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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美-唐娜·伍佛·柯罗斯/译者:谢瑶玲 当前章节: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3

在乔安妮九岁那年秋天的打谷月,她第一次见到埃斯科拉庇俄斯。他在前往麦兹就任教堂学院教职途中,在教士家稍做停留。“欢迎,先生,非常欢迎!”教士高兴地接待埃斯科拉庇俄斯。“请进来休息。古伦!快拿酒来!先生,您的光临真是我们的荣幸啊!”乔安妮自父亲的言行中领悟到埃斯科拉庇俄斯是个极有名望的学者。他是希腊人,穿着拜占庭的服饰,在白色亚麻罩衫上别了一个简单的金属别针,披一件绣了银线边的蓝色长外套。他蓄着短发,像农人一般,但却抹了油并平整地向后梳。乔安妮的父亲遵照法兰克教职的常规将胡子刮得很干净,但埃斯科拉庇俄斯却留了长长的大胡子——像他的头发一样雪白。

当她父亲叫她过去见客人时,她感到很羞怯,不知所措地站在陌生人面前,盯着他编织精美的凉鞋鞋带看。最后教士终于让她离开,要她去帮她母亲准备晚餐。

当他们在餐桌旁就座后,教士说:“我·习惯在用餐前念一段圣经。今晚有荣幸请您为我们念吗?”

“当然。”埃斯科拉庇俄斯面带笑容,慎重地翻开那本木装书,翻开脆弱的羊皮纸页。“这是《传道书》中的经文。‘凡事皆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乔安妮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拉丁文。他的发音很不寻常,咬字清楚浑圆,如雨滴般清晰,毫不含混拖拉:“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乔安妮也曾多次听她父亲念同一段经文,但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念诵却使她感到无比悦耳。埃斯科拉庇俄斯念了一段后便把书阖上。“非常精美的一本书,字迹优美。一定是你从英格兰带来的吧?我听说那里的工艺非常发达。这年头要找到一本像这样文法精确的抄本太不容易了。”

教士高兴地涨红了脸。“在林地斯法恩的图书馆里有很多像这样的抄本。这一本是主教任命我到撒克逊传教时交托给我的。”

晚餐结束后,约翰热切地说:“君士坦丁堡的街道真的铺了宝石、喷泉真的喷出金子来吗?”

埃斯科拉庇俄斯大笑。“不是的,不过那是个美丽又富庶的地方。”他开始描述高踞在山丘上的君士坦丁堡,细说那些有大理石圆顶、漆成金色或银色,总有数层楼高的建筑,俯视金洪港,而来自全世界的船只都在港里停泊。这是埃斯科拉庇俄斯生长的都市,但当他的家卷入宗教纷争——与破除偶像崇拜有关,他被迫逃离了故箱。乔安妮和约翰听得都入迷了,但她不明白所谓的宗教纷争。她父亲听埃斯科拉庇俄斯·述他家如何受迫害时,却十分了解,面带严肃且不以为然的神情,不时点着头。

接着他们转而谈论神学,乔安妮和她哥哥被带到他们双亲睡觉的房间去。因为埃斯科拉庇俄斯是位贵客,所以他得以一个人睡靠近炉火的那张大床。“拜托,让我留下来听好吗?”乔安妮求她母亲。

“不行,你们早就该睡了。而且我们的客人也已说完故事了,这种课堂上的讨论你不会感兴趣的。”她为两个孩子盖好被,亲吻他们,便离开了。约翰很快就睡着,乔安妮却睁眼躺着,想要听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在说些什么。最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爬下床,蹑手蹑脚地爬到隔间旁,自黑暗中向外面窥视坐在炉边聊天的两人。天气冰冷,炉火的温暖无法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而且乔安妮只穿着薄薄的亚麻睡衣。她打着哆嗦,却一点也不想回床上去,她一定要听埃斯科拉庇俄斯在说什么。话题已转为教堂学院了。埃斯科拉庇俄斯问教士:“你对那里的图书馆略有所知吗?”

“噢,我知道。”教士显然很高兴被问及,答道:“我在那里度过不少时光。那里的收藏很了不起,总共有七十五本手抄本。”埃斯科拉庇俄斯礼貌地点点头,但似乎并不动容。乔安妮很难想象一个地方会有那么多本书。教士又说:“那里有伊西多勒的《教堂书写者论》,沙威亚那斯的《天国统治论》,还有杰罗姆的《评论全集》包括精美的插图,以及你的同胞圣贝索的《六日谈》格外优美的抄本。”

“有柏拉图的任何抄本吗?”

“柏拉图?”教士震惊地说,“当然没有,他的著作并不适合基督徒研读。”

“啊?这么说你并不赞同研读逻辑了?”

“它在三学科特指中世纪学校的文法、逻辑和修辞学三科。中固有其地位。”教士不安地答道,“当然要有像圣奥古斯丁和波伊提乌等人所著的合适的教本,不过信仰是以《圣经》的权威为基础的,而不是逻辑的证据,愚蠢的好奇心有时会使人的信仰为之动摇。”

“我明白你的论点。”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话是出于礼貌,而非认同。“不过,或许你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人有理性呢?”

“理性是人的神性之光。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它的形象造男造女。”

“你熟背了《圣经》。那么,你同意理性是神所赐予的?”

“千真万确。”

乔安妮从隔间后的黑暗爬出来,向前爬近些,她想听清楚埃斯科拉庇俄斯接下去要说的话。“那又何必怕以理性考验信仰呢?既然理性是上帝赐予我们的,那它怎可能导引我们离开它呢?”

教士换了一下坐姿。乔安妮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安适。他是个传教士,习惯演讲与布道,不习惯这种一对一的逻辑辩证。他张嘴想要回答,但随即又闭上。

“其实,”埃斯科拉庇俄斯又说,“人们是因为缺乏信仰,才会害怕受理性的考验吧?如果对目的地怀疑,在这条道路上就会充满恐惧。坚定的信仰不需畏惧,因为只要上帝确实存在,理性必会导引我们走向它。圣奥古斯丁也说过:‘我思,故上帝存在。’”乔安妮因为听得太入神,对这番论述忘形地喝彩。她父亲倏然望向隔间。她拔腿跑进黑暗中等待,几乎完全屏息,然后她再度听到说话声响起。“谢天谢地,”她暗想,“他们没看到我。”她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约翰睡得很熟,发出了鼾声。

即使在谈话声已停止了许久之后,乔安妮依然睁眼躺在黑暗中。她觉得无比的自由、轻快,似乎某个压得她难以喘气的重担被移开了。麦修的死并不是她的错,不管她父亲怎么说,他并不是被她求知的欲望害死的。今晚,从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谈话中,她发现她的求知欲既非不自然,也不是罪恶,而是上帝赐予的理性运作的结果。“我思,故上帝存在。”她深深觉得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话在她心中打开了一盏明灯。“也许明天我可以和他谈谈,”她心想,“也许我会有机会让他知道我识字。”一想到此,她兴奋得睡不着觉,睁着眼躺到天明。

第二天一大早,乔安妮的母亲派遣她到林子里去捡拾掬子和栎子前者为山毛榉树的核果,后者为橡树的核果。回来喂猪。乔安妮因为急着要回家和埃斯科拉庇俄斯谈话,忙不迭地要完成这件差事。不过秋天的林地盖满了落叶,所以要找到落地的果实并不容易。她必须拾满一整篮才能回去。等她回到家时,埃斯科拉庇俄斯已准备要离开了。“啊,我本来希望我们能有这个荣幸再与您一起用餐的。”教士说,“您所说的三位一体的奥秘非常有趣,我很想再更深入地和您讨论。”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今晚必须赶到麦兹。主教在等我,而我也渴望开始我的工作。”

“当然。”教士停了一下又说,“只是您记得我们谈过小犬的事吧。请您稍微拨空看看他的课业吧?”

“这是我对你的慷慨最起码的一点回报。”埃斯科拉庇俄斯礼貌地回答。

乔安妮拿起她的缝纫工具,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坐下来,以免引起她父亲的注意而要她离开。其实她根本不必担心。现在教士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约翰身上。他希望儿子的课业能够得到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赞赏,便开始询问约翰有关文法的科目。他果然错误百出,不但分不清楚“夺格”和“与格”,弄错了动词,甚至于完全无法正确地分析一个句子。埃斯科拉庇俄斯耐心倾听,但额头上却出现了一道皱纹。教士尴尬地涨红脸,改而问约翰较简单的科目。他从神学家阿尔昆的教义问答的谜语开始——这是他多次要约翰熟背的。约翰对于前半部倒也能应付自如:“一年是什么?”“一辆四轮的货车。”“拉车的是什么马?”“日与月。”“它有多少宫呢?”“十二座。”

教士对这小小的成功感到满意,继续问教义问答中较艰难的后半部。乔安妮注意到约翰的惊慌,不禁开始为他担心。

“生是什么?”

“受恩的喜悦,悲哀的伤痛,和……”约翰接不下去了。

埃斯科拉庇俄斯换了一下坐姿。乔安妮闭上眼睛,专心默念答案,希望可以传给约翰。

教士催促道:“和什么呢?”

约翰灵光乍现:“和死亡的追寻。”

教士点点头。“那么死是什么?”

约翰惊惶地瞪视他父亲,好比一只被困在陷阱中的鹿最终看到猎人走近。“死是什么?”教士又问一次。没有用的,上个问题差点答不出来和他父亲愈来愈明显的不悦使约翰完全失去了沉着。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整个脸皱成一团。乔安妮看得出他快哭出来,她父亲对他怒目而视,埃斯科拉庇俄斯以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哥哥的困窘,她父亲的怒气,在埃斯科拉庇俄斯面前的屈辱,都使她难以承受。她不知不觉就冲口说出:“一件无可避免的事,一段不确定的历程,生者的眼泪,人的窃贼。”

她的话如同雷·般震撼了其它人。他们三人都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约翰是懊恼,她父亲是震怒,而埃斯科拉庇俄斯则是震惊。最先开口的是教士。

“大胆!”他怒斥。然后他想到埃斯科拉庇俄斯也在场,又说:“要不是我们有贵客在,你现在就得好好受一顿鞭打。现在我暂时不惩罚你,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乔安妮站起身,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走出大门,并将门拉上。然后她便拔腿狂奔,一直跑到森林边缘的矮树丛旁,猛力坐到地上。她以为她会痛苦地爆发出来。她居然在她最想表现一下的人面前蒙羞!“太不公平了!约翰不知道答案,我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说?”

埃斯科拉庇俄斯扬起双眉:“怎样呢?”

“这也可能是说,‘教会’就像一粒种子。刚开始时它很小,在黑暗中成长,只有耶稣和十二使徒在照料它,但它长成了一棵大树,一棵遮盖了全世界的大树。”

埃斯科拉庇俄斯问:“那些栖宿在它枝上的飞鸟呢?”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就是信徒,在教会中找到救赎,就像鸟在树枝上找到了庇护。”

埃斯科拉庇俄斯的表情深奥难测,他又一次庄严地摸摸胡子。乔安妮决定再次出·。

“芥菜籽也可以代表耶稣。耶稣被埋葬时就像一粒种子,当它复活并升向天国时,它就像一棵树。”

埃斯科拉庇俄斯转向教士:“你听到了吗?种子是信仰,是教会,是耶稣。古典的经文三重注释。说的当然是简单明了,但是和伟大的格列高利教皇本人的诠释一样的完整。而她并未受过任何正式教育!太惊人了!这孩子聪颖过人,我愿意教她。”乔安妮呆住了。她在做梦吗?她害怕让自己相信这是真人实境。

“自然不能在学院里,”埃斯科拉庇俄斯又说,“因为那是违规的。我会安排每星期到这里来一次,而且我会带书来让她平时可以看。”

教士很不高兴,这不是他所预期的结果。“那很好,不过小犬呢?”

“啊,那男孩吗?我恐怕他很难能成为一个学者,只要再好好训练他,也许他能成为一个乡村的教士。法律只规定他们要会读会写,并知道圣礼的正确仪式即可。不过依我看这是他的极限了,他不适合到学院去。”

“我真的不相信我所听到的!女人当学者!让她去研读《圣经》,而她哥却受到忽视?我不能允许。你要教就要教两个,要不一个也别教。”

乔安妮屏住呼吸,她不能让这机会就这样溜走。她开始暗自默祷,但随即又停止。说不定上帝不会赞同。她把手探入袍子下,握住了圣凯瑟琳勋章。“求求你,”她默祷,“帮助我得到这个机会吧。我会好好祭拜你的,只求你让我得到这个机会。”

埃斯科拉庇俄斯面露不耐烦之色。“我跟你说过那男孩不适宜做学问,教他只是浪费时间。”

“那就这么决定了。”教士气愤地说,乔安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站起身。

“等一下,”埃斯科拉庇俄斯说,“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了。这女孩天资聪颖,只要有适当的教育,她会大有成就。我不能错失这样的机会。既然你坚持,我就两个都教吧。”

乔安妮松了一大口气。“谢谢。”她谢圣凯瑟琳,也谢埃斯科拉庇俄斯。她镇定地说:“我一定会努力的。”

埃斯科拉庇俄斯看着她,眼神充满洞悉的智慧。“就像他胸中孕育着亮光。”乔安妮心想。这火光在未来的时日将照亮她。“你一定会的。”在那花白的大胡子下,他露出一抹微笑。“是的,你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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