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汤姆说,她抬起头,“要再来一瓶啤酒吗?”
她点头,就算会造成问题应该也很有限吧。
“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你怎么会来这里?”这次换安迪问。
还不是因为艾美。“有什么不好?”
“你以前知道世界上有艾奥瓦这个地方吗?”
“当然。”
“你对我们有什么了解?”汤姆问。
她知道他父亲曾经办过报纸,但就在快说出口时,她决定还是别说比较好,改口说:“我知道有只猫。”
他们的反应不如预期。
“图书馆里的猫。”她解释,“杜威·乐读·布克斯,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安迪说:“老天,你怎么会知道史班赛市的猫?”
“艾美—”莎拉说到一半停住。
“有一本相关的书,八成是这样。”汤姆轻蔑地说。
她猛灌威士忌,或许真的有帮助。
那天晚上散场时,因为她笨手笨脚的,在爬下高凳时差点儿摔倒,汤姆不得不出手搀扶。她知道自己喝醉了,但没有醉到可以让所有问题烟消云散。她很失望,如果不能让心情变好,为什么大家要喝酒呢?可能是她还不够醉吧。
汤姆也得帮她扣上安全带,她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是好是坏,她摆出奇怪的表情。
他察觉到她端详的眼神,扬起一条眉毛,然后转动钥匙,发动车子。
“其实你也可以对人很好?”她更像在评论,而不是发问。
他微笑说:“听说是这样的。”
她点头:“真不错。”
她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起眼睛。
他送她到门口。“你没问题吧?”他问。
“当然。”她信心满满地说,加上一句“晚安”来强调她没事。现在喝醉了,她确实觉得比较有勇气,这种感觉棒透了。但并非因为威士忌,而是因为艾美的欺瞒,既然艾美明知来日无多,还把她拐来美国,那么,她住在这个房子里也就没什么好愧疚的了。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东倒西歪地大方走进去,完全当成是自己家。
她要先去睡了,明天早上再决定该怎么办,然而,经过艾美的卧房门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书!
这栋房子里一定有书。她带来的那几本书虽然不多,但已经是她所能塞进行李箱的最多数量,她甚至拿出了几件衣服和备用鞋,而且其中几本她已经看过了,对她而言,比较像熟悉的旧识,而不是刺激的新朋友,艾美一定有更多可以让她看的书。
她站在门口片刻,身体摇摇晃晃的,她嘲笑自己摇晃的动作,同时缓缓打开门。
她沉沉地坐在床上,惊奇地看着四周。
艾美的卧房就像她梦想中的图书馆,正中央有张大床,艾美最后的时日一定整天躺在这里,因为她口中“无聊的小毛病”而渐渐死去。每面墙都排满书架,床头柜上有一堆书,最上方是一本艾奥瓦空拍摄影集,封面上有玻璃杯留下的一圈水渍。
有人拿走了玻璃杯,整理了床铺,也打扫吸尘了,但房里依然有种密不通风的感觉,艾美在世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
一边的墙上有扇没有窗帘的窗户,那是整面墙唯一没有被书本覆盖的地方。由莎拉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树梢在风中摇曳。房间转个不停,书本在她眼前闪动,至少有几百本,甚至可能有几千本。
书本就像七彩霓虹,有厚有薄,有些书很华丽,图文并茂,有些是便宜的平装版,也有真皮封面的全套典藏版旧书,类型各不相同。有些书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有些照类型排列,有些则完全看不出分类依据。
她呆坐在床上,看着那些书本、色彩、生命与故事,瞠目结舌。
这里有简·奥斯汀的全套作品,以及一本传记、一本书信集。勃朗特三姐妹的作品一应俱全,但她显然特别偏爱夏洛蒂,光是《简·爱》就有三种版本,还有一本《维莱特》和一本传记。有好几本美国总统的传记,就连共和党总统的也有,以及一本本大部头的民权运动记录,当权派与反对派之间取得合适的平衡。
还有保罗·奥斯特、哈丽叶特·比切·斯托,很多本的乔伊斯·卡罗尔·欧茨,以及几本托妮·莫里森。此外,还有一本王尔德的戏剧集,几本狄更斯,但没有莎士比亚。哈利·波特系列一本也不少,全是精装版。旁边的书架上放着安妮·普鲁的作品,这些莎拉全都看过,而普鲁是她最喜欢的作家。《船讯》同时有精装版和平装版,其他则都是平装版,看得出来经常翻阅。
几本菲利普·罗斯,菲茨杰拉德的《夜色温柔》,另外,还有大批惊悚小说,各家各派都有:丹·布朗、约翰·葛里逊、李·查德。莎拉非常开心,不亚于刚才发现普鲁作品的时候。书架上也有几本克里斯托夫·鲍里尼的书,有《龙骑士》《长老》,以及《帝国》。莎拉不得不暂停休息,往后倒在床上。
过去这几年艾美的生活也许很平淡,整天关在房间里,但她一定与死神搏斗到最后。莎拉能理解她为何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病重。那么多书她再也无法拿起,那么多故事她无缘阅读,那么多作家她永远不会发现。她一定很害怕吧。
那天晚上,莎拉在艾美的图书馆待了好几个小时,思考着人类写下的字可以永远流传,但人的生命却那么有限,并且为这个她从未见面的女人而哀悼。
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六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我完全赞同你对《圣经》的看法,其中有那么多精彩的故事,可惜没有被妥善编辑。我能够理解,第三、四本《福音书》会让人觉得很腻。读到这里,已经很清楚故事的结局。我一直觉得最棒的故事都在《旧约》里面,那个时代的上帝多么严酷,倘若我父亲将我拿去献祭,我绝不会认为那是信仰虔诚的证明。当然,我父亲不可能这么做,他和我弟弟罗伯一样,人太好了,但有时反而会吃亏。有时候,我觉得汤姆或许逃过了家族的这个缺陷。不要误会喔,他人很好,对我更是好得没话说,但他不喜欢多管闲事,这一点我父亲和罗伯都做不到,他们两个都很年轻就过世了。
我擅自告诉卡洛琳你有《圣经》,而且已经读过了,请见谅。将《圣经》当成故事书来读,她应该不会认同。我们可怜的牧师威廉·克里斯托夫被她牵着鼻子走,倘若上帝降临破轮镇,铁定也会被她吃得死死的。不过,话说回来,好像真的该有人管管上帝,万一你有机会见到卡洛琳,请不要告诉她我说过这些话,好吗?
顺颂时绥!
艾美·哈瑞斯敬上
在《BJ单身日记》中寻求慰藉
“这附近啊,有很多不错的地方可以去参观。”
阿珍的声音像一把开朗的大槌,不断敲击莎拉的耳朵。
“例如,我们有条河,来趟夏末野餐之旅吧?我会请汤姆准备艾奥瓦特色美食,这样,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出去玩,同时体验艾奥瓦的一流美食与美景。”
“不了。”
莎拉一手掩着脸,她头很痛,还严重宿醉,而且已经在汤姆面前丢过一次脸了。
她在艾美的床上醒来,全身僵硬,摄影集的尖角戳着她的背,脑袋底下枕着四本李·查德的小说。她搓搓脸颊,刚才应该检查一下,说不定《此地不宜久留》凸起的书名会印在脸上。
“他可以带你去看烧森林。”阿珍身穿橘红色杰奎琳·肯尼迪风格套装,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我知道橡树保护协会正在计划要烧森林。”
“什么……烧森林?”
“好像是为了清除矮树丛。”阿珍说,“火势当然会受到控制,不过应该很刺激,汤姆可以载你去。”
“不了。”她再次拒绝,瞬间她恍然大悟,由咖啡杯后方抬起眼睛,阿珍的表情很热衷,而且一大早就跑来,提了一大堆建议,而且没有一个不扯到汤姆。
她惊愕地坐正,她在那么多书里看过这种情节,足以怀疑阿珍想帮她和汤姆牵红线,但,怎么会选上她?
“森林漫步?”阿珍满怀希望地问。
莎拉大笑:“不了。”
他们在想什么?她这么平凡,而汤姆……一点也不平凡。她一直努力做个讲理的人,所以尽可能不因为外貌而对他反感,但事实依旧是事实,她本能地对健壮结实的肉体抱有疑虑。这样的肉体往往与其他特质无法兼容,例如智慧、善良,甚至基本的礼仪。
话说回来,她也很清楚,平凡的外表下也不一定有宜人的性情。
她的笑容消失了。老天啊,他们该不会跑去跟他说了吧?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昨天他才会被强迫来接她,完全不顾他的意愿,一切都是阿珍密谋的疯狂计划吗?安迪是不是也插了一脚?安迪确实很像是会想出这种馊主意的人,难怪汤姆的态度会那么疏远。她很后悔,不该说他是好人的。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尽快转换话题。
“你有没有找到可以让我付房租的人?”这个问题一出,阿珍立刻变得一脸苦恼。
乔治开始每天一早来艾美家,看看莎拉需不需要去镇上,或是去办什么事情,他非常认真地看待司机这个角色。
今天他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廊上看书。
他过来坐下,她放下书抬头看他。
“你在看什么书?”他问。
她举起来给他看。“是《BJ单身日记》。”
他点点头,好像听过这个书名。
“要喝咖啡吗?”她问,“要加牛奶和糖吗?不过,我不确定有没有牛奶。”
“没关系。”他急忙说,“黑咖啡也行,没问题。”
“可见平常你都会加牛奶和糖?”
“有时候。”
“我猜你应该喜欢两种都加。”她说。
“嗯……不过,我加的其实不是牛奶,我承认,通常我会加奶精,如果非得二选一的时候,那我会只加糖,很奇怪吧?”
她能体会他的意思。
“有时候我觉得人生有太多选择。”他接着说,“实在太难了。”他转向她说,“有时候我好希望自己是病人,这样就可以整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必做,好几天不需要选择。”
“书本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她对他微笑着说,“有借口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选。”
“真的?”
“当然,要不要借一本?”
莎拉原本只是开个玩笑,但他有些迟疑地认真回答:“书?”
“对啊,书。”这个主意其实挺不赖,莎拉想。
“你现在看的这本好看吗?我可以借吗?”他急忙说,“当然是等你先看完。”
“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次数多到她不想承认,应该有超过两位数。
“好几遍?那一定很好看。”
她把书拿给他,内心有些矛盾,她希望这本书不会浇熄他对阅读的兴趣,下次还是推荐比较剽悍的作品好了,像是硬派的推理小说,如麦克·康纳利,有满满的阴郁男人味、暴力,还有酗酒的警察。这样看来,康纳利好像不太适合。仔细想想,很少有硬汉推理小说不涉及酗酒。
她瞥他一眼,他应该不会喜欢杰克·李奇,不过,李奇很少喝酒,顶多偶尔来瓶啤酒,或许没问题,还是慢慢想吧。
乔治有些狐疑地碰碰那本书,封面上,布丽吉特蜷起身体坐在窗台抽烟,这是改编成电影之前的早期平装版。
“送你。”她说。
他略带犹豫地把书放在腿上。“需要我载你去什么地方吗?”他问,好像受人恩惠必须立刻回报,这种想法很不合逻辑,因为他已经开车接送她好几次了,完全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乔治,”她缓缓地说,“有件事要请你帮忙,是瓦斯炉。”
他一脸不安地看着她。“坏掉了吗?”
“我不会用。”
他似乎松了口气。“我会。”说完之后,他率先走进屋里。
在揭示瓦斯炉的奥秘之后,乔治载莎拉去镇上买食材回来煮东西。他将她放在“五金行”前面,神奇格蕾丝就在旁边,他晃进去喝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这家店之所以叫作“五金行”,是因为很久以前这里曾经专卖工具与机械,这里有每个有自尊的男人与农夫所需要的东西,也有那些有自尊的男孩想要的东西,但现在更像顺便卖榔头的超市。
她打开门,一个小铃铛叮咚作响,柜台里面的人抬起头。莎拉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艾美给予指示,现身告诉她该说什么、做什么,接着,她紧张地对老板颔首致意,然后走进店里。
这家店感觉很舒服,有种特殊的气氛,除了各式各样的工具、钉子、螺丝和老式钓竿之外,冰柜里陈列着乳制品和少量肉类,几个货架上放着面包和蛋糕,一个货架都是罐头食品。此外,还有少量的冰激凌与糖果。她缓缓逛了一圈,由货架拿取她需要的东西:很多面包、一些绞肉,还有一个西红柿罐头。店铺前面有个箱子,里面放着零售的鸡蛋,她挑了几个。
到了柜台前,她再次停下脚步,看着坐在里面的老板。店门口有几个老旧的提篮,刚才她没有拿,所以现在得小心站稳,以免怀中的东西掉落,他一定就是“艾美的约翰”了。
他满头白发,络腮胡也夹杂着银丝,他整个人仿佛和身后蒙尘的货物融为一体,应该并非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悲伤。他穿着羊毛厚西装,垫肩巨大到看不出他原本的身材和体形。
她终于开始将选购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他默默地一一结账。
他的动作完全不经思考,以前她在书店站柜台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想起圣诞节的购物狂潮,店员早已精疲力竭,全靠无数次经验累积才能撑下去。请问还需要什么服务?要不要包装?需要提袋吗?谢谢惠顾。在圣诞节期间最忙的时候,她连去买咖啡都会对店员说:“谢谢,请问还需要什么服务?需要提袋吗?”
约翰有着同样的表情,空洞而略带绝望。她犹豫片刻,但最后还是伸出一只手。
“我是莎拉。”她说。
“艾美的客人。”他的声音很像在清喉咙,没有和她握手,于是她只好放下。
“你应该是约翰吧?”她说。
“是。”
“艾美常在信中提到你。”这句话很傻,但此刻她只能想到这个。
她怀疑他是否知道她这个人。她掏出钱,这几张皱巴巴的美元钞票塞在口袋里好几天了,她一直想花却没人肯收。这时他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真正专注地看着她。
他说:“不,不,这次我请客。”
她抗议说:“你不能免费送东西给人吧。”一杯咖啡不算什么,啤酒还可以接受,但免费的西红柿罐头也太奇怪了吧?假使她要在镇上待那么久,他们一定得让她付钱。
但约翰挥手不收她的钱。“你的信让艾美很开心。”他说,“你带给她很多安慰,尤其是最后那段时间。”
* * *
在五金行与格蕾丝餐馆之间,隔着一间废弃的店面。莎拉站在那间店面门口,抱着美国味十足的棕色纸袋,等乔治喝完咖啡。
她一眼就被这间店面吸引住,但又说不出为什么,街上还有很多空店面,至少有一半都空着。破轮镇感觉如此荒废,这也是原因之一,这个镇的设计原本可以容纳更多事物,马路上可以容纳更多车辆,房屋可以住更多儿童,主街可以开设更多的店面,而现在仅存的店面也不该只有这些顾客。
或许是因为这间店面的橱窗很完整,也可能是因为没有那么重的荒废感。虽然很脏,但堆积的灰尘顶多只有两三年的厚度。
乔治一出来,她立刻问:“这间店为什么关掉了?”
她靠近橱窗,抹去一圈的灰尘,往里面看,店面正中央有个柜台,靠墙处放着几个货架,两把椅子被扔在店里,看起来相当完好,照明设备只有一个灯泡,没有灯罩,虽然阳光能够穿透橱窗上的灰尘,但依然很难看出墙壁和陈设是什么颜色。
“你说艾美的店吗?”他问。
“这是艾美开的店?”应该说以前是,但他没有察觉她的时态错误。
“对。”他一边说,一边把玩着车钥匙。他看看左右,好像担心有人会听见,“她丈夫买下这间店面,他在世的时候生意不太好,不过,这样至少能让他每天离开家几个小时。”他的表情很严肃,很不像他,“他一过世,艾美立刻把店收了,早该这样了。”
她无从分辨,他是说这家店该早点收掉,还是说艾美的丈夫该早点死。
“那是多久以前?”
“快十五年了,可是她常会来打扫,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认为她想出租,当然,后来她……病况恶化,就不能来了。”
莎拉可以想象,艾美来丈夫遗留的店面打扫,年复一年,都是整齐而干净的。
“这里原本是什么店?什么时候开的?”
乔治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五金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言不发地送她回家。
那天晚上,莎拉坐在厨房里享受来镇上之后的第一顿热食。她将艾美的一本书塞在盘子边,这样就可以边吃边看。
热食为莎拉带来了全新的一股勇气,甚至在天黑后也未将所有灯一一打开,她只需要厨房里这盏灯。她渐渐觉得,说不定可以好好过下去,可以照原计划来一个阅读假期,终究可以创造故事、体验冒险了。
她告诉家乡的人,要来破轮镇待上一阵子,真正地度个长假,来见见艾美,但其实不只这样而已,她想要体验……巨大的事物。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对人们说,她曾经在美国的一个小镇住了两个月,虽然她也不知道要对谁说。
她说:“艾美,你知道吗?美国每年出版超过三十万本新书,然后呢,我终于来到这里了。”
尽管状况与预期不同,但她决心要有一番作为。
两个小时后,她将艾美的书搬出来,所有可以摆书的平面空间都放上了几本,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旁边搁着一杯忘记要喝的茶。
她腿上放着三本书,但一本也没看,她聆听晚风在老屋嬉戏的声音。不知为何,自从发现艾美的藏书后,这栋房子的气氛和感觉就截然不同了,仿佛重新变回艾美的家,而莎拉是她的客人。屋里总是有各种声音,刚开始的几天让她非常紧张,但现在种种声响感觉就像令人安心的陪伴,陪她度过夜里的时光。树枝轻擦楼上窗户的声音让她觉得不孤单,就好像树和窗户在陪她说话。嘎嘎作响的管路,还有经常发出声音的木地板,感觉好像这栋房子永远不会真正空下来,就算她回家之后也一样。
九点左右,外面的气温逐渐下降,但不至于太冷,她之前在衣橱里找到的毯子和工作外套便足以保暖。
首先,她看到的是车头灯,两束光线有如探照灯一般扫过荒芜的花园,再转到她身上片刻,然后完全消失,这时她才想到是汤姆的车。
他下车,但没有走向她,他靠在驾驶座的门上,双手抱胸。
“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他说。
“我没有喝那么多。”她应该没有喝那么多吧?还是说他认为她也加入了阿珍的疯狂计划,所以特地来让她明白他没兴趣?正想开口要他放心,她绝不会答应和他一起做戏,但他接着说下去。
“艾美走了,你得一个人住在这里,刚到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吧?”
她别扭地挥挥手,说道:“我找到艾美的藏书了,也见到约翰了。”这两件事似乎冥冥中有所关联,他点头却没多说什么,似乎不急着要走,她稍微将毯子和外套裹紧。
沉默不语还是让她不自在,他站在她面前,只有厨房窗户透出的光微微照亮,他的表情也不太轻松。尽管如此,相较于昨晚,莎拉觉得他们之间多了种平静的感受,或许是因为在艾美家,也或许是因为他接受了她要住下的事实了。或许吧,但莎拉个人认为是因为艾美的灵魂,现在这栋屋子里能清楚感受到艾美的心灵。
她说:“汤姆,乔治告诉我,五金行隔壁的空店面是艾美的。”
他点头。
“他说以前她丈夫开过店?”汤姆依然不发一语,于是她接着说,“乔治说他开的是五金行?”
“乔治跟你说了不少。”
“汤姆,约翰已经开了一家五金行了啊。”
“嗯。”
“那么,他们就是……竞争对手?”
“艾美的丈夫……”汤姆停顿,仿佛需要思考。他调整姿势,注视着车子前方的一小块碎石地,“艾美的丈夫是个不开心的人。他头脑不清楚,脾气不好,很多事情都看不顺眼,尤其对约翰特别有意见,因为他是黑人,也因为他……被大家所接纳。”
他好像原本想说别的,却临时改变主意,她不敢问为什么,怕话题一岔开就回不去。
他一手随意搭在车上。“艾美的丈夫以为能让约翰的生意做不下去,这个想法很疯狂,因为大家都喜欢约翰,而且对艾美的丈夫没有好感。当他买下那间店面时,大家都已经习惯在约翰的店里买东西了,所以要买东西当然会去他的店,就这么简单。到了最后,那家店成为她丈夫又一个失败的生意计划,他继续撑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莎拉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他很不受欢迎,只会连累艾美,而他过世时应该没有多少人为他哀悼,很可能连艾美也没有,但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他笑了一下,太过短暂,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我肯定没有。”他的语气表明不想继续讲这件事。
于是她换个招数。“这里的店如何平衡收支呢?”
“大部分都做不到。”
“但还是继续开下去啊?”
“有一些。”
“不过,茉莉小铺倒闭了。”莎拉不确定提起这个是否明智,艾美在信里告诉她很多小镇上的事情,她依然无法决定该不该让镇上的人知道。
汤姆只是大笑。“你怎么会知道茉莉小铺啊?”她运气不错,他没有等她回答,便接着道,“那家店歇业已经二十年了。我小时候,那家店里总是卖些瓷鸡之类的小玩意儿,店主不准小男生进店里,反正我们也不想进去。”
他摇头,仿佛想甩开回忆。他站直,往前踏出半步,她不确定是因为他成功逃脱了感伤,还是干脆放弃了。他缓缓往门廊走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移动椅子面向他,但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
“你知道我真正察觉到改变,是什么时候吗?”
他甚至不用说出“改变”是变差而不是变好,莎拉已经看出这个镇从来没有变好过。
“是我的母校废校的时候,我小时候总觉得上学很痛苦却又非去不可,比死亡更难以逃避。我爸也被那所学校荼毒过,也应该会接着一代代荼毒我的子孙才对。”
“为什么要废校?”
“学生不够,家庭农场一家家倒闭,大部分人都搬去比较大的城镇了。以前破轮镇周围有一些更小的镇,他们把孩子送来这里上学,现在我们得把孩子送去希望镇。没有人,也就没必要开学校。下次去镇上的时候,看看玉米田,数数看有几间农场吧。茉莉小铺关门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他接着说,“原本镇上有家卖冰箱和冷冻柜的店,可是希望镇的另一头开了沃尔玛大卖场,那家店就倒了,大部分的人早已习惯去大型连锁店买东西,但学校不一样。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以为童年的事物会永远存在,所以我感到非常惊讶。说来好笑,那时候我爸已经过世了,我早该学到世事无常的道理。”
他对她微笑,但并非愉快的笑容。
“欢迎光临破轮镇,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看了。”他说。
她说:“约翰还在,还有格蕾丝、安迪、卡尔。”
他耸肩。
“艾美不在了。”她轻声承认。
“是啊,艾美不在了。”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对她颔首道别,然后回到车子旁,他一手握着门把说:“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去学校看看了。”他略带笑意补上一句,“当然啦,部分原因是那里现在变成制毒工厂了。”
她真的不确定他是否在说笑。
“我只是不希望你对这个镇抱持任何的幻想,我可是先警告过你了喔。”
她还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笑。
汤姆离开之后,她收拾那些拿到外面的东西,自言自语:“噢,艾美,制毒工厂啊,原来小镇一点也不安逸浪漫。”
二〇一〇年四月八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关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我认为自己很幸福,我知道我这辈子很幸运。”我身边有很多好朋友和善良的人,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算是一大缺憾,但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自从我终于接受现实之后,就不再感到太过懊恼了。别人家的小孩也够让我忙活了,所以我很少想到这件事。就说安迪吧,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并不尽如人意,但是我自己有时间,而家里也有空房间,所以我很乐意让他在离家的前一天来窝一晚,再给他两百块钱好让他在丹佛的头几个星期有着落。
当然,我也有悲伤,但没有严重到无法面对。有时候,我觉得重点并非悲伤的程度,而是人究竟能承受多少。或许有些人天生多愁善感,也可能每个人都有他们多愁善感的时候,但我也看过人们在遭受严重打击后重新站起,甚至是像失去孩子这样的痛(我母亲在我和罗伯之间失去过两个孩子,但那个时代本来就比较艰难)。我也见过有人从此一蹶不振,仿佛身体内部被蚕食殆尽,以致打击造成的反应比打击本身更加严重,他们也可能会变得尖酸刻薄,让人有时同情不起来。
我并不是那种凡事都永远可以和善以对的人,这或许让我躲过人生的许多悲伤,我应该努力改善性格,但恐怕不太容易了。我老了,学不会新把戏。
总而言之,我觉得悲伤与生命之间的关系,就犹如农田与雨水。降雨太少,农作物就无法生长,但正确的水量是多少呢?我认为不可能测量出来,人们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无法产生任何轻微的变化。
祝顺心!
艾美·哈瑞斯敬上
关于人情,出来混都要偿还的
自从来到破轮镇,她一直觉得亏欠大家很多。至今,虽然房租问题仍让她困扰,但不只这些,还有咖啡、啤酒,以及约翰给的西红柿罐头。
莎拉的强项绝非经济,无论宏观经济学,还是微观经济学,她全都不懂,所以没有察觉镇上自有一套细腻而复杂的系统。以约翰的店为例,店里货品偶尔略微蒙尘,但每个人仍可互通有无、彼此依赖,将所有镇民紧密联结。
事实上,破轮镇之所以能够存活,是因为全靠小心维持平衡,现金主要是从外地来。方圆数英里内,格蕾丝店里的油腻餐点是最便宜的,所以仍有外地人会来吃;同样的道理,无论广场酒吧的位置有多么偏僻,依然会有人特地前往,因为卖酒的地方总会有死忠的常客。部分破轮镇居民有工作和存款,有钱的人帮没钱的人埋单,而那些没钱的人则以劳力偿还,帮忙修理东西之类的。
这里的商店大多习惯此种模式了。以约翰为例,他能卖出的东西并不多,因为没几个人能买得起新钓具,经常买螺丝、起子更是一种奢侈。但如此一来,店里也不需要进太多货,渔网卖不出去,反而是帮约翰省钱。在艾美病况加剧之前,他偶尔会贴出供应商寄来的广告传单,制造出生意繁荣兴盛的假象,但其实根本没有人订购东西。
希金斯夫人是镇上唯一一家服装店的老板,可以确定的是,她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后就没有进过新货了。店里挂满着难看又无法修饰身材的礼服,但这种款式永远在时尚界有一席之地。每个女人一辈子都迟早会遇到一次得穿蓬蓬裙礼服的场合,但很可能就只穿那么一次,当礼服再也派不上用场时……就可以再卖回给希金斯夫人。
问题在于,莎拉没有经历过这种经济体系,更惨的是,她无以为报。每次她想付咖啡钱、啤酒钱时,总是有人会抢着帮她付,而老板们也不收她的钱。每次她都觉得一定要想办法回报,虽然她没有察觉,但每次都让她更加纠结。
让她崩溃的最后一击来自乔治,他想帮她付午餐钱。
乔治!他没有工作,正在戒酒,而且还要整天开车载着她跑来跑去的。
那一刻,在格蕾丝的店里,莎拉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坚决。她是成年人了,她有权利自己付钱。她不但要付自己的饭钱,还要连乔治的那份也一起付。
“可……可是……”乔治结结巴巴。
莎拉绝不动摇。“我来付。”
她拿出钱,这次是平整的新钞,没料到就在这时,格蕾丝由他们桌边走过,落下一句:“嗨,这餐我请。”
必要的时候,莎拉可以非常有决心,还有充沛的想象力。
一开始,她毫无办法。
她让格蕾丝请她吃午餐,让乔治载她回家,然后整个晚上在厨房来回踱步,念念有词、自言自语。她能想到的可以收房租的人,她都找过了。每次吃饭、喝东西她都拼命想付钱,但至今毫无成果。她换的那些美元完全用不到,一沓新钞就放在汇兑公司给的黄色信封中,至今还在抽屉里动都没动过。
但她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第二天,她再次踏上主街。
既然没人肯让她付钱,那么,她帮忙做事总可以吧?她要造访所有还在营业的店,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她有时间,有经验,除了书店的工作之外,也曾经在学校餐厅打过工,有一年暑假还去坟场打过工,她从事收银工作也超过十年了。只要他们需要,她可以一周工作七天,白天、晚上都没问题,没几天的工夫,她就能偿还人情债了。
她决定从五金行下手,如果没成功,第二站就去广场酒吧,再不行,就去找神奇格蕾丝。
她相信,约翰总需要休息的时间吧。
“嗨,约翰。”
“莎拉。”或许是她想太多,但他好像已经有点紧张。他大概怀疑她要做些他不喜欢的事情,或许他不想和她谈艾美的事吧,总之,他看起来就是有些畏缩。
但她还是开口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帮忙?”
她努力装出自信满满、冷静沉着的样子。“什么忙都行,补货、收银啊,我以前在商店工作过。”
“可是我不需要帮忙。”
“你不想休息一下吗?只要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就能打理得很好,你可以尽量休息。我也知道如何开关保险,也有独自看照看柜台的经验。”
“我没有保险。”
“那好吧。”
“我没办法多雇一个人,假使你需要钱,那么……”他一脸困惑地停顿,然后以不知所措的语气说,“你要不要去找卡洛琳商量呢?”
“不是不是。”莎拉急忙说,“我不需要钱,而且我的签证禁止工作,我只是想说,你可能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约翰同样着急地说,“我不需要帮忙,完全不需要。谢谢你的好意,莎拉,假使我需要人手……一定会找你。”
她从五金行撤退,拼命保证她不需要赚钱。老天,要独立自主怎么这么难啊?
她不确定有没有勇气去问格蕾丝,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去安迪那里碰碰运气好了。乔治送她去酒吧,但没有进去。
“帮忙?”安迪说,“可是我们不需要帮忙。”
她看看酒吧,几乎没有客人,只有一个人,但他也不需要帮忙,他拿着一杯满满的啤酒,就快睡着了。
在白天冷酷的光线下,她发现之前没看到的一些细节,像老旧的浅色木地板、吧台上的刮痕,以及啤酒与臭汗积成的陈年怪味;墙上挂着艾奥瓦小熊队的球衣,旁边贴着警方的宣传海报,告诉你如何辨识吸食安非他命的人。
“没有我能做的事情吗?打扫?洗盘子?”
“你是不是需要——”
莎拉抢着说:“我不需要钱,我需要有事情忙。”
“这我恐怕帮不上忙。”
他天生慷慨好客,就倒了一杯啤酒给她。她叹着气想付钱,但她甚至来不及拿出那张可恶的钞票,他就已经说:“这杯我请。”
她再次叹息,这次更加无奈了。
“要威士忌吗?”他兴致勃勃地问,“要吃晚餐吗?”
“乔治等一下会绕回来接我。”她说完之后低声自言自语,“这样不正常吧?”
安迪一脸惶恐不安的模样。
阿梅说:“听说莎拉缺钱。”
“缺钱?”葛楚德说,“有意思。”
她们再次相聚在格蕾丝的店里,在午餐人最多的时段,她俩各点了一小杯咖啡,就坐着不走,她们早已将耗时间的工夫磨炼到淋漓尽致。葛楚德的秘诀是将咖啡放凉,这样她就不会想喝了。阿梅的专长则是以和气老祖母的模样唬人,靠免费续杯混下去。
“年轻人啊。”阿梅说了一句完全是老太太会说的老派论调,而葛楚德白了她一眼。
葛楚德说:“我这么说没有什么意思,但每个人都会有手头紧的时候。”
就在这时候,格蕾丝走出柜台,从门口探出半个身体,大声说:“莎拉!你肚子饿了吗?我请你吃午餐好不好?”
葛楚德和阿梅转身拉长脖子,眯起眼睛往窗外看。她们似乎希望莎拉会立刻接受,这样她们就能近距离偷偷观察她了,目前她们两个都还没这机会。但假使僵局持续这样下去,她们说不定就得采取激进的手法了,例如在街上拦住她,和她正面交谈之类的。但是,莎拉只有一脸的内疚,含糊说了句“不,谢了”,然后就匆匆离开。
葛楚德摇头。“有人请客,为什么要拒绝呢?第一次听说这种怪事。”
自从那天晚上顺路去探望之后,汤姆就一直没有见到莎拉。看到她在镇上出现,他停车下来。
他弄不清自己的想法,不知该如何看待她以及她老是在读书的毛病。她显然喜欢书本胜于人,不知为何,这件事会让人感觉有点心理不平衡,而且他刚好有一件事要问她。
目前她没在看书,而是站在艾美的旧店面前,以奇怪的姿势弯腰,探头探脑的,把脸贴在脏兮兮的玻璃橱窗上。
“听说你缺钱,是真的吗?”他问。
“缺钱?什么……当然没这回事,我才刚来没多久呢!”
“确实,没有钱还跑来未免太傻了。”
“我当然有钱,可是没有人肯让我花钱。”
她站直转身看他。
“天啊!”她说,“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都不让我花钱?约翰免费给我食材,格蕾丝请我喝咖啡,而安迪也请我喝酒,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身上没钱呢?”
她睁大灰色眼睛的样子有点可爱,好像以为他知道所有的答案似的。
“他们之所以不让你付钱,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你是艾美的客人,但现在可以说是整个镇的客人了。”
“但这样太荒谬了,我身上明明有钱。他们老是动不动就请客,这样怎么有办法维持生意呢?”
“好问题,但我不会用‘荒谬’这个词形容,他们是好意。”
她的眉间出现一道皱纹。“所以,当我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时,他们以为……那么,为何他们给我那么多东西,却不接受我的帮忙当作回报呢?”
“帮忙?”
“对啊,我可以帮约翰补货、收银,也可以帮安迪洗碗——”
“你说要帮他洗碗吗?”他想确定没有听错,老天,他真想看看安迪当时的表情。
但莎拉的语气听来就好像那是最天经地义的事。“对,我很会洗碗,还不只会洗碗而已。”她接着说,“我也会收银、补货,我有丰富的工作经验。虽然我没有在酒吧工作过,但我曾经在学校餐厅打工,所以很会洗碗。我在书店也有很多年站柜台的经验。”
“当然。”他说,“但这是两码子事,请客人喝酒、喝茶,客人却说要洗碗作为报答,这不太对吧?”
他看得出来,她正在努力想该如何辩驳。
最后她只好说:“或许吧,可是他们一直对我那么好,我得想办法回报,我迟早得开始自己付钱。”
“你已经觉得无聊了吗?”
“我无所事事太久了。我要在这里住两个月,总不能光是看书,被人请喝咖啡吧?这样要怎么过日子?”
汤姆看看手表,他上班要迟到了。“可是你来之前,就知道破轮镇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了吧?”
“嗯……”她欲言又止,她的表情泄露出她其实不清楚,“问题不在于这个小镇,而是我根本没事做,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度过假。”
她转身背对他,再次弯腰靠在橱窗上。他再看看手表,他真的该走了。
莎拉几乎要忘记汤姆就站在身旁了。这么一间好好的店面,弃置不用也太可惜了,但是她说不出这间店面和其他有何不同,也不知道它又为何不该被弃置。她试着想象,这间店面若用来卖游戏机或其他新潮玩意儿的样子。游戏机不行,她断然地想通了,面包店或许还可行,大家都喜欢刚出炉的面包啊,但破轮镇的顾客群不足以支撑整家店的生意。
她自顾自地想象着,这间店面若变成星巴克的样子,会有很神经质的青少年穿着绿围裙,就站在那脏脏的灰色柜台里,而乔治则会努力想弄懂“低卡、低脂、加倍浓缩、摩卡、拿铁”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并犹豫要不要来一杯。她瞥了汤姆一眼,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觉得他不会愿意见到这里开家星巴克。他回望了她,露出无奈的幽默浅笑。莎拉不确定他是在笑她,还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却不想跟她说。
在艾美的空店面外,她脑中隐约有了一个主意。这个想法还太模糊,不能说给别人听,甚至不能对自己承认。但她有个想法,确实有个想法。
她说:“汤姆,可以送我回家吗?”
二〇一〇年五月十一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我亲爱的莎拉:
我很难告诉你有哪些美国经典是必读的,事实上,我也曾像你一样,常常思考所谓的“经典”是什么,不过,至少选出那些经典书单的书评很有幽默感。马克·吐温曾经说:“所谓经典,就是每个人都得读,却没有人想读的书。”然而,他们却将他的绝妙作品列入经典书单之中,这不是幽默感是什么呢?不是的话,就是他们想借此暗损他,不过,他们应该没这么小心眼儿吧?
我并不认为,经典书单的问题在于是否公正。或者说,问题确实在于公正与否,但我并非为那些未能挤进书单的书抱屈,而是为入选的那些书感到遗憾。再次以马克·吐温为例吧。汤姆念初中的时候,有一天跑来找我抱怨说学校逼他读《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那可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那明明是一个充满叛逆精神、刺激冒险与胆识勇气的故事,但在孩子眼中竟然变成无聊的学校指定的作业,那些书评和教育家得负起大部分责任。你懂我的意思吗?这些书单真正的错误,并非在没选中值得列为经典的书,而是将神奇的文学冒险变成了一种强加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