围住,轮番向他出击。

杰洛十分机巧地挥剑抵挡,每次挥击都克尽全功,他伤了四个人,在他们将他拉下马之前,他只有大腿被刺了一刀。他听任他们拉扯,假装晕眩,但仍紧握着剑柄。他一落地便立刻站稳,挥剑应对。

离他最近的那名攻击者惊讶地叫了一声,但立刻持着剑朝他冲过来,杰洛侧身一转,使那人算错了脚步,一个跟鎗,杰洛的剑已朝他的手臂刺下。

那人倒到地上,受伤的胳臂喷出血来。其它数人朝他跑过来,但现在杰洛已听到他的部下由后方赶来的喝叫声了。再等一下,援助就到了。他将剑挡在身前,慢慢地向后退,小心地防止突袭。

那刀子是从后方刺向他的,像一个进入圣殿的窃贼般,无声无息地刺入他的两肋之间。在他还未回过神来之前,他的膝盖已经发软,他瘫倒在地上,为自己竟不觉得疼痛感到讶异,只有鲜血自他的背上汨汨流出。

在上方,他听到新的一阵叫喊声和铁器撞击声。侍卫们已经到达,开始进行反攻。「我一定要加入他们,」杰洛想着,并想去拿掉在他身旁地上的剑,但是他的手已完全失去力气。

烁安一喘过气来,便看到杰洛骑着马追向那群丢石头的恶棍。她看到其它侍卫们也立刻策马跟过去,但没想到从路边的群众里立刻又出现了一群人,挡住了他们的路,这群人靠得紧紧的,彷佛听令行事,阻挡着侍卫。

「这是陷阱!」乔安妮意识到。她狂乱地出声警告,但她的话被淹没在人群混乱的吵闹声中。她用力踢马想追上杰洛,可是副主祭们却拉着她的缰绳。「放开!放开!」她喊着,但他们仍紧紧拉住,不放心那匹马。

乔安妮绝望地看着那群歹徒将杰洛团团围住,看见他们伸手抓他,拉住他的腰带,他的袍子,他的胳臂,将他从马上拉下来。她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头明亮的红发,然后他便消失在蜂拥而上的人群中。

她跳下马,开始向前跑,推开那群受惊失去了方向的见习僧。等她跑到路边时,人群已经散开,让出一条路来给侍卫,他们带着杰洛无力的躯体向她驰来。

他们将他放在地上,她便跪到他的身旁。从他的一个嘴角,血如细流般淌了出来。她立刻脱下颈项上的长袈裟,揉成一团,用力压向他背部的伤口,想阻止血再流出。没有用,在一转瞬问,那块厚布已完全被血浸透了。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传递着亲密、深情,和痛苦的了解。乔安妮感到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不要!」她叫喊出声,并紧紧搂住他,彷佛只要凭借肉体的亲近,便可挡开那无可避免的厄运。

「不要死,杰洛。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他的手在半空搜寻,她立刻握住它。

他动着双唇,露出一个微笑。「我的珍珠。」他说。他的声音极其低微,彷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撑着,杰洛,撑着。」她紧张地说:「我们会将你带回帕特亚金宫去,我们会… … 」

甚至在她听到死亡的喘息声并感到他身体在她臂弯中变得沉重之前,她便已意识到他的消逝。

她趴在他身上,抚摸他的头发和他的脸。他平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双唇张开,眼睛盲目地凝望着天空。

他不可能已经走了。就是现在,他的精神也以一连串的镜中影像自她身旁退开。只要她尝试,也许她仍可看到他。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如果他在这附近,应该会有什么迹象吧。如果它在任何地方,他会让她知道。

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感觉到。在她怀中,躺着一具拥有他的脸的尸体。枢机主教狄西德说:「他已经去见上帝了。」她没有动。只要她一直抱着他,他就不是完全走了,他的一部份仍会跟她在一起。

狄西德按着她的臂膀,「让我们把他带到教堂去吧。」她麻木地听到并明白了。他不能躺在这里,在这街道上任好奇的陌生人注视。她必须让他得到应享的尊荣与仪式,现在她只能为他做这些了。

她轻轻将他放下,以免伤害他,然后为他合上双眼,又将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好让侍卫们可以将他庄严地抬走。

就在她要站起身时,一股剧烈地疼痛袭击着她,使她痛得弯腰,接着又倒在地上喘息。她的身体不断地痉孪起伏。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似乎有什么重量压住了她,这压力移到她的下半身,直到她觉得身体快要裂开了。

「是孩子。他要来了。」「杰洛!」这颤抖的叫唤变成了痛苦的呻吟。杰洛现在无法帮她了。她已是孤单一人。

「天可怜见!」狄西德大叫:「教皇陛下着魔了!」

人们尖叫、哭泣,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伏魔师奥利安快步走上前。他用圣水洒在乔安妮身上,严肃地念着咒:「我驱逐你、魔鬼,驱除你的魔力,驱除所有的幻影… … 」

每一双眼睛都瞪着乔安妮,等着看邪灵会从她的嘴巴或她的耳朵里跑出来。在最后一阵痛苦的,压力中她尖叫出声,然后那压力突然消失,在一阵血红的喷溅中自她体内脱离。

奥利安的声音狞然中止,接着是一阵惊骇的静默。

在乔安妮那一层又一层已被她的血染红的白袍边缘下,现出了一个早产婴儿小小的蓝色身躯。

狄西德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人。「一个奇迹!」

他喊了一声,便跪了下来。「巫术! 」另一个人喊道。

每个人都在胸前划着十字。人群拚命向前挤,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推着、挤着,踩过别人的背上好看得更清楚。

「退后!」副主祭们叫喊着,像挥着棍棒一般地挥着他们的十字架,想压住失控的人群。

在长长的行列中,有好几个地方爆发了争吵。侍卫冲了进来,大声咆哮、命令。乔安妮听到这一切都像自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躺在自己的一摊血中,躺在地上,突然感到一种超脱的安详。

街道、人群、鲜艳的旗帜,都以一种奇异的鲜明在她脑中闪现,就像一幅巨大的织锦挂毡上的线条,而挂毡上的图案她现在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精神在体内鼓胀,使她空虚的内里变得充实。她沐浴在令人欣喜的亮光中。

信仰和怀疑,意志和欲望,感情和理智!最后她看清楚了,也了解到原来那全都合而为一,而这合一便是上帝。

光亮愈来愈强了。她面带笑容迎向光芒,同时尘世的嚣嚷与色彩消褪了,就像月亮在晨光中一样,消失于无形。

后记

四十二年后

安那斯塔西厄坐在拉特兰宫的书桌前写一封信。手因年老而僵硬并有关节痛,每写一划都会疼。尽管酸痛,他仍继续写着。这封信十分急迫,必须立刻被送出,他写着:「致最崇高的阿那夫皇帝陛下。」

洛扎早已辞世,在离开罗马几个月后就死了。他的皇位首先由他的儿子路易二世继承,接着,在路易二世去世后,又落到洛扎的佺儿「胖查理」身上,两人都是软弱无能的统治者。

胖查理于八八八年去世后,由查理曼大帝开始的这一脉血统就中断了。卡林西亚公爵阿那夫设法在一大群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取得了皇位。大致说来,安那斯塔西厄认为这继位的改变是好的。阿那夫比洛扎有才干,也更强大。

安那斯塔西厄就希望能仰仗他,因为总得有人压制史蒂芬教皇。

就在上个月,史蒂芬竟下令将他的前任教皇福莫塞斯的尸体自坟墓里挖出来,带到帕特亚金宫去,使全罗马的人都为之惊骇。史蒂芬把尸体拄在椅子上,进行一次「模仿」审判,对它极尽所能地毁谤,最后又切掉尸体右手的三根手指!

教皇用来赐福的手指,以惩罚福莫塞斯所「供认」的罪行。「我请求皇上,」安那斯塔西厄写道:「到罗马来,终止教皇无法无天的行为。因为那已成为全基督王国的丑闻。」他手指突然抽筋,使得鹅毛笔上的墨水在干净的羊皮纸上洒了好几滴。

他低咒医生,将泼洒的墨水吸干,然后放下鹅毛笔,伸伸手指,用力揉擦好减轻痛楚。「真怪,」他有点自嘲地想着,「像史蒂芬这样的人竟会当上教皇,而我不管就任何方面!包括在家世与学问的资格,都极适任这个职位,却总是无法如愿。」

他曾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得到他觊觎已久的大奖了。在那骇人的发现及女教皇的死之后,他占领了帕特亚金宫,在洛扎皇帝的祝一程下自称教皇。要是他仍继续坐在那宝座上,他可以成就多少大事!

但事情的发展未如他所愿。有一小群极有权势的神职人员坚决反对他。教皇继任的问题被激烈争论了好几个月,先是一方占优势,接着却又轮到另一方。

最后,洛扎听信了会有相当多的罗马人,永不可能接受新任教皇的事实,选择了槽宜的做法,彻销了他的支持。安那斯塔西厄被迫退位,且被不名誉地送到特烈斯维尔的修道院去。

「他们当时都以为我已经由不了,」他心想。「但他们都低估了我。」凭着耐心、技巧与外交手腕,他又反攻回来,最后赢得教皇尼古拉斯的信任。尼古拉斯升任他为教廷图书馆长,这个享有权势与特权的职位,他已作了三十多年。

活到不寻常的八十七岁高龄?他现在颇受尊敬,以广博学识倍受世人赞誉。全世界的学者与神父们都到罗马来见他,并欣赏他的杰作《 历任教皇记》 ,官方的教皇年代记。

才不过上个月,一个名叫亚那多的法兰克枢机主教还请求让他为教堂抄写一本抄本,安那斯塔西厄优雅地应允了。《 历任教皇记》 是他的不朽巨着,是他留给这世界的遗产。

这也是他对他最痛恨的仇敌最后的报复;因为此人在八五三年那黑色的一日当选了教皇,才使他与此荣耀失之交臂。

安那斯塔西厄在教皇的官方纪录中将教皇乔安妮抹除,《 历任教皇记》 中甚至未提及她的名字。那并非他最想做的,但至少让他感到某种报复的快感。

图书馆长安那斯塔西厄的名声和他的伟大著作将会流传于世,但教皇乔安妮却会被失落、遗忘,永远没没无闻。手指的抽筋消失了。拿起鹅毛笔,安那斯塔西厄又开始书写了。

* * *

在巴黎主教宫殿的写字桌前,枢机主教亚那多用心抄写着《 历任教皇记》 的最后一页,他写下签名后疲累地放下鹅毛笔。

抄写整本《 历任教皇记》 的手稿是件费时费力的工作,皇宫里的书记官们对于枢机主教竟亲自抄写而未将这项任务指派给他们,都感到很惊讶。他不但将这本着名的手稿全部抄完,而且还加以改正。

在教皇李奥和班乃狄克的年代之问,现在加上了教皇乔安妮的记载,使她的教皇地位回复到历史上应有的位置上。

他这么做不只是出于个人忠实的情感,也是出于想看到真相被说出来的欲望。就像乔安妮一样,枢机主教的真实身分也被隐瞒着。因为亚那多的真名是亚娜姐,是法兰克管事阿思与其妻波娜之女。

她永远记得乔安妮!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她们每日一起上课的兴奋,当亚娜姐开始学会读书写字时,她们两人对这成就共享的欢乐。

她对乔安妮亏欠良多,因为是乔安妮将亚娜姐一家人自贫穷与绝望中指出知识之光的明路,并使亚娜姐得以享有今日的高位。受到乔安妮的欧发,亚娜姐在快要长大成人时,也选择乔装为男子,继续追求她的抱负和梦想。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像我们一样呢?」这想法令她不觉一笑。她伸手探入枢机主教的僧袍里,摸着挂在她颈项上的圣西泽琳木勋章。自乔安妮将这勋章送给她的那一天起,她便一直将它挂在身上,至今已超过五十年了。

明天她要将手稿用上好的皮面装订起来,用烫金字绘出书名,再收到教堂的图书馆内收藏。至少,某处仍保存了教堂乔安妮的记载,她虽是个女人,却是个信仰坚贞的好主教。有一天,她的故事将被发现,再次被陈述。

「债务已偿还了,」亚娜姐想着。「请安息吧,乔安妮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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