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摄像机已成为主流,守护着我们每家每户的前门。在线社交网络可以保护我们的邻居。但是,保证安全并促进友爱的这套工具也可能形成一种管窥效应,扭曲我们对危险的感知,增加怀疑,甚至使他人的安全受到威胁。居民只需按一下按钮,就可以将“可疑”陌生人的照片传给邻居和警察,而无须任何证据去证明这个人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种做法会放大偏见,但一切又情有可原,因为他们只是担心自己家的安全。
这些技术将很多无辜的人污名化,而同样的技术也正被用来记录和分享偏见,这些偏见在以前可能是很难被人注意到的,如北卡罗来纳州社区游泳池中的白人居民赶走了来游泳的黑人少年;餐厅里的拉丁裔员工被人大吼大叫并威胁,仅仅是因为她在纽约说西班牙语;一名亚裔美国人因族裔关系,他的爱彼迎(Airbnb)预订被取消,而房东在短信中解释说:“一个词就能说明一切:亚洲人。”
我们正在构建更先进的系统,以筛选出某些人,并欢迎其他人进入,但到底应该如何分类呢?这是我们终极的选择,而我们每天都在做出这样的选择。尽管我们希望技术能够减轻我们的恐惧,但它也鼓励我们对隐含的恐惧(无论是否得到承认)采取更快的行动。有时候,技术的存在似乎是让我们更有底气与我们认为可怕的人面对面。
密歇根州的一位白人房主在一个黑人少年按响了门铃之后,直接开了他的霰弹枪。在警察来之前,他甚至没有费心检查自家的监控摄像头。其实,这个男孩当时只是停下来询问去当地高中的方向,但是给他开门的白人妇女非常震惊,她大声呼救。她的丈夫跑下楼梯,看了看男孩,然后拿起枪,开了一枪。
虽然这一枪没有击中男孩,但是房主还是因此被捕了。这家人为了安全在门铃处装了摄像头,这个摄像头记录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并且为男孩的证词提供了证据。摄像头的记录也说明,男孩并没有做任何威胁性的事情,他只是想问个路罢了。这对夫妇看到这个男孩勾起了恐怖的刻板印象,而门铃处的摄像头无法记录这些。
研究表明,恐惧可能是偏见的驱动力,如果你的态度和经验都对你的大脑做出这样的指示,任何原始的刻板印象都会使一个紧张的十四岁少年看起来像一个危险的抢劫犯。这种对恐惧的本能反应本应保护我们的安全,但是它却以侮辱和威胁他人的方式激发了我们的偏见。我们用于减少外部威胁的科技也可能会遏制我们的人性。在这种情况下,监视设备捕获了促使那对夫妇反应过度的想法。“这些人为什么选择我的房子?”这名女子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但实际上,那天早晨,她的门廊上没有所谓的“这些人”,只有一个孤独的迷路男孩。
执法人员检查了录像带后,县治安官迈克尔·布沙德公开批评了房主,因为这位房主差点杀死了一个无辜的男孩。“这家伙走出来,开了霰弹枪,只是因为有人敲了敲门。”他告诉记者,“如果有人从你家跑出来,你一直追着人家,还要向别人开枪,那你将受到我们的刑事指控。”
2018年10月,在房主被指控“带有谋杀意图的袭击”六个月后,他被陪审团裁定罪名成立,罪名是袭击罪以及非法使用枪支罪,被判处两年监禁。陪审团仅用了三个小时就做出了裁决。
当地的治安官设定了允许伸张正义的界限。他将真理视为对抗偏见的武器,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什么和不应该做什么提供了明确的方向。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个过程,而不仅定格于一个被恐惧和先入为主的观念所笼罩的画面。从根本上讲,这是解决偏见干扰的合理方法,但是这样的处理方式在美国实在是不太常见。一些本应帮助我们架起沟通桥梁、弱化偏见的措施最终反而在潜移默化中将我们的偏见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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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斯坦福大学郁郁葱葱的绿色校园驱车40分钟,到达旧金山那肮脏的交通拥挤的市中心,在Nextdoor首席执行官尼拉夫·托利亚陪同下,与Nextdoor的创始人之一莎拉·丽瑞会面。Nextdoor是一个面向社区的社交网络服务平台,每个社区都有一个自己的聊天室。Nextdoor的用户遍布全美和世界各地,规模可达数千万人。该公司的使命宣言传达了其崇高的目标:提供一个值得信赖的平台,邻居们可以在此平台上共同建立更强大、更安全、更幸福的社区。它建设了一个本地社区在线网络,让邻里之间可以更轻松地交流。
该公司的总部设在一个高大而气派的大楼中,就坐落在推特(Twitter)公司主楼背后的市场街上。当我到七楼下电梯进入他们的办公空间时,我觉得这看起来就和我想象中的科技创业公司一模一样:酷炫而随意。这里没有配备高档办公桌的高档办公室。这里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透明的,仿佛可以从我站着的地方看到整个公司的运营情况:在宽阔的开放空间中摆满了白色的富美家牌的办公桌,甚至创始人的办公桌也与普通员工的桌子混在一起,没有任何隔墙。我们坐在带滚轮的塑料椅子上,在一个封闭的玻璃会议室里开会。这种平均主义的氛围正是Nextdoor一直追求的目标:无论是寻找失落的狗还是可靠的保姆,无论是要搬家具还是共享花园,无论是看到土狼在街区里游走还是看到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人们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与从未遇见的邻居保持舒适的联系。而正是最后这一个选项引起了麻烦,这也是我来到Nextdoor的会议室的原因。
当时,Nextdoor在美国超过1.85万个社区和全球2.5万个社区中运作良好。但是其“犯罪与安全”类别已经造成了很多问题。在Nextdoor里有太多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帖子,黑人和拉美裔的人走在街上、坐在汽车里、用手机通话、敲门,都会被贴上“可疑”的标签,当奥克兰地区的一家新闻媒体报道该问题时,莎拉和她的商业伙伴对此感到震惊。他们开始从自己的用户那里听到类似的故事。该平台没有让邻居更加靠近,反而更多地暴露了原始的种族动态,伤害了邻里之间的感情,诱发了敌对情绪,并激起了激烈的在线争论。
Nextdoor团队开始在平台上搜寻种族偏见的蛛丝马迹,并开始剖析挖掘处理这些偏见的方法。莎拉说,相对于每天数百万条消息的总量来说,他们发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数量“微不足道”。“但我们的想法是,即使只有一条这样的言论,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真正的内部检查和对企业灵魂的探索。”
她的团队仔细研究了很多实证的文章,试图突破深奥的语言,开发出一种技术,既能够保留用户在看到危险时举报的自由,又能让无辜的人不被误伤。莎拉说:“大多数人都不是有意发这种种族歧视的消息的。他们自己可能都不会愿意承认这是一种种族歧视。他们只是知道在某一刻,他们看到了让自己觉得不安的东西,并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在平台上进行了分享。由于处于这种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他们发出了这条信息……他们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Nextdoor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来遏制住这种仅仅因为肤色就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冲动。她的团队想要教育用户,而不是羞辱或疏远那些因发布尴尬或带有种族色彩消息而陷入困境的用户。她对此进行了研究,研究中揭示了我们在感到恐惧并快速行动的情况下最有可能出现偏见的情况,她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可能的解决方案。我参观了她的办公室,分享了我在这个问题上的专业知识。
速度是技术的圣杯。大多数高科技产品的使用是为了减少摩擦,并让我们能够快速而直观地完成某一个过程。但是,技术让生活如此便捷的事实也使它在涉及种族和安全性方面风险很高。Nextdoor的目标是为用户创造轻松、快速和流畅的在线体验,使他们能够立即表达自己的想法。然而,正是这些导致我们暴露出了潜意识中存在的偏见。
为了遏制平台上的种族歧视,他们不得不考虑放慢人们发布此类消息的速度。这意味着要在发布有关“可疑人员”的过程中增加步骤,但又不能使事情变得过于烦琐,以至于用户根本就不想举报了。他们需要一些能够迫使人们超越种族范畴并思考特定特征的东西。因此,他们制定了一份提醒清单,提醒人们在进行“可疑人员”标记之前必须先浏览以下内容:
关注行为。那个人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担心,这件事与犯罪有何关系?
给出完整的描述,包括此人的服装,以区别相似的人。如果描述过于模糊,以至于无辜者可能成为错误目标,请考虑意外的后果。
不要基于某人的民族或种族来假定犯罪,明确禁止种族特征描述。
我们的研究支持他们的做法,明确提出种族和歧视问题可以使人们的思想更加开阔,这样就可以更公平地行动,尤其是在他们有时间思考自己选择的时候。
Nextdoor更改了用户举报的发布过程,要求用户进一步了解行为,让他们跳出“如果看到某事,就直接说出某件事”的思维定式,迫使他们进行更具批判性的思考:如果你看到可疑的事,请说出具体的经过。
在举报过程中增加阻力,可以让用户放慢举报的速度,而且这并没有像行业观察家预测的那样导致Nextdoor用户数量急剧下降。这种举措真正的结果是,减少了种族偏见举报的发生率,Nextdoor的数据表明这种类型的举报已下降了75%以上。他们甚至根据民族、种族和宗教紧张局势的混合情况,针对欧洲国家使用了定制的过滤器,从而使整个流程更适应了国际使用。
该方法不仅仅在于减少邻里仇恨。这种摩擦及其产生的意识可能使人们更加愿意,也更有能力坦诚地思考和谈论种族。在多种族聚居的区域讨论种族问题可能会让人感到不适,人们会回避它们也在所难免。种族之间的融合是一项艰难的工程,整个过程中的威胁肉眼可见。白人不想成天担心自己说的话会不会有问题,也不想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指控为种族主义者。而在鸿沟的另一端,少数族裔也不想知道他们是否会被一些不明真相的言论所侮辱。超越刻板印象所需要的互动交流需要精力、决心和意愿,我们要能够打开心扉,在我们的家中或是我们的社区之中,开诚布公地讨论这些原先让我们觉得不舒服的话题。
研究表明,与其他种族的人谈论种族问题对白人特别有压力,他们可能会觉得他们不得不更加努力地避开雷区。他们的这种不适甚至会体现在可以测量的生理表征之上:心跳加快、血管收缩、身体做出反应,就像在准备应对威胁一样。他们还会表现出认知枯竭的迹象,在做诸如单词识别之类的简单任务时都会非常吃力。
甚至只是思考谈论种族这件事也会让他们在心理上感到疲惫。一项研究想要了解当白人知道自己要与黑人交谈时,会如何安排物理空间,这些安排是否会依据聊天的主题而有所不同。当研究参与者被告知他们将以小组形式谈论爱情时,他们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而当他们被告知主题是种族特征时,他们把椅子拉得更远了。
Nextdoor无法消除焦虑。但是,鼓励人们谈论种族并考虑一下背后的危害其实就已经可以改善当下的局面了。“我发现这可能是一次个人旅程,”莎拉说,“当你向人们提出这个问题时,起初可能会有点孤注一掷,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然后,你硬着头皮去解释后,却意外地发现得到了别人的理解:‘哦,是的,这很有道理。’我认为,现在大多数人都觉得‘我不应该进行有关种族的对话,我可能会让事情变得糟糕’。但是,如果人们相信,通过交谈实际上能让彼此更加理解,那么他们会更愿意进行交流。”
她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在奥克兰,当时,人们正聚在一起谈论他们对种族偏见职位的困扰。“我认为人们只是被拒之门外,他们试图通过简单的假设来简化世界。”莎拉告诉我,“但很多人的生活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相似。当你与自己不同的人有直接联系时,你就会意识到这一点。”因此,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看起来有点可怕的黑人少年其实可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叫杰克的男孩,他刚刚从游泳队练习回家。
Nextdoor做法的优点在于可以在人们做错任何事情之前就先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莎拉解释说:“我们一直在尝试,也希望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尽量多考虑到大家的感受,我们会假设所有人都是出于良好的意愿进行举报的。我认为人们真正感到尴尬的地方是,他们是出于好心,所以才进行举报,他们以为自己在帮助邻里,却被指责说‘你是一个种族主义者’。”
Nextdoor的举报前的前置步骤可让用户停下来思考,然后再发布那些可能会引起邻里直接争吵的内容。因为一旦发表评论,就很难再收回了。在一段对话中,一个人因为被标记为种族主义者而感到愤怒,而另一个人却总是不得不高举着道德的大旗:“你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吗?”如果我们在对话的时候有更多的体贴,减少彼此之间的防御,我们是有可能就种族的话题展开对话的。
我们终将把社区视为家的延伸。家是放下警惕的地方,是一个你希望能够感受到被爱、感到安全和舒适的地方。但是,生活在一个多元化的社区中,意味着其他人可能并不总是像你一样思考,大家的经验和观点都彼此不同。因此,整个融入的过程可能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但这也可能是扩大我们自己的视野,并检查自己的隐性偏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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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door提供了一个与附近邻居共享信息的在线平台,而爱彼迎提供了一个与远方的旅行者共享我们的家的信息的平台。当你注册爱彼迎时,你就进入了一个“将全球旅行者与世界各地的房东联系在一起的社区”。作为酒店的替代选择,爱彼迎可以为旅行者提供更便宜、更亲密的体验,并为房主提供了向陌生人开放家园赚钱的机会。本质上,这是私人住宅的公共市场,它的核心任务是向人们开放世界,让用户知道“每个社区都是你可以归属的地方”。
该公司的创意起源于在罗德岛设计学院相识的布莱恩·切斯基和乔·格比亚。2007年,他们在旧金山生活,每天都在为合租的小公寓的租金担忧。某一个周末,他们把自己公寓中腾出的空间租给了来镇上参加会议的技术人员,因为当时该地区的酒店已经被订满了。就这样,一个新的想法诞生了。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将那个周末的成功出租转化为可行的商业模式。一旦成功商业化,公司的发展将如日中天。如今,爱彼迎的社区网络已经遍布200个国家和地区的8.1万个城市,有1.5亿用户。全社区有超过500万套房屋可供选择,仅在美国就有66万套。到2018年,这家曾经陷入困境的初创公司的市值已经达到310亿美元。
注册用户上传自己的照片和个人资料,就可以浏览可租用的家庭住宅,然后在线预订并支付住宿费用。但是,与在酒店预订房间不同,住客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者,房东也可以选择要不要租给住客。因此,精明的住客会竭尽全力推销自己,发布自己的照片,主动与房东攀谈,以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但是,即使是出色的履历也不一定就能够确保房东接受预订。随着时间的流逝,少数族裔开始抱怨,他们认为拒绝接待他们预订请求的房东就是在歧视他们。到2016年,随着黑人用户进入推特、脸书和其他社交媒体网站分享他们的故事,这些被歧视的一个个独立事件已经从涓涓细流汇聚成了一场海啸。无论是在爱达荷州的小镇上还是在费城的大都市中,这些黑人用户预订住宿的经历都极为相似:他们想预订一个房源,业主却告诉他们这个地方不存在。有些黑人会让自己的白人朋友尝试在相同的时间段预订同一房源,突然间这个房源又神奇地出现了。一些黑人用户甚至尝试伪装成白人,用假的照片和假名,然后就发现他们可以轻松预订原先那些他们订不到的房源。
哈佛商学院的研究人员开始研究这个问题,并证明了这种现象的普遍性。一个严谨的田野调查发现,黑人住客被房东接受的可能性比白人低16%,并且没有办法通过调整种族以外的变量来解释这种差距。
研究人员通过系统地修正住客资料的名字,这些名字听起来会比较模糊,让人无法判断到底是黑人还是白人。他们使用这些个人资料联系了爱彼迎上遍及美国五个城市的约6.44万个房东。不管在哪个城市,预订的是哪种类型的房源(高端或低端),无论他们是长租还是短租,无论是单间出租还是整租,所有的预订情况都存在种族差异。这和邻居是否种族多元没关系,和房东是不是少数族裔也没有关系,甚至连黑人房东也歧视黑人。
当爱彼迎进行自己的深入调查时,他们的研究人员发现了证据,表明在平台上进行预订请求的所有人中,来自黑人住客的预订请求被接受的可能性最低,该公司显然存在种族问题。刚开始,爱彼迎的反应并不积极,但后来,在布莱恩·切斯基的指导下,该公司开始采取积极的行动来遏制种族差异。切斯基认为种族歧视是“我们公司面临的最大挑战……它直接定义了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所代表的价值观”。爱彼迎聘请了劳拉·墨菲以帮助他们应对挑战。劳拉是一位非洲裔美国人的民权律师,她为解决包括旅游业在内的种族不平等而孜孜不倦地工作。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与数十个利益相关者团体会面:员工、房东、民选官员、监管机构、旅游团体、民权组织和遭受歧视的爱彼迎用户。
作为律师,她首先寻求法律方面的补救。这意味着要弄清楚管理公共场所的法律如何适用于这种新的情况。旅馆显然不能基于种族拒绝某人的入住请求,当前的公共住宿法律禁止这样做。但是,爱彼迎是一个推广私人住宅住宿服务的公共平台。人们公开给自己的房子打了广告之后,房东对这个房子要租给谁,到底有多大的控制权和决定权?
劳拉建议,爱彼迎的领导层应立足于联邦法律要求,并自行确定应遵循的行为准则。她建议公司加强自己的非歧视政策,并要求每个用户签署“社区承诺”协议,该协议在注册过程中阐明:
我同意平等对待爱彼迎社区中的每个人,无论他们的种族、宗教、国籍、是否残障、性别、性别认知、性取向或年龄,我应尊重他们所有人,不带任何判断或偏见……歧视会让房东不再包容,让来到家里的客人和他们的家人感到自己不受欢迎,我们对此绝不容忍。
不愿意签署承诺的用户将无法再使用该平台。
那些违反反歧视承诺的人可能会被爱彼迎封号。该承诺为公司提供了维护核心价值的杠杆,并以与传统民权原则一致的方式规定了使用条款。正如旧的问题可以和人一起迁移到新的空间一样,旧的行为方式也可以自行调整,主动适应新的解决方案。
尽管政策上的补救措施已经开始,但强制人们遵守爱彼迎的价值声明也只能发挥有限的效果。在模棱两可的情况下,即使价值观被适当调整的人也可能无法按照这些价值观行事,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他们在哪种情况下违反了规则。毕竟,有太多非种族的方式可以解释拒绝黑人申请者的方法:他们带着小孩,而我家有太多易碎物品;他们正在放春假,我不希望家里每天都办派对。你很容易告诉自己,你看到的不是种族因素,而是提出了许多其他理由,并且可以避免因有偏见而进行自我批评。劳拉的工作就是,使公司的经理专注于了解这些心理策略如何在潜意识中发挥作用。
劳拉说,主要问题不是“平台上的人们说:‘看,我不想让任何非洲裔美国人住进我的家。’对我来说,我觉得爱彼迎最大的问题是无意识的偏见”。而且,与根除公然的种族主义相比,对隐性偏见进行补救更为困难。
鉴于技术行业的自然倾向是消除摩擦,因此爱彼迎牢记这一原则,开始着手制订解决方案。他们决定鼓励人们使用他们的“立即预订”选项,在这种情况下,预订事项无须主人同意就可以生效。这个选项就有点像订酒店或其他公共住宿场所:如果有足够的空间并且客人可以付费,客人则无须提供照片、个人资料,也不需要讨论双方的爱好或其他什么条件就可以进行预订。确实,爱彼迎的分析表明,当使用“立即预订”功能时,影响客人接纳率的种族差异消失了。
但是这种结果也并不让人感觉乐观。事实证明,只有一小部分住客(约3%)会选择“立即预订”功能。而且黑人比其他群体更不愿意使用该选项,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想避免因主人的惊讶而引起的任何令人尴尬的相遇。如果歧视已经成为人们的期望,人们觉得每一次相遇的时候都会遇到这种歧视,那么在住宿之前,主人最好还是得提前了解一下住客的种族。因此,旨在掩饰种族追求平等的一种选择也揭示了一个事实,人们真的很害怕被拒绝。
另一种选择是增加预订过程中的阻力而不是消除摩擦。例如,每次收到预订时,房东都会收到该住客之前住宿的房东对他们的评论,这样住客的接纳率会更高,种族差异开始消失。这很可能是因为这种做法允许房东用有关举止的具体的、相关的、事实性的信息来代替模糊的种族刻板印象。确实,数十年的定型观念研究凸显了个性化信息在减少偏见方面发挥的作用。
当然啦,现在说这些调整是否足以消除引发投诉的明显歧视还为时过早。但是该公司已经创建了一个由工程师、研究人员、数据科学家和设计师组成的团队,其唯一目的是消除偏见。他们还开始将对歧视的投诉转达给调查专家,并创建了“开放家庭”计划,该计划有望为因歧视而无法预订房源的人找到一个舒适的住所。
劳拉·墨菲对这些变化感到满意,因为她理解“种族歧视在该平台上带来的痛苦”。她知道这种歧视若是听之任之,未来的风险会很高。尽管平台和策略可能一直推陈出新,但他们面临的问题却与美国一样古老。
劳拉·墨菲于20世纪60年代在巴尔的摩长大,是政治活动家的女儿。从小,她的父母就带她参加民权运动。然而,她的父母却非常害怕不带着《美国非洲裔旅行者绿皮书》(Negro Motorist Green Book)就出门旅游,这本绿皮书一度是非洲裔美国人出行的必备法宝,里面详细写明了每一个州里黑人旅行者可以安全预订的酒店,毕竟在当时那个年代,很多酒店、餐馆、小酒馆、加油站、汽车维修店禁止黑人进入。
这本小册子旨在“为黑人旅行者提供信息,避免他们陷入麻烦或尴尬境地”。在某些方面,《美国非洲裔旅行者绿皮书》其实就相当于20世纪中叶的爱彼迎,专门为那些被排除在常规商业住宿之外的黑人提供服务。这是对结构性问题的文化回应。然而,21世纪,我们面临的问题更多的是如何去管理和看待这种种族的融合,而不是种族隔离。既然法律已经改变,空间也正在发生变化,那么我们大家如何彼此寻找、相互容纳、彼此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