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父亲无法明白他并不想去呢?我又不是麦修,我不擅长于读书。他也不想当一个学者或神职人员,他知道他想当什么:一个战士,加入皇帝的军队,去征服那些异教徒。这是他从制鞍的邬福那里听来的,邬福曾跟随雨果伯爵加入老皇帝对抗撒克逊人的战争。老邬福会坐在工作室里,暂时放下他的工具,津津乐道地说着那些故事,眼睛因胜利的记忆而闪动着神采!“就像一群画眉鸟飞过秋天的葡萄园,一边啄食着葡萄,”约翰记得邬福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飞过那片土地,嘴里唱着圣歌,搜寻着藏在林子里、沼泽里和躲在水沟里的异教徒,不论男女老少。那一天我们没有一个人的盾牌和剑没被鲜血染红。到太阳下山时,只要没有放弃他们无神的观念跪下来发誓对我们的信仰永远效忠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这时,老邬福拿出一把从一个已死的异教徒手中抢来的剑,当时剑柄仍是温热的。这把剑的手把镶了珠宝,剑柄是金黄色的。不同于法兰克的铁剑,这把剑是黄金制的。邬福说金剑美则美矣,却不利于战斗,比不上铁剑的坚实与锋利。那把剑让约翰叹为观止。老邬福让他试握,约翰握紧剑柄,感觉它的平衡与重量。他的手刚好可以紧握剑柄,彷佛天生一对。他用力挥挥剑,剑身划过空中所发出的咻咻声,使他的血热烈地沸腾。那时他就知道他是块当战士的料。
即使到现在,仍有谣传说春天时会有一场战事。或许雨果伯爵又会再应皇帝的征召吧。果真如此,约翰计划不管他父亲怎么说,他一定会投入伯爵的麾下。他就快满十四岁了——成为一个男人,许多人这个年纪便已加入战争了,甚至更小的都有。必要的话,他会逃出家,但他非去不可。
当然,现在他就要被关到多士塔多特的学院里,想投军就很难了。征召新兵的消息可能会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他想着,就算会吧,他又怎么跑得掉呢?
这想法令他气恼,因此他暂时不去想它,转而想着他最爱作的白日梦。他加入了战役,就在前几排士兵当中,伯爵的银旗在他前方闪耀,带领他向前冲。他们追赶着那些战败逃跑的异教徒。他们飞也似地自他身边逃开,女人们美丽的白金色长发在风中飘动。他赶上他们,挥动长剑,毫不留情地刺杀他们,直到他们终于降服于他,为他们的盲目忏悔,表明诚心接受主的光辉。
约翰的嘴角在昏睡中浮上一抹微笑。马蹄规律的奔跑声穿过了渐暗下来的树林。
先是一阵呼呼响声,接着是“碰”一声重响。
“啊!”主教的特使猛地向后倒下,肩膀撞向约翰,将他自昏睡中撞醒。
“嘿!”约翰发出抗议,但那男人已向后倒下,躯体落下的重量拖着约翰一起坠下。
他们一起掉到地上。约翰躺在特使身上,而特使在倒地之后便不再动弹。约翰伸出手想撑起身时,手指却摸到一样又长又滑的东西。
是一支箭的箭身,末端有黄色羽毛。箭尖深埋在特使的胸膛中。约翰站起身,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一个男人自小径另一侧的树木后现身。他穿着破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弓,背上有一整个箭囊的箭,每支箭末端都有黄色羽毛。
“他也要杀死我吗?”
那男人朝约翰走来。约翰四处张望,想找到逃脱的路。这部分的树林长得很浓密,如果他逃跑,也许可以逃开那个攻·者。那男人就快走到他身前了,约翰看得到他邪恶的眼神。
约翰想要跑,但已经太迟了,那男人抓住了他的胳臂。约翰拼命挣扎,但那男人高过他一个头,又长得魁梧有力,所以扣得他紧紧的,又将他微微提起,使他脚趾几乎碰不到地面。
约翰想起他的猎刀。他以没有被抓住的那一只手探入袍子里,他的手指在慌乱中摸到了骨柄,紧紧握住。他抽出刀,迅速又用力地一挥。
约翰可以感觉刀子深深没入那人的肩膀中,刺及骨头。他故意扭动一下刀柄才将刀子拔出。那人高声咒·,按住伤口,放开了约翰。
约翰跑进林子里。尖锐的枝丫撕破了他的衣服又刮伤他的皮肤,但是他继续向前跑。在树林之中仍是黑暗的。当他回头看那坏人有没有追来时,他撞到了一棵枝丫低垂的榉树。
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外,听不到别的声音。一只猫头鹰的叫声在静寂中回响,令人毛骨悚然。接着约翰听到脚步声踩过林间。他握住刀,屏住呼吸,庆幸他穿的是棕色的罩袍,在黑暗中可是隐藏得很好。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约翰听得到那男人粗嘎的呼吸声。
脚步声就在他的正前方停了下来。
在寂静的黑夜中,乔安妮走出木屋,迎向屋外的月光。熟悉的景物投下阴森的黑影。她回想起神话里那些恶鬼与精灵总是在夜晚出入,不禁打了个冷颤。她将粗麻外套穿好,朝黑影移动,寻找穿过森林小径的入口。再过两天就是满月了,因此月光明亮,不一会儿她便找到了那棵被闪电劈成两半的老橡树,它就矗立在小径的入口处。她快步朝橡树跑过去。
在树林边缘,她停下脚步。林子里很暗,月光穿过层层枝叶后,只留下几丝苍白的光·。她回头注视木屋。沐浴在月光下,加上四周的田野和畜栏,使木屋看来温暖又熟悉。她想到她舒适的床,那床被子可能仍有她体温的余热。她想到她母亲,她甚至没向她道别。她朝木屋走了一步,但立刻停下来。她所在意的、想要的一切,全都在相反的方向。
她走进树林。在她上方是浓密的树叶。小径上布满了石子和草丛,但她迅速向前走。距离客栈有十五里路,而她又必须在天亮之前抵达。
她专心保持平稳的步伐。这并不容易,在黑暗中,她一不小心就会走到小径边缘,被树枝绊住她的衣服和头发。路面变得愈来愈不平坦了。有几次她绊到石头或树根,有一次她摔倒了,双手和膝盖撞得淤血。
过了几个小时,树梢上的天色渐渐有点亮光了,天就快亮了。乔安妮精疲力竭,但她加快脚步,半走半跑在小径上。她必须赶在他们离开前到达。
她的左脚勾到什么东西。她努力要保持平衡,可是她动得太快,所以还是跌倒了,笨拙地倒在地上。
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差点没昏了过去。她的右手臂被一根小树枝刮伤了,但此外她似乎没受什么伤。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她身旁有个男人背对她躺着。睡觉吗?不对,她碰到他时他应该会醒过来才对。她碰一下他的肩膀,他立刻滚翻到正面。主教使者的眼睛瞪视着她,嘴唇僵硬地张开,红袍被撕破且沾了血,左手中指也被砍掉了。
乔安妮跳了起来。“约翰!”她大叫。她望向林子里又注意看附近的地面,深怕约翰也遭到不测。
“这里。”一团苍白的肌肤在黑暗中微微显现。
“约翰!”她跑向他。他们相拥,紧紧抱着彼此。
“你为什么在这里?”约翰问,“父亲和你一起来的吗?”
“没有,我等一下再解释。你有没有受伤?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遭到攻·。我想是个强盗,抢了使者的金戒指。他在马上被箭射中时我坐在他后面。”
乔安妮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他挣脱她的臂弯。“不过我保卫了自己,真的!”他的眼眸闪动着兴奋的光彩。“他抓住我时,我用这个还·!”他拿起教士的骨柄猎刀。“我刺中他的肩膀,我想。总之,那足够阻挡他一阵子,我才得以逃脱!”
乔安妮瞪着那把染血的刀,“父亲的刀。”
约翰的表情变为气愤。“是的。我是拿了,有何不可?他强迫我走,但我并不想走。”
“好吧!”乔安妮简短地说,“收起来吧。要是我们想在天亮前赶到客栈,我们可得走快一点了。”
“客栈?可是现在我不必到多士塔特去了。在发生这种事后,”他指着被杀的使者,“我可以回家去了。”
“不行,约翰,想一想。现在父亲已经知道主教的打算,他不会允许你待在家里的。他说什么也会把你送到学院去,就算他得亲自带你去。再说……”乔安妮指向那把刀,“在我们回到家之前,他就会发现你拿了这把刀。”约翰显得惊愕,之前他显然没想到这一点。
“不要紧的。我会陪着你,我会帮助你。”她握住他的手。“来吧。”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在渐明的天色中,朝主教其它的部下正在等待的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