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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卡塔琳娜·碧瓦德/译者:康学慧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0

他出身于牧师家族,父亲是牧师、祖父是牧师,还有一大群叔伯都是牧师。他的姑婆也想当牧师,但因为参与民权运动闹出过丑闻而无法愿望成真。她甚至和一个黑人短暂相恋过,那男人当然也是牧师。

他父亲非常有领袖魅力、非常成功,家里其他男人也都是这样。虽然他从小就知道长大要当牧师,但他青少年时期并未因此克制冲动,经常特别关照年轻小姐。他父亲的主题曲,几乎可以说是《传教士的儿子》。

他关照过非常非常多的女人,到现在镇上的老太太看见威廉时,眼光依然流露着眷恋,由此可见一斑。她们看他的眼神,仿佛回想起年轻时美好的时光,期望他不辜负优良基因,速速对她们的女儿献殷勤。他始终没有行动,她们非常失望,显然她们希望女儿能拥有同样美好的青春回忆。发生经济危机之后,那些女儿大多就离开了破轮镇,前往较大的城镇,但威廉还在这里。

现在他是破轮镇唯一的牧师,负责所有一般的宗教仪式,浸信会、卫理公会、长老教会,无论属于哪个派别,来不及赶去附近城镇的教堂时,所有人都会来找他,而那些天主教家庭则集体搬去了希望镇。小镇外围还有一户犹太家庭,他主持过一次成年礼,不算太成功,但也不至于太失败。一位老先生坚持他就是僧侣德鲁伊,强迫他带领他崇拜树木。

那位老先生现在安息了,感谢上帝。

威廉认为,或许有些人天生是要当领袖的(他父亲显然就是),其他人则跟随他的脚步,并且再不时提出一些建议和想法来激怒领袖。还有一群人,他们注定要落后,打从一开始就被队伍甩下,再怎么追赶也差一大截,不然,就是在人生旅途中狠狠跌一跤,从此一蹶不振。

所有城镇都是这样,有人领导方向,有人被牵着走。

他原本已经接受现实了,然而,莎拉最近所形成的那种领袖风范,让他心中有些波动。刚来破轮镇的莎拉不太说话,很有礼貌,好像迷失了方向,就像他一样,但现在的她已成为身负使命的勇者。

加入她的反抗阵营,应该无伤大雅吧?

莎拉的行动如火如荼地展开。格蕾丝说什么也不相信,世上会有一本让她喜欢的书,但她同意在柜台上放一本。莎拉给了她狄兰·托马斯2000年版的《集结诗集》。

“听说,他连续几天不停地喝酒,最后死在切尔西饭店的房间里。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情人,喃喃地说:‘我连续喝了十八杯纯威士忌,应该创下新纪录了。我爱你。’”

“这样啊。”格蕾丝拿起书来仔细研究。

其实现代学者认为这个故事纯属虚构,他喝的量应该连一半都没有,但莎拉觉得没必要说。

安迪来书店以表达支持。广场酒吧距离太远,他无法亲自参与活动,但他很想看希望镇镇民的反应。

“总得有人卖酒吧。”莎拉说。

“没错,应该吧。”安迪环顾书店,突然停住,然后弯腰察看一个书架,“老天啊。”他站直,猛然转身看着莎拉,“你进了同志爱情小说。”

她强迫自己板起脸来,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是你要我进的啊。”

“可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进,卡洛琳会心脏病发作吧?”他回到书架前研究书名,“不过这些不算太火辣,你该看看网络上那些东西。”

尽管明知他是故意逗她,但她还是脸红了,她以出奇冷静的语气回答:“这几本其实还不错,你应该给它们机会。”她走出柜台,由架上拿下两本,“试试这两本,我觉得是最棒的。”

“你看过了?”

“不然我怎么知道哪种类型比较好卖呢?而且网络上那些我也看过很多了。”

安迪一路狂笑着走出书店,离开时把两本都带走了,但她没有收他的钱。

她想着,这是初步的胜利,便在店里随兴跳起舞来。明天的破轮镇,就要让希望镇见识一下,一个爱阅读的小镇是什么模样。

破轮镇爱书人真心推荐

莎拉准备好要和希望镇正面对战了,她操练她旗下的士兵,万事俱备,只待复仇时机到来。

他们选定暗号并通知所有人,当第一辆车出现时,格蕾丝会走出餐馆、点起香烟,并呼出三个烟圈。一看见暗号,所有人就立刻拿出书来专注阅读,假装沉迷于文学冒险,假装平日周六一早就会在大街上读书。无论发生什么事,绝不可以说出书名或作者的名字。接近书店时,如果莎拉给他们书,一定要欣然收下。

就连天气也站在他们这边,那个星期六温暖而晴朗,虽然已经九月中旬了,但依然残留一丝夏季暖意,非常适合出门走走,停下脚步靠在墙上读书。

莎拉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找来一个新书架,然后选出所有难以下咽的书籍,接着放上去,加上所有普利策奖、诺贝尔奖得主的作品,以及布克奖提名人的作品。

莎拉读过其中一些书,但还有很多没有读过。她对书本的知识其实很没系统,有一次她想过要改进,补充一下基本的知识。既然花了那么多时间阅读了,至少也该读读诺贝尔奖得主的作品、经典文学,那些大家常常谈起却没有人读过的书,马克·吐温一定会这么形容。她一次又一次展开满怀抱负的阅读计划,可惜很难贯彻。只因为别人看过所以就得看的话,阅读就会变得很无趣,更何况她很容易分心。世上有太多书,很难遵循一个主题。十六岁时,她立志要读遍所有的经典作品,甚至大老远跑去斯德哥尔摩的市立图书馆,书的数量令她瞬间腿软。那么多书,即使整天关在图书馆,即使真能懂那么多语言,她也一辈子读不完。她打起精神,用心制作了一份最精简的书单,每个字母选一位作家的一本书。奥斯汀和狄更斯她已经读过了,这算是小小成就。她至少得读一两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还要至少读一本布尔加科夫的书。

她读到G,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然后就破功了。主要是因为她迷上了马奎斯,因而展开了拉丁美洲文学大探险。后来她看了电影《留住一片情》,于是又开始寻找剧中罗斯伯格老师的美国杰出作者书单。后来,她不得不制作一张自己的书单,选了菲茨杰拉德、奥斯特,还有马克·吐温(读到这里她又分心了,《傻瓜威尔逊》让她对探讨种族歧视的书籍产生兴趣)。应该读瑞典劳工作家的书籍时,她却迷上了莫雅·马丁松,连续读了四本她的小说,哈瑞的却半本也没读。她读了莎士比亚大部分的喜剧,跳过全部的悲剧,也读了王尔德的所有作品。她看过很多诺贝尔奖得主的作品,但都是在他们得奖之后才找来读。

艾美的藏书中有许多莎拉最爱的文学作者,也有许多她没读过的作者,她很期待能够阅读。将书本全部上架之后,她贴上分类小立牌“破轮镇爱书人推荐”。

她慎重地摆上《追忆似水年华》,心中感到一阵痛快,一套七册,总共两套。她取下其中的五本藏在柜台里,借此表示破轮镇有人正在享受阅读这套书的乐趣,非常有水平、有文化。

那个星期六下午,第一辆打过蜡的车开进破轮镇,在红灯前停车,这时整个镇已经准备就绪。安迪派了几个常客过来,一个把书拿反了,另一个好像随时会睡着,除此之外,一切都照计划进行。

威廉·克里斯多夫靠在电影院的墙上,卡密罗神父与耶稣的对话让他发自内心笑了出来。

格蕾丝强迫所有顾客都拿着一本书,也强迫他们吃到一半要停下来,不甘愿地看看放在盘子旁边的书。一个客人不从,他在赶时间,但格蕾丝只是瞪了他一眼,其实这样也就够了。

乔治坐在书店的扶手单椅上,手中的书并非“普鲁斯”的大作,而是“购物狂”那系列的书。

莎拉本人也准备好了,她站在书店门口,只要希望镇的客人一下车,她便会微笑相迎。

“搞什么鬼?”一个希望镇镇民满脸迷惑地看着这个场景,踏着勇敢的脚步走向书店。一个女人对格蕾丝微笑,却挨了一记白眼。

莎拉着急地对格蕾丝打手势,她急忙收起臭脸,换上和气的大大的笑容,那个女人反而被吓得倒退一步。

莎拉急忙上前打圆场。“请问你要找什么书吗?”

破轮镇成功地扮演了晴朗、和气、几乎正常的模样。当人们拿着书走过,就连柏油路面也显得比较温暖和善。

“我对书本没啥兴趣,不过,这本挺不错的。”葛楚德勉强对阿梅承认,《将军的女儿》她已经看完一半了。

阿梅一脸猜忌地看着那本书。“这本不是有点……下流吗?”

葛楚德冷哼一声。

由她家的窗户可以看到主街一角,车辆与人越来越多,而且每个人都埋头读书。“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阿梅问。

葛楚德不知道,但她绝不会承认,因此拒绝回答。

“那本书是她给你的吗?”

葛楚德点头,翻着手中的书。

阿梅发出梦幻的叹息。“爱情故事不是比较好吗?”

“胡说,公主和——”

“我知道,青蛙。”

一个小时后,阿梅向往地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她瞥了一眼葛楚德,她坐在沙发上打盹儿,香烟在烟灰缸里冒烟,书打开着放在膝上。她是不是应该出去散散步?阳光很耀眼,她可以去走走,顺路经过书店。

不会有人说些什么的。

书店里闷热而混乱,希望镇的客人在书架间慢慢地走来走去,好奇地看着书本的分类方式。有一个客人紧张地翻阅着乔伊斯的《尤里西斯》以及格特鲁德·斯泰因的《地理与戏剧》,另一个则似乎在纳闷破轮镇怎么会有人推荐艾瑞斯·梅铎的《大海,大海》。

阿梅选在这一刻溜进店里,在一阵推挤后成功来到柜台前。希望镇镇民很有礼貌,让出一条路给这位慈祥和蔼的老祖母,问题在于如此一来他们变成挤在她旁边。面向莎拉,阿梅弯腰探进柜台,语调偷偷摸摸的,但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不好意思,我想找几本……爱情小说。”她看看左右,身体更往里面探,“可是不要太猥亵。”然后满怀希望补上一句,“你卖的有禾林小说吗?”

希望镇的客人互相窃窃私语、不屑冷笑,而莎拉隐约听到“废物”“芭芭拉·卡德兰”。

希望镇的客人终于离开后,只剩下牧师一个人还在看书。广场酒吧的常客拿着书睡着了,而格蕾丝的客人吃完饭也走了,在街上游荡的人纷纷回家。

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

大笑。这整场行动让莎拉笑破肚皮,她死命忍耐到最后一位希望镇的顾客离开,然后她狂笑了几分钟,禾林的惨剧、昏睡的爱书人,实在太好笑了,就算她好不容易停了下来,笑出来的眼泪依然闪闪发光。阿珍兴奋地说《通讯报》与书店特卖会有多成功,莎拉则拼命摆出正经的表情。乔治依然坐在扶手单椅上,安迪已经打过电话来要她描述所有事情的经过,莎拉完全没有说出酒吧常客睡着的事。

“今天一整天下来,我觉得应该推出观光信息手册。”阿珍说。

乔治有点受不了,他怯怯地问:“你真的觉得这是好主意吗?”

“当然啊,现在我们有书店,应该善加利用,破轮镇也有一些有趣的事情可做。例如……呃……稍微努力应该想得出来吧,这个镇就是不够努力,不然,《通讯报》先来做一期观光信息吧。”她说,“绝对值得的。”

“你要介绍什么?”乔治问。

“广场酒吧如何?大家可以来这里买书,然后再去那里喝一杯,说不定可以办一次热舞之夜。我知道以前有,我老公和我说过。”

“既然这样,干脆顺便附上卡尔的照片好了。”莎拉随口说,“一定能吸引很多观光客。”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十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你这么想了解我们的小镇,真是有趣。今天我一直在想“欢笑”这件事,所以刚好适合来聊一下安迪一事。我之所以会想到欢笑这件事,是因为安迪来看我,还带了汤姆以及他的亲密好友卡尔。安迪的血液中就流着欢笑,他还有一头狂野的卷发,我觉得这两者密不可分。

像安迪这样有着一头漂亮卷发的人,小时候会过得很辛苦。我知道有女生嫉妒他,也有男生取笑他,但安迪总是大笑以对。有一次,我听到一个男生取笑他,说安迪偷了他妈妈的发卷。当然,汤姆非常生气,想要揍人,克莱尔倒是很乐意帮忙。有时候汤姆的毛病就是太认真了,他对自己的事情不太在乎,却很爱为别人打抱不平,尤其是帮他的朋友。那次,我还在考虑要不要介入,但状况突然就解除了,安迪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站都站不直了。他喘着气说:“对不起,但这个想法实在太疯狂了,我哪敢偷我妈的东西啊。”那个孩子的妈妈是出了名的凶悍。“想象一下,我的口……口袋(安迪笑到讲话都结巴了)里装满发卷,拼命逃……逃跑,就怕被她抓到,就……就像偷苹果一样。”带着发卷逃跑的那一段,逗得大家都笑了,连汤姆也是。我经常觉得欢笑是最好的防御,虽然这招对安迪他爸无效。当安迪决定离开破轮镇时,他来找我帮忙,这件事让我一直感到很欣慰。

祝安好!

艾美

助长歪风

书店里有同志小说专区这件事迅速传到镇外,搞得好像阿珍写过一篇报道登在《通讯报》上一样。

特卖会后过了几天,有一位新客人走进书店,他看起来顶多只有二十五岁,但一举一动充满自信,态度相当成熟,就好像他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就决定从此再也不紧张。尽管如此,他似乎不太确定进了书店要做什么,他踏着坚决的脚步走进来,然后停下来就一动也不动。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几乎有点吓人,然而他不看莎拉,也不看书本,由此可见,虽然他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但其实心里不太自在。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莎拉觉得他内心一定正在天人交战。

终于她开口了:“需要帮忙请尽管说,不要客气。”

这句话让他动起来,在书架间缓缓地走来走去。

“你是镇上的人吗?”莎拉问。

他说:“不是,我住在希望镇。”

“你喜欢那里吗?”她没话找话说。

“不太喜欢。”

“你有没有特定要找什么呢?”

这句话似乎终于让他下定决心,眼神中多了一种孩子气的光彩。莎拉问的当然是书,但他的回答却是:“男朋友。”

她大笑。“左边下面那个书架。”

“我妈跟我说过你的事,她说你助长歪风,死后会下地狱受火刑。”

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竟然如此出言不逊,她心中相当愤慨,但不得不承认,其实她也觉得很荣幸。她,莎拉·林奎斯特,竟然有本事助长歪风!谁想得到呢?她幽默地说:“我还能说什么?这种宣传用钱都买不到。”

他欲言又止地问:“你是……”

她的回答似乎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她考虑是否该说谎。她很欣赏他,于是选了一个折中的答案,她煞有介事地说:“双性恋。”尽管她连斯德哥尔摩的同志大游行都没去过,她有些脸红了。

他微笑说:“谁不是呢?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我从瑞典来的。”

他点点头,好像这样说明了什么事。“啊。”

他走向同志小说区,她则继续读书。没过多久,他拿了两本书来柜台。

莎拉订购了很漂亮的塑胶书衣,正面印着橡树与店名。不等他开口,她就直接包上了书衣。结完账之后,他继续逗留了一下,就站在她和门中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终于忍不住问:“有什么……”

“我希望……”他说,“我希望能在这里认识其他人。”

“去广场酒吧,找安迪和卡尔。”她说。

“他们?”

“在一起。”

他似乎无法决定该高兴还是失望。

她接着说:“或许他们知道一些好地方,帮我跟他们打招呼吧。”她伸出一只手,“对了,我是莎拉。”

他说:“约书亚,不过,大家都叫我乔许。”

莎拉提议将卡尔的照片登在观光信息《通讯报》上,其实只是开玩笑而已,但阿珍好像当真了。安迪打电话叫莎拉去广场,她心里非常不安。

她在吧台坐下,啤酒送来之后,安迪说:“你绝对猜不到今天谁来过。”

“谁?”她谨慎地问。

他扬起一条眉毛说:“乔许。”

“噢,是喔?”她松了一口气,“希望没有给你们造成困扰。”

“怎么会?我们不介意帮所有LGBT群体做媒。”

千万别脸红,她在心里想。不知为何,这整件事让她觉得很尴尬,大概是因为太担心政治正确的问题。

卡尔的上身探过吧台,好像终于相信她不会扑上去,说道:“这是件好事。”

“对了,莎拉。”安迪说,“双性恋是吧?真是看不出来哦……”

她终于可以放心了,没有人再提起阿珍的观光信息《通讯报》,她真希望当初没说那句话,就算只是开玩笑也不该提。然而,介绍书店开幕的那一期《通讯报》似乎传得越来越远,持续招来新的客人。

那个星期六,镇上人多得出奇,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大块头的女人,穿着难看的牛仔裤、格子衬衫,以及脏兮兮的靴子。

她忍不住一直盯着她们看,就好像很难不看车祸现场一样。这样的女人真的存在,她依然不太习惯这件事,而且她们还戴牛仔帽。这没有半点的讽刺意味,但她们难道不知道电影、书籍以及电视影集把牛仔相关的事物,弄得有多不堪吗?难道她们没有看过影集《朱门恩怨》吗?

她们一整群人一同进了书店,只有少数几人买书,结账之后继续逗留了一阵子,除非有绝对的必要,不然她们很少会开口。

那群女人挤进店里时,格蕾丝恰好也来了,她左躲右闪来到柜台前,莎拉假装在看书,格蕾丝靠在柜台上,以非常明显的动作左右张望。

“以前这些女人都会去我店里。”她没有试着要压低音量,“所有这些女人,她们全都是真实、强壮的女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是这些女人打造了我们的国家。”她摇摇头,“她们终于回镇上来了,可是竟然来买书而不是喝酒……这太不正常了。”

莎拉合上书,抬头看格蕾丝。“来书店聚会有什么不对?”她大动作比着店里的书,“这些真实、强壮的女人,也会想看其他剽悍女人的故事,有什么不对?”

“少来,根本没有一本书可以写出真正的美国,全都是一些娘娘腔的男人,想一些娘娘腔的事。真实的人生艰难无情,而且毫无虚假。书本都是些甜腻又复杂的玩意儿,动不动就为了每个人的想法感受而纠缠不清,而且有太多男人,他们对艾奥瓦有什么贡献?”

“虽然这些女人戴牛仔帽、个性强悍、说话大声,但不代表她们不懂阅读的乐趣。”莎拉嘀咕,“为什么只有娘娘腔的男人可以看书?如果问谁有资格享受阅读,这些伟大的女人绝对……”

她拿着书再次一比。好吧,或许几分钟前她有点太武断,但人总可以改变想法吧?她们显然是强壮又剽悍的女人,全部都是,而且有那么一点点可怕。她原本想继续压低声音激烈争辩,但其中一个强悍的女人过来问:“不好意思,请问酒吧怎么走?”

格蕾丝大笑。“姐妹,你们到底来书店做什么?”

“《通讯报》上说这里值得来看看。”那个女人回答。她看看四周,似乎不太苟同,“而且酒吧五点才开门。”

莎拉看着这群女牛仔,心中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要出大事了。

“听说广场酒吧有很多亮点。”那女人又说,“至少确定有一个。”

莎拉感觉不妙至极,她闷闷不乐地说:“别担心,有两个。”

她打烊回到家时,发现汤姆在门口等她。进行希望镇抗争活动时,她几乎要戒掉一直留意他的毛病,现在他却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走上门廊,略带犹豫地打招呼。

她停在他面前,心慌意乱地想找一些话说,但她恐怕没办法和他近距离地相处太久。有些生命中的时刻,感觉无比漫长却又过得太快,好像每一秒都在身体里嘀嗒作响,而现在就是这样。她知道应该开口说话,不然,很快就得退开了。

她还没想到该说什么,他清清嗓子说:“卡尔派我来找你。”

她一愣。

“他需要帮忙,他说你欠他的,他好像压力很大,我就提议来接你了。”但他依然站在她面前一动也不动,距离太近,她无暇关心卡尔遇到了什么麻烦。

“现在吗?”她问。

“好像很紧急。”他离开她往前走,打开车门。她终于能呼吸了,她努力想要放松一些,却怎样也做不到。

首先,重力来袭的就是音浪,她还在外面的停车场时就听到了,是那种太多人挤进过小空间,同时大声地热烈交谈,又凝聚为低沉悸动的音波。接着来袭的是热浪,一开门便扑面而来,滞闷的空气中充斥着汗臭、酒臭,以及高温的体臭。然后,又是数量多到夸张的壮硕女性,一律穿着难看的牛仔裤,头上戴着牛仔帽。

“老天啊。”她说,“那群人至少有五十个吧?”

汤姆一脸惊愕,他站在她身后的门边,仿佛要拿她当挡箭牌一样,他问:“她们都是从哪里跑来的啊?”

“书店。”她语带沮丧,却没时间解释,卡尔正对她招手,脸色相当难看。

他们一路推挤,终于来到吧台前,气氛真的非常紧急。安迪以高速斟着啤酒和烈酒,同时还要收钱,但也不忘对所有客人微笑打趣。他就像是个带点傻气却又专业无比的汤姆·克鲁斯。倘若客人肯捧场,他也一定会表演花式调酒,可惜她们只喝百威啤酒和威士忌,并不想看抛酒瓶的表演。

卡尔整个人压在靠墙的架子和镜子上,斟啤酒的时候拉长他的上半身,身体其他部位继续保持安全距离。他面无表情,但眼神流露出惊恐,这个姿势反而突显了他的肩膀与胸肌,莎拉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他,最后她决定还是不要火上浇油。

卡尔不断用刻意的方式触摸安迪,叫他“亲爱的”,不止一个客人以为他是在叫她们,因此笑得很开怀。也不止一个客人拿酒的时候,趁机伸出咸猪手,摸一把他的手臂或腹肌。

“莎拉。”他努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绝对猜不到前几天谁来过。”

“乔许吗?”她抱着一丝希望。

“阿珍。”

一个女人挤上前点了一杯威士忌,卡尔迅速送上,不让莎拉有机会逃跑。那个女人留下大笔的小费,但卡尔没有分心,继续紧盯着莎拉。

“你猜猜她来做什么?”卡尔说。

那个点了威士忌的女人看看汤姆,又看看莎拉,猜测他们的关系,汤姆急忙地搂住莎拉。

莎拉说:“不知道。”音乐声和交谈声都非常大,可惜她还是能清楚听见卡尔说话,因为人群太拥挤了,她被迫整个人贴在汤姆身上,几乎能够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纯粹的恐惧。

“她想拍张照片,登在观光信息《通讯报》上。”

安迪突然插嘴说:“那个阿珍根本不会打广告。”他在吧台另一头,他得用吼的方式才能让他们听见。

“刊登一张酒吧的照片,这个想法很不错啊。”莎拉以最轻的动作搂住汤姆的腰,他没有反对,于是她进一步靠向他,肌肉与牛仔布的触感令她着迷。

“我也是这么说啊!”

“问题在于,她想拍的不是酒吧,对吧?”卡尔语带谴责,“她认为我的照片更有吸引力。”

莎拉听得出来带刺的强调语气,她察觉汤姆似乎觉得她的不安很好笑,她瞪了他一眼,仿佛他们是会互相打趣的情侣。

安迪说:“是我主动争取的,但她说那样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

“我问她这是谁的主意,没想到她竟然那么谦虚。”卡尔说,“她说完全不是她的功劳,都是你想出来的。”

“为什么我的照片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安迪边说边开一瓶啤酒,并同时斟上三杯威士忌。

“我只是觉得这是帮酒吧宣传的好方法。”莎拉说。

“难道我的照片有碍于宣传吗?”

卡尔将一张湿湿皱皱的纸往桌上一拍,是本期《通讯报》,卡尔的照片占据了超大版面,下方写着“艾奥瓦州最友善的酒吧: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客人”。

内文短得可怜,说明广场酒吧供应酒类饮料与餐点(不就和其他酒吧一样吗?莎拉忍不住在心里补上这句),非常非常友善,而且非常非常以客为尊。

阿珍这次完全突破她的极限了,汤姆正狂笑着。

“今天晚上店里的这团混乱,你必须负责收拾。”卡尔说。

“我可以抽成吗?”

“只要你愿意接手我的工作,我愿意把我的王国分一半给你,我的长子也送给你。”

“你是同志。”莎拉提醒他。

卡尔说:“我们可以收养。”

“我不想要小孩。”

“那我的王国呢?”

她大笑着说:“没问题,叫我莎拉女王吧。”

虽然舍不得,但她决定离开汤姆身边,他立刻一把将她拉了回去。

“别丢下我。”汤姆哀求。她知道他会这么说,只是因为旁边的这些女人太可怕,相较之下她比较安全,但也没差吧,她忍不住多依偎了片刻。

卡尔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她强迫自己离开汤姆走到吧台之中,一个女客人想趁机跟着挤进去,卡尔及时拦住她。

没想到,站在吧台另一头的感觉这么不一样。热情拥挤的客人变成没有脸的集合体,一拨拨朝她涌来。不过,这里空间比较大,而且她可以看到最前排客人的表情,解读她们的想法与希望,听见她们的对话(她和卡尔顿时成为话题,她们都很嫉妒她能被提升到卡尔小助手的地位)。汤姆就在几米之外,被挤到只能紧靠着吧台。

“我该做什么?”她看着酒瓶、酒杯以及四周的混乱,砧板上放着柠檬片,水槽堆满用过的杯子,墙边有酒瓶、酒杯、冰箱。她对自己说,好吧,莎拉,开工吧!

“开啤酒、倒威士忌。”安迪带她看东西在哪里,“其他饮料不用管,她们大多只点啤酒和威士忌。如果有人点别的东西,就交给我们处理。”

“还有,无论如何,倒威士忌时千万别小气,不然,她们会把店给烧了。”

莎拉大笑。

“喂,小姐。”一个女人说,“两瓶啤酒、两杯威士忌。快点,我快渴死了。”

比起安迪和卡尔的速度,她倒一杯威士忌得花三倍的时间。收银的工作比较顺畅,毕竟她经验丰富,她迅速算好数字后就找钱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全收下,没有给小费。被卡尔服务的客人都会给小费,莎拉会害他们收入减少。

三个小时后,她又热又累、满身大汗,汤姆不知道是何时离开的。

“感谢老天,终于结束了。”卡尔嘀咕着,打开天花板的大灯,看着客人站起来一一离去,终于能安心了。她们留下空酒瓶、洒出来的酒、揉成一团的餐巾纸,还有没吃完的花生。

卡尔帮大家倒了威士忌,莎拉累瘫在吧台的凳子上,让酸痛的脚休息。“谢谢你来帮忙。”卡尔的度量令人佩服。

“对不起。”她说。

“她们说还会再来,你觉得是真的吗?”安迪问。

“好像是。”卡尔在店里走一圈,收拾半满的玻璃杯与用过的餐巾纸。

莎拉说:“如果照她们的要求,办一场舞会,她们一定会来。”等一下她会跳下凳子去帮忙,但现在的她只想边喝威士忌边偷偷揉脚。

“我不会跳舞。”卡尔说。

“我会。”安迪似乎精力无穷,热血地嚷嚷着,“来办舞会吧!”

“我们人手不够。”

“莎拉可以帮忙。”

“我们没钱请人。”

“找乔许吧?”莎拉说,“他一定很乐意帮忙,而且不会介意钱很少。”

“舞会?”阿珍说。

“舞会?”卡洛琳说。

她们再次聚集在书店。莎拉站在柜台里,她想看书但办不到,因为卡洛琳就站在她面前,而阿珍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单椅上。

“那种活动只会害大家喝得烂醉,然后做出不道德的行为。”卡洛琳说。

“我可以写篇文章登在《通讯报》上。”阿珍说,一边的卡洛琳瞪她一眼,“我是说舞会的事啦。”阿珍解释。

“这成何体统啊。”卡洛琳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并不像平常那么严厉,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莎拉努力控制自己不盯着她看。

卡洛琳一派无邪地说:“不然,可以结合市集啊,帮教会募款的市集。适合全家人一整天地开心玩乐,晚上就在广场酒吧举办有规划、有规矩的舞会。”安迪所想的舞会应该跟什么规划、规矩都沾不上边,但她觉得最好不要忤逆卡洛琳。

“教会确实需要捐款。”卡洛琳承认。

两天之后,乔许再次造访书店。店里除了他,只有另一位女客人,系着高雅的黑丝巾,戴着大大的深色太阳眼镜。乔许十分欣赏她的装扮,他觉得很有格调。虽然他也不太确定,但她好像在同志小说区晃来晃去的,就像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他正要开口问她想找什么书,莎拉就过来打招呼,他转过身。

他说:“广场酒吧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去帮忙,他们说没有钱可以付给我,但可以用肉体支付。”

莎拉差点儿被咖啡呛死。

“好啦,是我自己想用肉体支付,但其实他说小费可以归我。客人显然主要是女性,而且出手很大方。”他双手一拍又放开,“我也可以迷死女人的。”

“我相信。”

他看看左右,那个戴太阳眼镜的女人不见了。“刚才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是谁?”他问。

莎拉转开视线。“呃……这个嘛……我从不泄露顾客的身份。”她想,我真的应该学学如何撒谎。

“你知道她想找什么书吗?”

“不清楚。”

乔许耸肩,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停下脚步说:“谢啦,莎拉。”

卡洛琳和书本:零比三

罪恶入侵小镇,卡洛琳当然察觉到这件事了。一开始她还不肯相信,但去书店勘查后,由不得她不信了。书架上一整区摆满那些书,就在她面前,毫无遮掩。

当然,她感到义愤填膺、万分不齿,并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书店。难以想象,破轮镇竟然在卖同志爱情小说,光是这个词便令人难以想象。

尽管现在破轮镇只有一间教堂,而且牧师相当无能,但只要她卡洛琳在的一天,便不容许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败坏道德品格,至少她会尽一切力量阻止。

她对自己说,更何况,你需要挑战,卡洛琳。她从不会自欺欺人,最近她过得太惬意,太久没有成就感了,又太安逸、太心软。

但莎拉恐怕没啥挑战性。每次卡洛琳一接近,她就变得畏畏缩缩的,让人很心烦。虽然她人很好,但在基督教的信仰上,显然无法达到艾奥瓦州人的标准。

她是欧洲人,所以有点怪也可以理解。但是她休想将同志爱情小说带进这个端正的美丽小镇。

卡洛琳气势汹汹地杀进书店准备来场硬仗。

果然如卡洛琳所料,莎拉在柜台里往后缩。

“莎拉。”她用听起来不太有善意的口气说。

“卡洛琳?”

“你在卖色情书刊。”卡洛琳从不拐弯抹角。

卡洛琳在破轮镇小学任教将近十五年,几乎所有镇民都曾经被她训斥过。

“没有这回事。”莎拉说。

“没有这回事?”卡洛琳重复。当她不高兴的时候,爱用强调语气的毛病会变得更明显,“从这里就能看见那个书架了,你还特别标示,你竟敢说没有这回事?虽然不清楚你有多少缺点(她的语气暗示应该有很多),但我以为至少你是个诚实的人。”

“那些是爱情小说,才不是色情书刊。”

“不要想用细节的差异来蒙混过去。”

卡洛琳怒目瞪视。

莎拉坦然对上她的眼神。

至少,在她转开视线之前,这对峙持续了那么一瞬间。“那是小说,是文学,也是爱情与友情的故事。没错,里面有性爱场景,但是和色情书刊截然不同(她无意中竟用了卡洛琳的强调语气,如此嚣张的挑衅令卡洛琳倒抽一口气)。不过那并非重点,异性恋的爱情故事也有性爱场景。”

“你真的敢说没有差别?”

莎拉说:“对,我和你不一样,我读过那些书。”

“你读过了?”

“对。”莎拉再次说,“我一直认为,不该在不了解的前提下,就随便批评书本或人,这样是不对的。”

“不对?”卡洛琳知道自己的脸色变成难看又可耻的深红。这段谈话的方向完全大乱,她脑中冒出一个很不愉快的想法,她无法确切说出,但就在她的脑袋深处躲躲藏藏不肯现身。

“对,违背美国精神,几乎……违背了基督教精神。”

“违背了基督教精神?”

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变得更强烈,卡洛琳终于领悟到是什么让她内心不安,莎拉说的可能有道理,她的言语中有着明显的挑战,而卡洛琳从不怯战。

“我回去想想。”她气呼呼说完之后冲出去。

她非常非常愤怒。

牧师在花园忙碌,卡洛琳笔挺的影子落在他正在整理的植物上,打断了他的工作。

“威廉·克里斯多夫。”她的语气有着明显的不悦,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曾经是她的学生,“破轮镇唯一的牧师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吧?怎么会在这里除草呢?做这种事有失身份。”

威廉叹息(小声到只有他听得见),然后站直了身子。“是。”他说,卡洛琳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相信,八成是她要来帮他,而且肯定是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需要帮忙的事情。

没想到她竟然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她停顿了,似乎是希望他开口说些什么。

他默默等待。

她似乎在寻觅正确的词语,因为她站在那里,几乎有整整一分钟没有开口,然后才困惑地说:“假使,听说……一件理当错误的事情,虽然你本身缺乏相关经验,但是从可靠来源听说过,而且所有逻辑都指出那件事绝对是错的,在这样的前提下,没有经过调查就进行批判,是否可以接受呢?”

威廉不太懂她的意思,不过呢,老实说,以他的看法,当然只是他个人的观点,批判不了解的事情必须非常谨慎小心。或者说,无论是否了解,在批判时都应该特别谨慎。

卡洛琳嗤之以鼻。不批评也是一种批评,无作为也是一种作为,但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对自己承认,他或许有点道理。

这整件事极为不愉快。

她叹息道:“多谢。”

威廉往后一缩,结结巴巴地说:“不客气。”

卡洛琳不但请教了他的意见,而且还向他道谢,搞得他非常紧张。

她气势汹汹地回到书店。

确定店里没有别人之后,她说:“好吧,给我一本。”

“一本什么?”

“那种书。”她无法开口说她要同志爱情小说,“我是个公正的人。”她郑重地说,“你说得对,毫无了解便批判是不对的,以这次的状况,或许该说我没有读过,所以快给我一本吧。”她以阴森的语气接着说,“看完后,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

莎拉呆望着她,卡洛琳似乎不打算改变心意,于是莎拉就小心翼翼走到同志小说区前面,拿下一本装上书衣。卡洛琳点点头,一言不发就付钱走人。

然而,回到家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本书。

刚才在激动的情绪下,她或许同意没有读过便妄下批判有失基督徒之道,但独自在家时,她又有些怀疑。

光是想到家里有那种书,她就冷汗直流。

她忍不住一再察看,第一次是为了确定封面图案不会透出书衣,然后拿去藏在门口的一堆旧报纸下面,以防万一被人看到,再度确认书脊上的书名没有透出来。然后拿出来换个地方藏,这次放在床头柜上一幅刺绣作品后面,以防万一有人随手翻报纸,光这么想她就吓得发抖。

在每次屈服于拿起那本书的冲动后,这股冲动就越来越强烈了。一个轻柔魅惑的声音呼唤她,没有读过之前,不该妄下定论喔,那个声音提醒着她。接着又说,你一生敬畏上帝,这么久没有动摇过,稍微看个一章不会怎样啦。

那本书好像瞪着她看,已经很久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如此不自在了,二十多年来没有人瞪赢过她。然而,这本小书却逼得她不得不转开视线。

那本书静静躺在那里,书衣上印着令人心情平静的美丽橡树,树叶是秋天温暖的黄色,店名以同样色调的字印在上面,“橡树书店”。书衣里,有两个半裸男子相拥的图片,似乎穿透所有的掩饰,宛如大城市红灯区的霓虹招牌。

淫秽!淫秽!淫秽!那本书仿佛对着这世界高喊着。

应该没有人会以为是因为她想看才买的吧?不过,藏在卧房里确实会引人怀疑,而且还藏得这么小心、这么刻意。或许干脆摆出来还比较光明正大,假使阿珍上门来,卡洛琳可以愤慨地说,你瞧瞧,书店竟然卖这种鬼东西。

她往卧房的方向踏出两步,接着又停下,老天啊,我在想什么?把印着两个半裸男人的书放在走廊上?还要告诉阿珍?那不就是平白给她嚼舌根的话题吗?

那本书还是放在卧房好了。

有那本书在旁边,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这本书对她的魔力,每晚似乎都在持续增强。因为睡眠不足,她变得神经紧张、精神涣散,在家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她这种年纪的人显然不该做这种事。

她决定读一章,算是做研究。终于拿起来时,她敢发誓那本书在嘲笑她。

“假使其他书也像你一样无耻的话,这也难怪几百年来一直有人要焚书。”她回嘴,此话一出,书终于沉默了,她得意地微笑。

她让内心更为坚定,翻开第一页,提醒自己:都当十五年的老师了,没有事情能吓得了我。

她开始阅读了。

二〇一一年一月十九日 莎拉·林奎斯特 收

亲爱的莎拉:

汤姆一向很不善于接受帮助,也很少承认他需要帮助。当然,我说这些话是出于疼爱。有时候,我觉得他应该很寂寞,但他绝不会对自己承认。老实说,我觉得他会说自己完全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东西。假使我说他需要氧气,他也绝对会摇头、微笑,要我不必担心,他只会说:“我没事。”搞不好,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地球上唯一不需要呼吸的人。我个人认为,独立与愚昧之间的界限非常细微。

安迪和他父亲大吵了一架后,就决定搬去丹佛,那天晚上他住在我家。那时候我丈夫已经过世了,所以不需要解释什么,我从不曾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他住在我家。他之所以去丹佛,是因为他不只想离开破轮镇,而且想离开这整个州。我不知道他后来是否原谅了他父亲,但那时候我只希望距离能缓解他们之间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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