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你想卖什么?”
卖自酿私酒好像不太可行,毕竟当天会有很多青少年。
“手工蛋糕。”格蕾丝的语气非常阴沉。
“很好啊。”莎拉松了一口气。
“好什么好!她是故意要惹我生气的,是吧?重点是,我们格蕾丝家族从不让自己卷进镇上的麻烦,不过,我们或许会制造新的麻烦,但她竟然冠冕堂皇地要我摆摊,卖手工蛋糕!简直像……简直像帮教会募捐啊,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下,就连我们也没有那么不要脸。”她停顿一下,想了想,“呃……或许老妈例外。”
“你要不要喝杯咖啡?”
“暗中进行是一回事,继承格蕾丝名号的女人当然也会挺身助人,只是不会帮教会募捐。除了老妈,她就是那种人。”
“她是个大好人。”莎拉说,尽管没有见过她。
“什么?嗯,或许吧。”格蕾丝似乎动摇了,“用‘玛德莲’这个名字呢?呃……应该无伤大雅。”
“市集的事情你要怎么回复?”
“当然是拒绝。”
“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去找你。”
“是克莱尔出卖我的,我答应要帮她烤蛋糕,当然是偷偷帮忙。这年头,世道怎么败坏成这样呢?”
莎拉有点笑不出来了。“也就是说,现在克莱尔得自己做蛋糕吗?因为你会拒绝吧。”
“什么?不知道,大概吧。”
“她怎么可能有时间?”莎拉不解,“她不是有两份工作吗?”
“她不会烤蛋糕,她得买现成的。”格蕾丝一脸烦恼,“我不介意帮她烤,因为一开始就是我的主意。介入别人的问题是我错了,但我说话算话,我只是不想让人知道。”
“可是卡洛琳已经知道了,这下克莱尔该怎么办……”
格蕾丝猜忌地看着她,她在思考。“我不知道。”她承认,双手抱头说,“看来我非帮不可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忙这个镇,果然好心没好报。”
“得到赞赏算是没好报吗?好吧,这么说来,卡洛琳真的是恩将仇报。”
“你是在兜圈子算计我吧。”格蕾丝指控。
“很可能喔。”她对格蕾丝微笑,“你知道吗?英吉曾被一位牧师救过,在她杀了人,而且还分尸、烤熟在餐厅里卖那一段描写之后。”
“这很发人深省,对吧?”格蕾丝似乎不由自主感到敬佩,她叹息,“那本可恶的书。”
人与原则
其实此刻的卡洛琳正在与良知角力,格蕾丝如果知道一定会觉得很痛快。卡洛琳还没有脱离读同志爱情小说的罪恶感,却又发生了一件令她心神不宁的事情。
时间从早晨转入下午,她没想到又会发生扰乱心思的状况。她几乎天天去教堂,这天也不例外,她缓缓绕一圈,捡起长凳底下一本被遗忘的《圣经》,取下一支烧完的蜡烛,帮祭坛边的花换水。她在想,窗户好像该擦了,但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只是因为她闲得发慌。
这间教堂貌不惊人,但卡洛琳很喜欢,整体的感觉更像是会议室而不是教堂,有米白的墙壁、平凡的窗户、光滑的木长凳,还有两侧座位中央的宽敞走道,空间足以容纳一百人左右,但卡洛琳最多只看过二十个人,至少二〇〇〇年之后便没有超过这个数字了。
主啊,您对莎拉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上帝没有回答,卡洛琳悄悄松了口气。假使她听见天上传来说话声,一定会认定是自己终于发疯了,而不会相信是天启。
更何况,就算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上帝真的对她说话,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从小认识的上帝绝对不是和蔼可亲的大好人,大家都觉得卡洛琳很严厉,他们真该见见她的上帝。
她十分确信上帝不会偷看她的心思,读过同志爱情小说之后,她更是如此希望。不知为何,她无法忘怀那个寂寞男孩的故事。
那个故事几乎算是柏拉图式的爱情了,她为自己辩解,但她从小认识的上帝绝不会因此网开一面。
那只不过是发生在小镇上的寂寞男孩的禁忌之恋,直到一百七十八页才终于有吻戏。(卡洛琳绝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包括她自己,但她当时的反应是:也拖太久了吧?)
上帝有忙不完的大事,没有那种闲工夫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半是责备,半是安慰。尽管如此,她依然努力要保持纯正的心思,绝不去想任何与书本有关的事,她甚至刻意避免使用大写字母,小心为上。
大概是因为教堂的气氛吧,在这里特别容易想和上帝说话,无论他是否在听。她耸肩,他现在没有回应,等再久也不会的。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做完了,最后再多巡视一圈,单纯是为了打发时间。她应该回家去,找点事情做,虽然她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做,但总是有的。但她没有回家,反而在教堂外面走了一圈,经过破轮镇上勉强称为公园的地方,在一条长椅前停下脚步。
公园里有几棵年轻的桦树,俯瞰坑坑洼洼的小草坪,长椅的两侧种着瘦小的枫树,树叶闪耀火红。她总是觉得这几棵树像小孩,迫不及待地想热情投入季节变换。相较之下,浅芥末色树皮的桦树就显得毫无特色。
天气晴朗舒适,卡洛琳忍不住在长椅上坐下,秋天很凉,她整个人包得密不透风,穿着大衣,戴着围巾和手套。她坐下,努力掩饰她有多享受在下午闲坐着。
突然性格大变、展现好心情绝不是好事,会害镇上的居民惊恐害怕,但要压抑真的很难,如此美好辉煌的秋日,一脸严肃也未免太可惜了吧。
一定是因为空气不一样了。秋天有一种净化的能力,只要记得保暖就能感觉到。她每次呼吸,气息都会在眼前凝结成白雾,这是今年第一次。
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好,她的思绪不断飘向书中那个男孩,她想着他和其他男人的浪漫恋情,心情幽默而宠溺。
那个故事有种让她放不下的感觉,可能是那种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眼光里的感觉。就好像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个眼神,每次最最最轻微的接触,都会被人们分析、归类,甚至评判。有些人可以终日酗酒,对彼此做出很恶劣的行为,甚至一个接一个不停生小孩,搞得多夸张都不会有人说话,但其他人……却好像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大家议论纷纷。
她十七岁的那年夏天,曾经出现一个对她有意的男生,他们不常见面,所以她并没有爱上他,但有几次他从教堂跟踪她回家,也不是那种变态的跟踪,只是陪她走到家门口。他有时会对她微笑,但她从不曾给他好脸色,他们连手都没牵过。
但光是那样,就足以引起人们说闲话、开玩笑,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画下句点。
她纳闷着,那现在心里的感觉是后悔吗?还是单纯好奇呢?“如果当初……”这样的心情,就随着秋季冷冽的空气溜进心里。
她太专注想着她的心事,没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直到他转头对她微笑,然后说:“希望你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坐。”
或许是因为她藏不住的好心情,那个人没有半点犹豫或歉意,他的笑容有如晴朗秋日般灿烂。她的嘴角跟着上扬,他点头表示同感,仿佛她刚刚才放声大笑。
“我从这里路过看到你。”他说。
她扬起一条眉毛,没有说话。
“几天前,我也在书店看到你。”
一开始她吓得动弹不得,脑中考量着是该反驳还是该逃跑。然而,他看她的眼神很率直,那句话似乎没有什么暧昧的暗示,他似乎以为她只是去买书。
卡洛琳,你确实只是去买书,她提醒自己。
是啊,是啊,心中另一个声音泼冷水。
现在想想,那时候选择戴太阳眼镜似乎不太明智了,九月底还戴太阳眼镜,未免也太可疑了。
“今天天气很舒服。”她忍不住说,只是为了改变话题,还是小心为上。
他点头,继续静静看着四周,他不时会将双手握起又放开,动作很慢,说不定他自己根本没察觉。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很修长。他没戴手套,不过他很年轻,所以也无所谓。
“这个镇很不错。”他突然说。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们可以看见前方通往主街的小路,房屋两侧的低矮建筑毫无特色,历尽沧桑。一楼的店面全部都空荡荡的,连主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从长椅这边可以看到一小段街景,沐浴在清冷阳光中,也可见书店的一小部分、五金行的一个角落、两间店面之间的树,就这样。
但他的语气十分真诚。现在想想,其实她也有同感。真奇怪,她怎么很少有这种想法?片刻之后,她说:“是啊,你不是镇上的人?”
“我是从希望镇来的。”
“啊。”卡洛琳回答。
他再次露出开朗的笑容。“对极了。”他转身伸出一只手。握手时,她隔着手套感觉到他的手温暖扎实,“我是乔许。”
“我是卡洛琳。”
之后他没有再说话,但并不是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很少有人懂得欣赏沉默,她想着,尽管不听话的思绪趁这个空当儿反复数落她的种种失误。
更何况,这种日子会让人想静静地反省自我,对她而言,这代表静默地爬梳灵魂。她想到莎拉,卡洛琳不懂自己究竟为何会愿意配合这种荒谬计划。
老实说,她很清楚原因。上次她问莎拉要不要回家时,莎拉的眼神打动了她。莎拉并没有犹豫,只是展现出绝望的勇气,好像决心不让任何人看出她多想留下,而卡洛琳敬重那种自我牺牲。有时候她在自己身上也能感觉到,只是她掩饰的功夫比较好。
这种时候,她母亲和那些妇女是否会挺身帮助莎拉呢?还是会躲起来悄悄说她的八卦呢?
这很难猜测,她怀疑她们应该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你知道,如果世上没有这么多人,人生会单纯许多。”她竟然说出这种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大笑。“但也有不少好人啊。”
“或许吧。”他一定听出她语带怀疑,因为他再次大笑了起来。
“人的价值被高估了。”她说,“要不是有那堆人扯后腿,我应该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好。”
“但你还是得面对自己。”他说。
她本身绝对没有问题,几十年下来,她把自己控制得滴水不漏。“只要有纪律就没问题。”她不以为意地说。
不过,求婚这件事是你的错,卡洛琳,她提醒自己,是你在律师事务所挑起这整件事。她做个苦脸,幸好那个人没有发现。她无意揭露自己近来的软弱行为,就算对方是陌生人也一样。
“你从来不怀疑自己吗?”这个问题似乎是真心的,他好像确实在乎她的回答,这倒是个新体验。
“自我怀疑完全是浪费时间。你只要犯错,别人绝对会让你知道。”她微笑着补上一句,“很可能是像我这样的人。”
他大笑。“所以除非你说我做错了,否则我不必担心,是吗?很好,这成了我全新的个人道德指针。服务只限于道德问题吗?还是其他人生的选择也适用呢?”
她瞄他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嘲弄她,但他似乎很放松,好像只是在享受好天气和闲聊。她大笑,发自内心深处的笑,非常意外,她还来不及制止便笑了出来。
“劝你不要太相信我的意见。”她说。
他再次微笑,这次更有自信。“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完全信任你。问题在于,我应该在做之前先来找你,还是等做完之后再来请求你的赦免呢?”
“劝你不要太期待我的宽恕,我向来不太擅长。”人们老是期待原谅。当然啦,卡洛琳相信告解、忏悔的价值,也相信罪孽可以得到赦免,但大家似乎总想跳过反省与赎罪的步骤,将所有希望放在教会上,不然,就是期待别人右脸被打还转到左脸准备再挨一下。
她认为纵容恶行对谁都没好处。
他看着她,几乎像在探究什么,仿佛在掂量她所说的话。然后他耸肩:“没有人擅于原谅,顶多只会嘴上说说。”
难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敞开胸怀和人聊天了,他虽然年轻,但想法很成熟。
她对自己摇头,然后说:“天知道,或许我会对你特别通融,只要不是七大罪行就可以。”
“我不太记得七大罪行包括哪些。”
她正准备一一列举,却看到他露出笑容,她大笑着再次摇头,这次是对他。
“星期六的舞会,安迪要我来帮忙。”他说。
她没有回答,但并非是那种尴尬的沉默。
“因为会有很多人。”
她依然没有回答,他有些欲言又止地接着说:“是我自己去找他们的,我想……认识其他同志。”
“很好啊。”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答。他似乎非常感激,她好希望能想出更有意义的话,她想到那本书里的主角,忽然觉得或许说什么并不那么重要。
有点冷了,她调整了一下围巾和大衣,决定多坐一会儿。她瞥他一眼,他看来不是会乱八卦的那种人。
“你会去吗?”
卡洛琳略微迟疑,她挺起背脊,他误会了她的意思,急忙站起来。
“很高兴认识你。”他匆匆说,迈步离开,而她留在原位。走上主街之前,他转身看她,但阳光由他身后洒落,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希望你星期六会去。”他说,“如果你去了,我保证会帮你调一杯好喝的酒。”
她目送他远去,完全无法说话。
她要去吗?她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虽然其实早该决定了。那天他们要向莎拉求婚,这场闹剧有部分是她的责任,他们鲁莽轻率地做出的决定,她不能逃避,必须当场面对结果。
但是,那场舞会势必会变成酒醉或是失德的大混乱,绝不应该参与这种活动。“不道德。”她试探着说,却失去平时严厉的水平。
至少有一件事情毫无疑虑,她绝对不会喝酒。
二〇一一年四月十四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莎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在破轮镇看到你,犹如一连串光线清晰的小照片。虽然好像很奇怪,但老人家说起往事时,就是这样的。要成为其中一部分很容易,或许是因为很大一部分的往事只存在于我的心里。我很高兴现在这些往事也是你的一部分了,不过,我劝你不要太常去想,陷入别人的回忆很危险。希望你明白,我从来不怕老,但现在我有一点恐惧了,并不只是因为未来变得太少,而是因为随着身边的人死去,连过去也逐渐消逝了。我从镇上其他老人身上看得出来,他们的生活只剩下送终与奠祭的循环,配偶、朋友,甚至子女,像是“我丈夫九年前走的”“我儿子过世七年了”。
我想,我应该是运气不错,我的小朋友都还在人世,但有时候我会觉得所有人都陷入这样的循环,整个镇都是如此,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所以想象你在这里总能带给我安慰。在我心中,我的整个人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与你相连,你可能会和卡洛琳一起卖《圣经》,和安妮老师一起送出书本,也可能只是和我的约翰闲话家常。
祝安好!
艾美
书之书
怎么会?怎么会?她怎么会被说服呢?
莎拉站在卧房的镜子前,郁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表情既像闹脾气的幼童,也像极度忧郁的少年。
那些在超市或购物中心被迫打扮成推销物品的前辈一定都有同感,演员不都是靠这种打工讨生活吗?关于演员生涯的电影和电视节目都有这种情节,不是吗?他们会扮演西红柿或公鸡,运气好的或许还能登上电视广告,但运气不好的只能在购物中心打工,不是吗?
当然,最大的差异在于她不想当演员,而且他们有报酬,打扮成的物品也无伤大雅。但她被打扮成一本书,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书,是书之书。
她到底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书本真的不该受到这种污辱,像个不入流的小明星一样。书本应该有尊严,应该是通往另一片天地的门户,让人体验神秘、快乐,以及爱。
阿珍极为热衷,因为市集就在店前的街道举行,所以书店不会特别设摊,而是正常营业,不过,她说一定要来点特别的,才有节庆气氛。
“书之书”,她如此称呼她的点子,语气非常得意,“大家可以来问你书本的事。”
就算她穿正常的衣服也可以来问啊,莎拉指出,她甚至愿意妥协,提议穿特别的T恤,但阿珍不为所动。
“T恤?我明明可以帮你做很漂亮的服装,何必穿T恤呢?而且你又不必多花力气,所有事情都由我一手包办。不是因为我很闲,我有两个小孩,还要做宣传,百忙之中特别抽出时间,因为我在乎这个镇。”
“我也在乎这个镇。”莎拉软弱地抗议。
除了打扮成一本书,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展现这份爱吧?
那套服装一点也不漂亮。
阿珍的原始设计是用闪亮的轻薄布料,以特制的金属框架固定在肩膀上,做成书脊的样子,然后印上像古董书的金字。然而时间已经快十月了,天气很冷,于是她不得不改用法兰绒,甚至答应让莎拉在里面穿牛仔裤。
她原本非常期待能再次和汤姆见面,自从那天晚上在他家沙发上热吻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做好准备,要表现出轻松自然的模样,但还是要比平时漂亮一点。
已经十一点了,市集十二点开幕,乔治很快会来接她,她活像个书本外形的怪怪稻草人,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了。
更讨厌的是今天天气很舒适,光明灿烂,微风轻柔,而且阳光温和。所有人一定都看到阳光,很期待能出来玩,但她一看到镜子,只觉得今天是公开受辱的处刑日。
她将头靠在镜子上,闭上双眼。和汤姆见面时,她将要打扮成一本书。
破轮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主街上悬挂着旗帜与横幅,组合出美国国旗的颜色。可惜街道太宽,所以中间部分有些下垂,但大家都觉得还是很好看。市集的摊位分散在整条街上,牢牢钉住以抵挡艾奥瓦的强风,只怕有个万一。摆设摊位之后,主街难得显得宽度刚好,就连柏油路面也感觉温馨。
格蕾丝摆摊卖手工蛋糕,而且心情似乎只有一点糟,她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警告:可能导致头痛”,而卡洛琳正忙着想办法拆掉它。格蕾丝虽然在一旁吵闹,但似乎也没那么认真抵抗,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她就知道不可能获准挂出来。
有一个摊位贩卖各种小装饰品与缺件的手绘餐具组,另一个则卖绣花抱枕和鲜艳毛衣、手套、帽子,为抵御冬季寒风做准备。
破轮镇的居民大多已经到场了。莎拉企图偷偷溜进书店,想晚一点再开始出丑,但她被格蕾丝拦住。她应该穿正常的衣服来,然后在店里换上这身怪装扮的,但她担心时间不够。刚才在车上她得转到侧面才能容纳肩膀的框架,现在她更是得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面对大家。
“你穿的是什么鬼东西?”格蕾丝问,莎拉解释之后,她哈哈大笑。阿珍过来解围,解释设计的内涵,可惜没什么安慰的作用,因为被迫装扮成这样的人不是阿珍。
这套服装应该会吓跑客人,就像稻草人吓跑乌鸦那样。她运气不错,汤姆还没到,或许他突然身体不舒服所以不能来了,她满怀希望地想。
接着,车子一辆辆开进来,人们纷纷下车,犹如准备入侵的军队。家家户户集体出动,小孩蹦蹦跳跳、大人兴奋期待。青少年策略性地在会场边缘晃一下,然后纷纷走向公园的破旧长椅,好像预先设定好程序一样。没有家眷的成年人组成喧闹的小团体,有几位老爷爷、老奶奶也来凑热闹,爷爷们尽量靠近有东西吃的地方,奶奶们则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研究缺件的餐具组。
所有破轮镇镇民都来了,还有许多从希望镇来的人。
只要解释一下她的打扮是书,大部分的人都不觉得书中书有那么奇怪,莎拉推断他们大概早已习惯打扮成鸡的人了。她本来想躲在店里,但很快就抵抗不住热闹市集的诱惑。
“过来这边站一下。”格蕾丝叫她,“这样小鸟就不敢过来了。”
街上挤满了人。
“这些人是打哪儿来的?”莎拉问。
格蕾丝耸肩。“这里是艾奥瓦,虽然邻居之间可能相隔几千米,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开了。”
莎拉在人群中寻觅汤姆,却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她放心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只要能在脱下书装之后再见到汤姆,便是完美的一天。
安迪在宣传舞会,市集本身没有卖酒。(卡洛琳对莎拉说:“我们不希望成为败坏道德的帮凶。”而安迪这么说:“我们不希望大家还没到酒吧就先喝醉。”然而莎拉看到好多人自备随身扁酒瓶,看来他们两个都要失望了。)
“今晚的舞会你要穿这套……性感服饰去吗?”他问。
“当然不可能。”克莱尔说,她在格蕾丝的蛋糕摊位帮忙。
“为什么不能穿?”莎拉身后有个人问,“她穿起来很好看,顺便问一下,你到底打扮的是什么?”
汤姆夸张地眯起眼睛看她,然后吻了一下克莱尔的脸颊。
“我是一本书。”莎拉郁闷地说。
他成功憋住笑。
“不算太糟。”莎拉说,完全言不由衷。她想了一下,“总好过把我埋在一堆书里……把我打扮成巨大的塑胶书本……书本女王,逼我戴王冠坐在一堆书本搭成的宝座上……把真正的书粘在我身上……强迫我脱光,只用两本书遮住屁股好吧。”
她还能想出一堆更惨的状况,但汤姆好像没有听到,她看到他的眼神,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
对卡洛琳而言,这次市集非常成功,挽救了她因为同志爱情小说而丧失的道德地位。她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非常满足,这是她应得的,她发现就连格蕾丝也很规矩。
上次在公园长椅边遇见的那个人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察觉自己见到他时感到很高兴,这种反应非常出乎意料,而且可能很尴尬。
“今天真精彩。”他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满脸笑容,打起精神来,卡洛琳,她在心中督促。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一辆别克轿车。
“我们运气不错,天气很好。”这个话题很安全。
他一点也没有急着想离开她的样子,她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他很快就会发现镇上有更多更有意思的人,然后就会在背后笑她,而不是在面前对她笑。卡洛琳挺直背脊,告诉自己唯恐发生得不够快。
“今晚你决定要去舞会了吗?”他问道。
嫁给我们!
“重头戏就要登场啦。”安迪自言自语说。
所有工作都完成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广场酒吧一切就绪。这场舞会一定会让大家久久无法忘怀,有酒、有音乐,还有各种不同的机遇。
酒吧布置很美观,他的卡尔还是那么英俊,小帮手乔许也学得很快。这场舞会将是他最辉煌的成就、最出色的计划。啊,求婚也很重要,当然啦。
阿珍夫妇很早就到了,她老公一脸无奈但很轻松,身上的卡其色外套显然是老婆选的,而且尺寸好像小了一号。阿珍身穿低调的黑色洋装,布料厚实硬挺,让她显得有点像个四方形。
“我们最早到吗?”她问。其实不然,几位外来客已经到了,坐在远处的位子上喝着啤酒和威士忌。她探身越过酒吧对安迪说话,虽然压低音量但还是能清楚听见,“横幅准备好了吗?所有事情都完成了吗?”
他点头。“一切就绪。”
汤姆来了,克莱尔紧随在后,他们立刻停止讨论。
外地人都找座位坐下,破轮镇镇民却挤在吧台边站着,有点生硬、害羞,不习惯集体盛装出席活动的人往往如此。幸亏有格蕾丝,她泰然自若的态度稍微降低了他们的别扭,她穿着刚熨过的干净衬衫,举止自在,好像习惯天天熨衬衫一样。她径自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点了一杯威士忌,然后才跟旁边的人打招呼,这对她而言已经很难得了。
“莎拉来了吗?”她问,“无论你对她有什么意见,她都有办法让大家动起来。”
“可不是。”汤姆淡淡地说。
安迪和阿珍互使眼色。
“莎拉这个人,够强悍。”格蕾丝摇头大笑,好似想到什么爆笑的故事,“更别说英吉了,哈,给流浪汉喝酒,而且还是在午餐之前,还有大象,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围的人一头雾水,但她全然不理会,接着说:“等到她终于开始幻想杀死那些男人,其他女人也跟着强悍起来。土万达,对吧?”
他们依然呆望着她,她大大地张开双臂。“是《油炸绿番茄》!这本书描写的是美国的强悍女性。那个莎拉,她确实很懂书。世上应该没有比英吉更强悍的女人了,或许只有我外婆能赢她。”为了公正起见,她补上一句,“不过,连我外婆也没有扯上过大象,至少我没听说过。”
这番话稍稍唤醒了安迪的记忆。“那不是一部电影吗?”
格蕾丝摇头。“什么电影啊!多谢你的指教,看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和莎拉这么有文化。”
汤姆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的话题怎么绕都离不开莎拉,简直像一个晚上不提到莎拉他们会活不下去。
大家似乎都在等她,这种气氛还蛮感人的。每次门一开,一定会有几个人转头去看,进来的不是莎拉,他们的视线又回到朋友身上。
她来镇上才一个半月,但大家把她当作一直都在镇上的人,以后也会继续存在。还有她的书店,这些人明明从不读书,就算偶尔拿起书也只是用来打别人的头。
他不禁莞尔。
他已经开始觉得无法想象主街上没有书店,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习惯使然。时间久了,她会继续她的人生,一切都将恢复原状。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强迫自己对阿珍微笑,她在他旁边说个不停。他根本懒得去听她在说什么,好像是什么大象的事情。
本打算一直避开她,直到她回国,这是最理想的办法。他知道不该在市集上和她说话,但她竟然打扮成一本书,要他怎么避开她?
只要她不再提起她的裸体,他应该可以简短打个招呼,单纯因为他是有家教的人,然后整个晚上远离她。他决心背对门口,继续和阿珍言不及义地闲聊。
然而,当莎拉终于进门时,他转身了。
她看起来比平常成熟,而且令人惊讶地漂亮。她穿着简单的无袖洋装,方形领口挖低的程度适合派对,但又不至于太暴露。裙子在腰间呈伞状散开,长度到膝盖上方。在饱满的黄色的衬托下,她的发色显得更深,几乎像黑色,眼睛也比他印象中更大。洋装剪裁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她的动作灵巧、自信,太性感,令人心烦意乱。昏暗的灯光让洋装更显眼,也让她裸露的手臂与洁白的肌肤闪耀光芒。
只要避开她就好,尽管他这么告诉自己,却无法将视线移开。她很快就要回瑞典了,他想。他在脑中默默计算,顶多再两周,然后一切都将恢复原状。
一走进酒吧,破轮镇镇民的热情与和善立刻令她感动不已。他们微笑欢迎她,挥手要她过去,好像已经等她很久了,好像她如果没来,他们会很失望的样子。这是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
她的视线本能地寻觅汤姆,在四目交会的剎那,他立刻将头转开。她敢发誓,他的表情很反感,这下再也不容她有所妄想了。她的笑容垮了,但还是任由阿珍和格蕾丝将她拖向吧台,她看到在吧台里的乔许,轻声打个招呼。大家挤在她身边,对她打招呼,和她有说有笑,好像她在镇上住了很多年。
除了汤姆,他只对她冷冷颔首,然后往反方向走去,被克莱尔所说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她强迫自己不看他,他的打扮好像故意想刺激她,雪白的衬衫熨烫得很笔挺,挺到令人沮丧,勾勒出他的宽肩,贴着平坦腹部,垂落在健壮大腿上,牛仔裤也藏不住他的肌肉线条……她再次转开视线。
她开始回味那次在沙发上亲热的经过,连忙打醒自己回到现实。她好希望他能忘记那天的事,这样他至少不会刻意避开她。
音乐与舞蹈都开始热闹起来,破轮镇镇民大多依旧站在酒吧附近,跳舞的大多是参观市集的外来客,以及之前来过的女牛仔。她们没有光顾市集,但现在全部现身了。安迪与阿珍不停互使眼色,但莎拉心事重重,所以完全没察觉。
她当然不爱汤姆。
她只是想要他的友谊,就像之前那样,他会不时造访书店并取笑她爱读书的那份友谊。
于是她将第六感放逐到太阳穴附近,就算能时时察觉他的所在也要装作不知道。
那不过是个……吻,这种事情很常见,朋友之间也会发生的。两个人一起在沙发上闲坐着,一下子太放空,不知不觉就压住了对方。
只是意外,莎拉想。不必认真看待,他们会放下这件事,彻底忘记曾经发生过,或者一起拿这件事说笑打趣。哈哈,太扯了,你竟然那样把我压在沙发上,然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当朋友了。
很简单。
她永远不会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希望汤姆也一样。假以时日,他们一定能回到以前的状况。
然而,就在短短几分钟后,却是她自己差点儿提起。
她离开格蕾丝去找乔治,因为太放松,所以没发现汤姆同时往克莱尔走去,结果他们四个人变成超尴尬的组合。莎拉刻意看着乔治,但还是捕捉到汤姆眼神中的无奈笑意。
太过分了,她整个晚上都没有和他说话,而且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不看他。现在她只是无心瞥他一眼,单纯因为不想撞上他,他竟然笑了,厚脸皮地以为她是特地过来接近他。
她的眼眸冒出火光,转身准备对他说……
音乐忽然停止。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酒吧后面出现一条横幅,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长度和吧台相同。
白色旧床单上用红色油漆手写着几个大字,意义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嫁给我们!”
赣第德给予的安慰
她活像是一只在车头灯前吓呆的兔子。
卡洛琳不由自主握紧手中的粉红调酒,听着安迪解释他们的疯狂主意,那一瞬间,这整件事感觉似乎是可行的。莎拉的笑容一开始有些僵硬,但渐渐变得灿烂耀眼,她的眼眸闪着光彩,好像真的很感动,她让所有人看到了她的笑容。
她的笑容与眼神有着纯粹坦率的喜悦,让卡洛琳目眩神迷、不知所措,差点儿忘记要报以微笑。
安迪与阿珍依然讲个不停,但卡洛琳知道没有人在听,莎拉的眼神紧紧抓住每个人。卡洛琳想着:他们能够让一个人露出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笑容,至少总算有点成就。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紧接着就出状况了。
莎拉确实很开心,这个主意太疯狂、太搞怪,她忍不住大笑起来,心里非常感动。她知道,他们以这种方式表达喜欢她,就当临别的夸张欢送,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那条横幅表明她属于这个地方。
安迪和阿珍继续说:“当然啦,小镇是不能结婚的,可想而知。所以我们决定指派一位……呃……代表。”
“没错,一位代表。”安迪赞同附和,“我们决定……指派汤姆。”
阿珍说:“当然完全只是权宜性的婚姻。”莎拉点头,当然喽,她匆匆瞥了汤姆一眼,满怀当下的幽默与欢笑,她必须找人分享这疯狂的时刻,暂时忘记之前打定主意不看他,这时她才看到他的脸。
他彻底面无表情,硬挤出来的微笑非常僵硬,他的脖子冒出两片火红,逐渐往脸颊蔓延。因为他挂起笑容,除了卡洛琳和莎拉,没有人察觉他的眼神冰冷,近乎愤怒。她噎了一下。
聚光灯消失,音乐又重新开始播放,所有人围在她身边。她在人群中寻觅汤姆,想知道刚刚看到的神情是否只是她的想象,但一直有人跑来,遮住她的视线,无论他们说什么,她一律机械化地回应。她终于再次看到他,他在吧台边,卡尔帮他斟上一杯威士忌,他喝得非常快,几乎像是在灌酒。
她告诉自己不要放心上,这是属于她的求婚惊喜,他们只是很喜欢她。
他们喜欢她,所以想出权宜婚姻这种疯狂的主意,她打算尽情享受,于是她大笑、微笑,昂首阔步在酒吧里走动。只有点头之交的人,完全不认识的人,大家都来拍她的背,也有好几个女牛仔把她拉过去熊抱。
“吧台里那个帅哥现在自由了?”其中一个问,但莎拉不需要回答。另一个女牛仔硬挤过来道贺,她猛拍莎拉的背,力道太大了,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不必理会吧台边姿态生硬的汤姆。
可恶的汤姆。
终于她无法继续回避,只好往他走去。“真疯狂的计划。”她笑嘻嘻地说,这样应该能让他放松一点。
他看看四周,应该是为了确定没有其他人偷听。卡尔在吧台另一头忙,音乐声非常大,完全听不见附近的人说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压低声音。“看来我该恭喜你,噢,不对,是我们。”
他的语气太酸、太刺了,她忍不住说:“看得出来,你现在绝对是整个镇上最幸福的人。”
她的语气依然有几分轻快,但汤姆似乎毫不领情,他说:“老天,莎拉,你在想什么?”他看看左右,“我们得谈一谈,我送你回家。”他的语气很冷淡,她发现他已经帮她拿好外套了。
派对正值高潮,所有人都很开心,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在酒吧中央,一些人在跳舞,甚至有个乐团在前面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演奏,有吉他手、女主唱、小提琴手,还有几个鼓手,莎拉也好想去跳舞。
她想,难得有机会跳舞,而且现在时间还很早呢。他将外套递过来,她默默叹息接下。
以后还有机会,她告诉自己。
她愣住了。
以后不会有机会了,不会再有舞会,也不会再有人一时冲动向她求婚。她就要回瑞典了,今晚的记忆将渐渐淡去,她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也将烟消云散。汤姆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反正没什么可损失的,就勇敢问吧。
“要不要先跳支舞再走?”
“老天。”他用力打开门,几乎是将她推了出去。
“看来是不要。”莎拉对自己嘀咕,她感伤地看了大家最后一眼。他们是最早离开的人,就连卡洛琳都还在。
她知道他想谈什么,他会以这种方式将她拖出去,肯定只有一个理由。
猜也猜得到。
一到门外,他立刻爆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们站在宽敞的停车场,除了他们,只有黑暗沉默的车辆。路灯大多坏了,只剩几盏还亮着,即使光线昏暗,她依然能看出他不悦的神情与紧绷的姿态。
她微笑,她早知道会这样,他是很好猜的人,虽然这样说好像有点失礼。
他依然令人心醉神迷,白衬衫几乎没有皱褶,他卷起袖子,没有穿上外套。
“我不完全知道明确的法规是怎样的,但万一你被逮捕了,将永远无法再次入境美国,而且还会被罚款。这是犯罪行为,你有没有搞错啊?”
她抱着外套在晚风中发抖。十一月她就得回瑞典了,那是最不适合回去的月份。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犯罪、罚款、后果不堪设想。”她乖乖复述,没有看他。
“这不是闹着玩的。”
他站在车子旁,钥匙已经拿在手上,但他继续说个不停,好像想一次全部发泄出来。她拼命转开视线,看什么都好,就是不看他的脸。
“……我们的事。”她突然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对上他的双眼,“根本没有‘我们’这回事,你应该很清楚。是不是因为那天的状况,才会发生今晚的事情?”
她脸红了。“当然不是。”
他狠狠盯着她,但她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我是认真的,这种计划不可能成功。”
她点头。
“你不爱我—”这次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急忙打断。
“对。”她说,“我当然不爱你。”
“我也不爱你。”
当然,她也很清楚。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到不能留下为止,她想。
“你打算怎么做啊?嫁给我,待几个月,然后等你觉得无聊就回瑞典,再寄张离婚证书来吗?”
他愤怒的程度出乎意料,好像决心要让她明白她不属于这里,他真的没必要这么刻薄,毕竟刚才的求婚不过是个温馨的玩笑。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忍不住微笑,那条横幅太棒了。她靠在车门上,这样才能面向广场酒吧,大家依然在尽情欢乐。她想,瑞典真的没有什么可让她牵挂的。虽然不愿承认,但想到未来她就害怕,又要回到孤独的生活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不想暴露在家乡的那个自己一无所有。如今他表明不希望她留下了,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耸肩。“万物都是为了达到最好的结果而存在。”她低声对自己说,赣第德的冒险旅程总能带给她慰藉。无论她发生多惨的遭遇,赣第德都早已经历过更大的难关,或许这并非伏尔泰写作的本意,但效果很不错。
汤姆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真是的。”
她想,非常杰出的观察心得,亲爱的哲学家,不过,我们还是来照料我们的花园吧。
他绕到车子的另一侧帮她开门,似乎认定她会愿意抛下欢乐派对,上车听他继续说教。她后退一步,以最坚决的动作摇着头,她哪里也不去。
“或许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她说,“但也不必那么当真,只不过是他们表现心意的方式,没什么。你……或我只要告诉大家我们不打算结婚,这样就解决了。很明显,我们不会结婚,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期望你娶我吧?没有人能逼你结婚。”
他转身离开她,坐上车,准备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生气。拒绝跟他走,让她感到莫名刺激。
当他开车离开之前,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探头出来说:“你不像我这么了解他们。”接着他低声说,“老天啊。”
他走了,她还在原地,就这样。她看看时钟,九点半,派对依然热闹滚滚。
可人儿卡洛琳
广场酒吧渐渐安静下来,卡洛琳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刚到的时候被人数吓了一跳,不只人多,嘈杂的程度也令人难以忍受,而且每个人都很没礼貌。她在人群中推挤,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说“请借过一下”,很快就变成凶巴巴的“借过!”
她差点儿想干脆转身离开。
她,跑来参加派对,就只为了见一个男人,内心深处她知道这是她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她想再见到他。她曾经相信,坚强聪慧的女性能够拥有正常人生,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一九八四年的那个夏夜改变了她的想法,她原本深信世上一定有懂得欣赏女性力量的男人存在。
她被人群推来推去,怀疑到底值不值得费这么大的工夫挤到前面去。想想还真好笑,她已经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了,但她还记得丝袜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营火与汽车废气的味道,以及抵达现场时心脏怦怦乱跳的感觉。她忘记了性行为的过程,却依然记得接吻时男孩口中烟草与烈酒的滋味,以及他压在身上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