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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卡塔琳娜·碧瓦德/译者:康学慧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0

卡洛琳,振作一点,她在心中叮咛自己,她是为莎拉而来。但就在此时乔许看到她,帮她调了一杯酒,是可笑至极的粉红调酒,而且绝对有酒精。

假使他没有看到她,她是否会就此离去,她到现在都还不确定。拿到酒之后,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处理点单,他的动作很沉稳,简直像大半辈子都在当酒保。尽管人很多,没想到气氛相当愉快,直到上演那场求婚大戏。

现在跳舞的人渐渐少了,大家分成小团体坐下,聊他们想聊的事情。他们弯腰靠近桌子,这样说话才听得清楚,偶尔有人会碰碰别人的手臂或手掌,可能是为了引起注意,也可能是为了展现友好。舞池中还有三对男女在跳舞,舞步缓慢自在,就像老朋友的感觉,不时会有一对出去透透气。卡洛琳能够理解。此时此刻,她完全能体会那种需要。

她忍不住想起汤姆的眼神,她不确定是惊恐还是愤怒,但绝对有什么。后来她看到他和莎拉一起离开,她敢发誓绝没看错,但后来莎拉一个人回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一切没问题,或许真是如此。

安迪、卡尔和乔许终于能稍微放松了,他们懒洋洋地清洁整理,招呼最后几位客人。莎拉坐在吧台边听格蕾丝说故事,格蕾丝的手势太夸张,感觉好像快跌下凳子。当卡洛琳甚至考虑要加入她们时,乔许拎着两瓶啤酒走过来,刚好救了她,他轻触她的臂膀,用酒瓶指向一张空桌子。

“来吧。”他领着她过去,他坐下,往后一靠,闭上双眼,“今晚真够精彩的。”

“你很累吗?”

“有一点。”他承认,“但今晚真是精彩。”

他坐正,然后弯腰往前探过桌子。“谢谢你来。”他碰一下她的手,几乎像无意识的动作。他的手指只稍微轻触到她的皮肤,但她却突然有种小鹿乱撞的感觉。她的喉咙咽了一下,用尽力气阻止自己惊慌抽开手,改为缓缓握住拳头再松开。

“的确不错。”她语带保留,能坐下来安静说话比跳舞更好,她谨慎地啜了一口凉爽的冰啤酒。当然,她不会整瓶喝光。

他们静静坐着,观看少数几个还在玩乐的客人,他们许久没有开口,就像之前在公园那样。一个舞客在舞池跌一跤,舞伴急忙过去搀扶,卡洛琳本能地往乔许那边看去,他们四目交会,分享此刻的欢笑。吉他手和歌手还在表演,但鼓手已经靠墙休息,他拿着一瓶啤酒,鼓棒就放在腿上。拉小提琴的女生和一个从附近农场过来的男生出去透透气。

“可以让我送你回家吗?”

她点头,但两人都没有要离开的动作。“今天晚上你表现很棒。”她说。

“我玩得很开心。你喜欢那杯调酒吗?”

她再次点头,毕竟善意的谎言无伤大雅。

他们离开时,安迪与卡尔正在认真收拾。乔许挑起一条眉毛表示要走了,他们挥挥手要他们快点回去。

车程中他们没有交谈,感觉比平常花了更长的时间,但也好像一眨眼就到家了,没想到乔许竟然下车送她到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锁,她不希望今晚这么快结束,而他也好像不急着回车上。

“谢谢你今晚来。”他的声音很轻,她差点儿没听见。

他弯腰往前靠近她,她不解地看着他。

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吻她,他靠得好近。别蠢了,卡洛琳,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就真的吻了她,他轻轻吻上她的唇,她完全动弹不得。

她知道她应该快逃,打开门快点跑,但她动不了。

他稍微后退,伸出一只手指触摸她的脸颊。“看看你,竟然没有立刻纠正我的错误行为。”

然后他再次亲吻她。

美好时光从未如此美好

她对自己说:“你知道吗,卡洛琳,我觉得你彻底发疯了。”

她在客厅里,坐在平时常坐的扶手单椅上,喝茶镇定情绪,可惜无效,茶早已冷掉了。屋外美丽的花园里只剩下黑暗的空壳,几星期前花已经谢了,叶子也逐渐凋零。她完全不像原本的自己,只是一道影子,她看见映在窗户上的倒影,苍白,面无表情,眼神也仓皇不安。

一早醒来,她就开始在内心教训自己,昨晚发生的事情错误至极,她很清楚不该助长他的行为。怎么能这样?她四十四岁了,是个受人敬重的基督徒,竟然表现得像个被爱情搞到昏头的小孩子,而且对方也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同性恋。

他至少二十五岁了,她告诉自己。

你以为这样就没问题?二十五岁!

天哪!

整个早晨她呆坐在厨房餐桌旁,担心万一有人发现乔许的事情该怎么办,他们绝对会笑死的,她反复告诉自己。整个世界都仿佛在天旋地转了,这种事最后一定会被发现的啊。

那年夏天,年轻愚昧的她爱上了一个男生,他是那种外形俊俏、热爱冒险的人,从不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因此备受崇拜。他比她大两岁,即使在那个年纪,她已经感觉到,同辈人觉得她太顽固、太拘谨了。这么说吧,就是太无聊。

那个男生对她笑,说些她听不太懂的笑话。后来想想,她觉得那些笑话应该是在嘲弄她,但这样已经足以勾起她的注意。直觉告诉她,他不会被那种聪明的女生所吸引,但她也觉得可以改变自己,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像大家一样,不要那么聪明。

她去参加了一个派对,用新洋装、淡妆和荒谬透顶的发型来掩饰她原有的性格,她想得太简单。学别人出去玩一个晚上,喝酒、呛咳抽完一根烟、在别克车后座献上贞操,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大家原谅她那颗聪明的头脑。

事后他们一起回到派对,后来她稍晚就看见他搂着另一个女生,大家看到她的表情后就开始狂笑。她努力想当正常人,自愿放下防备、放下武器,结果最后面对嘲笑时却无力抵抗。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些人又找到新的八卦,但那年暑假痛苦无比。

现在她竟然重蹈覆辙,还是那么蠢。

午餐过后,她听到有人敲门,知道一定是乔许。一瞬间,她很想假装不在家。

他的样子令人火大,神清气爽的,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走进她的客厅,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现在她依然能清楚记得他当时的模样:健壮、自信,青春俊美的外形令她自惭形秽。她整个人缩进单人沙发椅中,仿佛试图要保护自己不受回忆所侵扰。

他若无其事地说:“昨晚很不错。”

她不得不解释昨晚的事不该发生,在各方面都大错特错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要求说明,只是耸肩说:“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不是因为怕见到我,所以才躲在家里。”

这么说也太毒舌了,此刻她在心中想,她当然是在躲啊。

都是莎拉害的,她来之前,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的。

她站起来去厨房重泡了一杯茶。她太老了,不能这样。她的行为,简直就像那些浓妆艳抹、企图挑逗年轻服务生的中年妇女。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服务生回家后,会和同龄的年轻女性好友一起嘲笑她们。

也可能是男朋友。

卡洛琳,要这样玩的话,你连合适的配备都没有。乔许一定只是正好对自己的性向感到焦虑,而你不巧被卷了进去而已。乔许属于安迪与卡尔的那个世界,不是你的世界。更何况,你所拥有的那些配备也已经老旧残破,不堪整修了。

不过,有些倒还能用。

卡洛琳!

(那又怎样?是真的啊……)

那天晚上,乔许又来了。

他还没进门,劈头就问:“为什么这件事大错特错?”

她转身走进客厅,门口的走道太窄了,不适合和他单独站在那里。“我不想谈。”

他跟着进去。“只是一个吻而已,而且我喜欢吻你。”

她脸色发白。“噢,老天啊。”她嘀咕着自言自语。

“老天和这件事没关系吧?”

至少他这句话没说错,但他还是成功地逗她露出一丝笑容了。

“那样不对。”她冷静地重申,仿佛只是说出事实。这当然是事实没错,她提醒自己。

“是因为教会吗?难道教会禁止女信徒和双男交往?”

她愕然看着他,双男?男人有分“单”“双”的吗?这又是什么分类法?

“就算有也不奇怪。”教会有许多生殖繁衍相关的规定,“但不是因为那样。”

“我敢发誓,你明明也喜欢。”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被看透,她打个哆嗦,强迫自己转身背对他。“我……总之不对。”

“为什么?”

他站在舒适的老旧单人沙发椅旁边,那是她平时坐的位子,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她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站在她的客厅里,感觉好诡异,他那么青春有活力、朝气十足,又精神旺盛,周围却全是陈旧老土的女性化摆饰,她觉得被困在他与绣图画框之间。

“你很年轻,而我……不年轻了。”不年轻了?天哪,卡洛琳,“我老了。”她纠正,“比你老太多了,你应该选个像你一样年轻美丽的人……”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羞得满脸通红,“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她急忙改口,希望他刚才没听清楚。

“你很美。”他似乎没有在听她说话,“我觉得你很美啊!这件事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一个吻,真是的。”

“当然只是一个吻,不然还能是什么?”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但没有说什么,她深感庆幸。

“不然是因为年龄差距吗?”他问。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你嫌我太小?”

“是我太老。”

他烦乱地挥挥手。“都一样。”

她大笑。“不一样,你的问题会过去,我的却只会更严重。”

他微笑。“至少我们相差的岁数不会改变。”

这句话让她笑不出来。

“还有什么?”他问。

她转动视线。“还有?”

“你刚才说年龄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么,你拒绝我的其他理由是什么?”

很少有人问她觉得他们哪里不好,通常她会直接说,不会等到他们问。真讽刺,现在难得有人问了,但问题的根源却是她。

“其实是我的问题。”她承认。

“‘不是你不好,是我的问题’?去他的,卡洛琳,这年头没人说这种话了。”

她脸红了。“但你也不用说脏话吧?”她说,“我本来就不清楚现在流行的说法。”

“不是流行的问题,而是你用陈词滥调敷衍我,那种老套又没意义的陈词滥调。”

她说:“对我而言并不老套,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他闷闷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他说:“好吧,你有什么问题?”

一旦发现自己才是问题所在,她反而不想说了,这也很讽刺。

“我太老了。”

他不留半点情面地说:“你已经说过了。”她察觉他没有反驳,很合理,因为这是事实,她感到莫名忧郁。

“我……不够漂亮。”她急忙往下说,生怕这次他又不反驳,“我快报废了,这个身体的里程数太高了。”

“但实际上跟新的没两样,前任主人只用来在周日去教堂。”

这句话戳中要害了,她完全笑不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的客厅里,不肯让她安静过日子。

“我的配备也不适合你。”她狗急跳墙了,想起书中的那个男孩,“你该找个好男人定下来。”

“卡洛琳,配备?”

她又脸红了,谈话的方向失控,完全不是她想说的内容。

“你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他半是自言自语。

完全超乎她原本的计划。

“事实如此。”她说。

他扬起一条眉毛,看她敢不敢进一步解释。

“男女我都喜欢。”他说,“是有这种可能的,你知道吧?天知道未来会怎样,或许我会找个有礼貌的年轻好男人定下来,或许也不会,这对现在的我们有影响吗?”

“没有‘我们’这回事。”她急忙说清楚。

他耸肩,但眼神变得有点吓人,多了一种坚决而叛逆的神采。外面一片漆黑,客厅窗户犹如一面黑色镜子,到处都是他高挑而冷静的身影。

他上前一步,单手搂住她的腰就往前拉,她倒抽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并非因为害怕。她几乎确定他打算要吻她,但他一直拖拖拉拉,他的眼眸闪过一种感觉,好像笑意。她的视线移动,发现他一边的嘴角勾起,他在笑她。她因为火大而对上他的双眼,这时他吻她。

他的嘴唇既温柔又顽强,他的身体结实、青春、有男人味,她闭上眼睛,脑中浮现两个结实的裸男在黑暗中互相抚摸。

她没想到自己竟会陶醉其中,体内深处陌生的部分活了过来,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陶醉,她一直以为这种能力会随年纪消失呢。

她心中有一个部分着迷了,但另一个部分吓坏了。

她稍微推开他。“真是够了,我可是教会执事呢。”

他对她微笑。“真是够了,我可是双性恋呢。”但他放开她,眼眸依然闪着笑意,他后退一步,他对她挤一下眼睛,“我说过了,你没有反对的理由。”

她永远不会对自己承认,但当他离开的时候,她有一种非常类似失望的感觉。

他说:“我星期二再来,希望你到时候下定决心了。”

她差点要开口问:“下定什么决心?”但她强烈怀疑自己并不想听他说出来。

舞会过后第二天,破轮镇镇民都有些心烦意乱,还不止卡洛琳一个,其中最严重的是乔治,尽管他是唯一没喝半滴酒的人。

天刚破晓,他心情很愉快,完全不知道混乱与迷惑正以时速一百千米前进,沿着八十号州际公路朝他飞奔而来。

昨天晚上他觉得很平稳、很开心,他完全没有喝酒,最棒的是他送克莱尔回家,她主动靠过来吻他的脸颊道谢,像真正的朋友。

他下床,对自己微笑,喝咖啡,甚至刮了胡子,虽然他昨天才刮过。他瞥了一眼《BJ单身日记》第二部,想着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好事。

他真的那么觉得,这一天可能会有好事发生,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慢慢喝着咖啡,今天他觉得想加奶精和糖,这个决定并不难。

他想着,是不是该出门去问莎拉想去哪里,不过,她好像比较喜欢走路。天空虽然有几片云,但并没有下雨,万一下雨了,他也可以下午再去接她。

门铃响了,他暗自微笑,猜想会不会是克莱尔,他带着友善的笑容开门。

他呆住了。

她比印象中老了不少,而且更娇小,她的头顶几乎不到他的下巴,然而在他心中,她被放大成巨人尺寸。她并不美,只是可爱,但眼神有股狠劲,他记得很清楚。

“嗨,乔治。”她说。

“蜜雪儿?”

“嗨,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呢。”她的头发因空气潮湿而毛躁,他知道她最讨厌这样。

“苏菲在哪里?”

“不知道,两年前我把她扔在前男友家了。”

他脸色刷白,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

“别傻了,乔治,她在车上。”

他越过她的肩膀往前看,好像现在才发现原来车子长这样,前座有个人,但他看不清楚。

她推开他进去,但他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他很想见苏菲,但又怕会别扭尴尬。

“真是的,快过去打招呼呀。”蜜雪儿毫不考虑他的感受。

“你来做什么?”他借此争取时间。

蜜雪儿耸肩,往客厅走去。一进去,她猛然停下脚步看看四周。“真不敢相信我又回到了这里。”

乔治也不敢相信。

“那个……你打算待多久?”他问。

“别担心,我不会一辈子赖着你。”

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他瞥向车子,苏菲下车绕去后车厢拿行李。她和蜜雪儿一样高,但更可爱,她是个还不习惯大人身体的青少年,而且完全欠缺蜜雪儿的嚣张自信,她是世上最美的人。

他出去帮忙拿行李,一共两件,一样老旧的印花,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大很多。“那是妈妈的。”她说。他没有说话,她同样沉默,但很感谢有人帮忙,她拎着比较小的行李走在他前面,进屋之后停在门口。

虽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心中对她说话,现在却想不出该说什么。当然啦,他在心里说话的时候可能不太清醒,想到让她看过那样的丑态,他不禁脸红,不过,其实她什么都没看见,虽然可惜,但这样比较好……因为他之前经常烂醉如泥……他迷失在思绪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只好再次对她微笑。

“我是苏菲。”她自我介绍,好像他们素未谋面。

这句话让他觉得好像心脏被刺了一刀,不过他承受得住,他有种莫名的冲动,想告诉苏菲他的感受。

他说:“我是乔治,你小时候叫我爸爸。”

“叫他乔治就好。”在厨房的蜜雪儿大吼着。他很庆幸昨天打扫过。这间公寓虽然枯燥单调,毫无个人风格,但至少很干净。假使知道她要来,他一定会多做点什么,重新粉刷、买新家具,或买新房子。

苏菲对他露出仓皇的笑容,往厨房里瞥了一眼。

“叫我乔治就好。”他说。

他发现手中还拿着书,于是先将行李放下,然后四处找地方放书,最后干脆也放在地上。

“好看吗?”她问,她的声音很好听。

“什么?”他站起来之后问,“你想借吗?”

“晚一点好了。”她微笑着说。

他点头,她再次往厨房看去。

她当然想和妈妈在一起。他必须记得,她对他毫无印象,很可能根本不想认识他,他必须给她时间适应。

她甚至不必喜欢我,我不会要求那么多,他在心里对上帝或被遗忘父母的守护神说,既然他再也不能对心里的女儿说话,只好随便找个能发誓的对象。她只要知道她可以信任我,无论遇上什么难题都可以来找我,这样就够了。等她习惯之后,他会亲口告诉她,让她知道他很正常,而且,呃……很酷?或者该说,他也可以做到这样。为了她,他甚至可以不再古怪、不再丢脸了。

至于现在,他打算只说些平淡轻松的话,问她饿不饿、渴不渴。他当然不会硬逼她吃,只是善意地询问。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他问,“你需要什么?汽水?吃的?还是新车?”

听到新车,她笑了,他也跟着笑,松了一口气,幸好她以为只是开玩笑。

“我没有驾照。”她说。

“你需要驾校报名费吗?”他可以变卖东西筹钱,不如卖掉沙发好了。

她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她再次望向厨房。

“汽水就好。”她终于说。

每个人都有适合的书

市集隔日,莎拉勉强撑完一天,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她很高兴可以走路去书店,她需要疏解她的烦躁。一整天,她都站在柜台里,看着镇民有说有笑的,拆除摊位,打扫街道。

乔治和卡洛琳都没来,但她看到汤姆的车停下,那之后她再也不敢出门,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经过。

她站在店里,沉默地发呆,对自己和汤姆都感到厌烦。

她不太确定第二天心情是否会好些,但她一大早刚到书店,已经有位在门外等候的客人了。

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独自站在橱窗前,拉长脖子往里面看,她应该顶多才十五岁。她一定站在小雨中等了好一阵子,因为她的头发都湿了,一束束粘在脸上,但莎拉开门时她依然露出微笑。

“这家书店是你的吗?”她问。

“算是吧。”

莎拉将外套放进小储藏室挂好,然后打开店里所有的灯,她整理出几本要上架的书,但先堆在柜台上,她站在柜台里,不打扰那个女孩,让她静静参观,但她依然站在门口,一脸入迷地看着四周。

“我是苏菲。”她说。

莎拉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耸肩,晚一点自然会想起来。

“你喜欢看书吗?”莎拉问。

苏菲点头。莎拉想,她是很聪明的孩子,而且很可爱。外面还在下雨,但苏菲一走进来,店里立刻变得温馨舒适,顶着一头湿发的少女才拥有这种特殊能力。

“你喜欢什么书?”莎拉问,“有特别的偏好吗?”

苏菲摇头,她往店里走几步,一脸严肃盯着书架。“这些书全都是你的?”

“可以说……是吧。”莎拉停顿思考,“其实该说属于整个镇,直到有人来买走。”

“失去这些书会很难过吗?”

莎拉当下有点想解释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她并非失去那些书,而是以书换取金钱,她可以用这些钱去买东西,也可以存在银行或藏在床垫下。然而,说这些不但太过现实,而且完全没有说服力。钞票不过是一张小纸片,印着关于上帝的无聊文字与政治人物头像,书本却是厚厚一大叠纸张,印着神奇美妙的故事,两者怎么可能价值相当?

莎拉怀疑自己从未弄懂市场经济的原则。

于是她认真看待少女的问题,仔细思考了一番。她说:“其实不会,我自己不可能读完每一本书。假使有人买走,至少书能被欣赏,而且爱书的人会想和别人分享书本。”

“没人想要的书该怎么办?”

“每本书都有适合的人,每个人也都有适合的书。”

少女展开笑容,转身看着一个书架问:“我也会有吗?”

“当然。”

少女似乎很高兴,但没有问寻书的小秘诀,也没有特别要找哪本书,不过,她似乎并不急于离开。

“我小时候住这里,后来搬走了,这是第一次回来。”她说,“我对这里完全没有印象。”

“真的?”莎拉问。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妈妈搬走了,不过我妈妈是当地人,妈妈每次都说她永远不要回来,这样反而让我更好奇,更想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微笑,“被禁止的事情最有趣,对吧?我已经把整个镇走遍了,两次哦。”

莎拉微笑,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妈妈总是说,如果她要回来,一定会坐豪华礼车呼啸而过,连窗户也不开,单纯想看看那些……”她突然打住。

“那些什么?”

“有点失礼,我不敢说。”

“我想也是。”莎拉说,“她真的很不喜欢破轮镇,对吧?”

“嗯,她说这里的人天生都是大白痴,整天没事做,老爱说三道四,多管闲事。”她似乎很尴尬,“我不该说这些的。”她彬彬有礼地道别,“很高兴认识你。”

莎拉对她微笑。“下次再来。”

店里只剩她一个人,于是她动手整理店面。

虽然破轮镇被批得一无是处,但莎拉没有放在心上。假如真有闪亮的黑色礼车由主街呼啸而过,应该会很有看头。莎拉想的不是那些事,而是关于书的那段谈话。她脑中有某种念头被勾动,店里还缺一种分类。没错,这家书店属于整个镇,但很大一部分属于艾美。

在动手打扫之前,她先找出与艾美交换过的书本,然后挑出艾美藏书中最精华的部分,全部放在一个书架上。路易莎·梅·奥尔科特打头阵,很恰当,她命名这区为“艾美专区”,她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明明没什么客人,店里怎么会这么脏呢?莎拉纳闷着扫地,得先扫干净才能拖地。她尽可能集中精神做事,不去想汤姆,但疯狂打扫的动作却越来越烦躁,汤姆真的很莫名其妙。

她又没有爱上他,如果是那样或许真的很烦,她能够理解。单恋不一定能得到回应,爱情与性欲也是一样,因为必须另一方也有感觉。爱情如此自私,谈恋爱肯定很辛苦,得忍受伤感叹息、别人的夸大期待,就算自己不愿意,也得站在高台上,小心地维持平衡。

她不爱他,所以这些都不会发生。但她无法理解,为何连朋友也当不成呢?就算只是点头之交,也不行吗?只要一星期能和他见一两次面,她就很满足了,就算只是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一起坐着也好,只要能见到他就好。

她放弃扫地,直接开始拖地,但脚下不时响起踩到小砂石的声音。她叹气,当阿珍进来时,她几乎有些感激。

她直接走向柜台,于是莎拉放下拖把过去站在柜台里。“有什么事吗?”

“在这里签名。”

她低头看眼前的文件,右上角印着“一一三〇表格”,是外籍人士结婚申请书。她忍不住微笑,在官僚眼中,非美国公民简直像外星人。

“你拿的是观光签证吧?”

莎拉点头,而阿珍指着文件底端的虚线。“在这里签名。”她已经填好了汤姆的名字,写着“汤姆·哈瑞斯”。

莎拉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婚姻基础似乎不太妙,她抬头看着阿珍。

她原本想拒绝的,但脑中闪过汤姆愤怒的模样。他的无理行为,擅自认定她也加入了假结婚计划,实在太不讲理、太令人火大了。

阿珍的事就交给他应付吧,她想着,然后以夸张的花体字签下名字。

阿珍要离开时,莎拉叫住她,转身找出放在柜台后的那本书。

《自费出版指南:做自己的书,写作、出版、推广、营销,相关知识大全》,玛丽莲·罗斯与苏·科利尔合著。

“万一有天你想把博客文章集结成书,这应该会有帮助。”她说。

阿珍彻底哑口无言。

不能说的秘密

星期二晚上乔许来的时候,卡洛琳并没有下定任何决心。

她连想都不肯想,她心中有一部分努力地争辩说,这样最好,既然她什么都不打算做,也就没必要想了。

另一部分的她,却几乎快要承认了,她之所以不肯想,是因为不想听到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也不想知道原因。

看到他站在门外,她最强烈的感受是惊讶,他竟然真的来了。她认定只要给他几天时间思考,一定会明白对她心动有多疯狂。

其次,她感受到一种困惑的欢喜,很高兴能再见到他。当他弯腰靠近以亲吻她脸颊时,她完全没有退缩。

他好像很累,前额垂落着一绺发丝,眼睛周围多了许多细纹,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没有。他沉沉地坐在沙发上,闭起双眼片刻,好像烦恼了很多天,现在终于能放松了。她坐在他身边,努力克制想伸手抚开那束发丝的冲动。

他对她微笑,坦率开朗、轻松自在,好像很高兴见到她,好像他们是……朋友。她忍不住报以微笑,很少有人这样对她笑,很少有人高兴见到她,甚至很少有人能在她身边放松。友谊真美好。

“婚礼计划还顺利吗?”他问。

“计划?”她最近很少关心镇上的事务,竟然如此玩忽职守,真是可耻。

她耸肩,她在不在都一样,反正没人在乎。

乔许好像已经放下了这个话题,他看着她,笑容变得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神带着询问,也可能是邀请。

“卡洛琳。”他说,她谨慎地看着他。噢,老天,他眼睛里又出现那种光彩了,“你不觉得差不多该吻我了吗?”

她呆望着他,感到十分震惊,这种事不可以说!她在心里想,她应该觉得“不可以做”才对,她不得不承认两者之间差距非常大。

她不知所措,只好站起来,拉开距离以逃离两人间突然升高的张力。乔许也站了起来,镇定的态度令人恼火。

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出手触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她相距不到一英尺,静静地等待。

显然下一步得由她主动,她几乎希望他直接吻她,这样她就不必做决定了。她知道这整件事大错特错,但此刻当她真的有机会触碰他时,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不可以。

一次就好,她告诉自己。现在我可以触摸他,我一生敬畏上帝,只是来段小插曲应该没有大碍,结束之后,我就可以重回教会主持义卖会了。

她不太信任自己,但她相信失去这次机会,将再也无法触摸他。

于是她直接伸出手,她确实能听见血流冲上耳朵的声音,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一只手找到他的锁骨,往下移动到他的胸口,接触到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时,她略微迟疑,但很快就全部解开,因为太碍事了。

为什么不可以?她叛逆地想,然后看看四周,似乎生怕有人回答,有谁会回答?上帝吗?老妈吗?

我很可能再也没机会触摸任何人。

他依然一动也不动,但眼神改变了,笑意消失,变得深沉而幽暗,她这才领悟到那是欲望,因此更加大胆。

他察觉到了,一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中。即使她主动采取攻势,但显然他才是掌握局势的一方,他显得比较成熟,更为自信。她难得将控制权交给别人,她喜欢这种感觉,她回应他的吻,感情超越理智了。

“天啊。”他说,而她也有同感。

与蜜雪儿、苏菲住在一个屋檐下相当辛苦,乔治依然不知道她们要住多久。他以蛛丝马迹拼凑出大概的状况,蜜雪儿似乎和最近的一任男友吵架了,她们应该不会长住,但他希望有足够的时间让他重新认识苏菲,他尽可能不去想以后会怎样,但这件事并不容易。

蜜雪儿几乎整天待在他的房间里(他被迫睡沙发)。她带了一台电脑来,他相当惊讶。当他们还是夫妻时,她对科技没什么兴趣,现在却整天盯着电脑。

有一天他说,既然她回来了,要不要去见见老朋友?她以轻蔑的语气说:“什么?到处去拜访邻居吗?还是去看我爸妈?要来个温馨大团圆吗?”

他强烈怀疑当初她之所以嫁给他,只是为了离开父母,后来发现这样还不够远,于是干脆抛下他,离开这个小镇。

和蜜雪儿住在一起没什么大问题,可以说他早已习惯她的作风,但棘手的是苏菲。

他必须提醒自己,不能再和想象的她说话。有一次,他以为没有其他人在家,于是开口说:“苏菲……”没想到门口传来她惊愕的回应。

她是那么贴心、那么善良。她终于回来了,他却不得不假装是陌生人,实在很痛苦。他很感激,真的,但他希望能多为她尽一点力。

他们一起煮饭,她说:“今天我去书店了。”

他小心不去看她,视线牢牢盯着砧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通常她都会等他先开口。他喜欢静静相处,她似乎也是,有时候他会问她学校的事、日子过得如何、交了什么朋友,她的回答总是很有礼貌,但并不深入。他甚至不知道她们母女之前住在哪里,他猜想应该也是在艾奥瓦州,但不太确定,总之,她们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这一点也不奇怪。

“你有没有见到莎拉?”他问。

她说:“有,她告诉我世上一定有适合我的书。”

“我不知道你喜欢阅读。”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她对他微笑,“可是,那么多书……放在一起好漂亮哟,乔治。”

被苏菲直呼名字,他轻轻抽了一下,但他告诉自己慢慢就会习惯,真的,他绝不会说什么。

“她说书店属于整个小镇,是这样吗?”

他略微思考。“大概吧,但主要是莎拉的功劳。”

“也就是说,店里的书有一部分也属于你吗?”

他微笑。“或许有几本吧,开幕前我去帮过忙。”他不想吹牛,于是急忙澄清,“主要是打扫,还有接送莎拉,因为她没有驾照。”

“世上有一本适合我的书,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既然莎拉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

她报以微笑。“谢了……爸。”

蜜雪儿出现在他们身后,不假思索地纠正:“叫他乔治。”

苏菲只是对他嘻嘻一笑,几乎像偷偷做坏事,等到蜜雪儿走远后,她靠过去说:“妈妈觉得镇上的人暗中瞧不起她。”

乔治想了一下,他说:“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但大家都做的事不一定是对的。”

苏菲说:“我知道,小时候我们经常搬家。”她迟疑片刻,“我想知道……如果我觉得这个镇上的人其实很不错,算不算对妈妈不孝呢?”

他微笑。“我认为你可以拥有自己的想法,这是你的权利,所有人都有这种权利,不过,或许……”

“不要让妈妈知道比较好?”她帮他说完。

“或许比较好。”

“你知道,她认为他会来找她。”

“谁?”

“她的男朋友,罗纳·路克曼。”

“你和他相处得好吗?”

她耸肩。“他还算不错吧,很难说,他在一家叫约翰塔可的连锁店上班,他是店长。”

乔治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件事,所以只好点点头,这样似乎就够了,因为苏菲压低声音接着说:“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不过,这样想好像也很不孝。”

二〇一一年五月四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世上很少有人会让我想直视他们的眼睛,然后说:“你应该多为自己打算,自私一点。”大部分的人似乎不用别人说,但我很想对汤姆这么说。

我应该跟你提过我的侄子吧?他刚刚才来我家。虽然我知道很没道理,但我很生他的气。责任感太强的人偶尔会让人讨厌,你不觉得吗?我比较坏心眼的时候会想,或许那是一种变相的自大:我得拯救所有人,否则世界会毁灭。不过呢,其实我认为那只是出于习惯,他长久以来一直在照顾人,很可能不知道怎么停止。

我并不是说无私奉献是件坏事,但总得有个限度。汤姆很孝顺父亲,陪伴麦克面对货运公司的起起落落,也一直照顾我。就算他认为整个小镇都是他的责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没错,奉献有时也会换来收获,他在麦克的公司有份不错的工作,他也很喜欢。他偶尔也帮人修理东西,但只限朋友。但问题在于,有些人无法被拯救。

汤姆无法拯救农场,也无法拯救他父亲,也就是我弟弟罗伯。罗伯没有成为记者,而是投身农业,镇上的人大多都选这条路。唉,汤姆真的努力过了,他非常拼命,整天在农场忙碌,然后还去麦克那里兼差。他原本申请到艾奥瓦州立大学的农业研究奖学金,但他放弃了。我认为,他并不在乎农场能否维持,但他很孝顺父亲,于是选择留下。当然,最后他们还是得要卖掉农场,而附近许多农场也面对同样的命运。汤姆成功谈好条件,让父亲能在农场多住几年,度过余生。他们保留了住家、小前院,以及车道。大家都知道他父亲不久于人世了,而他父亲过世之后,他将钥匙交给买下农场的人,但他们说不必了,反正都要把房屋铲平。

汤姆盖了一栋新房子,引起了不少议论。破轮镇是小地方,每个人都爱嚼舌,这很讽刺吧?这么少的人,却有这么多的意见。他自以为那些大型观景窗和开放式楼层很新潮时尚,而其他人,像是安迪,则是认为他是借此出气,好像要对全世界说:“去你的,钥匙给你,我才不在乎。”至于我,我一直相信,经历了罗伯的事情,他只是不想再对房子产生太多依恋,反正迟早得放手。于是他将房子设计得以实用为主,没有个人色彩,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筑起一道心墙,极力避免投入感情。

无私奉献的人最惨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要他们多关心自己,但又不希望他们停止帮忙,在紧要关头还是想要他们伸出援手。我呢,假使哪天有个三长两短,至少我知道会有汤姆陪着,这样我就安心了。

看吧,莎拉,我也没有比其他人高尚。

祝安好!

艾美

为那城求平安

在律师事务所时,乔治就已经非常不自在了,但不自在的程度还是比不上此刻,他就坐在汤姆家的客厅里,看着阿珍说服汤姆。

目前双方势均力敌。阿珍非常有毅力,像一只凶猛的斗牛犬,即使赢面再小也不肯放弃。无论她说什么,汤姆一概冷处理,以有些幽默的方式反复地拒绝。可想而知,阿珍气得七窍生烟。

“你一定要娶她。”阿珍说。

“我不爱莎拉,她也不爱我。”

“哼,这能怪谁啊?假使你愿意努力追求,她一定早就爱死你了!”

汤姆淡然地微笑。

“你难道不关心这个小镇吗?”

“比我们更惨的小镇多的是。”他反驳说。

“不然呢?”

“不然什么?”

“汤姆,假使你不娶她,她就得回国。拜托,她找了本书给我呢!”

汤姆似乎没有被这个理由打动。乔治看得出来,当他和阿珍、安迪上门时,汤姆一派悠哉,即使一看就知道阿珍不怀好意,他依然处之泰然。阿珍使尽浑身解数,好说歹说说了半个小时,他却不动如山。汤姆独坐单人沙发,而他们三个则挤在一张沙发上,因为空间太小,好几次阿珍比手势过于激动时,还差点儿打到乔治。

乔治有种感觉,安迪好像不太投入,他几乎没有开口,但现在他终于说话了,却好像在开玩笑。“别这样嘛,汤姆。”他说,“为这整个镇牺牲两年的青春,不算什么吧?反正你也没有更好的对象,不是吗?”

“为什么他需要更好的对象?”阿珍说,“我们莎拉很完美……呃……她的性格很完美!”

“非常完美。”汤姆欣然附和。

“真是的,汤姆,我们又没有要你爱她。”

乔治觉得这句话有点残忍。

安迪说:“当然,假使异性恋只和相爱的人结婚,异性恋恐怕早就绝种了。”

乔治开始觉得他们全都有点讨厌。阿珍用尽心机,安迪把整件事情当笑话,至于汤姆,唉,他能体会汤姆的心情。但是他也无法接受汤姆这样,宁愿和阿珍幼稚地吵来吵去,也不肯帮助莎拉,似乎完全没有人替她着想。

“到底要开什么条件你才肯答应?”阿珍问,“钱吗?这就是你要的吧?我们应该能筹出一小笔钱。”

至少她成功让汤姆脸色大变了。“老天啊,阿珍。”他厌恶地说,“拜托你饶了我,好不好?”

汤姆突然显得极度疲惫,乔治虽然很同情他,但帮不上任何忙。

乔治突然站起来,谈话瞬间停止,他其实并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想趁早离开,以免听见会让他不高兴的话。但他站起来之后才看清这些人,个个儿都不痛不痒,全都没有搞清楚严重性,就连阿珍也一样。对她而言,这件事似乎成了面子问题;而安迪把这件事当作笑话,他看待所有事情都是这样;至于汤姆,唉,他可能毫不在乎。

乔治说:“重点是莎拉,我们的莎拉。我和艾美不熟,但之前……苏菲离开时,她对我很好,我知道这个镇有多么需要她。我和莎拉很熟,我知道我们需要她。”他说得不是很好,他自己知道,他向来不善言辞,但他一定要让他们明白,“她得回国,回瑞典过孤孤单单的生活,她的父母好像也不太关心她,而我们也会在这里孤孤单单,我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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