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站起来。“我们格蕾丝家族绝不会被狗屁法律所左右。”她举起猎枪瞄准盖文·琼斯,手有点摇晃,但他似乎完全不害怕,她大喊一声,“土万达!”
“格蕾丝!”克莱尔语带哀求,安迪却火上浇油,提醒她保险没开。她放下枪,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克莱尔和乔治松了一口气,而安迪大笑。
利用这个空当儿,盖文·琼斯打电话叫警察。
反对的理由
盖文·琼斯埋头看笔记,然后抬起头。警员很好心,答应陪他一起去希望镇的移民局分局。他也同意让盖文以他的方式处理,并且代为保管猎枪。
因为玻璃有一面是镜子,坐在等候室里的那些人看不到他。他不知道设计这间侦讯室的人为何花大钱搞这种噱头,不过,现在他可以慢慢观察他们。这件案子应该很简单,但因为涉及太多可能是疯子的人,所以他条理分明的头脑感到非常害怕。他已经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扯上破轮镇,每件事情都不简单。
莎拉·林奎斯特与汤姆·哈瑞斯坐在稍微离开其他人的地方,两人挤在角落,沉默而顽强。女的纤瘦平凡,穿着一件毫无装饰的白礼服,她没有费心打扮。根据他的经验,新娘子会为了蕾丝与花边不惜砸下重金,更会为了发型化妆耗上好几个小时,但莎拉·林奎斯特就连口红都没涂。
另一方面,那个男人好看到令人起疑的程度。倘若盖文去教堂前还有一丝疑虑,现在也消失了。
像汤姆·哈瑞斯这样的男人,竟愿意娶莎拉这样的女人,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原因。
一定有金钱交易,绝对没错。
“要从哪里着手?”警员在他身边问,“猎枪?牧师?礼服?”他似乎觉得很好笑。
盖文看玻璃对面最后一眼。
莎拉·林奎斯特,瑞典公民,犯罪嫌疑人。
“真的值得吗?”他在心中自问。
* * *
先把最无关紧要的人叫来,早点问完就早点放走。两个男人一起走进侦讯室,警员发现他们是情侣而乐不可支,但盖文完全无所谓。在最后一刻,一个感觉像疯狂家庭主妇的人硬是跟来,要求先听她说话。
“请解释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像在质问打破花瓶的小孩。
盖文打个手势请她坐下,她不情愿地就座,紧抓小皮包,双眼瞪视他,仿佛他是捣蛋的小鬼。她说:“我强烈要求说明,这是个自由的国家。”
“仅限合理范围内。”警员说。
盖文转身看着那对情侣。“告诉我婚礼的事。”
“莎拉和汤姆,”其中一个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根本是天造地设的佳偶,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但他们自己拖了好久才发现。”
“连结婚的事你们都一手包办吗?”盖文酸溜溜地问。
“当然喽。”同一个男人说,他似乎没有半点悔意,“如果交给他们,天知道会搞成什么样子。”
“还有书店的事。”
“哪家书店?”
“破轮镇会有几家书店?”警员开口问。盖文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啦,我是要问书店怎么了?”
“莎拉负责经营吗?”
那个人停下来想了想。“呃……她有时候会在店里,可是她没有拿薪水,你们关切的应该是这件事吧?而且书店也不属于她,严格地说,书店的店主应该是镇议会。”他大笑,“或是艾美·哈瑞斯。”
盖文记下这个名字。
“我实在不懂,这些事情和莎拉的婚礼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大发牢骚,没有人理她。
“那猎枪呢?”警员问。盖文再次投以不满的眼神。
“只是误会。”那名男子微笑。
盖文判定,再多问这两个男人,也只是白费力气。他敢发誓,其中一个还对他抛媚眼呢。
警员护送家庭主妇出去,但动作比较像是把她拖出去,她回过头说:“别以为我会忘记今天的事,因为我不会忘记!”
盖文对下一场侦讯怀抱比较大的希望,是餐馆里的那个女人,拿猎枪的那个。
“莎拉是个好人。”那个女人说。
盖文·琼斯低头看面前的资料表,写着“格蕾丝”,没有写姓氏。
“莎拉一来到破轮镇,立刻和汤姆情投意合。”她说,“从那之后,他们一直形影不离。”
盖文不打算写下她说的话。
“猎枪是怎么回事?”警员问。盖文瞪他。
“猎枪?”格蕾丝说,“只是误会,没什么。庆祝用的,就像国庆节那样。”
“嗯哼。”警员笑着说。盖文笑不出来。
“这是我家族的传统,认真看待庆祝仪式。”格蕾丝说,“这件事让我想起,有一次,我的外曾祖母……”
“谢谢。”盖文连忙说,“可以说说汤姆和莎拉的事吗?”
“汤姆和莎拉,那两个人一看就知道会在一起。”她说,“有些人要谈感情很轻松,哪像我们啊,我们总是得拼命争取。”
“你?”
这次盖文懒得瞪警员了。
“相信我,我们格蕾丝家族的女人都得要力争到底。什么叫浪漫,男人就是不懂,老是吵着要结婚、要拥有你,其实我们只想享受相处的时光,喝喝私酿酒,玩玩半自动武器啊,左轮枪不错,刀子也行,我们有广泛的兴趣,我们甚至也用过平底锅,后来才换成猎枪。刀子和平底锅虽然好用,但是在二十米的距离完全敌不过左轮手枪。”她想了一下之后说,“不过,最近我改用马林三三六猎枪。”
“非常感谢。”盖文慌张地说,“请留下地址、电话,你可以回家了。”
警员扬起一条眉毛,但没有开口。
卡洛琳独自坐在等候室墙边,尽可能不看乔许。
除了他们两个,等候室里只剩下牧师、莎拉和汤姆,他们似乎都不关心她在做什么。牧师困惑又郁闷;莎拉和汤姆则只是镇定地静静并肩坐在一起。他们没有说话,或许这样也好。他们俩能说什么?所有人能说什么?
警员来带她过去,卡洛琳本能地往乔许那边瞥了一眼,他离开墙壁走向她。他们穿过一道门,经过与等候室平行的一条走廊;他让她先走,经过他身边时,他的古龙水香气令她胃部纠结。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他轻轻按住她的背,握住她的手臂。
他扶着她往前走,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改变心意了。”
他已经说过,他不想继续和她在一起了,他打算去丹佛,也可能去其他地方。她很伤心,真的,尤其是她已经决定要笑骂由人了,但她并不意外。
她无法理解,他特地跟她去侦讯室,就是为了再说一遍吗?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总是给他吃闭门羹,他非常生气,所以一再强调他彻底改变心意了。
她暗自微笑。她想,这并非不可能,这样反而让她更喜欢他,凭什么要他乖乖就范,轻易饶过她?
倘若她处理感情的态度像处理其他事情一样强悍,那么她也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警员打开侦讯室的门,婚礼上那个灰灰暗暗的小个子男人就坐在里面,一位警员站在他旁边稍微偏后的位子,悠闲地看着窗户,没有看他们。
没礼貌,卡洛琳淡淡地想。
乔许似乎完全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他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只是因为她先坐下了。他立刻转身面向她,他正要开口,但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官员抢先一步,她实在太庆幸,甚至对他微笑。
“说说这场……婚礼的事。”他语气中的质疑刚好足够让他们说出实话,但又不至于令他们因反感而防备。
“你想知道什么?”卡洛琳问,“莎拉来拜访艾美,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官员低头看文件。“你所说的艾美,是否就是艾美·哈瑞斯?”
“她过世了。”卡洛琳沉着的语气引发警员的好奇心,他终于不看窗户转头看她。
“真是奇特的小镇。”警员似乎很佩服,官员对他摆了臭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大概可以说有点不切实际吧。”
“非常。”警员附和。
“不过,她还是住在艾美家,因为这是艾美的心愿。”
“也在她的书店工作吗?”
“她只是帮忙而已。”
“他们的婚姻,也是艾美的心愿吗?”
“我猜她应该会乐见的,但她过世的时候他们还不认识,所以她可能没什么意见吧。”
“书店呢?她希望把店交给莎拉管吗?”
“书店不是莎拉的,里面的书大部分是艾美的,或许可以说店主是镇议会。最近这几年,议会已经变成非正式组织了,我们只是一群热心镇务的人。”
“你们的镇小到不行。”警员说。
乔许就坐在她和警员中间,卡洛琳知道不能转头看他,于是她注视着官员,尽可能避免看到乔许。他没有说话,但卡洛琳能够感受到他的紧绷。说不定是她想太多,但她不打算转头确认。
官员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写下来,放在他面前的纸笔没有动过。他在玩故作冷漠那套,卡洛琳一点也不怕。
“后来发生了他们要结婚的这件小事……”
“我认为这件事你还是直接找他们谈比较好。”
“我们自然会这么做。”官员说。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警员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看着乔许与卡洛琳。
“你们两个该不会也是情侣吧?”
“我们只是朋友。”卡洛琳说。
“才怪!”
她转身看乔许,她无法控制。他的个性应该没有这么狠,她的双手在发抖。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不是说我改变心意了吗?”他说。
没错,他说过他改变心意,不想和她在一起了,但他没说连朋友也不能当。不对,其实她很清楚他们之后不能做朋友,只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看着她,她转开视线,匆匆眨了几下眼睛。她强迫自己吞咽一下,然后以最镇定的语气说:“当然。”但她的声音软弱而郁闷。她强迫自己点头,以防表现得不够明显,“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她说。
“我不去丹佛了,我要一直缠着你,让你不能安静过日子。”他说,“两个人彼此吸引不就是这样吗?要让生活更精彩。”
卡洛琳忍不住浅浅微笑。“确实更精彩。”她同意。
他瞪她一眼,他生气的时候简直迷死人。
“人生本来就该辛苦、复杂、错误百出、怪事一堆,别人要笑就让他们笑吧,这表示我们的生活比他们精彩。”
卡洛琳努力想掌握最新的发展,却怎样也抓不住,她沉默不语。
“卡洛琳,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会领导别人、畅意人生,另一种只会跟随取笑。虽然你老爱假装自己乏味又可悲,但你绝对不是,你只需要比其他人更强悍就行了。我看你做过最懦弱的行为,就是和我分手。”他的眼眸有种毅然决然的神情,“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我拒绝接受。给我一个好理由,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之前一样继续下去?真是的,反正我们又不打算结婚之类的。”
“或许吧。”卡洛琳谨慎地说。
他愕然顿住。
“或许?”他说,“不是不要吗?”
“对。”她微笑,“不是不要。”
官员假咳一声,想唤回他们的注意力,警员似乎半是入迷,半是怀疑。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继续下去了吗?”乔许说,“你会继续和我见面?”
“呃……和你在一起挺有意思的。”卡洛琳说。
“这个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员喃喃自语。
乔许看着他说:“因为在床上太美好,你懂吧?”
卡洛琳对警员摆出温和有礼的笑容。“真的很重要,你不觉得吗?”
警员正好端起咖啡喝一口,卡洛琳的下一句话让咖啡喷出来。“你知道,我年纪大了才开始起步,需要努力赶进度。”
卡洛琳认为这代表她赢了,但心中仍然有一小部分祈求他不会说出去,在她旁边的乔许因为憋笑而全身发抖。
官员拼命要抢回主导权。
“说莎拉的事啊。”他说。
乔许与卡洛琳有些吃惊,似乎这时才发现他还在。卡洛琳不禁对乔许微笑,他们的眼眸闪着笑意,默默达成协议。
“莎拉和汤姆,一对璧人啊。”卡洛琳说,“他们很般配的。首先,他们年龄相仿,而且……嗯……呃……他们相遇的时候,双方都没有对象。汤姆单身很久了,你要知道,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相配,非常适合在一起。”
官员揉揉两边太阳穴。
乔许说:“莎拉非常了不起,她帮我在镇上找到工作。”
“那怎么会有人拿猎枪来威胁她?”警员问。
“只是误会。”乔许说。
“噢,没错。”卡洛琳附和,“只是一种庆祝方式,你知道吧?那个臭婆娘,格蕾丝啊,她总能想出很有创意的庆祝方式。”
“麻烦继续说汤姆和莎拉的事。”盖文坚定地说,“他们一拍即合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非常相配。”
“她来美国之前,他们就认识了吗?”
“没有,完全不认识,镇上的人她应该一个也不认识。”
那对情侣离开之后,警员因为无聊,所以又转头看窗户。
“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在看吗?”
“应该是吧。”盖文忙着看笔记,头也没抬,下一场侦讯绝不能再出状况。
“他们结婚真的只是为了居留权吗?”警员继续透过窗户望着等候室。
“应该是吧。”盖文回答。
“我不喜欢这样。”那警员说,“不相爱的人不该结婚,不幸的婚姻已经造成太多问题了。”
盖文不予置评。
“假使他们真的是情侣,有区别吗?”
盖文想了一下,最后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警员看着他说:“你应该知道,我们目前没有掌握到任何证据,无法证明有人搞鬼吧?说不定这次真的是两个相爱的人要结婚。”
盖文确实知道目前没有证据,但他不太相信这两个人真的相爱。“把他们带来就是了。”他说。
感觉非常不现实。
莎拉坐在那儿,呆望着褪色的壁纸。一个角落放着饮水机,她隐约听见收音机播放乡村歌曲。
看来要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她想。
办事窗口一片黑暗,透过塑胶玻璃隔板,她看出里面有四张办公桌,隔板上开了小洞口,作为传递护照与其他文件之用,星期六下午,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实在好奇怪,费这么大的工夫,只是为了让她无法和汤姆在一起。
“汤姆……”她叫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很想开口说话,都是她害的,她无助地伸出双手。
他摇头。
“我们应该谈谈。”虽然这么说,但她的语气没什么说服力,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很难说服别人。
“莎拉,再怎么谈也解决不了问题。”
收音机开始播放新的歌曲。她扬起一条眉毛。“不然来跳舞吧?”她狗急跳墙乱开玩笑,总得想办法疏解紧张的气氛。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可笑的华丽邀舞动作,她考虑片刻之后也站起来,有何不可呢?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搂着她的腰。
她闭上眼睛,依偎在他怀中。
没想到他的白衬衫触感如此柔和,她内心有个东西在闪烁着。
他的手沿着她的背脊往下移动。
一开始,她不确定是不是弄错了,不确定他的手是否真的在动。她碰碰他肩膀,终于得到证实,一个很扎实的动作。他搂紧她的腰,她抚摸他脖子上细柔的毛发,感觉他的牛仔裤贴着她的双腿,他的皮带压着她的腹部,她闭上眼睛,温暖的黑暗将他们包围。他们的身体贴得更近,终于他的一条腿移动到她的腿间,她紧靠着他的大腿。
她脑中一个遥远的角落知道,这样出乎意料的亲密只会让未来的离别更痛苦,但她无法抗拒。
她知道现实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断他们唯一一次共舞的机会。但目前不知发生了什么奇迹,还没有人来带他们去问话,她第一次想到,假使他也爱她,究竟会比较好还是比较糟?
她不知道,但有件事很确定:这支舞太浓情蜜意了,绝不可能只是两个朋友轻松共舞,她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紧绷,背后那只手更加用力,按住她的后腰与肩胛中间。她依附着他,也可能是双方彼此依附,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脸颊贴着她的头发,世上一切不复存在,只剩下音乐与他们的身体。
歌快唱完了。她的身体比头脑先察觉,曲调抵达高点,然后开始下降到终点。最后一次的副歌,稍微加强一些,示意最好的部分过去,结束的时间到了。
她的身体做出反应,往他靠近,直到不能更紧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想记住他,大腿、腹部、肩膀、下颌的触感,耳后那一小绺发丝的质地,古龙水与柔软衬衫的气味,他闭着眼睛跳舞的模样。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因为他的手臂搂得更用力,他紧紧抱住她,她无法呼吸,但也不需要呼吸。
一支舞结束了,那么简单,又令人感伤。
一只手离开肩膀、腰间;两只手松开,让对方离去,就这样。
汤姆清清嗓子,她不解地看他,他握住她的手,几乎不假思索,然后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嘴唇轻柔磨蹭她的手腕内侧。
“谁先来?”警员问。
莎拉头脑一团乱,无法做任何决定,于是汤姆轻捏一下她的手,然后抛下她独自失神站在那里,令人困惑的政府机构中,一间令人困惑的等候室。
困惑,她很困惑,她沉沉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警员原本靠在墙壁上,现在走过来靠在办公桌上。
“他们选你当牺牲品吗?”他问。
汤姆没有说话。
盖文抢回主控权。“这个疯狂计划是谁想出来的?”
“疯狂计划?”
“借由结婚,让她能留下来。”
“啊,那个疯狂计划,”他看着他们说,“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盖文靠向前。“也就是说真的有计划吗?假结婚真居留吗?”
“其他人应该跟你说过吧?”
“他们……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汤姆无力地笑笑。“不难想象。总之,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莎拉不愿意,但我说服她答应,如果要有人为此负责,绝对是我。”
“当然,这是很严重的犯罪行为。”盖文说,“不过,认罪总是有助于减轻刑罚。”
“莎拉会怎样?”
“可想而知,她会被遣返。”他耸肩,“既然你认罪,我可以安排不处以罚款。”他补上一句警告,“不过,以后她恐怕很难取得签证。”
汤姆点头。
“也可能永远无法取得。”
“你不爱她吗?”警员问。
这次盖文·琼斯没有制止。
汤姆愕然看着他。“我当然爱她,我想娶她。”“那她呢?”
“我猜她大概只想留下。”
警员似乎很感动,但盖文不为所动。
在暗淡的侦讯室中,与汤姆贴近的记忆迅速流逝。
她无法确切想起他古龙水的气味,再过没多久,她也会忘记被他搂腰的感觉,她的身体逐渐遗忘他身体的触感。
有一天,她甚至会忘记他眼睛的颜色、他微笑的表情,也会忘记这一刻,她是如何满心惶恐坐在硬办公椅的边缘。她闭上双眼,然后强迫自己睁开。
婚礼上那个灰灰暗暗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后,他脱掉西装外套,身上的衬衫似乎很廉价,一下子就出现汗渍,不过他好像不在乎,只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莎拉。
警员去等候室带她的时候没有说什么,短短的路程中也一言不发。进到侦讯室之后,他坐在办公桌旁盯着她看。他很年轻,相较之下,灰绿色制服显得太过正式,莎拉觉得他似乎对她很有意见。
她不知道汤姆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决定要花多久时间,他们应该不至于连道别的时间也不给吧?她焦急地想着。话说回来,就算能道别她又该说什么?
“好了。”盖文说,“说说看,这个假结婚计划是怎么回事?”
“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莎拉说。
他们两个都不相信,她很不擅长说谎。
“汤姆是被强迫的。”好奇怪,这句话不像说谎,她转开视线,“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
警员大笑。“我们今天侦讯了那么多人,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他们全都看不出真相吗?”
“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顽强地说,但她的表情很忧虑,她的眼睛背叛她,以近乎哀求的神情看着他们,“他们不会被连累吧?”
盖文还来不及开口,警员抢先摇头,莎拉安心微笑。
“太感谢了。”她似乎很真心。
“但你不准留下。”盖文说。
她的微笑消失。
“你单纯是为了取得居留权而结婚?”
“我……”她再次转开视线,她说,“对,为了能留下。”
“为了留在美国工作赚钱吗?”
她大笑。“怎么可能?”
“那么,你打算怎么养活自己?还是说汤姆·哈瑞斯也得扛下这份责任呢?”警员似乎太过投入了。
她脸红了。“不,我……我身上有一点钱,而且镇上的人都不让我付钱,你应该能理解吧?他们会互相帮助,格蕾丝会请所有人喝咖啡,安迪会请喝啤酒,假使有东西需要修理,约翰则让大家借用工具,不必花钱买,而汤姆会帮忙修理。他们都是朋友,等我回国还会剩下不少的钱。”
“也就是说,你不爱他吗?”警员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当然爱他,我爱他们所有人,特别爱他,但我很清楚不该做这种事。为了他,我想过要终止计划,因为他应该找个好女人、一个他真心想娶的人,而不是被迫和我在一起,只因为我……只因为我无法想象我离开后,他会有多痛苦。”
“这个镇究竟怎么回事啊?”警员再次自问,然后又再看着她问道,“换句话说,你并非单纯为了取得居留权而结婚的吗?”
她一脸尴尬。“我告诉大家是为了居留权。”她怅然地说,那口吻比较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解释给他们听,“我实在太想留下了,我……我知道汤姆不爱我,但我还是想要继续完成这计划。”
就连盖文也紧张起来了,无论别人怎么想,他不喜欢侦讯。他宁愿花时间调查,将问话的工作交给别人。
最后他只好说:“回家吧。”
她浑身发抖,但努力要掩饰。“回家?”她说,然后小声问,“回瑞典吗?”
“回破轮镇。”他很气恼,这次显然失败了,“暂时而已。”他又阴沉地补上一句,“我们会再联络你。”
莎拉默默地站起来,离开时的姿态平静而庄重,只有早已认输放弃的人才会如此豁达。
破轮镇的新任驻外特派员
她走出分局,明亮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感觉好像世界变成了一格格的电影底片,好像所有东西都暂时被切割成小小的块状,冻结了那个时刻,好让她一眼望尽。她看到停车场,有空空的停车格,还有画格子的白线。阳光照着满是灰尘的引擎盖,马路对面是刚粉刷过的白色建筑,前面的草坪被照料得很好,整体感觉犹如背景布幕。
接着汤姆出现了,但只有身体的轮廓,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将他看进去。他逆着光,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以为他的姿态很轻松,其实他正以不自然的姿势僵立着,仿佛唯有一动也不动才能避免分崩离析。
她眼前闪过一幕幕的影像,混合了过去、现在、未来与幻想,令人十分混乱。一只鸽子静静停在街灯上,仿佛融为一体:年轻的艾美与约翰并肩坐在公园长凳上;被群书环绕的艾美,但莎拉看不出来那是她的卧房还是书店;早晨的书店,清凉幽暗;艾美家外面的摇椅,两双雨靴;空空的书架;然后是汤姆。紧张迷糊的乔治捧着一本书傻傻地笑着;安妮老师,是一抹幽魂般的模糊轮廓;然后又是汤姆,他在扶手单椅上打盹,表情难得轻松,与现实中的他形成强烈对比。他站在一旁,等她振作起来过去和他说话。
她要过去和他说话,不发牢骚,不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也不流眼泪。最重要的就是不流眼泪,至少要为他做到这件事,她不要成为他无法解决的问题。如果运气好,或许她将成为一段逸事中的主角,有一天,他会带着微笑说起,那个爱读书的疯女人啊,还记得吗?从瑞典来的那个,还是瑞士啊?
这一连串的想法都太令人伤心了,她眨好几次眼睛才忍得住泪水,然后才敢走向他。她步下台阶,穿过宽宽的人行道走进停车场,脑中拼命想着该说什么,她想不出值得说的话。
看到她走来,他将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取出,默默做了个无能为力的手势。他对她敞开双臂,她迈开脚步投入他的怀抱,仿佛那是最自然的动作,她吸进他的气味,重温一番,发现其实没有忘记,终于安心了。
她想笑,发出的声音却像啜泣,于是他抱紧她。
“一定能解决的。”他说,大概是因为想不出别的话可说,“你可以再回来啊。”
她明明无法获准入境。
他似乎也知道。“我们可以去看你。”他改口说,“我会带大家一起去,乔治负责开车,阿珍可以把《破轮镇通讯报》做成旅游指南,卡洛琳就负责募款。”
她大笑,他松了一口气。她有一小滴不听话的泪珠滚落到面颊,她想转开脸不让他看见。他轻抚她的下巴,用拇指抹去泪水。
“搞成这样,都是我不好。”他说。
“我不该让事情走到这一步。”她说。
他有些迟疑地说:“你觉得,假使我们一开始就抛开顾虑交往……结果会不一样吗?至少他们不能说我们是为了居留权而结婚。”
莎拉说:“很难想象你会交往两周就求婚,我不太擅长谈恋爱,绝对没办法让人这么快就想娶我,还是得由其他人出面。”
她看着他,眼神很没有把握。
“你希望从一开始就有发展吗?”她问。
“当你第一次表明喜欢书本胜过我时,我大概就爱上你了。”他停顿下略微思考,“也可能是你说要洗碗来抵酒钱的时候。”
“那个想法明明就很合理!”她抗议,而他吻了她,仿佛证实他刚才所说的话。
盖文和警员都没有看到这一幕,即使看到了八成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分局外还有一个人独自站着,他看到了整段经过,这个吻确实改变了他的想法。
约翰一回到破轮镇就遇到格蕾丝,他迷惑的神情令她停下脚步,她甚至忘记自己本来要点烟。
“我已经猜不出来艾美想要什么了。”他虽然在对格蕾丝说话,但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想要莎拉来,这点很确定,我一直都知道,她还不敢对自己说出口时我就知道了。可是现在呢?现在她想要什么?”
眼看可能会讲个没完没了,格蕾丝连忙点烟,她只简单说了一句:“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要了。”但约翰似乎没听见。
“我之前不相信,但现在我忍不住在想,也许她不知不觉中以什么奇特的感应方式,发现我们需要莎拉,就像她一样,而且莎拉也需要我们。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强迫罗伯的儿子娶不爱的人。她绝不会接受,但他们真的不相爱吗?我想不通。”
“老天,拜托,人都会死的,你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个人觉得你想得太多,有什么好想不通的?她一定会希望莎拉留下,当然会,而且她绝对希望那个公务员没有踏进过这个镇。”
约翰似乎仍有疑虑,格蕾丝耸肩。“你打电话给卡洛琳好了。”
坦承爱的共谋
经常有情绪激动的人来找盖文·琼斯,无论程度如何,总之他习惯了。而且他知道一旦扯上破轮镇,什么事都会发生,也见怪不怪了。
不过,以焦虑的平民而言,卡洛琳·罗德镇定得令人害怕。他忍不住想到她的小情人,然后又因为脸红而气恼自己,她反而一派平静。
他带她去会议室。他办公的地方只是一个小隔间,壁板又薄又矮,由于这件案子太特殊,很多事情他不希望同事听见。他在桌边坐下,她不等他开口,自动坐在他对面。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希望他的语气表达得够清楚,无论有什么事,总之他无能为力。
但她只是微笑不语。
“我必须说,这件案子害得我很头痛。”她似乎不以为意,“以整体状况而言……这是个很有趣的案子。”
她脱下手套,叠好放在腿上,她沉着地说:“你不明白,他们彼此相爱。”
盖文无奈微笑。“是,我知道。”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
“法律—”盖文才刚开口就被打断。
“法律准许美国公民嫁娶他们刚好爱上的非美国公民,并且共同生活。”
“是。”盖文承认,“但还是有个小问题,你们整个镇似乎联合共谋犯罪。”
卡洛琳耸肩。“那就逮捕我们啊。”她说,“阿珍、安迪、卡尔,可能连乔治也有罪。”她扳着手指一一点名,“还有克莱尔和蕾西,阿珍的丈夫也有插一脚。”
“你呢?”他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却没有半点效果,只好强迫自己松开眉头。
“当然我也是。”卡洛琳思索着说,“阿珍的小孩也去了婚礼,不过,他们应该太小了吧?有可能。”她吸一口气接着说,“至少不能进监狱,该去少年看守所吧?我要先说明,牧师威廉完全不知情,你可以放过他,不过其他所有人都认定他们应该为居留权而结婚,我们全都准备要……你的同事怎么说来着?”
“他不是我的同事。”
“牺牲汤姆—没错。我们并没有直接强迫他,但说不定能以煽动犯罪的罪名起诉我们?”她微笑,“要知道,我们非常努力地煽动。”
“汤姆和莎拉呢?”盖文问。
“他们没有犯罪。”卡洛琳和善地说,“他们就是想要结婚。”
“从一开始就是吗?”
“当然,他们后来才告诉我。”卡洛琳暗自笑了几声,没想到她的笑声竟然如此开朗,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心情变好,“他们耍了我们!我们完全不知道,早点说开不就好了吗?”她显然很努力不笑出来,但他依然能够从她的声音和表情感觉出来,她体谅宽容的模样令人恼火,“这么多人被卷入犯罪世界,只因为他们认为感情是两个人的私事,真悲哀。”
“但不能无视法律规定。”盖文说。
“当然,你也没办法,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被起诉,你无从选择。”
他慌乱地说:“汤姆和莎拉认罪了,其他人一概否认,汤姆和莎拉两人都说是他们的责任。”
卡洛琳似乎有些犹豫,但接着说:“大概是因为太多人认为他们犯了法,他们除了认罪还能怎样?”
“你好像不太担心。”谈话方向完全超出他的预期,“别忘了,犯法的人之中也包括你。”
“法律啊……”她说,盖文怀疑她觉得很好玩,“我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了,我愿意接受处罚,其他人或许有点难应付,但我相信你应该能够轻易在法庭上证实他们的罪行。即使格蕾丝、阿珍和……唉,就连安迪可能也不会像我这么配合……但还是得依法行事。”她站起来,戴上手套,“至少这点我很清楚。”她说,“没有人比我更重视法律、秩序、规范。相信我们在这方面会有共识。”
说完这番好话之后,她准备离开,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不用送,她自己能找到出去的路。他还来不及想出合适的回答,她已经不见了。
他讨厌这个镇。
一瞬间,他有种冲动想逮捕所有人,至少要逮捕卡洛琳,这让他的心情立刻好转。然而,想到要在同事面前侦讯那些人,甚至可能得上法庭,他立刻笑不出来了。他完全可以想象同事会怀疑他们全是疯子,法官也会被他们逼到抓狂。
他需要找个人商量,只有体验过的人才能理解。他带着满腹疑虑回到办公的小隔间里,拿起电话就拨打。
“那个镇很有爱。”警员只说了这么一句。
盖文疲惫地苦笑。
“你打算怎么处理?”警员的语气可以清楚听出同情,但他也帮不上忙。
“我真的不知道。”盖文回答,然后略微迟疑,“既然他们彼此相爱……话说回来,我十分确信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欺骗我们,那个叫卡洛琳的女人根本就是来捉弄我的。”
“认罪的事情,她怎么说?”
“他们觉得必须负责,所以一肩扛下所有罪名,一堆空话,都很老套,你知道的。”
“或许她说得没错。”警员说,“他们确实非常坚持要替对方顶罪,仔细想想,其实还挺浪漫的。”
“拜托别跟我说这些,那么共谋的部分该怎么办?那个女人说大家都有份,我觉得八成是真的。”
警员人很好,所以没说可能要对整个镇提出公诉,盖文只会让自己难堪,于是他改口问:“猎枪的事情,你打算要处理吗?”
盖文叹息,比起其他麻烦,武器的威胁根本不算什么。“你也听到那个女人的解释了啊,就像国庆节一样嘛,不用追究了。”
“你说了算。”警员说,“反正没有人报案,我也不能做什么。”
“人不可能每次都赢。”盖文说。他开始以超然的心态看待整个状况。所谓的超然,其实只是厌烦到顶点了,所以不想再管了。
“遇上那样的对手,怎么可能赢?”警员说,“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嘛。”
二〇一一年八月五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啊!吉米·库根!我完全忘记要跟你说他的故事了。噢,我的天,吉米·库根,这是多了不起的一个故事。吉米是库根家族第一个穿上西装的人,也是第一个染发的人,更是第一个有街道以他命名的人。等你去到那条街,我会告诉你所有经过,这就当作我们的第一趟小旅行吧。
没问题,你可以搭灰狗巴士到希望镇。希望镇距离我们这里车程不到一个钟头,我会去接你。我应该可以自己去,假如我去不了,也会请别人去。万一遇到任何问题,无论多大多小,尽管打电话给我。
非常期待月底能和你见面。
祝安好!
艾美
尾声:圆满结局(书本和人生:四比四;最后结果:平手)
人生处处有圆满结局。
今天是莎拉第二次结婚的日子,她站在教堂里,想着真实人生也有不少优点。牧师讲道时她完全不想看书,虽然她已经听过一次了。
她没有穿白纱。
当然,阿珍觉得不妥,但她坚持立场。“我又不是新娘了。”她坚定地解释,“这是我这个月第二次结婚了。”
阿珍说:“但是你嫁给同一个人啊!”莎拉只是微笑摇头,最近她经常笑容满面,破轮镇的其他人也是。最后她妥协了,和克莱尔借了一顶白色牛仔帽来当作象征,不过,阿珍似乎还是不太满意,甚至比之前更不高兴。
这次破轮镇镇民或许用心听牧师说话了,但莎拉很怀疑。卡洛琳和乔许都在。格蕾丝也在,这次同样带着枪。莎拉几乎确定她不会在教堂里开枪,她同样几乎确定这次格蕾丝没有喝醉。
约翰开始来书店,也开始聊起艾美,他偶尔会进店里,坐在扶手单椅上打开话匣子。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几乎有些遥远,他从来不会转头确认她有没有在听,他只是不停地述说那些艾美讲过的话、做过的事,她又是怎样的人。莎拉觉得艾美似乎没有完全离开,她也希望约翰有同样的感觉。现在他坐在与上次相同的位子上,最后一排,稍微和其他人分开。虽然莎拉不太有把握,但从他的表情看来,她认为他好像为这次的婚事感到高兴。
乔治依然有一股确切的忧伤气息,当他以为没人注意时,眼神便会流露出那般心情,莎拉看得出来。但是,他并没有抱怨,他似乎很惊讶自己没有放弃希望。但莎拉并不惊讶,他是如此认命刻苦,她不禁纳闷,是否因为他期待厄运,所以才会招致厄运呢?她微笑着,现在乔治身边有克莱尔了,厄运再也没有得逞的机会,因为克莱尔会帮他击退。
她偷瞄汤姆一眼,发现他在看她,他挤眉弄眼的,而她拼命憋住不笑出来。迟早有一天,她会找到适合他的书,不用急。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她伸手摸摸他的手,只因为她现在可以这么做了。
破轮镇确实踏上了光明道路,即将变成一个充满无比欢乐的小镇。
他们的欢乐,有部分是来源于成功地欺骗了政府。就像以前的美好年代一样,格蕾丝这么说,阿珍似乎也有同感。阿珍全身洋溢着自信,她从不曾真正怀疑过,她一脸得意,仿佛在说,只要是她本人规划的事情,绝对会达成,小小的美国移民局休想阻挠。
当然喽,《破轮镇通讯报》做了婚礼特刊。卡洛琳故作无邪,问阿珍是不是连蜜月也要一起跟去,写篇报道印出来,让这趟旅程永垂不朽。
莎拉改变想法了。
现实人生就像书本一样美好。
威廉的布道即将进入尾声。想到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莎拉依然很紧张,但这次她要说的内容很简单。
她百分之百准备好了,这时教堂后方的大门再度开启,莎拉想要看清是谁,心中接着想着:啊,唯一缺少的那一块终于补齐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纤瘦平凡的少女,棕发散乱,穿着一件深蓝色铺棉外套,她说:“爸爸?”同时乔治半站起来说:“苏菲!”
少女往他的那排座位走去,脚步略微迟疑,克莱尔平静地往旁边移动,拍拍空位说:“坐下吧,孩子。”
莎拉暗自微笑,对克莱尔使了一个眼色。之前,她们早将喜帖还有《伊拉龙》续作一起寄过去给她了。
这世界就是如此美好,处处有幸福圆满的结局,莎拉想着,回头看威廉。白白浪费了人生,未免就太可惜了。
她要嫁给她的汤姆。
她要嫁给破轮镇。
所有人,都将一起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