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偷心书店(出书版)》作者:[瑞典]卡塔琳娜·碧瓦德/译者:康学慧【完结】 > 《偷心书店》作者 :[瑞典]卡塔琳娜·碧瓦德.txt

第 13 页

作者:瑞典-卡塔琳娜·碧瓦德/译者:康学慧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0

莎拉想,为什么不?格蕾丝本人显然也不打算离开,既然她能在这里找到归宿,为什么莎拉不行?只因为上天错误的安排,让她生在瑞典的汉宁格市吗?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啊?有一次镇民联署要赶走我外婆,他们说神奇格蕾丝是‘伪装的恶魔’。”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莎拉,但她只是把玩着咖啡杯,“和猫王那首歌一模一样!很扯吧,破轮镇竟然有猫王迷,想到这个口号的人一定偷偷开心死了,而那些教会的女人连这首歌都不知道,那可是猫王充满叛逆帅劲的年代呢。”

“是哦,但你也没有离开啊。”

“他们还是有可能赶我走啊。”格蕾丝的语气很夸张,然后稍微冷静下来说,“竟然要我卖手工蛋糕!”

莎拉说:“别这样,这个镇都接纳你和你外婆了,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你怎么能说这么恐怖的话!”

“他们喜欢你。”莎拉说,“他们想要你在镇上,虽然你总是假装不属于这里,但其实你也喜欢他们,就连你外婆也选择留下,我敢说她也很喜欢这个镇。”

格蕾丝的表情仿佛莎拉揍了她一拳,她急忙接着说:“喜欢?不只是我外婆,我们格蕾丝家族代代都被驱逐,我们卖酒!我们打架!基本上——”

“—是家族传统。”莎拉帮她说完了,不过为了公正起见,她接着说,“或许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时代不一样了,这年头要当个边缘人还不太容易呢。”

“可不是嘛。”格蕾丝酸溜溜地说,“大家什么都看惯了,喝酒、放荡,以及暴力……都是好莱坞的错。”

“这确实是部分原因,加上现在你改卖汉堡了。”

乔许第二次上门时,卡洛琳终于让他进门了。“那天晚上”(她现在想到还是会发抖)他也来过,但她没有办法强迫自己跟他说话。

“我知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懊丧地伸了一只手抓着头发。

“对。”她点头。她其实也没有生他的气,她挤不出生气的力气。

“我说你没有爱上我。”

“但你说出我们上床的事。”

“我知道。”他忘记要用懊悔的语气,“但他们一直激我啊。”他愤懑地说,“说不定这样反而比较好?”他试着缓解她的情绪,“坚强大姐姐带着年轻小弟弟……”他打住了,她的眼神让他明白不该说下去,“看来不太好。”

“确实不好。”卡洛琳同意。她整整一天没有出门了,她认真考虑再也不要踏出家门。她看出他似乎还是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因此决定至少该解释一下。她想着,如果他可以保密就好了,那样他们的关系还可以延续久一些,尽管迟早还是会被发现。

她开始说明。“单身的老女人……”

他一脸专注的样子,好像很在乎她的想法,但很快他就不会在乎了。

“单身的老女人,一定会遭到人们耻笑,就算没做错什么事也一样。大家都会取笑的,他们就是那样。通常我不放在心上,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明白吗?”

他显然不明白。

“大家或许不太喜欢我,但我能把事情做好。他们取笑我,我唠叨他们,可以说是我自己选择让他们取笑。本来一切都很平顺的,但现在……那份平衡被打乱了,他们会因为其他事情取笑我,你明白吗?从今以后,我不会只是卡洛琳了。”

“那是会变成什么人?”

她不确定该如何解释。“我们之前的关系……从此将成为我这个人的一部分,那个对小男人投怀送抱的卡洛琳,或者是那个卡洛琳,你知不知道她谈过姐弟恋?至于你,应该不会有影响,依然还是乔许,而且他们说得没错,他们再怎么笑,我都不能反驳。以前他们取笑我死脑筋、爱唠叨,我可以为自己辩解,而且我依然只是卡洛琳。”

“为什么我们要偷偷摸摸的?莎拉和汤姆的关系很公开,在全镇人的眼前结婚,还被集体求婚。”

“首先,莎拉和汤姆并没有在一起,而且他们年龄相仿。”她轻声说下去,“再者,世界并不公平。”她努力讲道理说服他,“虽然说要你保密并不公平,但我也不会冲去你家找你父母,告诉他们你交过很多男朋友,对吧?”

“拜托,我连一个男朋友都没交过。”

她也懒得回答了。他们依然站在门口,她不打算让他进去,但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

“对不起。”他的语气粗鲁愤慨,依然没有半分歉意,“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呢?”

她真希望世界没有这么恶劣,这样便不必由她来告诉他世界的真面目。她一边肩膀靠在墙壁上,手缓缓摸着墙。“你再怎么做也弥补不了。”她说,“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没有在一起,或许到时候我又会变成‘那个可怜又寂寞的卡洛琳,竟然以为那年轻人会想和她在一起’,或是‘那个卡洛琳,你知道她谈姐弟恋被甩了吗?’说不定最后他们会放我一马。”

“等他们发现我们没有在一起?”

“我不打算再和你见面。”她尽可能以最温和的语气说,虽然她知道他很快就会抛在脑后了。

乔许脸色发白,变成令人担忧的惨白,眼眸中有一种近乎狂暴的神情。她后退一步,并非担心他会伤害她,而是担心他会再次触碰她,她会欲罢不能。

他终于开口时,语气冰冷,几乎毫无感情,只有未经掩饰的愤怒。“卡洛琳,如果你想离开,我就走吧,但不要假装是因为人言可畏。或许现在你变成‘刚刚被甩的卡洛琳’,但你从来不单纯只是卡洛琳。在我出现之前,你一直是‘可怜又寂寞的卡洛琳’或者‘那个卡洛琳,根本是会走路的教会狗屁’。”

她注视着他。“再见,乔许。”她的语气不再温和了,她由他身边挤过去,用力打开门。她的头往外面一撇,他后退出去。

“卡洛琳,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她已经关上门了。

莎拉收拾扶手单椅旁茶几上的那堆书,准备换新的,眼睛刚好瞄到《伊拉龙》,她暗自微笑,突然有了灵感。这本书很适合喜欢龙的少女,她放在柜台下面,准备下次苏菲来的时候交给她。

“我和艾美是好朋友,我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莎拉抬起头,看见约翰正站在门口。他背对着太阳,所以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但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姿势垂头丧气的,在艾美过世之后他迅速衰老。

她点头。

“你没有机会见到她,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知道。”她想起汤姆在车上说的话,于是问,“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她不敢看他。

“她喜欢你。”

“那……书店呢?”

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书店也是。”他严肃地看着她,“但她不会希望你嫁给不爱的人。”

莎拉不由自主地将书紧抱在胸前,她说:“当然。”约翰大概不知道他的告诫多没有必要,她爱上汤姆和这个小镇很长一段时间了。她鼓起勇气说:“我知道她有多重视你,远远超过她的丈夫,你就是她的罗伯特·金凯,站在滂沱大雨中等她。”

他继续说下去,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她也不会希望汤姆娶不爱的人。”

她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以为她设计汤姆结婚,是不是以为她利用他。

因为愤慨,她终于能够直视他的双眼,终于能够说出:“艾美自己就是嫁给不爱的人。”她忍不住接着说,“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干脆结婚?艾美怎么会那么……软弱?为什么不敢反抗那些偏见呢?”

她无法理解。艾美照顾安迪,收到印着半裸男子的明信片也很开心,她无法理解。

“她很清楚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什么滋味。”约翰回答,他算是承认了,虽然非常勉强,莎拉感觉到了一些慰藉。她很想说:那又怎样?艾美还不是嫁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么说似乎不太对。艾美经历过那种痛苦,莎拉相信她一定很后悔,绝不会希望侄子重蹈覆辙。

“她不会希望汤姆娶不爱的人。”约翰重复说着。

她叹息。确实如此,在婚姻里,只有单方面的爱并不足够。

当他要离开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着柜台不敢抬头,双眼注视面前的那堆书。

“我们没有结婚不是因为艾美太软弱。”他说,“软弱的人是我。”

乔治落入黑暗深渊

即兴的试装派对结束后,乔治回到家,迎接他的却是个人专属地狱,化身为开着大型蓝色轿车的约翰塔可连锁店店长,罗纳。

休旅车停在乔治的停车位上,旁边放着两个打包好的印花行李袋,准备放上车。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没想到他还真的来找她了”,他为她感到高兴。后来他才意识到这实在蠢透了,他真是个超级大傻瓜,像上次一样。

约翰塔可的店长从乔治的公寓走出来,一副那是他家的样子,不过,其实他没有那么可恶,他笑容满面,和乔治打招呼的态度简直过于轻松自在。

“我是罗纳·路克曼,蜜雪儿应该提过我吧?”

“对。”乔治说。

“真受不了那个女人,对吧?”

乔治再次说“对”,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蜜雪儿接着走出来,穿着紧身牛仔裤,头发弄得漂漂亮亮,一脸刚化好的妆容。以破轮镇的标准而言,她的眼影太浓了,但自从回来之后,她难得如此容光焕发。她站在罗纳身边,感觉有点傻,但是很开心。

最后苏菲也出来了,她穿着外套,手套拿在手里没戴上。

“你……你们要走了?”乔治说。蜜雪儿的表情瞬间由开心变成恼怒。

“醒醒吧,乔治。”她说。

“可是……”

他想不出该说什么。蜜雪儿由他身边飘然而过,留下甜腻的香水味。罗纳伸出一只手,乔治心不在焉地握了握。

“苏菲。”他凝望罗纳身后。

她走到他身边时停下脚步。“没想到他还真的来找她了。”她说出乔治脑中的想法,她满脸笑容,好像很高兴她猜错了一样。

乔治吞咽了一下,说:“那么,你……”他清清嗓子,“你真的要走了?”

“好像是。”

“苏菲!”蜜雪儿大喊。

乔治转身,看到蜜雪儿与罗纳站在车子旁,行李已经放上车了……他拼命想找话说,什么都好,但还是想不出来。

苏菲轻轻抱他一下,他呆住,转眼间他们就走了。她走了,再一次。

他进到屋内,淡黄色的公寓依旧如昔,仿佛她们从不曾回来,只有厨房餐桌上留下两张字条。

“乔治,我们走了。”其中一张写着。

“谢谢你收留我们。”另一张写着。

他拿着字条站在冰箱旁时,突然察觉两件事:她没有留下地址,还有他再次落入黑暗深渊了。

这一次,失去她更加痛苦了。

第一次没那么惨,或许是因为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他慢慢想起当时的状况:摩擦、争吵、打包行李、出发离去。当时他不准自己相信她们永远不会回来。即使大家用怜悯的眼神看他已经很久了,他依然相信苏菲会回来。

当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她不会回来,那时他已经酗酒一段时间了,酒精很有帮助。他终于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酒精淹没了最难耐的悲伤。

他忘记了那时心有多痛,即使如此,印象中也没有这么痛。

他非常清楚,身为父亲不该两度失去女儿,毫无疑问地,这个想法带给他一种扭曲的慰藉。第一次失去她时,他努力振作,但这次他不打算努力了。

很奇怪,他没有立刻想到酒。

前一天,大家才开开心心去选礼服,回到家,苏菲就走了。第二天他坐在厨房餐桌旁,连呼吸这种简单不需思考的动作都变得困难,他看到黑暗深渊再次敞开,却完全不想阻止自己跌落。

终于,他的视线从餐桌移动到克莱尔的那瓶酒。

他考虑是不是该喝光。

尽管他曾经向苏菲保证再也不喝酒,但这个念头完全没有让他良心不安。反正那又不是真正的苏菲,只是他脑中的一个声音,甚至连声音也不算,因为她从不曾回应,而且现在他甚至不能再和她说话了。真正的苏菲离开时,把他脑中的那个苏菲也一起带走了。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拿酒,光是坐着就够辛苦了。他摇摇晃晃上床躺着,衣服没脱,甚至没拿书。

晚一点如果有力气再喝好了。

第三天,他整天没下床。

他没有放弃,因为要放弃必须先努力过,总要有个东西才可以谈得上放弃。上次他努力过,从一开始的否认、自我欺骗,经过漫长的酗酒时光,最后才一个接一个放弃幻想。这次根本没有什么可放弃的,他只是认命接受失去她了。

没有否认,也没有愤怒。第一次的时候他很愤怒,但再生气也无法改变什么。

当然,如果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或许可以说现在他还是放弃了,他放弃假装没有她也能正常生活。或许其实他放弃的是人生,但他认为自己原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比较像是人生放弃了他。

不然,为何要将苏菲送回他身边,却又再次夺走她呢?一时间,他几乎要冒出这样的想法:假使她没有回来就好了。但他连忙挥开,能够和真正的苏菲相处一个星期,就算失去脑中的苏菲也值得,就算更短的时间也足够。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甚至只是惊鸿一瞥。

当然啦,倘若人生只给他惊鸿一瞥的机会,他应该不会认出那是苏菲,这个念头让他冷汗直流,小小粒的汗珠凝聚在前额。见到她却认不出来,那该有多可怕。

看来他并没有放弃,只是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都不想做。

天花板需要粉刷,白油漆出现了很大的裂痕,而且因为脏污与岁月而变成黄黄的棕色。

他的视线沿着裂痕移动,带给他一种莫名的慰藉,裂痕让他有实在确切的东西可以攀附、思考。

粉刷、重新粉刷、打扫,然后遮盖家具。

他转头,窗帘拉着,他上床前应该先打开,这样才有比较多的东西可看、可思考。

要换窗帘、缝制新窗帘,当然,他不会裁缝,而且他完全不想下床。

有人敲门,但他没力气起床应门,开门只是第一步,他还得说话、聆听,以及交谈。

都是难以想象的苦差事。

他猜应该是克莱尔,没关系。克莱尔会理解的,她也有自己的“苏菲”。没想到,他的良心突然刺痛,搞不好是莎拉,她不会理解,而且她可能需要去什么地方。

破轮镇沉溺忧伤

三点半,莎拉完全放弃希望,今天不会有生意了。打烊离开之前,她的视线落在写着少女地址的便条纸上,突然想到不知道苏菲是否还住在乔治家。她写了一张温馨小字条,决定假使她已经回去了,就把书寄过去。假使苏菲喜欢这本书,她之后再寄两本续作,不过呢,她郁闷地想,说不定根本没机会,到时候她已经不在破轮镇了。

她没有等乔治或汤姆来接她,而是自己走路回去,至于要去艾美家或汤姆家,就看她的脚往哪里走吧,说不定半路上会有其他想法。她感到忧愁烦闷,她只有一个想法:她不能留下来。艾美说话了,距离婚礼只剩一天。

乔许再次被卡洛琳拒之门外,离开途中经过格蕾丝的店。

“老天,我需要喝杯酒。”他在吧台旁坐下。

格蕾丝开玩笑说:“哈哈,你被卡洛琳甩了吗?”

乔许没有笑,格蕾丝觉得她最近的玩笑常正中红心,而他的表情令她心中一惊。

“快告诉我没这回事。”她说。

“已经没有了。”

“卡洛琳勾搭小男孩!”格蕾丝自言自语,“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忙道歉,“好啦,是勾搭年轻人。”她冷冷一笑。为了安慰他,她说:“别担心,没有人会相信是她主动提分手的,就算有人相信,一定也认为反正你迟早会甩了她。”她乐呵呵地接着说,“你知道吗?这个消息值得我高兴一整天了,卡洛琳那个老爱摆端庄架子的臭婆娘。”

“强悍。”乔许说着,格蕾丝用质疑的眼神问他什么意思,“不是端庄,是强悍。”

“没错。”格蕾丝相当公道,“她很强悍、很讨人厌,谁想得到?这下她休想对大家颐指气使了。”

乔许并没有因此而打起精神。

“如果你们维持久一点就好了,这样她才有足够的时间为爱昏头。”

“卡洛琳绝不可能为爱昏头的。”

“哦,是吗?大姐姐爱上小鲜肉,最后总是会为爱昏头的,这是自然定律,老男人爱上年轻妹妹也一样。”

他双手撑着头,发出闷闷的怪声,有点像痛苦哀鸣。“我需要喝酒。”他重复说。

“这我倒是能帮忙。”

他离开餐馆,心情比进去时更糟,但至少手里有一整瓶私酿蒸馏酒。当她送他出门,他夸张地耸肩,往希望镇的方向出发。他一手拿起酒瓶,迈开脚步之前先灌一大口,连站在柜台里的格蕾丝都能看见他整张脸揪成一团。有些人就是不懂欣赏好酒,真是浪费。格蕾丝心中有点不自在,她能够想象莎拉的表情,一脸温和微笑,友善中略带责备。

“去你的,莎拉。”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活该啊。如果我是她,她也会那么说的,只是开个玩笑嘛。”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良心这玩意儿?她根本不是这个镇的一分子啊。

乔治勉强地走到厨房的餐桌旁,只因他的身体一直在吵闹,害他不能好好躺着。

他盯着那瓶红酒。他可以喝酒,也可以出去走走,不然,只是坐在这里也行。

假使他喝了这瓶酒,就得出去买更多酒,这件事他很清楚,半瓶红酒绝对不够。格蕾丝不会卖酒给他,而安迪也一样。在以前的那段美好时光这些都不是问题,他自有门路,有人能帮他弄到酒。当然,他也可以问克莱尔,但她家应该也没什么酒。

他可以走路去希望镇,他可以永远地一直走下去。

去希望镇的路上,乔治遇到乔许,一看到乔治,乔许就立刻挥动手中的酒瓶。乔许似乎已经开喝了,但还没醉。“一起喝吧。”

“好。”乔治终于有气无力地说。

乔许耸肩,将酒瓶递给他。“女人啊。”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两人都不在乎会走到哪里,乔许又喝了一大口,将酒瓶交回给乔治,他猛灌酒,好像完全不觉得辛辣。

“我又回到黑暗深渊了。”乔治说。

“我应该只爱男人才对。”乔许说,“不过老实说,我爱男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好下场。”

乔治举起酒瓶。“敬苏菲。”他喝一口,将酒瓶递回去。

“敬卡洛琳。”乔许再次举起酒瓶。他的眼神很叛逆,但乔治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我想要卡洛琳。”乔许解释。

“这次她不会回来了。”乔治说。

汤姆到书店来接莎拉,但她已经离开了。他正要回车上时,约翰在五金行里对他招手。

他说:“我和莎拉谈过婚礼的事了,我不能任由他们牺牲你。”

“是我自己答应的。”他说。

“艾美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莎拉怎么说?”

“她当然同意。”约翰点头,“她大概也明白,她不该留在这里,这里没有值得她留下的事物。”

汤姆快步回到车上,莎拉竟然说出他一直以来在思考的想法,这令他十分烦躁。为什么她不能下定决心?前一刻她还一脸难过,说她想要留下(而他忍不住想安慰她),像一只该死的小狗,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下一刻,她又说没有什么值得她留下的了。

她也不在他家,显然同居的闹剧已经结束了。他由客厅走向厨房,看到莎拉的书,他几乎笑出来了。

他拿着酒杯和一瓶威士忌到门廊上,这里有种自然的沉静,鸟儿与昆虫歌唱,因为太过熟悉,所以通常只是溜过他的意识,他不会真正听见。他现在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虫鸣、鸟叫制造出少许一个家的氛围。

屋子的南方有点点的灯光,那是破轮镇。入夜之后,由这里看不见小镇本身,只有灯光,而破轮镇早已今非昔比。他看见克莱尔住的公寓建筑亮起零星灯光,两处之间是一片浓黑的玉米田。

屋舍灯光提醒他小镇依然存在,黑暗拉开距离,告诉他在那里发生的事情都不急。

他竟然以为她真的想嫁给他,真是太疯狂了。尤其现在好像整个小镇深爱着她,她出现的时候,大家的脸都亮起来,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觉得她很像艾美。

这个镇似乎需要一个核心,让所有人能够团结,莎拉填补了艾美留下的空缺,像是艾美的店面、她的书,还有几乎不分对象的慈祥和蔼。

他想着莎拉、书店,还有市集,主街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突然间好像总是阳光普照,短短几周内,这个镇由黑白变成彩色。

破轮镇,全新彩色新版本!即将在各地区戏院上映。当然,破轮镇的戏院早已倒闭。等莎拉回去瑞典,书店也会关门,凝聚的人们将重新变成一盘散沙,主街将恢复原本……安静的面貌。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镇民将会受不了这样的对比。说来奇怪,但他很爱这个镇,这次的打击恐怕将会葬送破轮镇。在莎拉与她的书店之后,他们将很难满足于宁静而平稳的生活。

不过,这有区别吗?他不需要书本、市集,或是广场酒吧的舞会,也不需要会说话的大眼睛……他的心非常不乖,一直回味在沙发上的那一刻,他吻她之前,那双恼人眼眸中的神情,以及与她的身体紧密相贴的感受,温暖诱人。

汤姆,你是一个大白痴。

卡洛琳坐在厨房,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忧郁的症状很明显,但她努力要忽视。卡洛琳不会忧郁的,她总是精神奕奕,她绝不会悲观、被动,也不会呆呆地望着前方发愣。

或许暴怒会比较好,像是搞破坏、尖叫、摔东西之类的。她喝了一口冷茶,没力气再去重泡一杯了。

夜已深,时间应该将近一点,甚至可能是两点。几个小时前,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就像现在一样,被动而沉默,完全无力做任何事情。

他疯狂地大力敲门,在她家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或许这是他报复的方式,这下邻居真的有说不完的八卦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想见她。

“拜托,卡洛琳。”他对着她的门说,“你真的只会来这招吗?‘让年轻人心碎的大美女卡洛琳’这样?”

但是,她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碰门板,即使她知道他的手一定贴在另一边的门上。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发现,对着门说话的人最终一定会按住门板。假使她走到门前,相信一定会把手贴在相同的位置,基本上就是这样。

在现实中,她不打算触摸他。与其隔着一扇关闭的门几乎和他接触,不如干脆打开门,不如干脆真正触摸他。

或是吻他。

然而,当他呼唤她的名字,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有些事情再怎样也没用,他不会思念她,她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样最好。

真的很蠢,她竟然会如此……难过。

破轮镇闹头疼

婚礼当天,威廉在清晨的掩护下公然违背卡洛琳,再次不顾牧师的尊严亲自整理花园。

他打算在花园里东摸摸,西弄弄,完全不去想牧师的职责。十月中的花园没什么好整理的,但还是有灌木、有泥土,真正热诚的人还是能找到事情做。

面对上帝的伟大造物,他以崇敬的表情动手开工。空气中有清凉泥土的气味、树叶即将腐烂的气味,以及晨雾缓缓散去残留的余味。他能够闻到那湿润的气息,但可能只是草坪上露水的气味。

今天晴朗灿烂。

而且要举办婚礼!这些年破轮镇很少有人结婚,甚至比出席礼拜的人更少,他希望这样的对比能反过来。对于小镇而言,婚礼比一般礼拜更重要。在婚礼上,人们觉得比较容易亲近上帝,比较能体会上帝真正的意义。

他在脑中默默练习布道演说,突然看到灌木丛下有一只长长的脚。

一时间,他很担心该不会婚礼刚办完就紧接着要办葬礼,但他听到微微的痛苦哀鸣,那只脚轻轻抽了抽。

他弯下腰,有些犹豫地对灌木丛说:“打扰一下。”

这种状况该怎么做呢?

“孩子,你还好吗?”他尽可能镇定,表现出慈父的关怀,但说出口的效果却很蠢。下次对灌木丛说话,他一定会改称“我的朋友”。

那只脚抽动的频率增加,最后终于往后收回灌木丛中,接着爬出一个高瘦的男人,显然非常狼狈。

“早安,神父。”乔许说。

威廉的脸一垮,考虑是否应该纠正他,说明他并不是天主教神父。然而,站在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模样实在太惨,于是他决定神学研究并不急于一时。看得出来他非常虚弱,很可能……放纵了一整夜。他的眼神有种自暴自弃,可能是喝太多酒的下场,这种恶习的报应来得很快,但感觉似乎有更深的根源。

威廉暗自点头。“要咖啡吗?”他说完径自走向教堂旁的小住宅,不等年轻人回答,他听见乔许跟过来的脚步声。

等水煮开的空当儿,他说:“这个季节不太适合在外头睡觉。”他由橱柜拿出咖啡和糖,乔许婉拒了奶精,这样刚好,因为他其实也没有。

“抱歉,打扰了。”乔许说。

“怎么会?我只是在花园里摸摸弄弄,顺便练习今天的布道词。”他开心地微笑,“破轮镇要办婚礼呢!”

“你很期待?”

“当然喽,婚礼是很美好的场合。”

“我还以为……这次的情况比较特别?他们结婚的背景……”

威廉只是一脸呆滞看着他,然后说:“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并不是特地来这里寻求帮助的。”乔许说。

威廉说:“当然,你醉成这样,是因为感情上……遭遇挫折吗?”那天晚上在希金斯夫人店里发生的事情,他当然听说了。没有人当真,但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卡洛琳了。

乔许没有回答。

威廉说:“轻易放弃绝不是好主意,以这次的状况而言,未免有些太仓促了,希望你别介意。”

乔许苦笑。“以现在的情况而言,我早就该放弃了。”威廉看着他,表情如此忧伤,乔许做个怪表情,说,“抱歉。”

“你有没有……和她谈过呢?”

“应该没有我说话的余地吧?”

“也是,”他说,“卡洛琳十分……令人敬畏。”

听到卡洛琳的名字,乔许似乎并不惊讶。“但她有点太在乎别人的想法。”

威廉喝一口咖啡,思考该如何回答,他握着咖啡杯随手转动。“对。”他欲言又止,转而说,“但世人对一直没结婚的女人相当残酷,即使现在也是一样,你知道的。”

乔许再次做出那个怪表情,充满歉意,又略带自责,整张脸都揪在一起。“别担心,我不会因此批判她。有时候,我觉得她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之后乔许再也没开口,喝完咖啡之后,他就彬彬有礼地向牧师道谢离开,但威廉似乎由他的步伐看出崭新的决心。

威廉完全忘记了要整理花园,被人需要的感觉让他心中冒出新生的欢喜。

或许,这就是他出生在这世上的意义,照顾那些步调落后的人。

乔治醒来时,他身在破轮镇外的田地旁,有个人一直踢他的脚,他嗅到酒臭与潮湿草地的气味,发现克莱尔站在他脚边,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该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德行的,他想着。他原本就要倒回草地上,但克莱尔弯腰看着他说:“给我振作点,乔治。”

他愣住了。

“快起来,莎拉今天要结婚了,这时候你不能崩溃。”她坚决地说。

他好不容易拖着身体坐起来。她的模样宛如复仇天使,但当然是好的那一面,穿着扎实的靴子、铺棉厚外套,火红发丝,仿佛什么也无法将她打倒,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会因为他帮她洗碗而在他家厨房哭泣。

但现在他没办法帮她了,她和莎拉得自己想办法,或许她需要个理由。“苏菲离开我了。”他说。

“那又怎样?”这句话让他震惊到差点儿跳起来,她抓住他的手肘扶他起来,“莎拉今天要结婚了。”她重复。

他摇摇头想醒脑,摇了几下毫无作用,只让他察觉头很痛。“苏菲。”他再次说。

“对啦,对啦,你那个贱货前妻又跑了。”

他努力想让她明白重点。“带走了苏菲。”

“她当然会带走苏菲,而你喝酒了。”

她扶他到她的车上,他瘫倒在前座,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衣服又湿又冷,但这种感觉很棒,有个实际的问题让他能专心,如果能感染严重肺炎就太好了,那样他就可以不必下床。

克莱尔看着他,眼神中隐约带着同情,整个早上她第一次流露一丝温情,但她的语气依然强硬坚决。他倚靠她的声音,犹如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救生圈,仿佛她的声音能支撑他,让他能熬到回家再倒下。

她说:“我知道很难,但我们会帮你找到她,现在不是为这件事消沉的时候。”

他一怔。“找到她吗?”

不可以相信她说的话,他必须接受命运,只有这样才能度过。

“老天,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我们知道她的长相,不可能找不到她。她们八成还住在艾奥瓦,这个州没多大,她很可能也有脸书。”他不知道脸书是什么,但她似乎看出他不相信,因为她接着说,“无论有没有,总之,我们会找到她的。我们去找莎拉商量,她一定能想出办法,搞不好有教怎么找人的书呢,《傻瓜也能当侦探》之类的。”

说不定莎拉真能想出办法,她似乎无所不能。

“不然,我们也可以雇用真正的私家侦探,爱喝威士忌,拼命抽烟的那种。”

他露出无力的笑容。

“乔治,她已经是半个大人了,现在的状况不一样,说不定她会自己回来找你。”

他摇头。

“总之,你想喝酒应该来找我。”

“我觉得你应该没有那么多酒,不够我喝。”

她开车送他回家,跟着他进门,等到他进浴室洗澡准备参加婚礼的时候才离开。“一个小时后我再来找你。”她隔着浴室门说,语气半是威胁,半是承诺。

他微笑着脱衣服,现在她看不到他,他的动作更加虚弱。

早知道就把力气省下来做有意义的事情。

乔许不再伤心了。

够了,离开牧师家的路上他对自己说:“没错,和她做爱很美妙,但世界上还有很多性伴侣可找,去狄蒙市或丹佛市,请安迪和卡尔帮忙,挥别过去。”

他并不认为她会开门,但是她甚至不肯当面道别,依然令他心中刺痛。

他一手按着门说:“别担心。”尽管门板似乎全然无动于衷,而且没有半点焦虑,“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婚礼之后我就要去丹佛了,我只想说再见。”

他等了一阵子,门板没有回答。

“再见了,卡洛琳。”

二〇一一年七月十七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我明白,你只能带二十千克的行李上飞机,所以不可能以书支付住宿费,但我不需要更多书,也不需要更多钱。假使你非得付钱不可,那么我顶多只愿意收三百美元,这是我的上限,而且条件是我们要一起用这笔钱去做些好玩的事。就算没什么好玩的,至少也可以在安迪和卡尔的店里吃几顿晚餐。

回信告诉我你抵达的时间,我们会去接你。

祝安好!

艾美

有任何原因反对他们结为夫妻……

莎拉穿着希金斯夫人店里那件朴素的礼服,布料很普通,剪裁也很简单,长度几乎不到她的膝盖,让人觉得有点悲哀。这显然不是一件幸福的新娘礼服,不过,好处是至少没有荷叶边和蕾丝。

乔治送她到教堂,她在后面的小房间换衣服。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破轮镇镇民已经陆陆续续抵达。她悄悄打开门,但并不是为了去见他们,反而从后门偷溜出去。

她穿着结婚礼服,拿着有些寒酸的粉红玫瑰捧花,偷偷摸摸走在破轮镇的主街上,感觉真够荒诞的。其实她不必担心,因为路上没有半个人影。整条街上连一个人也没有,五金行一片漆黑,神奇格蕾丝锁上门,连她自己的店也空空荡荡,虽然说塞满书的小店很难觉得空。

她开锁溜进去,依然小心观察四周。她不希望被人看到跑来店里,这件事她必须独自进行。

她也不清楚为何一定要在这个时刻做,或许单纯只是想散散心吧。她会告诉大家她不要嫁给汤姆,她几乎成功说服自己相信,但她的头脑很不听话,说什么都不肯专注思考该怎么做。

她没有费事开灯,她察看书架与柜台上的书本,一个个书名,这些书目前依然是她的,至少还有一阵子。她站着,泪水一再企图模糊她的视线,她眨眨眼逼退。

她闭上双眼,仿佛想将这里的一切镌刻在记忆中:干燥的空气、书香、老旧扶手单椅,阳光由橱窗洒落,在她的眼睑后方舞动。

她睁开眼睛,现在没时间伤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将捧花放在柜台上,拿出马克笔与最后几张卡纸。卡纸有点旧了,但她还是找到两张没有折角的。她先放在一边,动手搬动书本。

她写下新的分类标志:艾美与莎拉的书。当然并非全都是她们的书,而是对她们最有意义的那些。当然要由奥尔科特打头阵,她们的友谊将得以长存。

至少可以维持到书店关门,所有书本重新搬回艾美家。

至少他们会怀念她,就像他们怀念艾美那样,虽然很少提起,但从未忘记。一种隐约的存在,另一段留在红砖与柏油中的命运,依然在废弃的建筑中流连不去。

或许会发生奇迹,让她能够留下。说不定汤姆会再次说服她,也可能阿珍会强迫她结婚,搞不好……她拼命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她很清楚该做什么,一定会坚强起来贯彻到底。

还有最后一个分类。她再次搬动书本,高高的一堆书,必须抱在胸口用下巴压住。她用最好的那张纸写下分类,然后由小储藏室搬来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小心翼翼站上去,将标志挂在她所能碰到的最高处,从橱窗与门口处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莎拉对这个新分类恋恋不舍,仿佛这个崭新的标签是让她继续走下去的唯一能量。把最棒的书全部集中在一起,这是整间店里最大的分类,让书本比人生美好的所有优点都在这里。

“你所需要的幸福结局都在这里。”

她回到教堂,破轮镇全体镇民已经集结完毕。约翰坐在后排,一脸严肃。莎拉强迫自己想着艾美,她必须说不,否则将会让汤姆付出惨痛代价。

经过约翰身边时,她弯下腰在他的肩膀边轻声说:“别担心,我不会嫁给他。”

或许,这句话不只是说给约翰听,也说给她自己听,但他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她没有白费力气微笑,只是缓缓往祭坛走去。

汤姆终于来了,模样像莎拉一样严肃,脸色也一样苍白。他直接走向她,没有停下来和任何人打招呼。他抵达前方,轻轻捏一下她的手,力道有如羽毛轻抚。

她很想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突然太贪心,如果不是因为产生了归属感,现在是否会比较幸福,就像书里的人通常会有的感觉。

真希望不曾与你相遇。

真希望不曾将视线投向你。

如果没有来这里就好了。

但她没有那种感觉,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依然没有。

牧师站在他们前面开始说话,但莎拉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见,她会更幸福吗?还是说,曾经想要得到归属的滋味,就能让她以后感到幸福呢?等她回到瑞典,不再因为失去这一切而痛苦,到时就能感受到这种幸福吗?说不定这次的经历会唤醒她的理想抱负,让她见识人生不同的道路,她可以重新来过,再找一个小镇,或许换个国家,她知道有些国家允许移民人士居留并工作。但问题在于,她并不想去那些国家。

她应该打断威廉的演说,但这是他的布道时间,而且他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好像很开心,但她办不到。他甚至没有察觉卡洛琳偷偷溜进来坐在最后一排,也没有发现乔许看到她时整个人无法动弹。威廉信心满满,就连格蕾丝进来时他似乎也没看到。她东倒西歪弄出很大的声响,而且腋下还夹着一把猎枪,大概是准备等一下来个华丽的鸣枪庆祝。莎拉将注意力转回牧师身上,他似乎要准备收尾了。

他安静下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大家,一瞬间,破轮镇清醒过来用力鼓掌。威廉微笑,转向汤姆与莎拉。

她真的应该现在就说,但她不确定是否能发出声音,她嘴里有种恶心的干苦,她的脸颊红到发痛。她想哭,但心脏在胸口跳得太厉害,她好像哭不出来。

我的天,我没办法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她想着。

这一刻,她忘记了在场的每个人她都认识,他们是她的朋友,她满脑子想着以前念书的时候每次上台报告都表现很差。

幸好有人救了她,最后一排有人低声清嗓子。

所有人转过身,惊讶地看着那个小个子男人,他刚才悄悄溜进来,现在发出清嗓子的声音要大家注意。“我要找莎拉·林奎斯特和汤姆·哈瑞斯。”

汤姆上前半步。

“据我所知,你提出永久居留申请,事由即为现在这场婚礼,对吗?”

“是。”

“你们已经结婚了吗?”

汤姆讽刺地微笑。“我们正好进行到一半,被你打断了。”

“啊哈,要知道,我有反对的理由。”

威廉呆望着他。“可是我还没有进行到那个部分!”

“恐怕不能等。”那个人说。

意外发展让所有人低声议论纷纷,除了格蕾丝,她早已失去压低音量的能力了。“那家伙是什么人?凭什么反对?”她问克莱尔,后者无力地对她微笑摇头。

“我建议两位重新考虑这整件事。”

“为什么?”威廉问。

“即使他们结婚了,也不保证一定能取得居留权。根据目前的状况,我必须说我们恐怕不会准许。”

“他要抢走我们的莎拉!”格蕾丝怒吼。

克莱尔轻声劝阻,拍拍她的手臂,仿佛安抚一匹马,而且还是一匹带着猎枪的烂醉马。

“可是这样他们要怎么住在一起?”威廉问。

“我必须说,以我的观点,这场婚礼疑似假结婚诈取居留权,我有责任告诉各位,这是犯罪行为。”

“但他们结婚根本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威廉反驳。

所有人坐立不安,莎拉浅浅一笑。

“另外书店也有许多可疑之处,但即使没有这个问题,我很可能依然得建议不予通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