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坐了许久,看树影逐渐增长。一只知更鸟飞到附近的地面上,开始在草地上啄食,寻找虫子。它啄起一只虫,便挺胸绕圈行走,展示它的战利品。“就像我一样,”乔安妮辛酸地想着,“为自己所做的感到自豪。”她知道自豪是一种罪恶——她父亲随时都在告诫她——然而她却压抑不住自己的感觉。“我比约翰聪明。为什么他可以读书写字,而我却不行?”知更鸟飞走了。乔安妮看着鸟飞过树梢,变成一团遥远的色彩。她摸着挂在胸前的圣凯瑟琳勋章,想着麦修。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坐在这里陪她,和她说话,解释事情给她听,好让她明白。她真想念他。
“你害死了你哥哥。”她父亲这样说过。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昏眩作呕,然而她并不服气。她是很自豪,不愿因身为女人而受到上帝的限制,但是上帝为什么会为了她的罪而惩罚麦修呢?这毫无道理。为什么她无法放弃那些不可能的梦想?每个人都告诉她说她的求知欲是不自然的。然而她却渴求知识,渴望去探索那个充满了思想与机会、对好学之人敞开的大世界。村里别的女孩都没有这种想法,她们可以满足地坐在那里听着一字也不懂的弥撒。她们接受别人的训诲,不越雷池一步。她们梦想嫁个好丈夫——一个会对她们好,不会打她们的男人,和拥有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她们不会想要越过村子这安全又熟悉的世界。乔安妮想不透她们,就像她们觉得她难以理解一样。“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她想,“我是怎么了?”她身旁传来脚步声,接着一只手轻拍她的肩膀,是约翰。
他闷闷地说:“父亲叫我来的,他要见你。你不该那样的,你只是个女孩。”
她难以同意,但是她在客人面前羞辱他,算是欠他一次。“我错了,原谅我吧。”
他想保持受到伤害的样子,但又做不到。“好吧,我原谅你。”他让步道,“至少父亲不生我的气了。现在——呃,你自己去看看该怎么办吧。”他拉她自潮湿的地面上站起身,并帮她挥掉黏在她身上的羊齿蕨。他们手牵手走回木屋。
在门口,约翰要乔安妮先入内。“去吧。”他说,“他们想见的是你。”
“他们?”乔安妮思忖着他的意思。父亲和埃斯科拉庇俄斯,他们正在炉火旁等着她。她走向前,顺从地站在他们面前,她父亲有种奇怪的表情,好似他刚吞下了什么酸东西。他咕哝了一声,示意她走向正对她招手的埃斯科拉庇俄斯。后者牵起她的双手,以敏锐的目光凝视她。他问:“你会拉丁文?”
“是的,先生。”
“你怎么学会识字的?”
“当我哥哥读书时,我就仔细听。”她可以想象父亲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她垂下双眼,“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
埃斯科拉庇俄斯又问:“你还会什么呢?”
“我会读书,先生,也能写一点字。我小时候我哥麦修教我的。”乔安妮自眼角瞥见她父亲强压着怒气。
“让我看看吧。”埃斯科拉庇俄斯翻开《圣经》,找一段经文,然后把书拿给她看,以手指指出那一段。这是《路迦福音》中芥菜籽的寓言。她开始念,起初有些断断续续,因为她已有一段时间不曾碰过《圣经》了:“神的国好像什么?……我拿什么来比较呢?好像一粒芥菜种……”她流利地往下念,直念到最后:“有人拿去种在园子里,长大成树,天上的飞鸟栖宿在它的枝上。”
她停下来。在接续的静默中,她可以听到秋风吹过屋顶的茅草,传来了沙沙声。
埃斯科拉庇俄斯平静地说:“你明白你刚刚读的这段在说什么吗?解释给我听吧。”
“这是说,信仰就像是一粒芥菜籽。你把它种在心里,就像把种子种到园里。只要好好灌溉这粒种子,它会长成一棵美丽的树。如果你灌溉你的信仰,最后你会到达天国。”
埃斯科拉庇俄斯摸摸胡子,谁也看不出他是否赞同她的话。难道她的诠释错了吗?“或者——有另一个想法。”
“不对,不对,不对。”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声音透着不耐。“你一定要把字母写得更小,看到你妹妹怎么抄课文了吧?”他挥挥乔安妮的纸。“你一定要学会敬重你的羊皮纸,孩子,为了写出这么一页得牺牲一整只羊呢!要是安德纳克的修道士们也像你这样在纸上乱写的话,全奥斯特拉西亚奥斯特拉西亚(Austrasia),前法兰克王国之东部,包括现法国东北部、德国西部及比利时。的羊在一个月内就会被杀光了!”
约翰恨恨地瞪了乔安妮一眼。“这太难了,我做不到。”
埃斯科拉庇俄斯叹道:“好吧,再回头用你的写字板练习吧。等你控制得好一点时,我们再试试用羊皮纸吧。”他问乔安妮:“你念完了《发明论》吗?”
“念完了,老师。”乔安妮回答。
“说说用来决定行事状况的六个实证问题。”
乔安妮不假思索地答道:“什么人、什么事、如何、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和为什么。”
“很好。现在说出修辞构造。”
“西赛罗将修辞构造分为四种:论说事实、论说定义、论说行事本质,和……”
在“叩”的一响下,古伦踢开门,弯身走了进来,两手各提了一大桶水。乔安妮站起身要去帮她的忙,但埃斯科拉庇俄斯却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原位。
“还有呢?”
乔安妮犹豫着,依然注视她的母亲。
埃斯科拉庇俄斯以容许违抗的口气指示道:“继续说,孩子。”
乔安妮连忙答道:“论说合法性或程序。”
埃斯科拉庇俄斯满意地点点头。“对第三种结构仔细说明吧。在你的羊皮纸上写下来,而且务必要让这张纸值得保存。”
古伦在一旁忙着做家事,生火、烧水、布置餐桌。有一两次,她不高兴地回头看着。
乔安妮感到一股愧疚,但又强迫自己专注于课业。这段时间弥足珍贵,埃斯科拉庇俄斯每周只来一次,而她的课业又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在母亲不悦的压力下读书,实在是很难。埃斯科拉庇俄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只是他以为那是因为乔安妮无法帮助她做家事。乔安妮知道真正的原因。她的学业是一种背叛,违反了她和母亲共有的私密世界,一个包含了撒克逊诸神与奥秘的世界。学习拉丁文和研读基督教经典使乔安妮与她母亲最痛恨的东西并列——那个摧毁了古伦故乡的基督教上帝,更确切地说——她的丈夫。
其实乔安妮读得最多的是基督教创立以前的古典著述。埃斯科拉庇俄斯看重被当时多数学者视为异端学说的西赛罗、西尼卡、卢坎、欧维德等古希腊、罗马诗人的著作。他用喜剧作家米南德及大诗人荷马的作品教乔安妮读希腊文——这些作品是被教士斥为异端的亵渎文字。埃斯科拉庇俄斯教导乔安妮去欣赏其清丽、流畅的文体,因此乔安妮从未想过荷马的诗是否合于基督教教义,因为它的美,所以上帝就在其中。
她很想对她母亲解释这一点,却知道那不会有任何差别。荷马或毕德、西赛罗或圣奥古斯丁,对古伦而言都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不属于撒克逊。
乔安妮有点分神了,她写错了字,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丑陋的大污点。她抬起头来,迎接她的是埃斯科拉庇俄斯深浚的目光。
“孩子,不要紧。”他的声音出奇地温和,通常他对犯错都会厉声斥责的。“不要紧,再从这里开始吧。”
英格海村的村民聚集在村庄池塘的周围,热烈地交谈着。今天将有个女巫接受审判,这是个令人既惊恐又兴奋的事件——起码使他们暂时自单调乏味的日常生活中解脱出来。
“祝祷。”教士开始圣水的祝福式。
罗楚想跑,但两个男人抓住她,将她拖回教士站立之处。教士不以为然地紧皱眉头。在罗楚的咒·和挣扎中,那两个男人将她的双手拉到她身后,用亚麻绳紧紧绑住,使她痛得叫出声来。
“坏人。”一个站在乔安妮和埃斯科拉庇俄斯旁边的人喃喃说道:“圣巴那巴斯,保护我们不受邪恶侵害吧。”
埃斯科拉庇俄斯没有说话,只是悲哀地摇摇头。
他是在当天早上到英格海村授课的,可是教士却拒让孩子们上课,坚持他们得先参加村中产婆罗楚的审判。
“因为亲眼观看这场神圣的审判,会使你们比从任何异端著述中学到更多上帝的旨意。”教士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看埃斯科拉庇俄斯。
乔安妮并不想延迟上课,不过她对这场审判也感到好奇。她从未看过任何人因巫术而受审,不知道审判的场面会是如何。然而,她为罗楚被指控感到难过。乔安妮喜欢这个诚实又不·善的女人。她对乔安妮说话时总是很温和,待她也很和善,不像村里许多人那样讥笑她。古伦也跟乔安妮说过罗楚如何帮她接生。照她母亲所说的,那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幸好罗楚救了她一命,也救了乔安妮。乔安妮望着聚集的村民突然想到这里几乎每个人在出生或生产时都受过罗楚的帮忙,但从他们此刻对她吼叫的情况,显然不会有人想到这点。她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即使对他们基督徒的慈悲心肠而言,也已不能容允她的存在,因为自从她的手指被长期的疼痛弄弯之后,她再也不能当产婆,只能靠邻人的施舍过活——还有卖药草和她的自制春药所赚的一点钱。
就因为她制造的春药为她惹上麻烦,所以到头来她为失眠、牙痛、胃痛等所制的药也都被头脑简单的村民视为巫术。
完成了圣水的祝祷式后,教士转向罗楚。“女人!你知道你被指控的是什么罪。为了拯救你不朽的灵魂,现在你愿意招供你犯的罪吗?”
罗楚以眼角斜睨他。“如果我招供,你会放我走吗?”
教士摇摇头。“《圣经》上明白禁止的:‘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为增加他的权威性,他又补充道:“这写在《出埃及记》二十二章第十八节。不过你会死得干净、利落,并因此得到天堂无限的报偿。”
“不!”罗楚反抗地说。“我是个基督徒,不是巫婆,任何人乱说就是漫天说谎!”
“巫婆!你会永远在地狱的烈焰中受苦!你能否认你眼前的证据吗?”教士从他背后拉出一条脏亚麻布腰带,上面打了好几个结。他控诉般地将它猛然伸向罗楚,使后者因吓了一跳而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她害怕的样子没?”一个站在乔安妮附近的人说,“她一定有罪,应该被烧死才对。”
“任何人都会被突然的动作吓一跳的。”乔安妮心想。“这哪能证明她有罪呢?”
教士将腰带高高举起好让群·看清楚。这是磨坊主人阿诺的腰带,两星期前不见了之后,他便因肚子痛而卧病在床。
群·的面色凝重。人人都疑心阿诺在称重时会偷斤两,所以对他没什么好感。他们喜欢说一个笑话谜语:“这世上最有胆量的是什么东西?答案是阿诺的上衣,因为它每天都按住一个贼的脖子!”然而,全村的人也都为他的病担心。没有他,他们的谷子就没法变成面粉了,因为依法律规定村民不能辗磨自己的收成。
“两天前,”教士的声音阴沉,“在罗楚茅屋附近的林子里找到了这条腰带。”
群·响起一阵敬畏的低语声,间杂着几声叫喊:“巫婆!女巫!烧死她!”
教士对罗楚说:“你偷了这条腰带,在上面打结下魔咒,才使阿诺病得快死了。”
“没有!”罗楚愤怒地说着,仍用力挣扎。“我没有做那种事!我从来没看过那条腰带!我从来没有……”
教士不耐烦地对那两个男人示意。他们像提一个燕麦布袋般地将罗楚提起来,前后甩动数次,在最后一次甩到最高点时便放手。罗楚因恐惧和愤怒而叫喊出声,同时整个人被抛落到池塘中心,溅起了水花。
人们拼命向前挤想看个清楚,乔安妮和埃斯科拉庇俄斯只有任人推挤。如果罗楚浮到水面上,那表示受过祝祷的水拒绝了她,那就证明她是巫婆,必须将她烧死,要是她沉没的话,就证明了她的清白,而她也就得救了。
在紧张的静默中,每只眼睛都盯着池塘的水面看。在罗楚落水的地方,圈圈的涟漪向外扩散,水面是静止的。
教士低哼了一声,又示意那两个男人。两人立刻跳进池塘里,潜水找寻罗楚。
“她是无辜的。”教士宣布道,“感谢上帝。”
那两个男人潜了一阵子的水却一无所获。终于其中一人抱着罗楚浮了出来。她毫无动静地躺在他的臂膀中,脸已肿胀变色。他将她抱到池塘边缘后,把她放下来,她没有动,他弯身听她的心跳。
半晌之后,他坐起身,宣布道:“她死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语。
“太不幸了。”教士说,“不过她并没有犯下被指控的罪行,她是无辜而死的。上帝知道,它会给她补偿,让她的灵魂安息。”
村民渐渐散去。有些人特地绕到罗楚的尸体旁,好奇地检视。有些则三五成群地低声讨论。
乔安妮与埃斯科拉庇俄斯默默无语地走回教士的木屋。罗楚的死深深困扰着乔安妮。她为自己刚才在目睹审判时感到的兴奋而羞愧,可是她并未料到罗楚会死。罗楚当然不是巫婆,所以乔安妮原本相信上帝会证明她的清白的。
它是证明了。但为什么它让她死呢?
直到回家开始上课后,她才开口。她写字写了一半,突然放下笔,问道:“为什么上帝会那么做?”
埃斯科拉庇俄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答道:“也许它没有做。”
乔安妮凝视他。“你是说,发生这种事情,可是违背了它的意愿吗?”
“或许也不是。不过造成这种错误的结果,可能是因为审判的本质,而非上帝的意愿。”
乔安妮思索着。“我父亲会说,数百年来巫婆都是如此受审的。”
“这倒是事实。”
“不过这并不一定表示那样做就是对的。”乔安妮看着埃斯科拉庇俄斯。“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呢?”
“这!”他说,“该由你来告诉我。”
乔安妮叹了口气。埃斯科拉庇俄斯完全不同于她的父亲,甚至麦修。他拒绝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坚持要她自己去思考答案。乔安妮轻捏着鼻尖,这是她在思索时的一个习惯动作。
当然了。她竟然那么盲目,没有一眼看穿。西赛罗和“发明论”——到目前为止,那只是抽象的理论,一种修辞的装饰,一种思考的练习而已。
“实证问题。”乔安妮说,“为什么不能运用于这个案件呢?”
“解释。”埃斯科拉庇俄斯说。
“‘什么事’——腰带被打了结的事实——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那有什么含意仍有待讨论。‘什么人’——是谁在腰带上打了结后把它留在树林里?‘如何’——那是如何自阿诺那里取走的?‘什么时间和什么地方’——腰带是何时被拿走的?有没有人亲眼目睹罗楚拿了它?‘为什么’——为什么罗楚会想伤害阿诺?”这一连串的可能性令乔安妮兴奋,因此一口气往下说:“证人可以被带上前去加以询问,罗楚和阿诺也应该被询问。他们的回答可以决定罗楚的无辜。那样一来……”她难过地下了结语:“她就不必以死来证明了。”
他们现在处于险境,而他们也知道。他们静默地坐在一起。乔安妮突然领悟到的巨大概念使得她大受震撼:将逻辑运用到神的启示上,在这世上有可能达到公理,只要让信仰的臆测受制于理性的探询,以理性的力量来支持信仰。
埃斯科拉庇俄斯说:“这番话最好不要对你父亲说。”
圣巴汀节刚过,白天渐渐缩短,上课的时间也必须跟着缩短。当埃斯科拉庇俄斯终于站起身时,太阳已经西斜。
“孩子们,今天上到这里就够了。”
约翰问:“我可以离开了吗?”埃斯科拉庇俄斯挥挥手,约翰立刻跳起身来,快步走出门去。
乔安妮不安地对埃斯科拉庇俄斯笑笑。约翰明显不喜欢上课的态度令她困窘。埃斯科拉庇俄斯对约翰常常感到不耐烦,甚至怒斥他。不过她哥哥是个反应迟钝又不用心的学生。他只要碰到新的难题,就会哭丧着脸说:“我不会!”有时候乔安妮真想用力摇他大喊:“试试看!试试看!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你不会!”
事后,乔安妮会责备自己有这样的想法。约翰的天资不足,要不是有他,她这两年来不会有课可上的——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简直就令她难以想象了。
约翰一离开,埃斯科拉庇俄斯便严肃地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已接到通知说学院已不需要我的服务。另一位学者,一位法兰克人,申请了教职,而主教认为他比我更适合这个职位。”
乔安妮很困惑。“这怎么可能?他是谁?他不可能比您有学问的!”
埃斯科拉庇俄斯笑笑。“你的话显示了忠心,而非智慧。我见过这个人了,他是个了不起的学者,他的兴趣比我更适宜在学院里任教。”他看出乔安妮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说:“乔安妮,你和我一起追求的那种学问自有它的用处,但不是在大教堂的墙垣内。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而且要小心,有些想法是危险的。”
“我明白。”乔安妮虽不完全明白,仍说道。“可是,现在您会做什么呢?您要怎么生活呢?”
“我在雅典有个朋友,他是个成功的商人。他要我去教授他的子女。”
“您要离开了?”乔安妮难以置信。
“他很富有,给我慷慨的提议。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您要到雅典去?”那是多么遥远。“您何时动身呢?”
“再过一个月。要不是我太喜欢我们一起的研讨,现在我早已经走了。”
“可是……”乔安妮的思潮起伏,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您可以住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您可以当约翰和我的家教,我们就可以每天上课了!”
“亲爱的,那是不可能的。你父亲仅能勉强带你们一家度过冬天。在你的家中,餐桌旁都没有位子容纳一个陌生人。再说,我必须到能够让我继续做研究的地方去。大教堂的图书馆已不再容纳我了。”
“不要走。”遽涌的悲伤在她喉咙间哽咽住。“请不要走。”
“亲爱的孩子,我非得如此不可。虽然我真心希望不必走。”他怜爱地抚摸乔安妮白金色的头发。“我从教导你的过程中学到了许多,你不能否认,这是天赐的,”他深思地望着她,“无论代价如何。”
乔安妮怕她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埃斯科拉庇俄斯握住她的手。“你千万不要担心。你可以继续读书的,我会安排。我还不确知可以在哪里,或如何进行,不过我会安排的。你的聪明才智不容浪费。我们会找到种子来散播的,我保证。”他用力握她的手。“相信我吧。”
他离去后,乔安妮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她的小书桌前,一直到天色渐暗,她母亲抱着生火用的木头回到家来。
“上完课了吗?”古伦说,“好极了!现在过来帮我生火吧。”
埃斯科拉庇俄斯在离去当天特地来看她,穿着他那件蓝色旅行长大衣。他双手捧了一个布包。
“给你。”他把那包裹放到她双手中。
乔安妮解开包布,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惊喘了一口气。那是一本书,皮面木板页,典型的东方式装订。
“是我自己的。”埃斯科拉庇俄斯说。“好些年前,我自己做的。这是荷马的诗,前半本书是希腊原文,后半本是拉丁文的翻译。这有助于你温习你的希腊文,直到你可以再开始上课。”
乔安妮哑口无言。一本属于她的书!这种特权是只有高僧和最有学问的学者才享有的。她翻开书,注视书页上那些异常优美的书写和文字。埃斯科拉庇俄斯以温柔又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不要忘记,乔安妮。永远不要忘记。”
他对她张开双臂,她走向他。他们第一次相拥,埃斯科拉庇俄斯高大的身躯拥住乔安妮瘦小的身子,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半晌。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他的蓝大衣上已沾满了乔安妮的泪水。
她没有目送他骑马离开。她待在屋里,紧紧抱着那本书,紧到双手都痛了起来。
乔安妮知道她父亲不会允许她保有这本书的。他从不赞成她读书,现在埃斯科拉庇俄斯一走,便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执行他的意愿了。因此她很仔细地又将书用布包好,埋在她床下厚厚的稻草中。
她急着要看那本书,读那些字,再次在心里听到轻快、美丽的诗句。但是那太危险了,屋里屋外通常都有别的人在,她怕被人发现。她唯一的机会是在晚上,等每个人都睡着之后,她可以不必冒着突然会被干扰的危险·读。但是她需要光——一根蜡烛,或至少一点油。他们家一年只有两打蜡烛——教士不愿自圣堂里拿回来——而这些蜡烛都被谨慎地保存着,她想要用一根都不行。不过教堂的仓库里堆放了许多蜡——英格海村每年必须供给圣堂一百磅的蜡,只要她设法取得一些,她就可以自己做蜡烛。
那并不容易,但最后她总算偷到了足够的蜡做了一根小蜡烛,用一小条亚麻·当烛心。点燃后只有一点小小的火苗,但已足够让她看书了。
第一晚她非常小心。她等到双亲就寝了许久之后,听到教士的鼾声自隔间后方传来,才敢行动。她溜下床,保持静默与警戒,小心不惊动躺在她身旁的约翰。约翰把头缩在盖被下,睡得很熟。乔安妮轻轻自稻草中把隐藏的书拿出来,将它带到房间另一头角落处的一张松木小书桌前。她将她的蜡烛拿到炉火边点燃。
回到书桌边,她手持蜡烛靠向书本。烛光微弱且摇动不定,但她仍可看见黑墨水的笔划。那一手工整的字迹在闪动的烛光中跳跃、招手。乔安妮暂停了一下,享受着这一刻。然后她低下头去,开始·读。
收成月里那些暖和的白天和凉爽的夜晚迅速飞逝。凛冽的北风比平常更早降临,一阵一阵刺骨的寒风自东方强劲地吹过来。木屋的窗子又钉上了木板,但冰冷的风仍自每个缝隙钻进来,为了保暖,他们让炉火整天燃着,使整个屋里都烟雾缭绕。
每晚在家人睡熟之后,乔安妮都会爬起来在黑暗中·读几个小时。她的蜡烛用完后,只好又设法从教堂仓库偷来更多蜡,再另做一根。等到她又可以开始·读时,她简直是迫不及待了。她将整本书都看完后又从头开始,这次专注于复杂的动词词态,费力地将它们抄写到她的写字板上,直到背熟为止。因为必须在微弱的光·下读书,使她两眼通红,头也隐隐作痛,可是她从未想过要停止。她很快乐。
圣柯伦班节来了又去,但关于正式上课的安排仍无任何只字词组传来。然而,乔安妮仍相信埃斯科拉庇俄斯的承诺。只要她保有他的书,便没有沮丧的理由。她继续学习、进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会有一个老师到村里来,问起她的名字,或许她会被主教召唤,告诉她说已允许她的入学。
乔安妮每一晚都提早一点时间开始念书。有时候她甚至等不及听到她父亲的鼾声,而当热蜡滴在桌上时,她甚至不加理会。
一晚,她研读一个特别难又有趣的句子。因为急着要开始,她父母亲就寝后不久,她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才读了几分钟,便听到由隔间后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她忙将蜡烛吹熄,像块石头般坐在黑暗中倾听,觉得一颗心都跳到喉咙来了。
好几分钟过去了,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那一定是她的想象了,她感到一阵放松。然而,她仍多等了许久之后才站起身来,走到炉火边去将蜡烛重新点亮,然后又走回来。小小的烛光在书桌周围投下一小圈的亮光,在这个圆圈的边缘,光亮与黑暗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双脚。
她父亲的脚。
教士踏出了黑暗。乔安妮本能地想要将书本挡住,但已来不及了。
在跳动的火光投射下,他的脸孔诡异而骇人。
“这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乔安妮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楚:“一本书。”
“一本书!”他瞪著书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有这本书?你在对它做什么?”
“我在读。这……是埃斯科拉庇俄斯给我的。这是我的。”
她父亲的用力一·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将她从凳子上打到一旁的地面。她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冷冰冰的泥土地面贴着她的脸颊。
“你的!无礼的孩子!我是一家之主!”
乔安妮以肘撑起身,无助地看着她父亲弯身看书,在闪烁的烛光中眯着眼想看清楚字。过了一会儿后,他猛地挺直身子,在书桌上端的半空中比划出十字。“耶稣基督,保佑我们。”他紧盯着书本,却召唤乔安妮。“过来。”
乔安妮从地上爬起来。她有点头昏,而且左耳还在耳鸣。她慢慢走向父亲。
“这不是圣母教堂的文字。”他指着·开的那一页说,“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老实回答我,孩子,如果你珍视你不朽的灵魂!”
“那是诗句,父亲。”乔安妮尽管恐惧,却仍为她的知识感到一阵自豪。她不敢说那是荷马的诗,因为她父亲视荷马为一个无神的异端。教士不认识希腊文,只要他没有看到后半部的拉丁译文,或许他就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父亲将双手按到乔安妮头上,大大的手包住她整个头。“万恶的魔鬼,我驱逐你,该死的恶魔,下地狱的幻影……”他手劲加大,压得乔安妮又怕又痛地叫出声来。
古伦出现在门口。“老天爷,先生,怎么了?小心孩子!”
“安静!”教士吼道,“这孩子着魔了,她的魔鬼必须被驱逐。”他双手的力道继续增加,使得乔安妮觉得她的眼珠已快崩裂了。
古伦抓住他的胳臂。“住手!她只是个孩子!先生,住手!你要杀了她吗?”
那令人痛苦的压力猝然中止——教士松开双手转身一挥,将古伦打到房间的另一端。“走开!”他怒吼,“这不是听信女人软弱的时刻!我发现这孩子在半夜练习魔法!看一本巫婆的书!她着魔了!”
“不是的,父亲,不是的!”乔安妮尖叫,“这不是魔法书!我发誓!”教士再度对她伸出手,但她低身躲过,跑到他后方去。他转身朝她冲过来,两眼透着凶光。
他要杀死她。
“父亲!翻到后面!书的后面!那是用拉丁文写的!你会看到的!那是拉丁文写的!”
教士迟疑着。古伦急忙把书拿来给他。他连看也不看,只是瞪着乔安妮,思索着。
“求求你,父亲。只要看看书的后面吧。你自己可以读,那并不是巫术。”
他接过古伦手中的书。古伦又跑去拿了蜡烛来,靠近书页拿着,好让他看。他低头检视书,两道专注的眉头紧皱。
乔安妮无法停止说话:“我只是在读书。我在晚上·读,才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知道你们不会赞同的。”她什么都愿意说,愿意招认,只要他能相信。“那是荷马写的《伊里亚特》。荷马的诗,父亲,那不是巫术。”她开始啜泣。“不是巫术。”
教士不理会她。他用心看着,眼睛贴近书页,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
“赞美上帝,这不是巫术。但这是一个无神的异端写出来的,因此触犯了天主。”他转向古伦:“把火生大些。这种东西必须要毁掉。”
乔安妮惊喘了一口气。烧掉那本书!埃斯科拉庇俄斯交托给她的那本美丽的书!
“父亲,那本书很有价值!值不少钱。我们可以把它高价卖掉,或者……”她拼命想喊着,“你可以将它呈给主教,当作给大教堂图书馆的礼物。”
“邪恶的孩子,你沉溺在深深罪恶中,而竟然没有溺死,真是奇怪。这怎可当作礼物送给主教,或任何敬重上帝的人!”
古伦走到存放了木柴的角落去,选了几根小的木头。乔安妮麻木地注视,她必得设法阻止这件事。要是她的头痛停止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想一想。
古伦拨了拨灰烬,准备重新放进木柴。
“等一下,”教士突然对古伦说,“不要生火了。”他评估地摸着书页,“这些羊皮纸确实很有价值,说不定有用。”他把书放到书桌上,然后走回房间去。
这意味什么呢?乔安妮望向她母亲,后者困惑地耸耸肩。就在她左方,约翰在床上坐起身。他被这一阵吵·声吵醒,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盯视乔安妮。
教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他那把闪亮的骨柄猎刀。一如寻常,一看到这把刀,乔安妮便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恐惧。那已被遗忘的记忆在她的意识边缘蠕动,但在她能忆起任何影像之前便又消失了。
父亲在书桌前坐下来,他将刀换了个方向,好让刀锋平贴住书页,开始搔刮。在那一页上的一个字母消失了。他满意地低哼了一声。
“有用。我以前在寇比修道院看过一次。这样把字刮掉之后,这些纸就可以再用了。现在——”他专横地对乔安妮说,“你来做。”
那么,这就是他的惩罚了。她的手将是摧毁这本书的手,抹除被禁止的知识和她所有的希望。
她父亲的眼中有一抹恶意的期待。
她木然地接过刀,在书桌旁坐下来。过了许久,她只是瞪着那一页。然后,她照她父亲刚才所做的那样,用刀慢慢刮过书页表面。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用。”她满怀希望地抬起头。
“像这样。”教士伸手盖住她的手,用力牵引,让刀刃滑动,另一个字母消失了。“再试试看。”
她想到埃斯科拉庇俄斯,想到他不知花多长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这本书,想到他把书交托给她时对她的信赖。她眼里的泪光使书页变模糊了。
“求求您,不要叫我做这个。求求您,父亲。”
“女儿,你的抗拒已触犯了上帝。为了赎罪,你要日夜工作,直到每一页上那些不敬神的文字都被刮掉为止。在这项工作完成之前,除了面包和水以外,你什么都不能吃。我会向上帝祈祷,让它为你的重罪怜悯你。”他指着那本书,“开始吧。”
乔安妮把刀放到书页上,照父亲指示的那样刮着。一个字母被刮花、刮淡,然后消失不见。她移动刀子,又一个字母不见了,然后又一个,再一个。不久整个字都消失了,只留下羊皮纸被刮过的粗糙表面。
她动着刀子刮下一个字:真理。乔安妮停下来,手僵在书页上方。
“继续。”她父亲严厉地下令。
真理。那些古老的字母清晰地刻在羊皮纸上。
一股强烈的反抗欲在她胸中涌现。所有当晚的恐惧和悲惨都消逝无踪,只剩下一个坚定的信念:“绝对不可以这样做!”
她放下刀,慢慢抬起头来,迎向她父亲的目光,她所看到的令她蓦然深吸了一口气。
“把刀拿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无可置疑的胁迫。
乔安妮想要说话,但她的喉咙紧缩,一个字也出不来。她只能摇头表示拒绝。
“夏娃的女儿,我会教你害怕地狱的折磨。把鞭子拿来。”
乔安妮走到角落去,将她父亲在这种场合下惯用的那根细长的黑鞭子拿起来。
“你准备好。”教士说。
她在炉火前的地上跪下来,以颤抖的手慢慢地解开灰色羊毛斗篷,并脱掉亚麻长袍,露出光秃秃的背部。
“开始念主祷文。”她父亲的声音自她后方传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
第一鞭不偏不倚地打在两个肩胛骨之间,打得她皮开肉绽,一阵撕裂的痛楚由她的颈项窜上她的头骨。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第二鞭更用力。乔安妮咬着手臂以免叫出声来。她以前也被打过,但不像这样,如此毫不留情的力道。
“愿你的国降临……”
第三鞭打入她已绽开的皮肉上,使得鲜血冒了出来。那暖暖的液体慢慢流过她的身侧。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第四鞭的力道使得乔安妮的头猛地抬起。她看见哥哥坐在床上盯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是惊恐?好奇?还是同情?
“如同行在……”鞭打再度落下。在她痛得闭上眼睛前的一·那,乔安妮意识到她哥哥脸上的表情是什么——那是狂喜。
“……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这一鞭又重重落下。打了几下了?乔安妮已头昏眼花。她以前从未被打超过五鞭。
又一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尖叫。
“……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免……”她的嘴巴动着,但她说不出一个字。
又一鞭。
在仅存的意识中,乔安妮突然明白了,这一回鞭打是不会停止的。这一回她父亲不会住手,他会一直打到她死为止。
又一鞭。
她的耳鸣已大声到令她耳聋的强度了。然后便是一片静默和慈悲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