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乐意提供几个我最喜欢的美国作家，但你千万要答应我，不要因为觉得有压力而非读不可。
作家保罗·奥斯特，比起他最知名的《纽约三部曲》，我更偏爱《布鲁克林的荒唐事》，虽然这样说或许有些亵渎。
今年夏天，我重读了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我年轻的时候也读过，当时我虽将这本书视为“经典”，但不曾领略其中的意义，现在我才明白这本书有多么了不起。不过，女性作家才是我真正的心头好，或许是我的立场偏颇吧。
从来没有一本书可以像托妮·莫里森的《宠儿》那样深深打动我，没有作家能比欧茨更令我景仰崇拜。我认为，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得到诺贝尔奖（他们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你能不能去找那些人谈谈啊）—像她这样作品多产的人、有这般的创作力—一定是威胁到男性书评人的自尊了，她写得太快，他们根本还来不及评论。如果没能读完她的五十本旧作，要如何评论她的新书呢？
祝安好！
艾美
当镇上出现了一家书店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我们觉得你还是回家比较好。”
“回家？”莎拉说。她不能现在就回家，拜托，她才刚学会用瓦斯炉呢。
“我们觉得这样比较好。”
当父母用“我们”自称，就表示他们组成阵线联盟，并借此强调他们人数比较多。
“为什么？”莎拉问。
“你已经去很久了。你想见的那个叫艾美的人，现在也见过了，不是吗？”
莎拉叹息，看来得告诉他们了。“这个嘛—”她刚开口就被母亲打断。
“待那么久会不会失礼啊？我知道她一定说没关系，可是说真的，谁会让没见过的陌生人在家里住好几个星期呢？博尔和古妮拉……”
“谁？”其实莎拉并不想知道，妈妈每次和她说话时，都会扯到她不认识的人。
妈妈完全不理她，自己说得很高兴。“博尔和古妮拉的美国亲戚来玩，他们只待了两天，而且还住饭店！他们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呢，好啦，至少是远亲。我敢说，艾美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待那么久。”
“艾美死了。”莎拉说。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让妈妈哑口无言。双方都没说话，沉默拖得太长，最后莎拉说：“喂？”确认妈妈是否还在线。
“死了？”妈妈说，莎拉听见她向爸爸报告这个大新闻，不过，爸爸一定刚才就听见了，因为电话背景里突然传来他激动的声音。爸爸很少管莎拉做什么，但当他想管的时候，一定会让她清楚明白他的看法。妈妈会唠唠叨叨念个没完，无论大小事都一样；爸爸则会大声训斥，但只在特殊状况下才会开口，现在的状况显然很特殊。
“那你现在住哪里？”妈妈问。
“艾美家。”
更长的沉默。电话背景里传来讨论交谈的声音。“这下她非回来不可。”莎拉听见爸爸说，但妈妈似乎还在纠结刚才听到的问题。
“你怎么可以住在那里？谁准许你住的？”
“呃……那是集体的决定。”
爸爸显然抢到电话了，因为莎拉耳边传来他的大嗓门。“太荒谬了！这样合法吗？”
“等一下！”妈妈说，“她什么时候死的？还有，呃……怎么死的？”
“你最好不要被卷进去。”爸爸的语气仿佛警察随时会上门。莎拉很难不察觉，父母完全没有对艾美表示任何关心。
“她是我的朋友。”她说，“而且……而且我在这里交到了其他朋友，我不能就这样走掉。”
“当然可以。”妈妈说。同时爸爸也说着：“快去改机票，马上回来。”
“可以顺便去纽约玩玩。”妈妈说。
“不要，我还不想回去，更何况，我的机票不能改期。”其实莎拉不确定能不能改，这只是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借口，“我喜欢这里，镇上的人……对我很好。”她回想从抵达那一刻所感受到的种种善意，“我欠他们很多。”
“你欠债啊？”爸爸的嗓门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你被卷进疯婆子的命案，还花光了所有钱，你——”
“她是我的朋友！”莎拉说，“我欠的不是那种债。”她做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说，“这件事我非做不可，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照原计划住两个月。我很抱歉，让你们那么不高兴，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刚开始和爸妈说话时，她还没有这么笃定，但现在她留下来的决心无比坚定。父母无意中让她明白了一件事：瑞典没有值得让她回去的东西。一瞬间，心中原本模糊的想法终于成形。她总算知道该如何回报大家，如何尽一份心力了。
父母越是劝她回瑞典，她的心意越是坚决，她不但要留在破轮镇，还要在这段时间做出贡献。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留在那里，就别怪我们不帮你。”爸爸说，“到时候出事了，不要跑回来求我们。”
是“到时候”，而不是“如果”，好像一定会出事一样。莎拉不在乎，她要做这件事。
这个小镇需要一家书店。
“一家书店？”阿珍问。
她的语气或许不算有明显的厌恶，但清楚表达出怀疑。安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莎拉，而卡洛琳只是坐在那里，表情深不可测。
莎拉站在他们面前的舞台上，她多么希望不用站在这里，坐在会议室相对比较轻松。她穿上她最有生意派头的服装，也就是黑长裤，只要稍微用一点想象力应该就很像套装长裤了，以及还算平整的白色七分袖衬衫，几乎像是熨过，可惜这身行头帮不上忙。
“我希望……”她噎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完她的想法，不给自己机会改变主意，“我想用艾美的旧店面开一家书店，摆出她的书，当作对她的一种追思。”
最后那几句她曾在艾美家里练习怎么表达，可惜现场说出来的效果不如预期。
“你要卖艾美·哈瑞斯的书？”安迪问。
“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整个镇。书店绝不会属于我一个人，我的签证不允许工作。”
美国大使馆特别强调过，无论在什么状况下，她绝对不准工作，若胆敢触犯，下场会比死更惨。出乎她意料的是，就连要取得旅游签证都很难。大使馆的人劝她使用免签入境就好，瑞典国民不需申请即可在美国停留九十天。
她解释说，之所以想要时间长一点的签证，是为了以防万一，假使她的钱没有花完，说不定可以延长停留的时间，而且她喜欢可以自由选择的感觉。这个理由让他们更焦虑了，她发现美国大使馆不喜欢“延长”“自由”这一类的词。去美国造访一座小镇，而且可能超出计划停留的时间，这种行为太可疑了，很像是打算赖着不走，他们或许比较希望她根本不要来美国。
她说：“比较像是……大家的书店，我只是想帮忙。”
“大家的书店啊。”安迪说。
“书店。”阿珍的语气听得出不赞同。
“店面需要打扫，可能还要重新装潢。”她说，“我可以自己来，钱也由我出。”
“这个想法不错。”卡洛琳思忖，“打扫一下也好，反正不要去做营业登记就没问题。”
“可是—”莎拉抗议，她极为守法。
安迪也跟着说：“当然不能去登记，想想看得缴多少税？”
“没必要。”卡洛琳说，“反正也赚不了什么钱，所以不算是欺骗国税局逃税。”
从她的语气听来，她似乎不认为骗过税务机关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他们比较擅长闪躲、逃避这门艺术，而且经验相当丰富。
莎拉总是循规蹈矩，尤其在税务方面。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申报过抵税，生怕会被怀疑造假。然而，此刻她完全不顾忌税务机关还是什么签证规定。要在不熟悉的小镇开书店，可以反对她的理由一定有成千上万个，但她全都不想管。
她只希望可以回馈这个镇，而且这些镇民需要书，无论他们本身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非常清楚。她所想的都是艾美的那些书，总该要再次被阅读、被欣赏，应该这样才对。假使店里还有空间，她可以再订购一些书，二手书就好，不必太贵，由她挑选并出资，大家也可以捐赠书。当然，刚开始规模势必很小，但应该行得通，她有钱，有时间，她一定可以有所作为。
安迪以及阿珍互看了一眼。
“你确定要开书店吗？”安迪问。
“不然，我们就来安排一个温馨的野餐就好，怎么样？”阿珍说，“或者去森林漫游？”
“我要开书店。”莎拉对乔治说。
乔治一开车门，她立刻冒出这句话，乔治只是点点头。
“当然，书店不归我所有。”她急忙解释，她担心大家会以为她是要卖艾美的书来牟利，“我只会帮忙打理，直到我回去之前。我在瑞典时就在书店上班，所以我知道如何经营。”
这句话略有吹牛之嫌，她从来没有负责管理，更没有自己开书店的经验。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棒。”乔治说。
不过，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认为。
在电影院向议会报告过之后，莎拉察觉到，破轮镇上没有人有闲工夫帮她，安迪也只是暂时性的疯狂，不过，他们同意第二天去店里会合。此刻，他们一脸严肃地观察厚厚的尘土，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投下残忍无情的光芒，照亮了被遗弃的空间。往好处想，至少还有电呢。
“我希望以黄色为主调。”莎拉想象眼前变成光线充足、色彩明亮的店面，舒适的空间让人们乐于来此相聚，看书、谈天，可以窝在上面的大大扶手单椅，大家尽情交流的悠闲时光。还有书，好几千本书，拥有所有想象中的颜色和形状。
“你需要买油漆。”卡洛琳的语气不太赞同，“除非刚好有人有没用完的。”
“开朗的黄色。”莎拉说。
“开朗的黄色油漆。”卡洛琳一直想着油漆，她有些勉强地说，“约翰或许可以帮你。”
“我负责打扫。”乔治说。其他人盯着他，因为看太久，他都脸红了，“我会打扫。”他的语气多了一丝犹豫。
安迪、阿珍和卡洛琳显然受够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店里只剩下莎拉和乔治。
突然间，这个想法变得好疯狂，可能是因为其他人不在了，她不需要表现出信心十足的模样，也可能是因为现在店里空了，她终于看清楚灰尘有多厚了。她满脑子梦想着缤纷舒适的书店，以至于忽略了棕黄的墙壁，还有灰黑的地板。
她和乔治要来对抗陈年的灰尘与垃圾，但，该从哪里着手呢？
乔治好像没有这些疑虑，其他人走光之后，他立刻说：“从橱窗开始，光照进来后，就比较能看清其他部分的状况。”
他不让莎拉碰橱窗，连第一遍粗洗都不让她碰，他好言解释：“万一没弄好，玻璃会留下一条条的纹路。”不过至少她可以帮忙换水。
他好像都不会累似的，甚至还有力气讲了两个笑话，后来他说：“你知道《BJ单身日记》那本书吧？”他暂时停顿一下，专心对付橱窗上的一块脏污，然后接着说，“真是本不错的书，但女人真的会这么说男人吗？”
仔细想想，莎拉实在不知道。“或许在伦敦是那样吧。”
他点头。“嗯，或许在伦敦是那样。”
午餐时间终于可以休息了，莎拉全身肌肉酸痛，乔治的指令开始变得军事化。他之所以准许她吃饭，完全是因为卡洛琳来叫他们去吃饭。在卡洛琳面前，他新冒出的权威再次泄气，当安迪和阿珍也出现的时候，他又变回可怜虫乔治。
他们在店面外吃饭。太阳决定要发威的时候，天气还是有点热，风中虽然透着一丝秋意，但莎拉因为打扫快热死了，所以也不在乎。
格蕾丝送了汉堡过来，在旁边逗留，凑热闹。
她说：“你不可能在这里开书店吧，太疯狂了。”
大家都懒得回答。
“书店这玩意儿啊……”格蕾丝用上她说故事的语调，大家心中响起警报，因为这表示她又要说家族秘史了。安迪和阿珍紧张地偷瞄她，而卡洛琳一动也不动。果不其然，格蕾丝接着说，“我有没有说过，《圣经》推销员找上我外婆的故事？”
所有人望向卡洛琳，这个故事选得非常不妙，因为卡洛琳特别敬重《圣经》推销员。
幸好阿珍实时反应：“你们打扫得好快啊。”这当然只是一句废话，但至少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真的很快。”安迪急忙帮腔，“可是还有很多地方要扫，快点继续加油吧。”
他和阿珍一起拉着卡洛琳离开，留下乔治和莎拉继续打扫。
店里的灰尘味逐渐变成清洁剂的强烈气味，以及人工的柠檬香。
傍晚时分，莎拉终于有缘得见地板的真貌—颜色很深、很有格调，但立刻又被铺上一层纸，放上一桶桶油漆。
她来回走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嘎嘎的声响。已经八点多了，乔治还在，最后他们一起坐在店门口，手中拿着格蕾丝店里的咖啡，自在而沉默，想着那些书本以及节节退败的灰尘，这时天气还算温暖。
莎拉微笑。在傍晚时刻的小镇感觉比较有活力，仿佛找回一丝尊严。
黑暗的笔直的道路往两侧绵延数千米。白天时，小镇被这条路压迫着，甚至威胁着，但一到了傍晚，昏暗的光线就会让建筑物的外墙变得更清晰，成为整体的一部分。白天时，只要一分钟就能开车穿过整个镇，一不留神真的会错过；到了晚上，这个镇悄悄爬上心头，霸道地要人注意。
“你喜欢星星吗？”乔治问，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她喜不喜欢肉酱面。
“应该吧。”莎拉抬头看夜空。
她认不得什么星座，这样反而觉得自在。人类太执着于固有模式了，甚至还要强求将星星组成星座，想想还真悲哀。就拿大熊星座来说吧，小时候她一直觉得这个名称很神奇，像神话故事中雄壮威武的猛兽。然而，当她终于学会看大熊星座时，却发现它原来长得像个长柄汤勺。七颗相距百万米的星星，硬是被地球上的人变成一个勺子。回头想想，又似乎更像是一辆超市手推车。
“我不太清楚要对星星有什么想法。”乔治承认，“有时候，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好渺小。”他对她微笑，“我已经觉得自己够卑微了，不需要提醒，不过，有时候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人是那么小，两个人可以站在不同的城镇，望着同一片天空。”
“你想到什么特别的人吗？”莎拉试探地问。
没想到他竟然说“对”，仿佛再明显不过。“苏菲。”
“是你的太太吗？”莎拉鼓起勇气问。
“天哪，不是。”他笑着说，“看来你听说过她的事了。苏菲是我的女儿，他们没告诉你她的事吗？”
“没有。”
“没有？当然啦，其实她不是我亲生的。假使他们提起苏菲，一定也会告诉你这件事。”他们对话时，他一直望着星空，现在才转过头看她，“随他们说吧，反正她就是我的女儿。”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完全不同。“有时候，我会幻想她和我在同一刻抬头看星星，只要我看得够久，那时刻就一定会发生。”他苦笑，“很傻吧？”
她对他微笑。“这想法很棒。”
“是啊，几乎像一起看星星一样。”他回答。片刻之后，他接着说，“总之，苏菲被带走之后，我就开始喝酒了，我猜他们应该也跟你说过吧？”
“嗯。”
“既然已经发生，就没必要掩饰。”
“他们说你已经戒酒一段时间了。”她说。
“一个半月了，但有时候还是很难熬。”
关于乔治的经济危机理论
送莎拉回家的路上，乔治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下定决心要做好打扫的工作，证明自己值得她的信任。
其实，他和其他留在破轮镇努力生存的人没两样，没有比其他人更奇怪，也没有不奇怪，只是他自有一套生活方式。就像其他人一样，小镇的历史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然而，人生的诸多小灾难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让他很早就变成“可怜虫乔治”，大家都说他虽然有些毛病，但从“多个方面看来”，他都算是个好人。
美国乡间是由一群勇敢、勤奋、坚毅的拓荒先锋开垦的，他们是寻找肥沃土地的农民，愿意忍受垦荒所带来的考验与磨难，他们也愿意赌上一切，就是要成为率先抵达的人。
据说，在大平原一带垦荒的先民特别疯狂。因为够疯狂，才会选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定居，在这里讨生活。
在中西部的许多地区，生存变成一种另类的达尔文理论实验，最疯狂的才能生存。人生弄不死他们，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奇怪。
一百五十多年前，一群英勇的拓荒先锋组成篷车队而来，实现了最早的美国梦。
其中一个车队的轮子坏了，于是就地停留，而这个错误成为这个镇的根基，也以此作为地名。从此之后，小镇的居民似乎想尽办法，要让这小镇的名字活得名副其实。
在破轮镇没有一件事情是轻松的。即使在艾奥瓦农业兴盛的富裕年头也一样，当时家庭农场很有竞争力，有足够的玉米、金钱与苹果派让所有人温饱。但破轮镇的居民依然得拼命奋斗。运气总是有那么一点不顺，他们总是有那么一点落后，虽然依然在比赛场上，但分数始终无法追平。他们为此而努力不懈。
在人们心中，那些年是小镇的黄金时代。然而，即使在那时候，乔治就已经是可怜虫了。尽管他是长子，父亲却不放心将农场交给他，而是交由弟弟妹妹管理。父亲说，这年头经营家庭农场若想要成功，就得有霸气、有魄力，但乔治没有，这点乔治也很明白。接着，他单身了很久，在这样的小镇，根本没有人会用“单身”这个词，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了。
后来，艾奥瓦州的家庭式农业经济的车轮一个接一个掉落，情势每况愈下。
乔治还记得那段时光，他用自己的理论来解释经济危机：他知道自从他失去苏菲之后，一切便开始衰败。
他开始酗酒。
老婆要嫁给他时，他也不太清楚原因是什么，后来原因就变得明显了，结婚七个月后，她生下一个女孩。乔治知道苏菲不是他的孩子，因为他在新婚之夜前一直是处男。
但是无所谓，他有老婆，有超棒的女儿，大家也开始带着一些敬意看待他。突然间，他不再是可怜虫乔治，他是一个丈夫、一位父亲，有担当的大男人。
他从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而女儿是第一个让他能够好好对待的人。其他人也察觉到了，看到他背着婴儿到处走，大家都会说：“乔治，你真是个好爸爸。”再也没有人提起他是长子却没能继承农场，或是在屠宰场上了十年的班却不曾担任领班，就连只有墨西哥人肯在屠宰场上班的那段时间也不例外。
现在，他又变回可怜虫乔治了，有时他会拼命回想当时几乎算是受人敬重的感觉，不过，他依然记得苏菲。他不在乎蜜雪儿离开，但她带走了苏菲，他的苏菲。他依然清楚记得那张小脸上的每个表情，她的肌肤触感有多么细嫩。他抚摸她的时候，就像砂纸触碰到丝绒，虽然他并不是特别有诗意的人，但他真的这样想过。还有她的笑声、她在睡梦中微笑的模样，当时的他多么温柔，将鼻子埋进她的发丝间，当然得小心不让蜜雪儿看见，不然会被取笑，他已经想不起来蜜雪儿的气味了。
无论如何，自从苏菲被带走之后，状况开始走下坡路。其他人说，经济危机是受原油价格、银行利率的影响，因为贪心的银行业者借贷了太多款项，或是华盛顿的政客不懂又要装懂，随便乱做了一些决定，天知道还有多少原因，但乔治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苏菲不见了，经过这件难以理解、无法解释的单一事件，世上再也没有道理可言。小镇变得毫无招架之力，突然间什么倒霉事都可能会发生。机器成本和贷款无法反映在货物的价格上，利率不代表任何意义，银行曾经是大伙的好朋友，会不断送钱给乔治和其他人，这时却变得像个陌生人一样，尽管行员是当地人也依然如此。
房子被铲平，种植了更多的玉米，一大堆可恶的玉米。曾经熟悉的农作物，现在变得贪得无厌，甚至难以捉摸。
妻子离开前，她告诉所有人他不是苏菲的爸爸，他立刻变回可怜虫乔治，开始酗酒。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被迫出售农场，再也没有人能扮演好丈夫、好爸爸的角色，越来越多的人变成可怜虫，陪他一起喝酒。
他总说经济萧条是因为苏菲消失而开始的，但从来没有人相信过。现在他戒酒一段时间了，他终于想通了，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他确实戒酒了，一个半月都滴酒不沾。确实，在苏菲消失之后的十五年间，他也曾有不太喝酒的时候，但不喝和戒酒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别，但现在的乔治戒酒了。
他要找有用的事情做，他要帮助莎拉，他一定能做到。
“一次只要撑过一天就好。”他经常这么对苏菲说。他不保证永远不会喝酒，他也不打算做出无法遵守的承诺，对苏菲不可以。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满脑子想着该如何打扫，而且在心里对苏菲说：“莎拉真是个好人。”
卡洛琳再次发起募捐
时间才下午一点半，卡洛琳已经造访完五个家庭了。她自愿担起责任，帮忙找到莎拉需要的家具。她忍不住纳闷，书店怎么会需要扶手单椅、阅读台灯和老式台灯？但这是莎拉的计划。她想要，就能得到。镇上终于有间打扫干净的店面，不寻常的装潢只是一个小小的代价。
卡洛琳总是能成功让人捐出她所需要的东西，关键是勤于走动，要去和所有人见面、交谈。过程尽量简短，但必须保持气氛融洽，确定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然而她今天有点累，说不出为什么，她习惯对身边的人施压，但今天却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她来到亨利与苏珊的家，至少这两个人不会有任何问题。亨利和苏珊家中堆了太多东西，他们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有时候，她怀疑这对夫妻将人生视为逆向的车库大拍卖，重点不是要卖出，而是要尽可能地收集废物。
她叹口气，小心跨过坏掉的网球拍。她坚定决绝地敲门，仿佛她要说服的人不只亨利与苏珊，还有她自己。
苏珊来应门了，她大概六十五岁，人很好但容易紧张，只要有人施与一点点善意，她就会万分惊喜地感激，但她本身从不吝于与人为善。
卡洛琳说：“苏珊，我们要募捐物资。”
苏珊精神一振，整张脸漾出微笑。“真棒！”她说的样子，完全是真心诚意的。
“主要是扶手单椅和桌子。”
通常这句话会让人略微迟疑。每个人都有很多想处理掉的东西，让他们自行决定要捐什么物件比较容易。
“应该没问题。”
她说完之后对着客厅大喊：“亨利！募捐物资！”
她回头问卡洛琳：“要咖啡吗？”
每去一户人家造访，主人都会邀她喝咖啡，所以她已经喝了五杯了，但事关地域问题，于是她点头跟随苏珊走进厨房。主人送上一杯咖啡和一碟饼干。
“我们打算……呃……开家书店。”这个部分让卡洛琳不太自在，因为感觉……太过乐观了，“用艾美·哈瑞斯的书。”她补充说明。
亨利嘀咕：“真令人难过，艾美走了。”
苏珊圆脸上的哀伤表情维持了超过三十秒，卡洛琳终于想到要问起孙子的事，微笑才终于回到她脸上。
苏珊和亨利有三名子女，全都搬到外地去了，孙子也跟着住在外地，从不曾回来探望，而且祖父母的生日也从不记得问候。尽管如此，他们家还是摆满了孙子的照片，而且非常爱聊孙子的事。
聊完之后，亨利与苏珊去翻他们的收藏。卡洛琳在厨房等着，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想结婚，尤其更令人费解的是，有人还想生小孩。
就她个人来说，两件事她都没有做过。
有时候，她觉得已婚妇女看她的眼神有些高高在上，仿佛她们比她更懂得基督教的精神，因为她们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有些人更是完全不正眼看她，好像找不到一个白痴男人，女人就没资格存在一样。她参加过的婚礼与受洗仪式多到数不清，场上的其他宾客怕她误会他们在取笑她，所以坚持不看她，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就好像未婚女子能够与壁纸融为一体似的。人们的视线匆匆扫过，终于落在带小孩的夫妻身上时才松一口气。
当然啦，现在不会了，她在心里这么想。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整张脸皱了起来。现在的破轮镇，很少有人要结婚了。
而且现在你老了，她告诉自己。一旦过了四十岁，再也没有人期待她结婚，显然四十岁是那个神奇的门槛。
有些人结了婚就自以为了不起，卡洛琳对这种人敬而远之，她对小家庭没好感。虽然更糟的状况还有很多，但组织一个小家庭绝非什么伟大的成就，真的没必要因此得意扬扬，狗眼看人低，耶稣不就是一个古代的长发嬉皮吗？他离开双亲去流浪，以建立更大的集体家庭。
不过，她对嬉皮也没啥好感，他们也很瞧不起人。
亨利探头进厨房，打断她的思绪，他满怀希望地问：“放庭院的家具可以吗？你会想要吗？”
她带着歉意摇头。“我们要的恐怕是室内家具。”出于礼貌上的理解，她补上一句，“这次先这样吧。”
什么物资都可能派上用场的，她一定会为教堂再次举办募集活动，只是迟早的问题。到时候，大家想捐什么他们都会收，并且心怀感激。当然，到时又会是她负责四处奔走，说服镇民捐出老旧的庭院家具，由她负责筹办拍卖，也由她负责写答谢卡，每次都是她。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有如黏胶，让教会不至于溃散，借此撑住整个镇，以延续小镇的历史。她年轻的时候，感觉这样的工作很神奇，像是得以一窥成人世界，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进行各式各样的对话。当时这份工作由所有的妇女分担，各个年龄层都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生活和意见，她们也会互相帮助，当然也会吵架。
她还记得那个废物山谬·古得温，他常常打老婆，有一次下手太重了，已超过人们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程度。卡洛琳当时十二岁，也可能是十三岁，她够大了，妈妈和阿姨不会因为她在旁边而停止低声讨论，她也能理解她们话中的部分含意。她记得，那次所有妇女都来了，就连平常不在乎他静默而忍气吞声的妻子的人们也来了。古得温太太在怀孕后期流产了，这件事仿佛打开了一道门。一时间，所有妇女纷纷现身，去她家探望，送煮好的东西过去，以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帮忙打扫和照料小孩。事情总得有人做，不用道谢。
那个时代，大家会互相照应。生活虽然纷乱，但乱中有序。当然，当时的人们必须死守着家庭，再痛苦也只能咬牙隐忍，但是当情况太过分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会有人帮忙，一起撑过。
卡洛琳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那种女人她看太多了，所以她才没有结婚？她看着她妈妈帮忙解决那么多问题，因而对男女关系产生反感，或者说，是对男人反感。虽然世上的问题并非全都由男人造成，但她认为绝对都有男人在其中瞎搅和。
苏珊和亨利依然在地下室忙着，外面起风了。透过厨房窗户，她看到树枝被吹弯，厨房里很温暖，她不急着走进寒风里。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耐着性子不叹息。
没有结婚她并不后悔，真的不会。只是有时候她会纳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变得这么老了？
或许是母亲过世之后吧。世代交替，权杖由罗德太太手中传到罗德小姐手中。她母亲过世了，但依然有妇女挨打、离婚，依然有少女因为意外怀孕而崩溃，但也有人因为一直没怀孕而崩溃，即便婴儿房早在多年前就已准备就绪，也早就缝制好婴儿服了。艾美负责处理这些妇女的日常问题，给予支援，出大事的时候，便由卡洛琳出面号召大家，出钱出力，并善尽基督徒的责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觉间，她已满四十岁，一眨眼又变成四十四岁。
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决定要一个人过完余生的？
她听见地下室传来苏珊开朗的声音，她因为爬楼梯而喘着气。“我们有四张扶手单椅！”
看来她得将所有东西送去教堂，再由她负责找地方存放。
她叹息。
卡洛琳，别傻了，她斥责自己。
这时她想到一个好点子。
她说：“太感谢了，我知道一个很适合存放的地方。”
一间与众不同的店
“你想开书店，当然好，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要开怎样的书店呢？”
阿珍的语气虽然友善，但她站在门内，双手大大敞开，逼得莎拉不得不站在门外。在她身后，可以看到宽敞的楼梯，每一级都堆放着运动服、运动鞋，以及玩具，只有从这些杂物之中才能看出家里有小孩。楼下的所有家具都是不同的咖啡色调，墙壁是卡布奇诺和拿铁的颜色，客厅摆着颜色有如意式浓缩咖啡的真皮家具。
阿珍家里比瑞典一般家庭大两倍以上。在破轮镇，空间显然不是问题，最近的一户邻居相距约二十米，而中间的那块空地并非荒地，只是……什么都没有而已，只是一块多余的空间，没人想理会。
“你们有没有找到家具呢？”莎拉问。当阿珍来电时，她以为是因为大家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了，但现在感觉好像不是这样。
“家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莎拉说：“我想要温馨舒适的感觉，扶手单椅那一类的。”卡洛琳保证过不会有问题，只要募集就一定能解决，她说得斩钉截铁的。
“找几把扶手单椅是没问题啦，不过，你真的不想要……该怎么说呢……比较有格调的家具啊？”
“不。”
“玻璃小茶几也不要吗？不然，一对皮革小沙发呢？当然是假皮的啦，可是看起来还不错。”
“我希望每一把都不一样，而且要布面的、适合阅读的椅子，可以整个人窝进去的那种。”
阿珍叹口气，不甘不愿地让莎拉进去。“进来吧。”她嘀咕着，慢吞吞地走向客厅，一进去她就打个冷战，表情苦不堪言。莎拉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脸上慢慢展开了笑容。
浓缩咖啡色的沙发（莎拉猜应该是真皮的）之间，四散摆放着一张玻璃茶几、一个光亮的深色木造展示柜、款式各不相同的扶手单椅和桌子。翼式椅背扶手单椅配脚凳，有的纤细高雅，有的硕大厚实，仿佛可以将人整个吞没。木头小茶几、金属桌面圆茶几、红茶几、蓝茶几，莎拉认识的所有木头材质这里都有，还有些她没看过的。
阿珍闷闷不乐地说：“卡洛琳到处去找人捐助，他们大概以为是教会要的，而且她告诉大家把东西送来这里，所以一整天都有人来扔东西。”她无奈至极地看看左右，“我该拿这堆东西怎么办？”
莎拉大笑。“捐给教会吧。”她说，“我只需要两把扶手单椅和一张茶几。”
她也需要书架，不过，这方面不必烦恼。当然，书架是书店不可或缺的东西，但大部分的空间都会被书覆盖，所以无论造型如何都不会太突兀，也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在瑞典上班的书店使用金属书架，原本的白色因为长期使用而变得灰灰脏脏的，怎样都比那样好吧。
书架这部分由汤姆负责。第二天，他来艾美家，要带她去看书架。其实，她觉得没必要看，反正差不到哪里去，但她很好奇汤姆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她期待能从摆设上看出他的性格，那么，她要失望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进去。
通往他家的是一条缺乏打理的碎石车道，一排落叶松几乎直达大门口。房子的正面似乎永远被阴影笼罩，毫无特色的小窗户透不进什么光线。
汤姆直接带她去后院，房子的设计显然以后方为重点。一绕过屋角，后院立刻在眼前展开，房子就建在小山丘上，树木被修矮了，所以放眼望去是辽阔的玉米田，连远处破轮镇群聚的屋顶也看得一清二楚。
房子侧边装了超大型的观景窗，在这种乡下感觉有点突兀。
门廊绕过整栋房子，融入一座工坊，完全看不出两者的界线何在。远处有间门开着的小屋，莎拉看到里面结实的工作桌与凳子，有几个整齐排着瓶瓶罐罐的架子，还有两张老旧的米色真皮车用座椅。
小屋外面另有一张长工作桌，就放在门廊旁边，还有一个沾满油漆的水龙头和水槽。
后院本身没什么看头，只是被踩过的干土地，但那里放着三个东倒西歪的书架，还是非常难看的红棕色，感觉十分不牢固，莎拉怀疑那可能连童书都放不了。
汤姆说：“别担心，我会重新油漆的。”
“可是只有三个。”她藏不住她的泄气。她以前工作的书店虽然小，但也有超过五十个书架，有没有搞错啊，扶手单椅都快比书架多了。
“太多了吗？”
“太多？这些连放半面墙都不太够。”
一阵风吹来，书架颤动着，仿佛因为害怕风吹日晒而抱在一起发抖，这模样实在太可怜，突然让莎拉有点同情。她说：“应该很不错，可是我需要多几个，至少六个。”
汤姆愕然看着她：“你到底有多少书？”
* * *
艾美的藏书并不稀有或珍贵，但她成功打造出了一个可以单纯享受阅读乐趣，且不受干扰的空间。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适合的书，包括那些“从不读书”“喜欢电影胜过看书”的人。莎拉打定主意，要让她的书店，也是大家的书店，成为同样的阅读殿堂。
她将所有书分成几堆，确认有哪些欠缺的部分，列出要上网订购的图书，但她很难不迷失在书海中。
在整理时，她将书籍散布四周，经常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大笑着，像是对艾美说话，沉溺于心爱作家笔下的精彩情节，也发现无数的新瑰宝。
阵雨拍打着窗户，但她几乎没有察觉，无数故事的声音将她包围，等候即将爱上阅读的镇民发掘。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见钟情。初次相见，约塞连便疯狂爱上了随军牧师。
此刻我虽然身在玫瑰园安养之家，但在心中，我坐在汽笛镇咖啡馆，大啖油炸绿番茄。
亲爱的席尼：舒珊·史考特是个奇才。
我们的营地距离前线五英里。昨天换防的人到了，我们下来后方休息；此刻我们的肚子装满了豆子炖牛肉，分量充足，大伙饱餐一顿。
四月里一个清凉的夜晚，十一点的钟声响起，一位名叫乔伊·裴隆的女士从邮轮“阳光女公爵号”一处奢华的甲板坠海。乔伊往漆黑的大西洋直直坠落，因为吓傻了而不感到惊慌。我嫁了个混蛋，她想着，一头栽进波浪中。
家住水蜡树街4号的德思礼夫妇总是得意地说他们是非常规矩的人家。拜托，拜托了。
莎拉原本打算留下自己想看的书，可是实在太多，恐怕得等上架归位后，再一一拿下来看了。
那天晚上，她万般不舍地回到自己房间，躺在距离书本两米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满怀期待，去厨房喝了杯咖啡，然后回到艾美的房间，准备继续整理。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竟然以为艾美的房间会像之前一样，床上铺着色彩柔和悦目的厚实百衲被，洋溢着书本静静等候所营造的安详气氛，但现在房间里一团混乱，是她昨天亲手制造出的混乱。
一堆书倒了，底下的床单皱巴巴，还有好几个书架被清空了，只剩灰尘的痕迹，能依稀看出放在那里多年的书被取走。当然啦，目前大部分的书还在地板上，呈铺开的扇形，中间空出一块莎拉昨天席地而坐的地方。莎拉原本将几个压扁的空纸箱靠床边放着，但在昨夜里倒下了。
虽然这只是一种淡淡的感觉，且被她立刻抛开了，但站在这里看着空空的书架，她忍不住怀疑，艾美真的会同意吗？每次莎拉走进这个房间，就仿佛走进艾美的世界，一个时光暂停的另类宇宙，所有事物依然是该有的样子。
然而此时此刻，艾美的存在感逐渐减弱，仿佛莎拉每次搬动她的书，不只是扰动了灰尘，也扰动了她的灵魂。
艾美会跟这些书一起去店里，她告诉自己，但疑虑不断纠缠，始终甩不开。
下午汤姆来的时候，墙边堆着几个装满书的箱子，床单重新铺过。莎拉也掸去书架上的灰尘，但她很后悔，因为感觉好像把艾美也一起清掉了，后来她不得不把几本书放回架子上。
汤姆看到空空的书架，也看到莎拉坐在一堆书本中间，眼神惶惑，几乎快哭出来了，但他没说什么，就靠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她。
她很想问他，艾美现在能看见他们吗？她是否会保佑他们的计划成功？假使她看见了，对这么疯狂的举动，又会有什么想法？但她不敢问。
最后他比比那些箱子，扬起眉毛做出询问的表情。
她点头。他弯腰举起两个箱子，但没有立刻搬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沉重的箱子让他黝黑臂膀上的肌肉更突出，两天来，莎拉脑中第一次出现与书无关的事情。
“汤姆。”她欲言又止，他再次停下脚步，她说，“没事，小心点，书很重。”
他下楼走远，她几乎可以确定，在他走远前，他的嘴角流露出笑意。
男人啊，她想。
她在书店工作多年，由经验得知搬书比较像马拉松而不是短跑冲刺，每次都是男人先累趴。店里的男员工也一样，从来不听她的话。
老实说，从来没有男人听她的话。
书店开张的前一晚，莎拉独自待在店里。
“好了，艾美。”她站在橱窗旁，镇上仅存的几盏路灯洒落黄色的光芒，整家店染上了朦胧的光晕。从她站着的地方，几乎可以看到吉米·库根街，她不禁莞尔。
粉刷墙壁、搬进家具和书架，再将书本运来并上架，这些工作就整整花了三天。汤姆成功收集到莎拉想要的书架数量，但空间塞满之后还有剩余的书，于是她将那些书装箱收进小小的储藏室，准备以后再陈列。镇上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相信这家书店有未来可言，但她一定会做给大家看。
一进店门，首先会看到深黄阳光色调的柜台，莎拉觉得这让人有种走进魔法铺子的感觉。有了黄色柜台，一切都有可能，不是吗？
汤姆将所有书架漆成白色，除此之外，每件东西的颜色都不同。墙壁是饱满的黄色，好像能够捕捉阳光，然后散布在整家店里。这种黄色和柜台的黄色不同，但无所谓。那个颜色很开朗，而且反正几乎所有墙面都被书盖住。橱窗前摆着两把翼状的高背扶手单椅，有不同的颜色，一张是褪色的绿格纹，另一张则是深蓝色。她在两把椅子中间放了一张松木小圆几，与深色地板形成了对比。这里的整体感觉比较像大家族的房子，家具由每一代的人们买回来；这里也很像年轻夫妻的家，因为没有钱买新家具，所以全用二手货。两种想法她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