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卡洛琳和其他人稍早来验收成果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店里。虽然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但她还不想离开。
她在店中央缓缓地转圈，脸上满是笑容。她的书店准备就绪了，自成一格，完美无比。
“你觉得我们在这里会过得开心吗？”她问艾美。
艾美没有回答，她大概还在适应环境吧。
莎拉说：“别担心，我们会一起将书本与故事散播到整个破轮镇。”
一个走向衰亡的小镇
约翰在厨房准备咖啡。汤姆站在客厅窗边，看着下面的主街，但他听见了杯子与碟子精准放在拖盘上的整齐声响。
老实说，要把那里称为“厨房”，是有些夸大了。那空间的大小比较像是橱柜，只是装了小型料理台和两个电热盘，而冰箱是放在客厅里的。
真有意思，这间公寓几乎没有改变。客厅贴着条纹的棕色壁纸，汤姆第一次跟爸爸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当时约翰刚刚接手五金行和楼上的住家。屋里有一股浓浓的老旧气味，旧家具、旧衣物的气味消散不去，很可能约翰刚搬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
然而，真正令他惊讶的是过去几周这个公寓竟然毫无变化。艾美过世影响了整个镇，但这里的墙壁、天花板和以前一模一样，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约翰才越来越少出门。
最近，汤姆尽可能每个星期来几趟，他总觉得约翰仿佛站在悬崖边，或许常来探望能让他不至于跌落。汤姆总觉得，或许约翰之所以还没有跳下去，只是因为挤不出那么多力气。
这间公寓没有因为艾美的逝去而受到影响，或许是因为这里从来与她无关。艾美过世前，汤姆很多年没有进来过，甚至可能超过二十年，每次见到约翰的时候，都是在艾美家。
那天晚上，艾美的店面亮起灯光，照亮楼下的街道。莎拉一定还在店里，虽然开张的准备工作早已完成了。
“你对这整件事有什么想法？觉得不妥吗？”他提高音量，让在厨房的约翰也能听见，“莎拉住进艾美家，还有开书店的事。”
“书店？”约翰的声音由他身后传来，感觉像在发问。
“对。”
“卖艾美的书。”
“对。”
厨房里的约翰将方糖装进糖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汤姆和约翰喝咖啡都不放糖的，这是他们小仪式的一部分。
“我很喜欢她。”约翰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正从厨房里端着托盘出来，上面除了两杯咖啡，还有一盘饼干，他们两个都不想吃，“她好像很开心。”
他将托盘放在小茶几上，汤姆依然站在原处。
“开心？”
“可是她不会留下来。”
可想而知她不会留下来。“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她……艾美有没有告诉你？”
“我觉得不该把她留下来，这样不对。”
“老天，当然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会这么激动，但他立刻转身看着约翰问，“为什么不对？”
约翰没有回答，只是端给他一杯咖啡，从他的动作就看得出来他不打算回答。汤姆的视线飘向破轮镇荒凉的主街，约翰在他身后再度开口说话了。
“这里没有未来。”约翰的语气很坚定，仿佛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汤姆明白。艾美过世之后，这是汤姆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动情。
当然，汤姆明白，但他不赞同。他很想知道，究竟哪里才有未来？住在大城市的人真的比较快乐吗？他们总是忙于追寻新工作、新房子、新老婆。以他至今所见过的世界而论，与其他地方相比，破轮镇的人们也不见得比较不快乐。
“没有工作就不会有年轻人来，家庭也不会留在镇上，没有家庭就没有新的年轻人，没有年轻人的话，这个镇就完蛋了。老人会死，到最后只剩下像我这样的人。”
“小镇有这样的根基也不错。”汤姆说，“更何况，我们有年轻人。”
“不多了。”约翰说，“他们也快成年啦，蕾西和史蒂芬可能是最后的几个了。”
“阿珍的小孩会长大的。”
“然后他们会搬走。”
汤姆沉默，而约翰看着无人的街头，仿佛那就是证据。莎拉从书店里走出来，却只是站在那里，一派平静，仿佛世上没有任何急迫的事了。
约翰走到窗前，他说：“面对现实吧，破轮镇正在走向衰亡。”
二〇一〇年七月二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约翰从亚拉巴马州的伯明罕市来到这里，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母亲以及兄弟姐妹。我不知道他父亲在哪里，可能留在亚拉巴马，也有可能早就抛家弃子了，也说不定那时已不在人世。约翰从没提过父亲，也几乎绝口不提亚拉巴马的往事。我只有一次成功引导他谈到，但那次也是因为我先把他灌醉了。
在那个年代，伯明罕这个城市很出名，几乎是种族隔离的国际标志，而州政府还支持种族暴力。“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局案”的判决结果出炉，最高法院裁定公立学校不得因种族不同而拒收学生时，穿着制服的学生被强力水柱喷洒的照片却传遍全世界，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警察。那时候发生了很多起暴力事件，烧公交车、炸教堂，将人凌迟之后放火活活烧死。因为白人针对黑人的暴力行为太泛滥，有一阵子人们称那里为“暴明罕”。金博士最知名的那封信，就是在伯明罕市立监狱写的。
真好笑，这年头说到恐怖主义，大家都以为只有穆斯林和阿拉伯人才会威胁我们的社会。以我的认知，早在“9·11”之前，恐怖主义就成形了。那样的恐惧、独断、暴力，所有的种族一律受到影响，包括那些声称不想介入种族纷争的人，以及无意反抗种族隔离的人。对我而言，恐怖主义的象征依然是当年的景象：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白人，站在遭到凌迟、烧成焦炭的黑人遗体旁，一脸得意地欣赏自己的功绩。
约翰说，我太常想这些历史性的不义，或许他说得没错，但对我而言，那并非历史，我们似乎一直无法为当时的人扛起责任。从前我们说现实就是如此，但后来我们只是漠然耸肩，说那个时代就是那样，现在已经不同了。但是，我很想说，那并非我们的功劳，可惜也没人要听。
破轮镇从来就没有种族问题，很可能是因为根本没有黑人。约翰是第一个在镇上定居的黑人，而我认为他就属于这个地方。我把他灌醉的那天，他说破轮镇是第一个不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现在你明白了吗？这种事情怎么能原谅！
祝安好！
艾美
福斯书店
开张第一天早上，乔治开车送莎拉去书店。她决定十点开门，只因十点是最适合开门的时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今天她九点半就到了。乔治似乎知道这一刻有多么重大，因为当她打开门锁时，他后退一步让她独自进去，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踏进她的书店。
她站在店面中央，乔治依然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说：“整理好之后真漂亮。”莎拉报以微笑，虽然她知道他看不到。
她缓缓走一圈，打开扶手单椅旁的阅读台灯，以及柜台上收款机旁边的小桌灯，拍拍两把椅子。她伸手抚过神奇的亮黄柜台，然后绕过去站在里面。她以这种方式将这间店变成她的。
乔治说：“好了，我想……我去喝杯咖啡。”
莎拉点头。
她将一间灰灰暗暗的店面改头换面，成为温馨舒适的小书店，如果这不算人生中的一大成就，那她真不知道什么才算。
站在柜台里，她的呼吸好像变得轻松了，仿佛书架、柜台、橱窗给予她稳定的力量，让她整个人变得更轮廓分明、更坚强有力。
大部分的书都是平装版，所以书架上五彩缤纷。都会女性小说以粉彩为底色，搭配俏皮的花体字；惊悚小说以黑色为底，搭配金属色调的书名；比较严肃的小说则会采用米色、灰色、白色。一排排的平装书之中，偶尔会出现一本耸立的精装书，除了几本非小说书与摄影集突出书架格子外，也有些因太大放不下而平放。
就几个角度上来说，这都算是她梦想中的书店，其中一点还包括所有书都被阅读过。
被阅读过的书，才是最棒的书。
以前的她可不是这么想的。当她开始在约瑟森书店上班时，她一心向往堂皇亮丽的书店，是大型连锁的那种，新书堆得像山一样高，而平装书的专区中，每本书在架上都有十本存货，封面朝外摆放。排行榜上的畅销书有专门的陈列书架（而不是放在那种灰旧的白色书架上），所有分类标示贴纸都是塑胶印制的，而不是在后面的小办公室里随便拿张黄纸写上然后草草贴上。惊悚作品、小说、平装书排行榜、新书报到，书架上都写得一清二楚。
若真要她坦白说的话，其实她每次看电影《电子情书》，内心总忍不住偷偷觉得，福斯书店的拿铁和商场陈列比较迷人，梅格·瑞恩的小店那么拥挤狭窄，让人喘不过气来。在瑞典，大概只有首都斯德哥尔摩才有类似的书店，位于山谬斯嘉坦街的学院书店，还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复合商场，有飘出拿铁香气的韦恩咖啡馆、许多阿珍一定会爱死的黑色真皮沙发，每个人身边都有一摞闪亮的新书，还有一整个特别用来陈列非小说类的专业书籍区域。就算你突然心血来潮，想买一本粒子物理学的专书，在那里也找得到。
但那样的奢华只有大型店面才能实现，福斯书店有可能开在郊区的小小购物商场里吗？恐怕很难。地区性的购物中心需要一间书店，除了卖书也要卖一卷卷的传真纸和圆珠笔替芯，他们还需要一台能将传真发到国外的传真机，甚至有一整柜没用的小玩意儿，好让人可以买回家送给小孩当礼物，或者是白色塑胶箱里装满受损蒙尘的平装书，偶尔可以挖到半价出清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宝物，就像福斯书店那样的。
她向来就喜欢平装书。她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是关于企鹅出版社的创立人爱伦·雷恩的，平装书是他的创意。有一天，他在旅途中无书可读，而在那个时代，书报摊上只卖报纸、廉价爱情小说以及犯罪小说，于是爱伦·雷恩想到，可以将好书印制成简单廉价的版本，价格不高于一包香烟，而且只要有卖烟的地方就能买到。莎拉一直觉得这个想法很棒，可惜在今天的瑞典，即使香烟再加上税金，还是比书本便宜许多。
后来他们发起“军队读书会”，而这也是莎拉想到这个故事的原因。读书会将阅读的乐趣传播给远离亲人、朋友的士兵，为他们带来一点快乐与消遣。最棒的是，体积较小的平装书能够轻松放进军服的口袋中。企鹅出版社的社史中还写道：“在战俘营中特别珍贵。”莎拉一直觉得这是一句特别悲哀的话。
无论如何，这个故事说明了书本的力量。虽然说当心爱的人死去时，书本无法减轻痛苦，也无法为世界带来和平，但书本所拥有的并非这种力量。莎拉认为，无论在战时还是平时的日子，无聊是一个大问题，那是一种缓慢而残忍的消耗。那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只是逐渐消磨人的精神与体验人生的渴求。
因此，还有什么比书更棒的呢？而且还是能放进外套口袋的书。
她深信，只要破轮镇镇民开始阅读，就一定会越来越爱阅读。
虽然书店开张了，但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只是开始而已。她没有半点疑虑，她绝对能让破轮镇的人们拾起书本，无论现在他们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阅读或不阅读，这是问题所在
书店的陈设，为小镇带来一些很不一样的氛围。虽然会让人想定义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但老实说，这种精神早已存在了，卡洛琳与阿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或许，只是这股精神找到了新出口，也可能是因为大家难得有机会凑在一起看热闹吧。总之，在那短短几天内，破轮镇感觉又像一个真正的小镇了。
然而，当书店真正开张之后，似乎没有人知道该拿这家书店怎么办。他们要书店做什么？没有人打算要买书，至少他们是不会自己买来看的。
例如现在，阿珍问安迪说：“约翰会不会想要一本书呢？”他们站在书店门外，迟疑地看着店里。莎拉站在柜台内，别扭地对他们挥手，而阿珍也挥手回应。“既然现在艾美—”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他可能需要什么来消磨时间吧。”
“当然。”安迪说，“乔治也有很多时间可以看书。”
“我正好也想到他呢。”
“我自己是没有那种时间啦……”
“真的忙死了，那些小孩啊……”
“酒吧啊……”
他们很快便分道扬镳，各自喃喃着“约翰”“乔治”之类的话。
格蕾丝说：“认清现实吧。”她双腿大开坐在一张单人沙发椅上，左右转头张望，似乎觉得自己身在书店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你永远赚不到钱的，这里没人要买书。”
莎拉一点也不担心，重点不在于能不能赚钱，而在于每个小镇都需要一家书店。
“相信我，这个镇不值得你留下，所有小镇都不值得。镇上的人会把你卷进他们的问题里，然后他们会想控制你，把你吃干抹净再吐出骨头来。当然啦，有时候顺序不太一样。”
莎拉知道就算她辩驳也没用，于是跑去整理角落的一堆书，虽然其实也不需要整理。
“而现在你就困在这儿了，看来那天我不该叫你去找卡洛琳的。”她耸肩，“反正你也不归我管。”
莎拉移开视线。“我当然不可能留下来，我只是……回报大家。”她又补上一句防御性的话，“还有，我也正在思考一些事情，书店是很适合思考的地方。”
“尤其是一个没有客人的书店。”格蕾丝的话一针见血。
葛楚德就更不留情了，她和阿梅在她家里仔细地分析最新情势。她俩的公寓离得很近，路程只要短短五分钟，两间公寓相似到惊人的程度，当然，一些细节还是有所不同。阿梅喜欢写有金句的绣花挂毯，葛楚德总说那些格言“愚蠢得很乐观”。葛楚德喜欢绘画，特别是油彩或亚克力颜料的画作。画作的题材并不重要，总之花了很多钱，就要有很多框、很多画。
阿梅喜欢雅致、轻巧的家具，而葛楚德总会选择最扎实而牢固的家具。除了这些，两间公寓相似到令人难以分辨，同样狭小又阴暗，主要是因为窗户被窗帘和各种植物遮得密不透风，两间公寓也都塞了太多家具，人老了就很难适应新家具，也舍不得丢东西，结果就变这样了。
她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主要是在葛楚德家，她家的天花板和墙壁早已习惯被香烟熏了，偶尔在阿梅家聚会时，阿梅总会想尽办法以最不明显的方式让空气流通，以至于葛楚德误以为阿梅的家严重漏风，一直劝她找人修修窗户。
“募集物资是一件好事。”葛楚德点起新的一支烟，她将每根香烟都视作人生的最后一根。
她捐了一把单人沙发椅，可惜因为烟味太重被放到了隔离区，噢，好吧，心意最重要啊。“如果她真的以为这里会有人买书的话，那她一定是疯了。”
“或许看本爱情小说也不错……”阿梅说着便转头看窗外，思考着这天气是否适合去散步，她可以沿着主街走走，然后刚好路过新书店，这样葛楚德就没话说了吧。
“呸！”葛楚德嗤之以鼻，“不道德。”
阿梅把玩着上衣。“我说的是那种浪漫的爱情故事。”她急忙解释说，“不是那种……不知羞耻的玩意儿。”
她的语气有着浓重的向往。
“我骂的就是这个。”葛楚德说，“那种书只会教坏女孩子，什么白马王子、青蛙的，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乔治不是在格蕾丝的店里就是在书店，经常有人看到他坐在沙发椅上，手中拿着《BJ单身日记2》。第二部就像第一部一样令人难以理解，但他不时会因为主角的疯狂行径而开心大笑，然后入迷地继续读下去。
安迪就没这么容易被说服了，当然他也来过店里，他挑剔地打量一番之后在乔治身边坐下，刻意端出淡漠的表情看着店里的书。
“有卖出任何一本吗？”安迪问。
乔治听出安迪语调中的挑衅，便合上书含糊地说了句：“吃午餐。”而时间根本还没到十一点。莎拉还没决定是不是该老实回答他时，他就已走出店门了。
她一边努力想答案，一边将两本书放上书架，主要是因为她需要有点事情忙，而不是因为真的需要把书上架。一直到现在，她还是很没有真实感，好像在玩一个开书店的游戏，但她绝不会告诉安迪这想法。
“一定会卖出去的。”她说。
他大笑。
她想，一定要让安迪离开时带走几本书，就算偷塞进他的包包里也在所不惜。
他再次打量书店一大圈，说：“你应该进几本同志的爱情小说，这样说不定连我都会来捧场。”
她气恼地握起拳头。“既然你根本不相信书店能开下去，当初何必要帮那么多忙？”
“啊，反正没坏处嘛。”他对她挤眉弄眼，“更何况，卡洛琳支持这整件事。只要扯上卡洛琳，就最好不要随便跟她硬碰硬。”
“她好像……很强势啊？”
“卡洛琳原本是老师，现在失业了。废校之前，学校完全是由她一手打理的。”他停顿一下，看看左右，然后压低声音说，“她是个好老师，好得要命。”莎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她很照顾学生。”他将音量压得更低，仿佛生怕卡洛琳随时会冲进来，就因为被称赞是好老师而骂他一顿，“三分之一是妈妈，三分之一是社工，三分之一是——”
“老师吗？”
“是典狱长。尽管笑吧，现在她全心投入照顾破轮镇，全年无休，同样的角色完全没变。”
“她一直对我很好。”莎拉说。
“你最好当心点，否则她会完全掌控你的人生。”
她微微一笑，或许她正需要这样的人。
“她和格蕾丝到底为什么合不来啊？”
“陈年往事了，相比于她们两家的亲戚，现在的状况根本不算什么。卡洛琳的妈妈无法忍受格蕾丝的外婆，当年她们互不相让，都快被对方逼疯了。”
“等我一下。”她挤到一箱箱的书本之间好进入小储藏室，不久之后，端着两杯咖啡出来，将一杯端给安迪，然后她坐在另一把单椅上。
“罗德太太，也就是卡洛琳的妈妈，比她更恐怖。听说，有一次她老公打扑克牌打到把房子输掉了，他根本不敢告诉罗德太太，赢的那个人也不敢说，到现在卡洛琳还住在那栋房子里。可是格蕾丝的外婆最爱激怒罗德太太，到了罗德太太晚年，镇上更只有她一个人敢和她较劲。罗德太太过世以后，她也不复当年了。”
莎拉被咖啡呛到，安迪急忙帮她拍了拍背。
他说：“准确来说，卡洛琳和格蕾丝不和的症结，就发生在议会搬家那年。我们原本只打算选个暂时性的小镇代表，大家都觉得少一票没有差，于是都投给格蕾丝，算是一种抗议吧，因为格蕾丝从未到场开过会。老实说，我不确定卡洛琳和格蕾丝谁会比较生气，不过，我怀疑其实她们早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她们对一件事倒是意见相同，就是她们好像都认为我们镇上需要建立一些传统。”
“你和汤姆进展如何？”安迪话锋一转。
结果他又得帮她拍背了。
二〇一〇年七月十七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我之前说过，艾奥瓦是个没有伟大故事的地方，其实不尽然。这里有说不完的故事，只是好像始终没有人想到要写下故事。在铁路开通以前，冬天完全不能出远门，因为路况差到马车无法行走，河面结冰，所以蒸汽轮船也无法出航。我相信那些在漫长冬季困坐家中的人，一定会在脑中旅行到很远的地方，借此打发时间。
我弟弟罗伯很会说故事，我们都以为他长大以后一定会当记者。对我们而言，做白日梦顶多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当小说家太不务实，但新闻记者还可以接受。那时候，《华莱斯农民报》和《草原农民报》是我们生活的重心，爸爸存了一整箱报纸放在阁楼，罗伯从来不让我们拿来生火。每次我们说要拿来用，他一定会嚷嚷说：“要尊重文字！”我觉得用来生火也是一种尊重的方式，就好像我们珍惜金钱，所以受不了有人浪费钱。
他上高中的时候开始办报纸，以破轮镇唯一的溪流命名为《歪溪农民报》。没多久，大家都简称为《歪农报》，老实说，这个名称比较合适。这份报纸专门刊登血腥的悬疑故事、夸张的爱情故事，以及杜撰的农业指南。所有文章都由他亲笔写作，但他准许别人提供灵感。不过，我认为爱情故事那部分完全是他自己的灵感，没想到反而是这些故事惹来麻烦。有几个故事太贴近现实了，但我相信他不知道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或许他只是无法想象他的创作竟然反映了现实人生。
祝安好！
艾美
关于爱情小说（书本和人生：二比零）
汤姆还有许多其他要操心的问题。他对莎拉没有意思，也不会为了顺从安迪和阿珍的荒谬计划而约她出去。他当然知道他们想牵红线，要把他和莎拉凑成一对，白痴才看不出来，委婉行事实在不是安迪和阿珍的强项。他尽可能假装没这回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动不动就会想到她。
每次经过主街时，他都会看到她，她有时在读书，有时只是面带笑容站在柜台里，好像以为客人随时会蜂拥而至。
怎么会有人想在破轮镇开一间书店？
他也知道他应该对她客气一点，她是艾美的客人，他脑中有个顽强的声音不断提醒着。但是，艾美已经不在了，他想到这件事仍会心痛，真是奇怪。艾美是汤姆与父亲之间的最后一条线，让他能够回到那个大人永远知道该怎么办的世界。他那安全自在的童年，只剩下这最后一块了。
他督促自己，振作点，汤姆，但失去艾美的遗憾在胸中有如真实的疼痛，他以前玩美式足球的时候曾经肋骨断裂，而现在他有很类似的感觉。
艾美不在了，他在心中重复，这次更决绝，假使她的客人为了偿还不存在的债务而卖掉她的书，那也不关他的事。
“噢，才怪。”
“你说什么？”他的老板抬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这下可好了，他要变成一个神经病了。他不可以再想她了，要把注意力转回办公室，麦克正在谈一件他不想听的事情。
麦克接着说：“他们想要的，主要就是我们的卡车和客户。”
汤姆说：“他们的车比我们的新多了，而且我们的客户都是小客户，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们想成为这一带唯一的货运公司，这才是真的吧。”
老板耸肩。
麦克是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虽然才四十出头，但头发日渐稀疏，经营家族事业更让他显得垂头丧气、弯腰驼背。他的样子像只听话又生怕挨打的老狗，他这时的态度让汤姆更加心烦了。
“说不定他们想扩大载运牲口的生意。”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凌乱的书桌，四周的景象一看就像是一家即将歇业的家族公司。档案夹里满是客户资料，订单却又少又薄，两台电脑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用到现在，购入时原本就已是政府淘汰的旧机器了。
“他们应该不想要这两台电脑吧？”汤姆淡淡笑着说。
麦克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电脑？你干吗问电脑的事？你想要吗？”
这两台显示器的厚度达五十厘米，犹如巨大的灰色怪物。“不，谢了。”汤姆回答。
“只要符合岗位资格，他们就会安排职位了。”
“那你呢？他们也愿意雇用你吗？”
“我要搬去我姐姐家，我姐夫的事业需要有人帮忙，卖家电虽不像货运这么刺激，但他们的孩子很可爱，而且有空房可以让我住。”
墙上挂着泛黄的剪报，是几年前镶框挂上的，想借此让新客人觉得办公室没那么糟，上面写着“破轮镇卡车与运输公司赞助棒球队（一九九七）”“破轮镇运输公司积极参与破轮镇浸信会活动而获选年度最佳公司”，但最后一则剪报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写着“破轮镇运输公司协助当地政府迁往新办公室，满脸笑容的政客准备前往希望镇”，旁边堆着办公桌椅和档案柜，站在一旁的麦克笑不出来。
“其他人也要去希望镇吗？”其实汤姆不太在乎，最近他没精力管别人的事。
“谁知道啊，他们还很年轻，不会有问题的。”
感觉得出来，他后续还有静默的“可是”没有说出口。
麦克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更犹豫。“他们打算让你当司机，因为你的学历不够担任管理阶层，但行政部门又不缺人。你也知道的，假使你没有放弃学业——”
“我需要这份工作，麦克，你很清楚。”
“不然，你考虑一下艾奥瓦市的那份工作吧。”
“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我需要留在——”
“抱歉，汤姆，我顶多只能做到这样。”
“当然，你尽力了，我不怪你。”他站起来，微笑着说，“看来得重新上路了，他们应该不像这里有周末加班费和长途津贴吧？”
麦克没有回答。
“没关系，我懂。到那里我就是菜鸟，反正没有什么值得我留下。”
“唉，汤姆，很遗憾你姑姑过世了，她是个好人。”
“嗯。”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我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
“他们需要你在两周内回复，我顶多——”
“只能做到这样，我懂。”
他走出办公室，顺手轻轻关上门。走廊上没有人，所以他给自己几分钟时间，就这么站着。他想着父亲、艾美，想着身兼两份工作的那些年，一边照料农场，一边在麦克这里上班，现在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整整十七年。
他现在该怎么办？
* * *
去约翰那里短暂探望之后，汤姆正准备回车上去，麦克公司里的两个年轻司机来到他身边。
他们挡在他和车子中间，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他们很愤慨，也很稚嫩，好像依然期待人生有公平这回事。
“你要去希望镇吗？”其中一个问。他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
“我实在不懂，麦克怎么可以轻易卖掉公司。”另一个说，“他们家族经营这家公司好几代了。”
“才两代。”汤姆说，“公司是他爸开的。”
“都一样，他就那样放弃了。”
“而且还卖给希望镇。学校迁过去后，我们都不能上场打球了。”
汤姆实在不明白，棒球和麦克卖掉公司有什么关联，但对这两个年轻人而言，很可能一切都和棒球脱不了关系。
“还不如直接倒闭算了，那样还比较好。”
“这又对谁有好处呢？”汤姆无力地问。
他们挡着路不让他上车，义愤填膺，期望他也一样。
汤姆看到阿珍踏着坚决的步伐走来，背景是一整排废弃店面与马路。其他地方可能正在铺设柏油路，随着城镇、郊区成长而快速修筑新道路，但是破轮镇却有那么多东西弃置着。
汤姆说：“我会接受那份工作，条件还不错。”
“还不错？”
“别耍白痴了。”他由两人之间的缝隙挤过去，眼看就要成功躲进车里，阿珍却比他快一步。
“你和莎拉进展如何？”她问，上气不接下气。
汤姆懒得搭理，其中一个年轻人帮他回答：“他要搬去希望镇了。”
他纠正说：“我是要去希望镇上班。”不过他觉得或许搬去也好，既然都要去希望镇上班，何苦还住在破轮镇？
“希望镇？”阿珍呆望着他。
他耸肩，希望大家能放过他。
真讽刺，好像只有莎拉一个人愿意不烦他。她站在书店柜台里，固执地望着外面，至少她不会在乎他是否要搬去希望镇。
“我知道艾美走了你很难过，还有……一切的事情，可是你不能永远沉溺在悲伤里啊。”阿珍大声说。
“根本没有这回事。”他说，“再说了，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假使艾美还在世，你就绝对不会搬走。”
或许她说得没错，但他还是会接受希望镇的那份工作，他是大人了。
他绕到车门的另一边，打开车门。
“约她吃个晚餐吧！”阿珍在他身后大喊。
汤姆不打算约莎拉吃饭或做任何事情，他不想助长阿珍的阴谋。尽管如此，几天之后他经过书店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莎拉就坐在一把扶手单椅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泪水默默滑下脸颊。她的视线往下看，感觉很严肃，双眼紧盯着大腿，似乎完全不在意所有人都会看到她哭泣。
老天爷，他想。他在门外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办，要进去吗？走开吗？假装没事吗？不知为何，他觉得应该说些安慰而友善的话，话说回来，大白天的，怎会有人在公开场合哭泣呢？
他万分慎重地打开门，终于说出一句：“嗨。”
她抬起头，泪水好像又要夺眶而出。他呆站在她身边，像个不会说话的影子，而不是表达关心的朋友。“你没事吧？”这个问题很蠢。
“什么？”她好像突然察觉脸颊上泪痕未干，便急忙尴尬地抹掉，“这本书太哀伤了。”她吸吸鼻子。
“我打扰你了吗？”这下他完全踏进无法理解的领域，但一种说不清的理由让他在另一把扶手单椅上坐下。
她将书放在中间的茶几上。“是《简·爱》。”她又解释，“我都忘记它的情节有多动人了，我第一次读这本书时，窝在地板上看到了半夜。”
他瞥了一眼封面，上头印着一个女人的侧脸，她装扮老气、长相平凡，灰灰暗暗，无趣至极的样子。
“真的很傻，明知道结局会很幸福，有什么好哭的。可是真的好哀伤，女主角发现恋人已经结婚了，他的妻子被关在阁楼里，她必须强迫自己离开他。然后她的白痴表哥劝她不如和他结婚，但其实他根本不爱她，而且也很清楚她的健康状况无法应付传教的工作。他满口虚伪地说着基督教教义，其实根本只是为了实现野心才要带她去印度，或是其他的他想让人们改信基督教的国家。”
“只要有幸福的结局就好了。”汤姆小心地试探，寻找安全的立足点。
“是啊。”莎拉郑重地说，“该说，至少女主角很幸福吧，男主角眼睛瞎了，还失去一只手。”
汤姆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重心。
“可是他很幸福。”她又急忙澄清说，“他的简·爱在身边。”
“老天啊。”汤姆不由自主地说。
二〇一〇年八月九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你工作的书店要结束营业了，真是遗憾。或许，会有转机吧？那间店面不一定会变成服饰店或咖啡馆，对吧？说不定会开新的书店，脑袋正常的书店老板都应该立刻雇用你。
我的小朋友大多还住在镇上。克莱尔还在，她从不肯说出蕾西的生父是谁，克莱尔姓韩德森。卡洛琳的妹妹嫁给巴伯·韩德森，所以克莱尔的血统一半来自韩德森家、一半来自罗德家，相信我，这种组合可是很惊人的，大概是因为两家都是红头发。有着那般火红的头发，怎能让人牵着鼻子走呢？而且也很难安于做大团体中的小人物。韩德森家的人都有点野，男女都一样，而罗德家的男人也一样，只是没有人敢说。罗德家的女人弥补了他们的不足，甚至做得太过头。乍看之下，卡洛琳的个性似乎完全不像红发人，而且这些年她的发色没有那么鲜艳了，但她年轻时的发色就和克莱尔一模一样，无论怎么形容卡洛琳，绝对用不上“野”这个字眼。不过呢，她那么拼命坚持要举止得体，还是能感觉得出她作为一个红发姑娘的顽固，她这辈子一直想成为团体的一分子，但最后总是变成带头的领袖。
克莱尔就拥有韩德森家典型的性格，但我认为她的勇气来自罗德家，她狂野不羁、独立自主，又坚强勇敢，这样的组合并不完美。我将她、汤姆与安迪视为我的“小朋友”，但克莱尔自尊心太强了，从小到大都不肯接受他人的帮助，包括我在内。她只有一次愿意让人帮忙，那时候她才七岁，是为了果酱的事情，这个女孩很爱甜食。那时候，破轮镇上刚开始出现工业化生产的果酱（我们原本就不太会赶流行，而在果酱这方面我们更是顽抗到最后），那只是一堆人工甜味剂，也没有几颗莓果。那时，自家制作的手工果酱忽然变成次级品，因为颜色不够鲜艳透明，甜味也比不上人工甜味剂，就连真材实料的水果和莓果都成了缺点。虽然我自己做的果酱总是吃不完，但我会特地买外面的给她吃。不过，她长大之后因为自尊心作祟而不再让我帮忙，她怀孕之后更是再也不来我家了。
安迪不一样，无论是帮助别人或接受他人的帮助，他都不会觉得尴尬。他从来就不会过分认真地看待事物，或许是这样的个性拯救了他。
祝安好！
艾美
诚心诚意感谢树木
有一些破轮镇的镇民渐渐习惯镇上有一间书店了，还有整天待在店里的奇怪的瑞典游客。认识莎拉的人们去书店，都只是为了要找她聊天。然而，住在镇上的其他镇民或是附近区域的居民大多是一头雾水。怎么会这样呢？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游客，还有了一间书店？他们需要很多不一样的店铺，但怎么会有人选择开书店？为什么要大老远从瑞典跑来开书店？
大部分人经过时只会摇头，但他们不知不觉就习惯街上多了一个新橱窗，以及那个站在柜台后面发呆的奇怪女人，有些人甚至还会糊里糊涂地对她颔首、打招呼，而她总是报以灿烂的奇怪笑容。
那天下午，她就坐在一把单椅上读书，有两个镇上的孩子在橱窗外停下脚步。他们刚下校车，但一点也不急着回家写作业。
从街上看过来，莎拉就像橱窗摆设的一部分。橱窗上漆着店名“橡树书店”，字体呈现宽大的弧形，她就坐在温馨的黄色大字下方。
她窝在椅子里，长发犹如帘幕垂落并遮住脸，腿上放着一本书，旁边的茶几上还有一堆高高的书，她正用纤细而修长的手指不停翻页，速度之快，让那两个孩子纳闷她是否来得及读。
他们忍不住驻足观看。一开始，他们只是希望她会点头打招呼，或是赶他们走，但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站在外面。乔治来的时候，那个比较小的孩子鼻子贴在玻璃上对她做了一个鬼脸。
但这招也没能让她开口骂人或是无奈地请他们离开，好奇怪。
“你们在干吗？”和莎拉有关的事，乔治总是有点过分地保护。
“我们想看她能一次不停地读多久。”比较大的孩子说。
“她根本没发现我们。”小的那个孩子说。
乔治弯腰探头看着橱窗，虽然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们在这里站多久了？”
“一个小时了。”
“她都没有抬头？”
“没有。”
小的那个加入对话：“我一直做鬼脸她都没看见。”乔治对他皱眉头，后退远离橱窗一些，担心万一莎拉若在这时刚好抬头，会以为他和两个小鬼一起捣蛋。
“我们要待在这里，直到她抬头为止。”小的那个信心满满，“我们要帮她计时，对不对，史蒂芬？”
他哥哥点头。“我是一定不会走的，你想回家就先走。”他的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在乎，身为哥哥的他很清楚弟弟绝对会加入。
可惜他们不知道，莎拉手中那本书是道格拉斯·库普兰的《神经家族》，否则他们一定会将实验改期进行，改成她阅读大部头传记的日子，或是其他比较需要中场休息的书籍时光。目前，她就只是继续读个不停，不时大笑或会心微笑。
随着时间过去，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阿珍和她老公经过时，至少已有十个人站在店外。她老公经常听她聊那个瑞典游客的事，所以决定过来看看，于是阿珍很体贴地特地带他来，却被一大群人挡住而无法进店门，她十分不悦。当两个孩子解释过之后，她威胁要进去告诉莎拉，让他们玩不下去。
“这样很没礼貌。”虽然她这么说，但不确定是说他们站在店外把莎拉当成马戏团动物很没礼貌，还是说他们不让她进去书店很没礼貌。
乔治有同感，但他不禁怀疑，阿珍之所以不高兴，可能是因为她自己没有想到这个主意，而阿珍她老公表明也要站在这里看。
阿珍还是很想冲进店里告诉莎拉。虽然她很爱她老公，但不代表他可以决定她该怎么做，她一手按住了店门。
这时她老公说：“这件事不就很适合登在《通讯报》上吗？”
阿珍停住，在天人交战几秒之后，她转身回家拿相机，她说：“在这里等，千万别离开。假使我不在的时候莎拉抬头了，你们也先别走。总之，等我拿相机过来，至少可以一起拍张大合照。”
她回来时，所有人都还在，莎拉也还在看书。
阿珍立刻拍下莎拉坐在橱窗里读书的照片。
“怎么会有人想看别人读书呢？”站在餐馆门口的格蕾丝问着，她点起香烟，但主要是假借抽烟来看大家在做什么。
“反正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史蒂芬说。
她想了一下就承认说：“这倒也是。”接着说，“你们总得吃东西吧，帮我把后院的烤肉架搬过来，我煎汉堡给你们吃。”
当她忙着准备东西的时候，忽然想到有食物很不错，要是有啤酒喝就更好了。她马上打电话给安迪，他立刻赶来，带着卡尔、几箱啤酒，以及店里的几位常客。
* * *
汤姆都还没看到书店，就先看到那一大群的人，因为聚集看热闹的群众早已将书店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刚下班，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看到他们，原本打定主意直接开过去，却愕然发现车子已经停好了，他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每往书店走一步，他紧绷的疲惫感就减缓了一点，他想不通是为什么。
不知为何，只要在莎拉身边，他就能放松一些。在他第一次载她去酒吧时，他就发现这件事了，她的表现像是对他毫无期待。事实上，她好像比较希望他不要烦她。后来，他们一起坐在艾美家门廊上那次，他几乎有一种整个人心平气和的感觉。他没有想着工作或约翰，或最近任何会让他烦恼的事情，也就是因为如此，想到要和莎拉独处他就心神不宁。
他发誓这次绝不会重蹈覆辙了，他只是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只是这样，顶多五分钟就能解决。
现场有种鬼鬼祟祟的气氛，所有人都压低音量在交谈。他才刚走到人群的边缘，安迪就走过来找他，还送上一瓶啤酒，将他拉到最前面。
天已经黑了，但艾美的店里灯光明亮，照耀着街道。莎拉就窝在一把扶手单椅中，手里拿着一本书，眼光注目在页面上。她翻着页面，有一刻，她伸手拨开眼前那落下的发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