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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卡塔琳娜·碧瓦德/译者:康学慧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0

看她读书有种侵犯隐私的感觉。好像偷看她睡觉,而她显然完全没察觉到在场有这么多人。至少这次她没哭,真是万幸。

站在他旁边的安迪开始小声地解释,汤姆听到一些片段,像是“看书……”“在这里从下午等到现在……”“换了一本书,但是没有抬头……”“一手拿着书,一手吃着三明治……”之类的,但他其实没有很注意在听。

莎拉笑了。

她的表情那么逗趣,他不由自主心中一动。她以为没有人在看的时候,表情特别大方而丰富,不仅温暖、友善,也扰乱他内心的平静。

她从不曾这样对他笑。他想,或许得有本书才能引出她这样的笑容,不过,他从来就没有费心要逗她笑,或许下次有机会试试看好了。他发现他脑中竟冒出这样的想法。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在他身边的安迪还在继续讲。“你不是应该在广场看店吗?”汤姆问他。

安迪大笑:“何必呢?今晚最热闹的场子就在这里。格蕾丝打电话给我们,所以我们打包了两箱啤酒,提早打烊就赶过来了,大家今晚都在这儿啊。”

“为什么?”

“当然是看莎拉读书啊。”他解释了一下故事背景,“很不可思议吧?两个小时前她换了一本书,但完全没有抬起头,就像接力赛一样,你懂吧?”

汤姆摇头。

莎拉则继续阅读。

直到她终于放下书。

她看完最后一行,露出仿佛见到老友的笑容,然后将书合上。她终于看到外面的人群,急忙站起来,一脸迷糊地往外走。

她一走出店门,史蒂芬大喊:“各位朋友!整整五小时三十七分钟。”

一阵稀疏的掌声。空气中满是炭火、烤肉与啤酒的味道,地上有好几个空啤酒瓶。整个场面有种临时开派对的随性气息,大家提高交谈的音量,因为终于不用担心莎拉听见。

满脸通红的莎拉怔怔地望着他们,她从来就不擅长当那个备受瞩目的人。

* * *

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一群人仿佛只为了衬托一个人而存在,让应该被看见的人更为显眼。现实中很少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满屋子的人无意间让出一条路,让女主角瞥见男主角,或让男主角望见女主角。然而,有些人就是体会过类似这样的神奇时刻,明明转身要望向一群人,却只看得见那个人。

那天晚上,莎拉踏出书店,这样的时刻发生了。外面有一大群在下注、谈笑的人,还有啤酒,以及汉堡。那天晚上,在那迷惘的几分钟里,她只看得见汤姆。

有人塞了一瓶啤酒过来,她满怀感激地喝着,格蕾丝和阿珍一左一右在她身边说话。

“真是的,你有那么多时间,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格蕾丝问。

“你看的那本是什么书?可以给《通讯报》的读者一些阅读小秘诀吗?”阿珍手中的相机闪光灯大作,莎拉根本没机会回答。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回避汤姆,但这时她的决心消失了,她分分秒秒都能准确察觉到他在哪里,就仿佛她胸口高处有个不停扫描的雷达,随时侦测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每次看到他和别人说话(他好像打定主意要和每个人说话,但除了她),她就会发现自己正想着,他应该站在她身边才对,应该和她说话,对她微笑才对。

站在远处的卡洛琳看着这场临时的街头派对,犹豫着该不该过去。她站在街道对面,尽可能躲在暗处。

没有人往她这里看,他们正忙着猛灌酒,让自己变得比平常更白痴,由此就能看出酒的负面危害。

卡洛琳原本打算去书店找莎拉,因为她选的店名让她非常高兴,所以想去说几句赞美的话,但她不知为何躲在这里,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

或许是因为欢笑,每个人都那么轻松自得,连平常害羞的莎拉也一样。卡洛琳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七岁,穿着最漂亮的洋装,甚至化上淡妆,因为怕妈妈发现,她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准备去让自己出丑,而她竟然满心期待。真是够可悲的,期待又怕受伤害。

炭火。

一阵风吹来对街的味道,她这才领悟到,是啤酒与炭火的气味将她拉回那个夜晚,回忆犹如一记打在脸上的耳光。全然出乎意料,比起疼痛,屈辱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她督促自己振作一点,卡洛琳,但就连心中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不过就是个派对啊,她想。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她不适合参加派对。她不是会放下矜持狂欢的那种人,她负责收拾派对后制造的麻烦。朋友开心的时候,绝不会来询问她的意见。她们随随便便嫁了又嫁,完全不把她的想法放在心上,只有出了事情才会来找她。总是会有那么多陷入困境的女人,丈夫失业、酗酒、劈腿,丈夫打她们或打外面的小三,或两边的女人都打。

即使如此,她还是可以过去加入他们,和莎拉说几句话就好。待个十分钟,只是因为她刚好经过。

你在怕什么,卡洛琳?她质问自己,然后挺起背脊,咽下疑虑,踏着最有尊严、最有自信的步伐直直地朝向那群人走去。

莎拉看到卡洛琳走过来了,但她满脑子都是汤姆,他正在和一个刚出现的女人说话。那女人感觉很累,黑眼圈很重,身上还穿着丑丑的制服。尽管如此,她却拥有一种强悍而炽烈的美,相较之下,莎拉觉得自己更显无趣而黯淡。那个女生微胖,却散发出一种自信、沉着的气质,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仍会令莎拉感到自惭形秽,想要离她远一点,这样两人的差异才不会那么明显。

卡洛琳打断她的思绪,让她内心的一角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路灯光线的效果,莎拉忽然觉得今晚的卡洛琳比较像个凡人。她的姿态依旧如军人般挺拔,但她的眼神较为柔和。当她走到莎拉身边时,有种稍微放松的感觉。她穿着牛仔裤搭配黑色大衣,莎拉隐约看到里面柔软的米色针织衫。

卡洛琳完全没有寒暄,劈头就说:“我是橡树保育协会的主席,我想亲自向你致谢,谢谢你将店名取为橡树书店,表达对本协会使命的支持。”

她好像应该告诉卡洛琳实话的,这个店名并非全然源自艾奥瓦州的橡树,但她没有勇气开口,部分原因是一本艰涩的书,关于电脑科学领域中机械学习的理论。两位作者佛西塞与拉达在书中说道,这本书的诞生不能只归功于作者,还有许多人贡献了心力,从创造字母书写的天才,到发明活字印刷术的专家,以及伐木的樵夫。因为有他们,才能将树木做成纸浆,再制造出印书用的纸张。他们又说,很少有人会在谢辞中感谢树木,但它们绝对是投入了全然的付出。

“呃……”莎拉说,“其实——”

“这样能让更多人关注我们的努力。”卡洛琳微笑,“真高兴有外地人能了解橡树对艾奥瓦州有多重要。你有没有关于橡树的书呢?”

那个红发女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汤姆大笑了,莎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痛骂自己,她不能喜欢上像他那样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也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她或许能应付开书店的挑战,但爱上汤姆这样的人,她只会落得惨死在情场上的结局。

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恋爱,感觉比较像是生了场重病。

“我可以订几本。”莎拉说。

当卡洛琳走开之后,换成刚才和汤姆说话的女生过来。

“你就是他们想帮汤姆配对的女生吧?”她稍微强调了“他们想”的字眼,带着自嘲的笑容说,“我是克莱尔,没错,就是十几岁就当妈的那个。”

“那个……呃……我想到的不是那件事。”

克莱尔对汤姆的方向点了点头。“你应该和他在一起的。”她冷冷地说,“蕾西小的时候,他真的帮了许多忙。”她接着说,“蕾西是我女儿,很多人以为他是孩子的爸爸。”

艾美认为不是,但莎拉还是忍不住问:“真的吗?”

克莱尔大笑,没有回答就走了。莎拉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她无意中聚集来的这群人,这种感觉好奇怪。人们对她微笑,举杯向她敬酒,经过时拍拍她的肩膀,但她心不在焉。不知何处传来了乡村音乐,她听不清楚歌词,但旋律让人缅怀回忆与历史,并非惆怅怀旧,而是一种稳固地根植于过去的扎实感。

一瞬间,她深信艾美也在场,在清凉的晚风中,在汉堡与冰啤酒的气味中,但又并非真的是艾美。或许她确实在,但又或许不只有她,感觉比较像是整个镇都在,是世世代代生命与记忆的集合体。短短几天前,建筑的外墙只是一个单调的背景,现在却犹如调皮的灵魂。安迪、卡尔、汤姆站在一起,他又在和克莱尔说话,她几乎可以看到安妮老师骑着三轮机车在他们身影之间呼啸而过,整个场景仿佛在喃喃诉说早已被遗忘的故事。

汤姆终于过来找她,她的心思因飘得太远而说不出话来。他们默默并肩站着,距离非常近,她能够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他手臂轻触的感觉。她忍不住偷看他一眼,往昔旧事带来的温馨感受瞬间消失,她脉搏加速、冷汗直流。

“感觉如何?”他问。

一时间,莎拉担心他这次真的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迷惑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问:“感……感觉?”

“书店啊。”他大幅度地挥手,比画着明亮的橱窗,虽然外面热闹无比,里面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都还没有东西卖出去。”她说。

他大笑。“你真的以为他们会买书吗?”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开这间店?”汤姆耸肩,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臂膀,“他们一定要买书。”她花了那么多工夫,彻底毁了艾美的房间,破轮镇居民如果拒绝阅读,那么一切都白费了。假使她无法将故事传播给艾美的朋友,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安迪拯救了汤姆,让他不必回应这个问题。安迪对站在收音机旁的人打手势,要他把音乐关掉。“来敬酒吧!”他非常坚定地注视着莎拉。

“敬安妮老师的三轮车。”她说。

她微笑,这个笑话只有她懂,她内心的成分有一半是忧伤,有一半是开怀。

“敬安妮老师的三轮车。”所有人跟着说。

大概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有种莫名的解放感。或许,她还没有成为小镇的一员,但她已经成为小镇历史的一部分了。

她对自己发誓,离开之前一定要成功让这些人阅读,就算用强迫的方式也在所不惜。

汤姆看出她眼神中的决心。“你知道吗?想让这些镇民看书,你得用点手段才行。”

二〇一〇年十月二十三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你要我选书或人,我得说真的好难。我不确定人是否真的比书更重要,他们没那么美好、没那么有趣、没那么疗愈……然而,无论我以何种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以长期来看,我依然会选人,希望你不会因此对我全然失去信心。

我也不懂自己为何品味那么差,竟然喜欢人胜过书,即便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如果单纯以数量论,那么书绝对大获全胜—我这辈子爱过的人屈指可数,但爱过的书却有好几十本,甚至上百本(我只算上真正热爱的书,那些书光是看着就觉得开心,无论人生中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书就像老朋友,总是可以让我一再回顾,而且永远记得第一次“邂逅”的地点,相信你一定懂我的意思)。但我所爱的那几个人……他们对我的意义,就和那些书不相上下。

你的这个问题,让我找出《瓦尔登湖》重读了一次。有时候,我依然渴望能够住在森林小屋里,以书籍为伴,抛开人类强加在彼此身上的奇怪要求。或许所有人都该不时地休息一下,脱离所谓的文明一两年。(话虽如此,但我们镇上的人口非常稀少,比较像梭罗隐居的小村子,而不是他逃离的大都市。我一直觉得他的强项并非描绘农民,当他目标高远时表现比较好,但谁不是呢?)

《瓦尔登湖》这本书,会让人忍不住想引用其中的句子。我都还没读完前五十页,约翰就已经嫌无聊了。或许这证明了我对书与人的想法:书本很神奇,或许很适合在森林小屋中做伴,但如果没有人可以诉说这本书的好处、谈论这本书的优劣,或是不时引用里面的文字,那么,一本书再怎么神奇,又有什么趣味呢?

“邻人称之为善者,我大多私以为恶,若说有何懊悔之处,一定是我自己太过规矩的行为。到底是什么恶魔作祟,让我表现得如此规矩?”这句说得真好,不是吗?我特别喜欢恶魔作祟而导致行为规矩受到影响的想法。是我太傻了,竟然将这句话读给卡洛琳听。她只是扬起眉毛,而卡洛琳只要扬起一道眉毛便能道尽千言万语,然后说:“规矩?”语气略带质疑,感觉好像她想提醒我,那个让人规矩的恶魔很少对我作祟,只是这样太没礼貌,所以她不好意思直说。

梭罗也说过:“与个人意见相比,公众意见是个软弱的暴君。”但我觉得这个想法太令人沮丧了,我倾向于相信的是,疯狂的恶魔让我们循规蹈矩,并不是因为担心别人的想法而这么做,其实那些人为了顾自己而忙得不可开交,根本不在乎我们做了些什么。

祝安好!

艾美

命名的意义是什么

《通讯报》出来时造成了极大的轰动,上面印着一张大幅照片,透过橱窗的倒影照进去,莎拉坐在里面读书,就在大大的黄色字母下方。底下则是她的另一张照片,她站在店门口,一脸别扭的笑容,因为闪光灯而眯起眼睛。

文章之中描述镇民举办派对,庆祝破轮镇多了两个新成员,即莎拉本人与莎拉的书店。虽然书店的正式名称是“橡树书店”(令艾奥瓦州自豪的店名),但大家都称之为“莎拉的书店”,它欢迎所有喜欢阅读的朋友光临。生意不分大小,一律热忱接待。写到这里,阿珍笔锋一转,以明显要挖苦邻镇的口吻写道:“多么幸运,因为方圆数百里只有这家书店!热情邀请大家前来参观!!!”(为求保险起见,阿珍生怕不够热情,特别以多重惊叹号作为结尾。)

有史以来第一次,破轮镇镇民认真地读了《通讯报》,而这篇文章也特别印出来张贴在镇上几个地点。

有史以来第一次,《通讯报》被张贴在希望镇。

很多在破轮镇的人都说,希望镇的存在纯粹是为了要欺负他们,并为了要激怒他们而繁荣。然而,希望镇的人则以为破轮镇早就不存在了。

每当提起邻镇,希望镇总会有人说“那里不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荒废了吗?”诸如此类自大、嚣张又瞧不起人的话。

希望镇非常现代化,有肉类专卖店、蔬果专卖店,以及面包烘焙坊,活像超市这玩意儿没有被发明过。

政客竞选广告最爱来这种小镇取景了,特别能够强调传统而正派的美式家庭价值。艾奥瓦州的前两任州长都来这里拍摄过,而且两个人都赢了,希望镇上的镇民们说这都要归功于竞选广告。希望镇的镇民没有特定党派的倾向,无论是民主党的查特·卡尔佛或是共和党的泰瑞·布兰斯塔都一样,只要他们的竞选旗帜能在公众场合被看见就好。希望镇是那种终年升旗的地方,即使没有选举,国家也没有派兵打仗,依然会看到风中飘扬着熨烫平展的国旗。

但政治人物从不曾造访破轮镇,即使到选战后期差距极小的阶段,虽然候选人声称“每一票都重要”,但也绝不会来破轮镇拉票造势。原因不得而知,候选人可能以为镇民不投票,也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存在。

那场即兴派对过后,接下来几天的莎拉充满了坚决的斗志。

她相信破轮镇的居民一定会买书,无论汤姆怎么说,他们一定会买,而且绝对不需要使手段拐骗,有人就会买了。不过,她可能要重新考虑一下书本陈列的方式。

她望着眼前的书架,目前书本被分为三个种类:惊悚小说、一般小说、非小说类书籍。对她而言,这样的分类很足够了,但可能不足以吸引没有阅读习惯的人。

她去五金行买了几张白得发亮的厚纸板,摊开成扇形就放在面前,足足有十五张。她觉得应该用不到这么多,不过,可能需要先用几张来练习,纸板旁边放着一支超粗的黑色签字笔,等候她的灵感降临。

大家想看怎样的书呢?

经典?她摇头。虽然她很喜欢英美早期的隽永作品,但放在经典文学架上的书籍连她都不会买。

快想啊,莎拉,快点想,什么会吸引人买书呢?什么会吸引人群进影院看电影呢?这有多难啊?

她笑着拿起笔,用清楚的大字写下“性、暴力、武器”,然后挂在惊悚小说的架子上。

之后,这件事就容易多了。艾奥瓦自然风景摄影集成为“艾奥瓦区”架上的唯一成员,她原本也考虑做个“瑞典区”,但她手上与瑞典相关的书只有颜思·拉比杜斯和史迪格·拉森的作品,而这些显然应该归类于“性、暴力、武器”那一层架。

想一想,这还挺令人沮丧的,破轮镇认识瑞典的唯一管道竟然充满了虐待狂、阴谋,还有组织犯罪,再加上一点塞尔维亚的黑帮来搅局。

当然,还有艾美的《孤独星球:斯德哥尔摩》旅游书。莎拉发现这本书的时候非常感动,但也有种陌生的感觉,好像透过艾美的眼睛看自己国家的首都。历史建筑、水面上的阳光等,整本书呈现出井然有序的气氛,但对莎拉与破轮镇而言,都太遥远且不真实。

她很想知道艾美生前是否想去瑞典看看,不过,她无法想象艾美或其他镇民远离故乡,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属于这里,就像建筑与道路一样不可或缺。最后她决定不要设瑞典区,她不愿意去想老家的事。

仔细想想后,“小镇生活”,理所当然该有这个分类。大家都想看与自己有关的书,问题在于这个分类往往也牵涉到大量的性、暴力、武器,不过,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分类系统。

她拿起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以及《人鼠之间》踌躇着,这两本书显然属于小镇生活类,但结局太令人难以接受,她不确定拿出来卖,在职业道德上是否说得过去。最后她还是放上书架,但是将一块纸板剪小之后贴在旁边,上面写着:“注意:悲惨结局!”

倘若书店老板都愿意负起责任,挂上这样的警告牌,她的人生就会愉快许多。烟盒上都有警告标语了,为什么令人悲伤的书没有呢?啤酒瓶上都有警告文字,要人们酒后不开车,为什么就没人警告她,这些书读到后来得要准备面巾纸呢?

当然,有些书的结局虽然悲伤却很精彩,需要一些理由让眼泪可以放肆流下时,最适合读这种书了。像这样哀伤却又让人不忍释卷的书,包括雷马克的所有作品、劳伦·奥利佛的《还有机会说再见》(这本书有如喜剧电影《今天暂时停止》的忧郁版)、博尔尼埃的《战地情人》(不管别人怎么说,莎拉坚持认定这是本悲伤的书,但为什么柯莱利上尉会突然变成大傻瓜?),还有朱迪·皮考特的《姐姐的守护者》,这本让莎拉眼泪溃堤。或许,尼可拉斯·史派克也可以归入这一类,想为爱情哭泣的时候,看他的书准没错。

接着,她将芬尼·傅雷格的《油炸绿番茄》放在小镇生活的架上,这本书也有很多悲伤的情节。大家往往以为疗愈小说都是快乐、温馨的故事,但真正有疗愈效果的故事,一定要有几桩命案、意外、灾难,还有死亡,这样才有资格称为疗愈小说。《油炸绿番茄》里面有疾病、死亡(至少有两起是惨死),还有谋杀与食人。重点是结局必须要圆满。有些书看完时会带着笑容放下,但抬起头时会觉得世界变得更疯狂、怪异,然而美丽。莎拉考虑是否该做“保证从此幸福快乐!”的标志,但这样好像又透露太多了。

到了圣诞节时,她要进几本芬尼·傅雷格的作品,《红雀圣诞》这本书故事没有那么宏大,但很可能是最棒的圣诞礼物。这个故事非常可爱,就算在盛夏时节也可以拿来送人,读来同样是一种享受。到了圣诞节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坚决地推开了这个念头。

最后一个分类,是为了真的不爱阅读的人而设立,她称之为“简短的美丽”,她找出所有不到两百页的书放进这一区,加上所有海明威的作品。根据一个广为人知、流传已久的故事,海明威曾经和他人打赌,他能用十个字以内的篇幅写一个故事。

他赢了,内容是:廉售婴儿鞋,未穿过。

没过多久,整理橡树书店的工作一再被打断,忽然有好多从希望镇来的人找上门,他们很好认。首先,他们都是开房车来的,车款相当新,而不是莎拉看惯的那些小卡车或厢型车。再者,他们总是会在红灯前就停好车。一开始,他们会惊讶破轮镇竟然有红绿灯,紧接着就因为红灯而烦躁,最后发现灯号一直是红的,于是就更为恼怒了。抵达书店时,他们这才会重新整顿好自己失控的情绪。

那天早上,一个希望镇的客人打断她的工作,他一进门便一脸迷惑地环顾四周,似乎还是无法相信破轮镇有书店,尽管他刚才已经看过橱窗,而且现在人也已站在书店里了。

看到黄色柜台与扶手单椅时,他欣慰地点点头,似乎在想,破轮镇就算有书店,果然也不是正常的书店。看到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又露出微笑,莎拉知道他的心思:“就算有书店又怎样?根本没有人看书嘛!”

她心里不是很高兴。

不过,她应该感激才对,希望镇来的客人大多都会买书。两天前,她第一次成功卖出几本书,收款机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之前她每天早晚都会仔细清点,那五十元的零钱都完全没有变动。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希望镇镇民发现没有其他客人时还会互使眼色,好像是说在破轮镇开书店是一回事,但要维持下去是另一回事。

这天早上,那位客人从“性、暴力、武器”架上拿下一本康纳利的小说,结账之后便匆匆离开。

不过,除了希望镇来的客人们,莎拉还有其他烦恼。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骚扰她,不停问些恼人的问题:汤姆此刻在做什么?汤姆什么时候会来书店?是不是该看看橱窗啊,说不定……某个特定的人会经过?

她一点也不想顺从这些声音。

为了转移心思,她裁下一块纸板,写上“同志小说”,字体硕大而清晰,就和其他分类一样。她将牌子挂好,开始将书本上架。

同时努力不想汤姆。

第二天,打断她工作的人是阿珍,她打开店门,踏着坚决的脚步走向莎拉。她穿着浅粉色上衣和颜色更浅的裙子,裙子的颜色几乎是白色的,整体感觉非常清淡,与她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

“有什么事吗?”莎拉问。

“男人!”阿珍注视莎拉的双眼,“汤姆有没有和你联系?”

“汤姆?”

“我叫他约你出去吃晚餐啊。”

“噢,老天。”莎拉说。

阿珍点头。“没错,真的不能信任这些男人,不然你主动约他好了,有时候男人就需要有人推一把。”

阿珍站着不动,好像在等莎拉回应。

“我不能约他出去。”她抗议地说。

“为什么?”

“老实说,他好像觉得我很……”

“漂亮?神秘?还是迷人啊?”阿珍满怀希望地说。

“古怪。”

如果是她自己要找书来看,莎拉会希望有一个书架清楚地标示出“适合窝在沙发上阅读的都会女性小说”,最好打上星号,就是保证绝对好看,难看的都会女性小说最可怕了。

好看的包括所有海伦·菲尔汀的作品(如《BJ单身日记》系列以及《名流风暴》等),除了《OJ爱情大冒险》。还有伊丽莎白·杨(电影《婚礼约会》的幕后作者,男公关是爱情小说最好的调味料)、玛丽安·凯斯,以及简·奥斯汀的作品。

难看的有《BJ单身日记》之后推出的大部分作品,大家好像以为只要女主角会为体重烦恼,有个男同志好友,小说就会大卖。他们似乎不明白,要写出真正的好故事,女主角需要有很强烈的自我意识,会逗趣和自嘲,并且内心勇气十足。“都会女性小说”这个分类的问题,在于目前想看这些书的人只有乔治,所以这个名称有误导的嫌疑。

她真正想要的,是集结一些可以让人放松的、舒服地坐着阅读的书,像看杂志那样的感觉,适合星期五晚上配杯红酒或是可口可乐加上冰块和柠檬,或者是慵懒的周日再搭配一大碗薯片,相当于梅格·瑞恩演的那些电影的那种书,有愉悦轻松的故事,结局圆满,而且完全不需要思考。那种女主角总是风趣幽默,男主角总是英俊潇洒的书。如果是男性作家的作品,那么就会反过来,改编成电影时,就是绝对会请约翰·库萨克饰演男主角的那种。

最后,她干脆地写下“周五夜晚及慵懒周日”。

略微犹豫之后,她将特里·普拉切特的作品也放上去了,旁边另外贴上一张小卡片:“此作家保证可靠!”

悠游书本世界时,最常遇上的挫折就是不可靠的作家。这种作家很难掌握,可能前一本作品精彩无比,下一本却无聊至极,更糟的是写出一部精彩作品之后就死去,还有那些写出断头系列的作者。

莎拉的不可靠作者名单包括约翰·格里森姆。他明明写出《杀戮时刻》那么棒的作品,为什么其他作品却那么枯燥,这是个不解之谜。或许只是因为出版公司愿意给他数百万稿酬,所以他才硬要写出那么多的作品,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莎拉愿意发起募款,让他能够放松安心创作,只写出好作品。

可靠的作家有迪克·弗朗西斯、阿加莎·克里斯蒂,还有乔洁·黑尔。说真的,丹·布朗应该也属于这一类,他非常可靠,每本书都是一样的故事,真是一位和蔼的年长的心灵导师!当然不可能是大反派吧?

此外,特里·普拉切特的书有独一无二的风格。他出书的速度非常惊人,创造新角色时也非常负责。他总是公平地分配,巫师、女巫、死神,以及其他的奇幻生物都会轮流上场,所有读者都能看到喜欢的书。

当他公开宣布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时,他安慰读者说,他剩余时间还能再写几本书,而读者对他也很死忠。他捐赠了一百万英镑以赞助阿尔茨海默病研究,他的读者在网络上发起“为普拉切特捐出相同金额”的募捐活动,同样捐出一百万英镑。莎拉认为这个故事说明了人性的伟大与书的重要。

她将普拉切特的书放上书架,按出版顺序排列,这时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店里没有人,她抬起头,发现约翰就站在外面。

他们一个站在店里,一个站在店外,就这样对看着,莎拉抱着四本平装书,而约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她不由得感到紧张。

她迟疑地对他笑了笑,但他却好像没有看见她的样子。他的双眼看着书店与书本,但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看见。他似乎并没有不高兴,但他的姿态有所保留,而且他从不曾进来店里。她觉得很不自在,想为他做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做起。她想问他觉得艾美是否会反对开书店,但她却没有勇气问。

这时,有一位希望镇的客人进来,约翰抖了一下,好像突然察觉自己站在那里。莎拉虽然不情愿,但她还是得先去招呼客人。那个人看了看她刚挂上去的牌子,她对上他的视线,就要看他敢不敢说出心中的想法。

“希望镇的人认定书店会撑不下去。”莎拉坐在广场的吧台,安迪和汤姆都在,“他们觉得这里的人不会想要买书。”

“我们的确不想。”汤姆说。

她比他先来的,于是她告诉自己不可能避开他。他一进来就先点头,打招呼,然后在莎拉旁边坐下,心不在焉地听她和安迪说话。

她脑中的声音没有停止,现在吵着要她触摸他,努力说服她交谈时碰一下他的手臂也没什么,也可以借着指着东西给他看时碰一下他的背。不然,他的手也行,他的手就在旁边,距离近到令人难以把持。

那个声音说“他不会觉得奇怪的,人们经常互相碰到”,而她双手握住酒杯以抗拒诱惑。

安迪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以为自己比较高尚。”

“这可不是嘛。”

“希望镇有什么是我们没有的?”安迪问。

“工作。”汤姆说。

“这个不算。”

“商店。”

“哈!”安迪说,“他们有书店吗?”

“说得好。”莎拉说。

虽然是无心插柳,但她所说的话埋下了反抗运动的种子。至少安迪决心和他们拼了,不过,他本来也很容易热血沸腾。

安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热血青年,真心拥抱所有眼前的新计划。只要有新人出现,他绝对第一个上前欢迎。对他而言,陌生人都是朋友,只是还没听过他的故事而已。

他最在乎的就是破轮镇,打从他带卡尔从丹佛回来,买下广场酒吧,至今没有变过。小镇生活才是人过的生活,这点没有人比安迪感受更深刻。大家都会以为,乡下人对同性恋更为憎恶,但这年头早已不是如此,只是错误迷思加上城市人的阴谋。卡尔有耐心地包容着安迪的想法,虽然大部分人都怀疑其实他不太想搬来破轮镇。这样或许有助于这对未登记的伴侣维持感情,毕竟大家应该会受不了两个像安迪这么热血的在一起,那可能会逼疯他们的朋友吧。

莎拉埋下的种子很快就生根发芽了,绽放出全然的疯狂。安迪打电话给格蕾丝,他们一起想出一个绝不会出错的简单计划,要捍卫破轮镇的名誉,恶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希望镇镇民,这是他们的书店,岂容外人撒野。格蕾丝暂时放下不介入镇上事务的原则,只要能恶整希望镇就值得了。

计划很简单,但是堪称天才计划:只要有希望镇的人出现,格蕾丝就立刻把刚好在附近的破轮镇镇民叫去书店,镇定地在书架间漫步,买几本书,问订的书到了没,大致上要表现出对镇上书店的热爱,摆出经常关注《纽约时报》书评的模样。

安迪问了卡尔,有文化、有水平的人都在看哪些作家的书,而卡尔提到普鲁斯特,没想到后来造成反效果。

“是个法国人呢。”安迪点头称赞,“非常好,有文化、有水平的人都看些超难懂的书。”他将这个名字告诉格蕾丝。

执行计划的那天,乔治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偏偏去了格蕾丝的店,他只是路过想喝杯咖啡,却被赶鸭子上架要去扮演爱书人。安迪在电话上最后一次叮咛该怎么做,而格蕾丝整个早上守在店门口,要等候第一个希望镇的客人出现。

行动时间到了。

那个人还在等红灯,于是格蕾丝花几分钟的时间跟乔治解释,她每说一个字,他就更加紧张。

“不能换别人……?”他还没问完就被打断。

“只要装出有文化的样子就行了,很难吗?快去吧。”

比起留在店里争辩,答应还比较容易。他在书店外徘徊,偷瞄了格蕾丝一眼,她打手势催他进去,他紧张地溜进店里,只比希望镇的客人早一步。

他想躲在最里面的角落,假装很有文化的样子。他不太清楚有文化的人是什么样貌,但他皱起眉头,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望着那些书脊上的书名,很不幸地,他刚好站在苏菲·金索拉的“购物狂”系列前方,此刻他正以有文化、有水平的模样盯着《购物狂,我们结婚吧》。

莎拉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她就不得不去招呼来自希望镇的客人。

这位客人大约五十岁,身材略微发福,感觉像是长时间坐办公桌、午餐时间又太长的人。他的肤色黝黑得很夸张,不是酷爱打赤膊烤肉,就是人工日晒的杰作。

“哈哈。”他的口气比较像是说出这两个字,而不是真的要笑,“你就是莎拉吧?”

她承认她就是。

“哈哈。”他重复,“只有欧洲人才会有这种怪想法,竟然在破轮镇开书店。”

算他厉害,一句话就羞辱了整个欧洲和整个破轮镇。

另外两人走进店里,他们都穿着熨烫笔挺、感觉很新的格纹衬衫,过紧的腰带上有着亮晶晶的扣环,他们三人显然是一起来的,是黝黑男懒得等其他人才先进来的。真没礼貌,莎拉恶狠狠地想。

“你是从瑞典来的吧?”黝黑男问。

莎拉点头,她分神地看了乔治一眼,他紧皱着眉头,几乎像是在怒瞪金索拉的书,这样的画面其实挺有文学气质的。

“这里没几个人嘛。”衬衫男一号对黝黑男说,衬衫男二号和黝黑男一起点点头。

莎拉真希望自己反应快一点,能当场回敬一句带刺的话。

“乔治,你要找什么书吗?”

他看着她,眼神仿佛溺水的人被救生索打中头一样,他还是会溺死,但现在还多了头痛。他的手比平常抖得更严重,前额冒出汗珠。

但那三个希望镇客人竟对莎拉酸言酸语,他的勇气被激起了,于是他尽力装出最严肃的语气说:“我想找普鲁斯的书。”

他一脸倨傲地看着那三个客人,但他们似乎无动于衷。

莎拉用口型提醒他还有个“特”,有如剧场里的提词员。

这样反而把他搞糊涂了。“普鲁特?”

“对。”莎拉说,“普鲁斯特,当然,不好意思,目前我们没有他的《追忆似水年华》,不过我可以帮你预订。”

“当……当然好。”乔治结巴说,“帮我订这一本。”

“是一套。”莎拉说。

“不止一本?”乔治藏不住惊恐的语气。

“一共七本。”莎拉说。

希望镇的客人们大笑了。橱窗外,格蕾丝偷偷走过来,假装只是站在那里抽烟。

“欧洲人就是这样。”黝黑男对两个衬衫男说。

“事实上,当初举行加入欧盟公投的时候,我投了反对票。”莎拉自言自语,主要是觉得自己必须说句话。

“你知道吗?两年前,我经营的所有餐厅都把法式薯条改成了自由薯条。”黝黑男说。

两个衬衫男一起大笑。

“你知道吗?自由女神像是法国送给美国的。”莎拉说,“所以严格说来,你把薯条改名,还得谢谢法国。”

黝黑男脸色大变,但没说什么,他们三个连一本书都没买就走了。

门一关上,她立刻质问乔治。

“好了,乔治。”她说,“普鲁斯特,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要我帮你订这套书吗?”

“老天,千万不要。”他说,“是格蕾丝的主意,也可能是安迪吧。”他解释整场闹剧的起因。

她大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被他们拖下水了。”这时她想到黝黑男的无礼行径,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个主意不错。”

“你该不会想再来一次吧?”乔治焦虑地问,他看看时钟,“我……还有事情要先走。”

“单纯以执行面而言,我认为这个计划需要稍微改善一下,以后最好由我来选书名和作者。”

在门外的格蕾丝想引起他们注意,打听计划进行得如何,她打手势的动作非常之大,抖落的烟灰四处飞扬。

“这个主意很不错……”莎拉自言自语,她的眼神流露出惊人的决心。

安迪与格蕾丝的计划确实不错,可惜规模太小了,想真正吓唬那些希望镇的镇民,需要动员整个镇。

接下来几天,莎拉打电话给安迪,找格蕾丝商量,还去见了阿珍。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解释计划给阿珍听,要说服她并不难,只要说《通讯报》用得上就好了。幸好阿珍的孩子在外面玩耍,她透过厨房窗户确认他们的状况,所以有些分神,她点头赞同安迪与格蕾丝那个计划的修订版。她说:“书店特卖会,没什么不好。”

当然,这件事要登上《通讯报》来大肆宣传。书店特卖会当然只是幌子,但这是一个可以拐希望镇镇民前来的好理由。他们一到镇上,破轮镇的居民就要展现出高度的文学品味,以及难能可贵的阅读热情,让他们佩服到五体投地。

“千万记得,要把《通讯报》也张贴在希望镇喔。”她说。

“来本书吧?”莎拉说。

莎拉站在书店外面,将书发给每个不巧经过的倒霉鬼。

她眼前的老太太将香烟抓得更牢,一脸狐疑地打量她。

“书?”她说,“也行。”她伸出一只手,“我是葛楚德。”她握手很有力,收回手之后,她接过莎拉递上的书。

“我是莎拉。”她礼貌性地回应,不过大部分的镇民应该都知道她是谁。她懊恼地看着葛楚德手中的那本书,是德米勒的《将军的女儿》。

或许,她应该想清楚再把书发出去,虽然《荣誉誓言》非常精彩,但《将军的女儿》有太多绑缚性虐的情节,虽然号称是惊悚小说,但也只是敷衍的伪装。虽然不像《小城风云》那么糟,但是恐怕不太适合这位女士。她想抢回来,但葛楚德死命地抓住,指节都发白了,眼看就要变成对峙的场面了。

莎拉说:“星期六要拿出来读喔!”不过,她希望葛楚德永远不要翻开这本书,“来主街上找个接近书店的地方读。”

谁都逃不过她的魔爪了。

那位在艾美葬礼上见过的牧师恰好在很糟的时机经过。

“牧师!”莎拉叫他。

他顺从地停下脚步。“叫我威廉就好。”他纠正。

莎拉手里拿着另一本书,这次她慎重挑选过,然而,当牧师站在面前,她忽然失去信心。她想给紧张的牧师一本书,选了乔凡尼诺·瓜雷斯基的作品,描写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意大利一位天主教神父卡密罗·瓦洛塔的故事,情节幽默风趣,任谁都会喜欢的。她希望牧师会欣赏卡密罗与耶稣的对话,以及他和当地共产党领袖斗嘴的情节。然而,牵扯到先知的时候,宗教人士有时总会太过敏感,莎拉完全能理解。有人自以为了不起、嘲笑着书本时,她也是会不高兴的。

“《卡密罗神父的小小世界》啊?”他读出书名。

“希望你会喜欢。”她说。

他伸手要掏皮夹。她挥手拒绝,说:“不用不用,免费赠送。”

“为什么?”他的语气很困惑。

“开书店不就是为了分享书籍,让合适的人能够阅读吗?”她一派天真无邪地说,“读读看吧,你一定会喜欢。”

但她的下一句话就破坏了无邪的假象。“如果遇到希望镇的人,记得要拿出来读,而且要表现出沉迷忘我的样子,尤其是星期六,在这附近。”

“为什么?”他再次问。

“因为……”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嚷嚷着说,“因为他们很瞧不起人嘛,牧师!”

“叫我威廉。”他不假思索地纠正。

她告诉他那些希望镇客人的行为,还有安迪的主意、乔治因为太激动而口齿不清的“普鲁斯”。

“上帝啊!”他脱口而出,立刻羞红了脸,然后他弯腰靠近莎拉问,“要怎么知道谁是从希望镇来的人?”

“他们开房车,看到红灯会停车,衬衫烫得很整齐。”

他点头。“你形容得很贴切。”

“而且格蕾丝会打暗号的。”

其实,牧师愿意加入莎拉的行动并不奇怪,他很清楚让人失望的感觉,也很熟悉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长久以来,他就一直是“可怜虫威廉·克里斯多夫”,即使他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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