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们终于让步,同意女人们去洗他们的工作服。衣服上的气味连他们自己也受不了。福熙、多熙和顺子带着四个巨大的包袱去了海湾。她们把长裙拢起系好,蹲在水边,摆好洗衣板。海水冰冷,她们的手都快冻僵了,由于多年的劳作,她们手上的皮肤变得又厚又粗糙。福熙竭尽全力在带脊的木板上搓洗湿衬衫,而她的妹妹多熙则把剩下的脏衣服挑出来,放在她旁边。顺子拿起一条钟氏兄弟的深色裤子,上面沾满了鱼血和内脏。
“结婚后你有没有觉得不一样了?”多熙问道。他们登记结婚后,立即就把消息告知了这两个姑娘。她们甚至比房客还要吃惊。“他有没有叫你亲爱的?”
福熙抬头观察顺子的反应。她本来要责备妹妹竟然如此无礼,但她自己也很好奇。
“还没有。”顺子说。他们是在三天前成亲的,但由于空间有限,顺子仍然和她的母亲、女仆睡在同一个房间。
“我好想嫁人啊。”多熙说。
福熙大笑起来,“谁会娶我们这样的姑娘呢?”
“我也想嫁一个白牧师这样的人。”多熙连眼都不眨地说,“他长得真英俊,人又那么好。他和你说话的时候,会那么和蔼地看着你。就连房客们都敬他几分,虽然他对大海一点也不了解。你们注意到了吗?”
事实确实如此。通常情况下,房客们会取笑那些上过学的上流人士,但他们喜欢白伊萨。顺子仍然很难把他当成丈夫。
福熙拍拍她妹妹的前臂。“你真是疯了。像那样的男人决不会要你做老婆的。不要整天做白日梦了。”
“可他还不是娶了顺子……”
“顺子不一样。你和我是仆人。”福熙说。
多熙翻了翻白眼。
“那他到底叫你什么?”
“他叫我顺子。”她说,觉得说话更自由了。在认识高汉秀之前,顺子经常和这两姐妹聊天。
“就要去日本了,你兴奋吗?”福熙问道。她对住在城市里比对结婚更感兴趣,而去城里住,似乎很可怕。她的祖母和母亲几乎都是累死的。她从未听过她母亲笑。
“男人们说,大阪比釜山或汉城更繁华呢。你住在哪里?”福熙问道。
“不知道。我猜是在伊萨牧师的哥哥家里。”顺子还在想着高汉秀,想着他可能就在附近。最重要的是,她害怕碰到他。然而她觉得,要是再也见不到他,会更糟。
福熙看着顺子的脸。
“你害怕去那里吗?你千万不要害怕。我想你在那里会过得很愉快。那些男人说,火车、汽车、街道和所有的房子,到处都有电灯呢。他们说,你想在商店里买什么东西,在大阪都可以买到。你说不定会变成贵妇人呢,那样你就可以派人来接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经营民宿!”福熙对她为她们设计出的前景感到惊讶,“他们一定也需要民宿的。你娘可以做饭,我们可以打扫,洗衣服……”
“你还说我脑子里装满了疯狂的念头?”多熙拍了拍她姐姐的肩膀,在她姐姐的上衣袖子上留下了湿手印。
顺子费力地拧干湿裤子,因为它们太重了。
“当牧师的妻子,会很有钱吗?”顺子问道。
“也许牧师会赚很多钱!”多熙说,“再说了,他的父母就是有钱人,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顺子问道。她的母亲曾说过,白伊萨的父母有不少土地,但许多地主都只能把土地卖给日本人,以支付新出现的税收。“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很多钱。这不重要。”
“他的衣服多漂亮啊,他还读过书。”多熙说,并不清楚人们是怎么有钱的。
顺子开始洗另一条裤子。
多熙瞥了她姐姐一眼。“现在可以给她吗?”
福熙点了点头,想让顺子不要总想着即将离开这件事。这个女孩看上去既焦虑又悲伤,一点也不像快乐的新娘。
“你就跟我们的小妹妹一样,但感觉起来像是你比我们大,因为你聪明,有耐心。”福熙笑着说。
“等你走了,你娘责骂我,谁来保护我呢?你知道我姐姐什么都不会做。”多熙补充道。
顺子把她在岩石边洗的裤子放在一边。自从她父亲去世后,这两姐妹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无法想象没有她们的生活。
“我们想送你一个礼物。”多熙拿出一对鸭子,它们是用皂荚木雕刻而成,挂在一条红丝线上,和婴儿的手差不多大。
“市集上的大叔说鸭子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福熙说,“也许过几年,你可以回家来,把你的孩子也带来给我们看看。我可会带小孩了。多熙几乎就是我一个人养大的。虽然这丫头很调皮。”
多熙用食指把鼻孔往上推,做出了一张猪脸。
“最近,你看上去很不开心。我们知道为什么。”多熙说。
顺子拿着鸭子,她抬起头来。
“你想你爹爹了吧。”福熙说。这对姐妹小时候就父母双亡。
福熙那张方脸上露出了悲伤的微笑。她那双小而亲切的眼睛看上去像蝌蚪,向下看向她那疙疙瘩瘩的颧骨。姐妹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妹妹要矮一些,胖一些。
顺子哭了,多熙把她抱进有力的臂弯里。
“爹爹,爹爹。”顺子轻声地说。
“没事的,没事的。”福熙拍拍顺子的背说。
“你现在有个好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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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独自收拾女儿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每一件衣服,然后堆在一块大方布上,捆成便于携带的包裹。布角被整齐地绑在一个环柄上。在白伊萨夫妇离开的前几天,杨金一直在想她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她逐一把系好的包裹打开,重复收拾了一遍。她想给白伊萨的嫂子带去更多的食品,比如干枣子、辣椒片、辣椒酱、大干凤尾鱼和发酵的豆瓣酱,但白伊萨告诉她,他们不可能带太多东西上船。“这些东西在那里都买得到。”他向她保证。
早晨,福熙和多熙留在民宿,杨金、顺子和白伊萨去了釜山码头。顺子和两姐妹们难分难舍;多熙悲恸欲绝地哭了起来,生怕杨金也会离开这里,到大阪去,把她们姐妹俩抛在影岛。
釜山码头是实用的砖木结构,显然不是用心建造而成。旅客、来送行的家人和小贩在拥挤的码头上挤来挤去,十分嘈杂。大批乘客排着队,等着向警方和移民官员出示证件,然后登上釜山渡轮前往下关港市。白伊萨去排队和警察说话,两个女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随时准备在他有需要的时候站起来。大渡船已经靠岸,等待乘客完成过关检查。海水的海藻味和渡船的燃料味混合在一起;从早上起,顺子一直恶心想吐,她看起来很憔悴,疲惫不堪。她早先呕吐过,胃里什么也没剩下。
杨金把最小的包裹抱在胸前。她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的女儿。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对顺子和孩子来说怎样更好,在这一刻似乎不再重要了。他们为什么非要走?杨金都不能抱一抱她的外孙了。为什么她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呢?她觉得她在大阪一定可以找到工作。但杨金知道她必须留下来。她有责任打理她的公婆和丈夫的墓地,她不能离开候奈。此外,她去了大阪,要住在哪里呢?
顺子微微弯下腰,发出一阵痛苦的哭声。
“你还好吗?”
顺子点点头。
“我看到了那块金表。”杨金说。
顺子双臂抱怀,搂住自己。
“是那个男人送的吗?”
“嗯。”顺子说,没有看她的母亲。
“他是个什么人,怎么能买得起这种东西?”
顺子没有回答。白伊萨前面只有几个人了。
“送你怀表的男人在什么地方?”
“他住在大阪。”
“什么?他是从那里来的?”
“他老家是济州岛,但他住在大阪。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那里。”
“你打算见他吗?”
“不。”
“你不能见那个男人,顺子。他抛弃了你。他是个坏人。”
“他有家室了。”
杨金深吸了一口气。
顺子能听到她自己在和母亲说话,然而,感觉好像她是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他没告诉过我。”
杨金静静地坐着,嘴微微张开。
“在市集,几个日本男孩骚扰我,他骂了他们一顿,然后我们成了朋友。”
终于可以自然而然地谈到他了;她一直惦念着他,但她不能向任何人谈论他。
“他想照顾我和孩子,但他不能娶我过门。他说他在日本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
杨金拉起女儿的手。
“你不能见他。那个男人……”杨金指着白伊萨,“……救了你的命。他救了你的孩子。你是他的人了。我没有权利再见你。你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什么感觉吗?很快,你自己也要当娘了。我希望你生个儿子,那样他就算结婚了,也不会离开你。”
顺子点点头。
“那块怀表,你要怎么处理?”
“到了大阪,我就把它卖掉。”
杨金很满意这个回答。
“留着那块表,以备不时之需。如果你丈夫问你从哪儿弄来的,就告诉他是我给你的。”
杨金去摸塞在上衣下面的钱包。
“这是你奶奶的。”杨金把她婆婆生前送给她的两个金戒指给了顺子。
“除非不得已,尽量不要卖掉它们。你应该有值钱的东西傍身,人总有需要钱的时候。你是个节俭的姑娘,但抚养孩子需要钱,总会出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比如看医生。如果是男孩,你就得交学费。如果牧师不给你家用,那你就去挣点钱,再把钱存起来,留待急用。需要花还是得花,但存起来几个硬币,然后忘记你有这些钱。女人应该有点节蓄。好好照顾你的丈夫,否则,就会有另一个女人来照顾他;尊重你丈夫的家人,服从他们。如果你犯错,他们会诅咒我们的家人。想想你善良的父亲,他总是为我们尽最大努力。”杨金琢磨着是否还有其他事情应该嘱咐她。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顺子把戒指塞进她上衣下面的布袋里,她把怀表和钱也放在那里。
“娘,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杨金闭上嘴,抚摸着顺子的头发,“你是我的全部。现在,我一无所有了。”
“我们一到,我就让伊萨牧师给你写信。”
“是的,是的。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请伊萨用简语给我写一封信,我会让城里的人帮我读一下。”杨金叹了口气,“要是我们都会看信就好了。”
“我们懂数字的,我们可以做加法。爹爹教我们的。”
杨金笑了。“是的。你爹爹教过我们。”
“你丈夫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杨金说。她嫁给候奈时,她的父亲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再也不要回家了。”他是这么对她说的,但是杨金对她自己的孩子说不出这种话。“为他和你的孩子营造一个美好的家,那是你的责任。不能让他们受苦。”
白伊萨回来了,看起来很平静。有几十人因为缺少文件或钱不够而被拒之门外,但他和顺子都可以顺利过关。他们符合每一项要求。那些当官的也不能为难他们。他和他的妻子可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