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天,村民对于乔安妮被打的事都议论纷纷。据说教士差一点没把他的女儿打死,要不是他妻子的尖叫声吸引了几个村民的注意,他可能已打死她了。三个强壮的男人合力才终于将他自那孩子的身边拉开。
不过引起人们议论的倒不是鞭打的野蛮行为。这种事情司空见惯。铁匠不是把他太太打昏,还拼命踢她的脸,直到她全身骨头都几乎断了——只因为他已受不了她的唠叨。那可怜的女人一张脸永远毁了,但谁也爱莫能助。男人是一家之主,没有人会加以质疑。他有绝对的权利施予他认为合适的惩罚,法律对他唯一的规范是限制他所用的棍棒尺寸。再说,教士并没有用棍棒。
村民感兴趣的是教士如此失控的事实。一个侍奉上帝的人竟会有如此暴戾的情绪,既出人意料也很不适宜,因此人人都津津乐道。自他带那个撒克逊女人上他的床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又有他的新话题。他们三五成群地低声谈论,只有当教士经过时才猝然住口。
乔安妮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在鞭打之后的那一整天,教士禁止任何人接近她。那一整晚和第二天,乔安妮毫无意识地躺在木屋里的地板上。泥土地上飞起的土块黏在她裂开的肌肤上。等古伦获准去照料她时,伤口已恶化,她也开始发高烧了。
古伦用心照料她。她以清水为乔安妮洗净伤口,再用烈酒加以消毒。然后她非常小心地抹上桑叶制的药膏,以免又一次伤了她的皮肉。
“全都怪那个希腊人。”古伦恨恨地想着。她调了热牛奶酒,扶起乔安妮的头喂她喝,一次让她吞下几滴。“给这孩子一本书,让她满脑袋尽是毫无价值的想法。”她是女孩,因此她本不该念书的。这孩子应该跟着她。分享她族人的秘密和语言,使她年老时有所慰藉。“自那希腊人踏进这屋里后就没好事。愿所有的神祇都将怒气发泄在他身上。”
然而,这孩子所展现的勇敢却使古伦引以为傲。乔安妮以她撒克逊祖先具有的英勇与力量对抗她的父亲。古伦也曾经勇敢、强壮过,但长期的屈辱及被放逐到异乡,使她抗拒的意志力慢慢地枯竭了。她骄傲地想着:“她流的是我的血,我的女儿拥有我们族人的英勇。”
她停下来,抚摸乔安妮的喉咙,好让她吞下药酒。“小鹌鹑,快好起来吧。赶快回到我身边来。”
到了第九天清晨,烧终于退了。乔安妮一睁开眼睛便看见弯身看她的古伦。
“妈妈?”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陌生。
她母亲露出了笑容。“小鹌鹑,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来了。有一阵子我真怕我已经失去你了。”
乔安妮想坐起身,却立刻又重重落回床上。刺骨的疼痛使她记起了整个事件。
“书呢?”
古伦绷紧了脸。“你父亲把所有的字都刮掉了,又叫你哥哥在上面乱抄了一些东西。”
那么书已经没了。
乔安妮感到无比的虚弱。她病了,她想睡。
古伦捧来一碗热腾腾的汤汁。“现在,你一定要吃点东西才能恢复体力。看,我为你熬了肉汤。”
“不要。”乔安妮疲弱地摇摇头,“我不想吃。”她不想恢复体力,她想死,还有什么值得她活下去呢?她再也无法摆脱英格海村这种局限又狭隘的生活了。她四面楚歌,毫无逃脱的希望。
“吃一点。”古伦哄劝她,“你吃一点,我唱那些老歌给你听。”
乔安妮别过头去。
“别管那愚蠢的教士。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秘密,对吧,小鹌鹑?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再彼此分享。”古伦温柔地摸摸乔安妮的额头。
“但是你必须先好起来。喝点肉汤,这是撒克逊秘方,很有疗效呢。”
她把木汤匙送到乔安妮唇边。乔安妮因太虚弱而无法抗拒,她让母亲将一些肉汤喂进她嘴里,温热的汤带给她暖意和慰藉,使她的精神不自觉地好了些。
“我的小鹌鹑,我的甜心,我的宝贝。”古伦的声音抚慰着乔安妮。她又喂了一匙肉汤给乔安妮,而乔安妮也顺从地喝下。她母亲哼唱着甜蜜而熟悉的撒克逊歌谣,使乔安妮在温暖的安慰下又慢慢地睡着了。
高烧一退,乔安妮强壮又年轻的身体便快速复原了。在两个星期内,她已可以下床走动。她的伤口都已愈合,但显然留下了终身的疤痕。古伦看着乔安妮背上一条条长而暗的伤疤,忍不住悲叹,但乔安妮并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希望已消失。她活着,仅此而已。
她整天和母亲在一起,天一亮就起床,帮母亲喂猪和·,捡·蛋,拾木柴,又到小溪旁去提一桶桶的水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准备伙食。
有一天她们一起做着面包,手指揉着厚重的面团——因为这地区很少用酵母或任何发酵剂。乔安妮突然问:“你为什么嫁给他呢?”
这出其不意的问题使古伦愣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你无法想象当查理曼皇帝的军队攻打我们时是什么样子。”
“妈妈,我知道他们怎样对待你的族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此后你会跟着你的敌人——跟着‘他’?”
古伦没有回答。
“我冒犯她了”,乔安妮心想。“她不会告诉我了。”
“到了冬天。”古伦缓缓说道,“我们开始挨饿,因为基督教士兵已把我们的家和田地都烧了。”她的目光扫过乔安妮,落在遥远的地方。“我们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干草、树皮,甚至于动物粪便里的种籽。当你父亲和其它传教士到达时,我们差不多只剩一口气了。他们和其它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带剑或武器,对待我们像人一样,而不是像畜生。只要我们愿意听他们传布基督上帝的话,他们就给我们食物。”
“他们以食物来交换信仰?”乔安妮说,“这不是赢得人心的好方法。”
“我当时年轻、好骗,怕死了饥饿和恐惧。我心想,他们的基督教上帝一定比我们的神伟大吧,要不然他们怎会打败我们呢?你父亲特别照顾我。他说他对我抱着很大的希望,因为我虽是异教徒出身,但他肯定我有能力了解真正的信仰。从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想要我。当他要我和他一起离开时,我答应了。在我的四周都是死亡时,那是一个存活的机会。”她的声音压低为耳语,“但不久后我就发现我犯了多大的错误。”
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乔安妮伸出一只手搂着她。“不要哭,妈妈。”
“你一定要从我的错误中学习。”古伦急切地说,“这样你才不会犯同样的错。结婚就是放弃一切——不仅你的身体,还有你的自尊和独立,甚至你的生命。你明白吗?”她抓住乔安妮的手臂,以急迫的眼神看着她。“女儿,如果你想要快乐,就牢记我的话:绝对不要将自己交托给一个男人。”
想到父亲的鞭打,乔安妮背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不会的,妈妈。”她严肃地应允道:“我永远也不会。”
在春月,当温暖的和风吹过地面,许多动物都被带出去放牧了,一个陌生人的到来打破了单调的生活。那天是星期四——教士不在时古伦仍称之为梭尔日——而雷神梭尔果真在远方隆隆作响,乔安妮和古伦一起在菜园里工作。乔安妮忙着拔荨麻,将鼬鼠丘摧毁,古伦则跟在她后面找鼬鼠的踪迹,又用一块厚实的橡木板将土块敲碎。古伦边工作边唱歌,又说着古老的神话。当乔安妮艾萨克克逊语回应时,古伦就会开心地笑。乔安妮刚拔完一堆后,抬起头来,便看见约翰快步穿过田野,朝她们跑来。她警告地拍拍母亲的手臂。古伦一看到她儿子便不想说撒克逊语。
“快点!”约翰因跑步而喘着说,“父亲要你立刻回去。快点!”他拉着古伦的臂膀。
“慢点,约翰。”古伦轻声斥责,“你拉痛了我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不知道。”约翰仍拉着母亲的手臂。“他说有什么客人,我不知道是谁。不过快点,他说我要是不立刻带你回去,他就要赏我耳光。”
教士在门口等着他们。“你们还真会拖拉。”他说。
古伦冷冷地看他一眼。教士眼底闪动着一丝怒火,他威严地挺直背脊。“有个使者要来,是多士塔特的主教派来的。快去准备合宜的一餐吧。我要去大教堂迎接他,再带他到这里来。”他挥挥手要她开始工作。“快点,女人!他很快就会到了。”他离开了,用力将门带上。
古伦的脸僵硬而无表情。“先做浓汤吧。”她对乔安妮说,“我去捡些·蛋来。”
乔安妮将橡木桶里的水倒入煮汤用的大铁锅,再把锅子安置到炉火上。她从一只经过漫长的冬季后已快空了的羊毛布袋里掏出几把干燕麦粒,丢进锅子里。她已有许久没有任何感觉了。
一个从多士塔特来的特使!这会和她有关吗?经过这么久之后,埃斯科拉庇俄斯终于找到让她可以再继续上课的方法了吗?
她切下一块腌猪肉,放进锅里。不,不可能的。埃斯科拉庇俄斯离开至今都已快一年了。要是他能够有任何安排,她早就该知道了。希望是危险的,希望差点毁了她,她不会再那么愚蠢了。
然而,一小时后当大门开了时,她仍忍不住兴奋。她父亲先进门,后面跟着一位黑发的男子。他与她所想象的主教特使完全不同。他的面容驽钝,举手投足更像个军人,而不像学者。他的袍子上印有主教的纹章,但因旅途而发皱且沾满灰尘。
“我们可有荣幸与您共餐吗?”乔安妮的父亲用手指着滚着热汤的锅子。
“谢谢你,但是我不能。”他说的是普通话,而不是拉丁文,这也令人意外。“我将其它的护卫队员留在麦兹城外的一家客栈——森林的小径太窄,没法容纳十个人和十匹马,所以我单独前来。我必须在今晚加入他们,明早我们就要上路返回多士塔特。”他从他的小袋里拿出一个羊皮纸卷,递给教士。“这是多士塔特主教大人的手谕。”
教士小心地打开缄封,拉开纸卷。乔安妮注视她父亲眯眼看字。他从头看到尾,然后又看一次,似乎在搜寻是否漏看。最后他抬起头来,生气地抿着双唇。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你带来的讯息与我有关吗?”
“是与你有关。”那男子笑笑。“只要你是孩子的父亲。”
“主教对我的工作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男人耸耸肩。“神父,我只知道我必须护送这孩子到多士塔特的学校去,就像信上所说的。”
乔安妮在突然的激动下叫喊出声。古伦急忙走过去,伸出一只臂膀护卫着她。
教士迟疑着,打量着陌生男子。他猝然下了决定。“好吧,这对孩子而言的确是个好机会,虽说我很需要他的帮忙。”他转向约翰。“去把你的衣物收拾一下,快点。明天你就要上路到多士塔特去,遵照主教的指示,到大教堂去读书了。”
乔安妮深吸了一口气。约翰被召到学院去念书?这怎么可能?
陌生男子摇摇头。“神父,很抱歉,我相信我必须护送的是个女孩。一个名叫乔安妮的女孩。”
乔安妮自母亲保护的臂膀中踏步上前。“我就是乔安妮。”
主教的特使转向她。教士立刻挡在两人之间。
“胡说。主教要的是我的儿子约翰。约翰!约翰!一定是主教的书记不小心写错了名字。这种事经常发生,就是最好的书记官也会犯错的。”
陌生男子面露怀疑之色。“我不知道……”
“你用用脑筋吧,主教要一个女孩干嘛?”
男子同意道:“我也感到奇怪。”
乔安妮开口想抗议,但古伦却将她拉向后,并以指按唇警告她。
教士又说:“再说,小犬自幼研读经文。约翰,为我们的贵客念一段《启示·》吧。”
约翰脸色变得苍白,结结巴巴地念着:“耶稣基督的……启示,就是……神赐给他……叫……叫他……”
陌生男人不耐烦地示意他停止。“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才能在天黑前赶到客栈。”他不确定地看看约翰又看看乔安妮,然后他转向古伦。
“这位妇人是谁?”
教士清清喉咙。“一个撒克逊异教徒,我努力要让她的灵魂皈依上帝。”
主教的部下注意到古伦的蓝眼睛、苗条的身躯和白亚麻帽下露出的白金色头发。他会意地咧嘴一笑,然后直接对她说话。
“你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吗?”古伦沉默地点点头。教士涨红了脸。
“你怎么说呢?主教要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无礼的狗!”教士气坏了。“你竟敢对上帝忠仆的话质疑!”
“安静,神父。”男子特别强调“神”一字。“让我提醒你,你对我所代表的权威负有什么义务吧。”
教士对主教的部下怒目而视,一张脸已涨成了紫色。
那人再次问古伦:“是男孩?还是女孩?”
乔安妮感到母亲的臂弯箍紧了,将她拉近。在半晌的静默后,她听到母亲甜美而仍保有撒克逊腔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们要的是男孩。”古伦说,“带他走吧。”
“妈妈!”乔安妮想不到她母亲会背叛她,震惊得只喊出这么一声。
特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说定了。”他转向大门。“我必须照料我的马。叫这男孩尽快准备好。”
“不!”乔安妮想要阻止特使,但古伦却紧紧拉着她,艾萨克克逊语低声说:“相信我,小鹌鹑,这是最好的安排,相信我。”
“不!”乔安妮使劲想挣脱。骗人!这是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安排。乔安妮很肯定,他没有忘了她,他终于找到让她继续学业的方法了。该到学院去念书的并不是约翰,这一切都错了。
“不!”她拼命扭动、挣脱,立刻冲到门口。教士伸手拉她,却被她闪开了。一出大门,她便朝那名使者快跑过去。在她后方,她听到父亲的吼叫声自木屋传来,接着是她母亲带泪的回答声。
她在那男人走到他的马匹之前赶上了他。她拉拉他的罩袍,他回头看着她。乔安妮自眼角瞥见她父亲朝他们走了过来。
没什么时间了,她必须迅速传达无可置疑的讯息。
“真理是伟大的,它必定普及。”她以拉丁文念了一句。这是《以斯拉记》中很少被读的一段,只有熟知《圣经》的人才听得出来。他是主教的部下,是教会的人,他一定知道的。而她不但知道,又会说拉丁文,就可以证明她才是主教要找的学者。
她又用拉丁文说:“信上写的没有错。我是乔安妮,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那男人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她。“呃?怎么了,小女孩你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他捏捏她的下巴。“抱歉!孩子,我不会说你的撒克逊语。虽说在看过你母亲后,我还真希望我会说呢!”他从绑在马鞍上的一口小袋子内掏出一个蜜枣子。“来,吃个蜜枣吧。”
乔安妮瞪着那颗枣子。这男人一个字也听不懂。主教的使者,教会的侍卫,却不懂拉丁文,这怎么可能?
她父亲的脚步声在她正后方响起。他伸手用力抓住她的腰,然后她便被拉离了地面,扛回屋里去。
“不要!”她尖叫。她父亲的大手盖住她的鼻子和嘴巴,非常用力,使她难以呼吸。她用力踢又拼命挣扎。一进入屋内,她父亲便放开她。她摔落到地上,大口喘气。他对她举起了拳头。
“不行!”古伦突然挡在他们之间。“你不可以碰她。”她的语气是乔安妮从未听过的,“不然我就说出实情。”教士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约翰拿着一个布袋出现在门口。
古伦对着他的方向点点头。“我们的儿子需要你祝福他的旅途。”
教士瞪着她好一段时间,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头去面对他儿子。
“跪下,约翰。”
约翰跪下来。教士伸手按在他低下的头顶上。“哦,神啊,您召亚伯拉罕离开他的家,在他所有的旅程中保护他,我们也将这男孩交托给你。”
一束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照亮了约翰的黑发。
“请照顾他,供给他灵魂与躯体所需的一切。”教士以单调的声音祷告。
约翰原本低着头,此时抬眼一看,正好接触到他妹妹的目光。他张大眼睛,眼里充满了恐惧与请求。“他并不想去!”乔安妮突然意识到。当然了!为什么她先前没有看出来呢?她完全没想到约翰的感觉。他害怕,他根本跟不上学院的课业,而且他也知道。
“要是我能跟他一起去就好了。”
一个计划开始在她心中形成。
“当人生的历程结束时,”教士已快念完了,“愿他透过耶稣基督吾主安全抵达天国。阿门。”
祝祷结束,约翰站起身来。他像一只要被献祭的绵羊般,迟钝而服从地接受母亲的拥抱和父亲临别的训诫。但是当乔安妮靠向前拥抱他时,他却抱住她哭了起来。
“不要怕。”她低声安慰他。
“够了。”教士说。他伸手搂住儿子的肩膀,推着他往门口走去。“别让那女孩出来。”他命令古伦,然后便和约翰走了出去,将门重重地关上。
乔安妮跑到窗前向外看。她看见约翰上了主教使者的马,坐在他后面,身上那件平凡的袍子与使者瑰丽的红袍形成鲜明的对比。教士站在一旁,黑而矮壮的身形在一片翠绿的田野衬托下更加明显。在最后几声再见中,他们骑马离去。
乔安妮自窗口转过身子,古伦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她。
“小鹌鹑!”古伦犹豫地开口。
乔安妮当她不存在似的自她身边走过。她拿起补了一半的衣服,坐在炉火旁,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准备一下。时间仓促,而且每个步骤都要慎重。这将会很困难,甚至危险。她虽然有点害怕,却并不退缩。乔安妮怀着美好又吓人的决心,明白她必须要做什么。
“太不公平了。”约翰心想。他闷闷不乐地坐在主教使者的身后,看着红袍上的纹章直皱眉。“我又不想去。”他恨他父亲硬要他去。他伸手到袍子里去摸他在离开前藏在那里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平滑的刀柄——他父亲的骨柄猎刀,也是教士的珍藏之一。
约翰的唇边浮现一个报复的笑。他父亲发现刀子不见时一定会气疯的。管他的,到那时他早已远离英格海了,他父亲也拿他没办法。这是个小小的胜利,但在他悲惨的状态中,也只能以此为安慰。
“为什么他不让乔安妮去?”约翰气愤地自问,心里有股难以平息的怨恨。“全都是她的错。”他想着。因为乔安妮,他已忍受了两年和那个不厌其烦、脾气又坏的老埃斯科拉庇俄斯上课。现在他又要“顶替”她,被送到多士塔特的学校去念书。喔,主教要找的人是乔安妮,约翰很肯定,一定是乔安妮。她才是最聪明的一个,她会拉丁文和希腊文,她会读圣奥古斯丁时,而他连赞美诗都还念不全。
这一点他可以原谅她,别的事他也可以原谅,毕竟她是他妹妹。可是有一件事却是约翰无法原谅的,乔安妮是妈妈偏爱的宝。他时常听到她们艾萨克克逊语谈笑,而当他想加入她们时,她们便猝然停止。她们还以为没听到呢!但他都听到了。妈妈从没有对他说过撒克逊话。“为什么?”约翰不只几百次这样懊恼地自问。“她以为我会告诉父亲吗?我不会的,绝对不会!不管他怎么逼我,甚至打我。”
“太不公平了,”他又想着。“她为什么偏爱乔安妮呢?我是她的儿子,人人都知道儿子胜过无用的女儿。”乔安妮真不像个女孩。她不会缝纫,不会纺纱,就连编织也远比不上其它同龄的女孩。而且她又那么喜欢看书,谁都知道这是不自然的,就连妈妈也认为这样不太对。村里其它的孩童都常讥笑乔安妮,有这种妹妹真让人困窘,要是可以的话,约翰·可没这个妹妹。
一想到这里,他觉得有点良心不安。乔安妮一向对他很好,当父亲生气时她会为他说话,甚至为他做功课。他感激她的帮忙——因为她为他免除了许多次的鞭打——但他同时也感到怨恨。这太羞辱人了,他到底是她哥哥呀!应该是由他照顾她,而不是由她来照顾他。
现在,就因为她,他得跟这个陌生人一起骑马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过他不想过的生活。像未来在学院的日子,他如何一整天都得被关在某个乏味的房间里,四周围着一堆堆无聊又可怕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