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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美-李敏金/译者:刘勇军 当前章节: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晚饭后,两对夫妇走到公共澡堂,男女分开洗澡。来洗澡的大多是日本人,他们都不搭理庆熙和顺子。这种事在预料之中。在洗去长途旅行的污垢和泡了很久的澡之后,顺子感到自己有了精神。他们穿上干净的内衣,在外面套上便服,然后走回家,浑身干干净净,准备睡觉。白约瑟听起来充满希望,是的,大阪的生活将会很艰难,但情况一定会变得更好。他们会用石头和苦味药做成美味的肉汤。日本人愿意怎么看他们就怎么看他们吧,但如果他们生存下来并取得成功,别人的白眼都不重要。庆熙说,他们现在有四个人,而且很快就有五个人了,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变得更强大。“对吧?”她说。

庆熙和顺子挽着彼此的胳膊。她们紧紧地跟在两个男人后面。

白约瑟提醒弟弟:“不要参与政治、劳工组织或任何类似的东西,只埋头工作就好。不要接受任何独立运动或社会主义纲领。如果警察发现你身上有这些东西,你就会被逮捕入狱。我见识过这些事情。”

那时候,白伊萨还太小,身体又不好,无法参加3月1日的独立运动,但其许多开国元勋都是从他在平壤的神学院毕业的。1919年,许多神学院的老师都参加了游行。

“这里有很多激进分子吗?”白伊萨低声说,虽然路上没有人。

“是的,我想是的。东京的激进分子更多,有些人躲在满洲。不管怎样,那些人只要被抓,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幸运的话,会被驱逐出境,但这很少见。你最好不要在我家里做这些事。那不是我邀请你来大阪的原因。你在教堂有你的工作做。”

白伊萨盯着白约瑟,后者提高了嗓门。

“你是不会和那些激进分子搞到一起的,对吧?”白约瑟严厉地说,“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你必须考虑你的妻子和孩子。”

在平壤老家的时候,白伊萨感觉身体好多了可以去大阪,他曾考虑与那些反对殖民的爱国者们接触。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甚至连他的父母也一直在出售地产,以支付新的土地调查税。白约瑟现在要给他们寄钱。白伊萨相信,抵抗压迫是在效仿基督。但几个月后,对白伊萨而言,一切都变了。比起他的工作和顺子,这些理想似乎都变成次要的了。他必须考虑到别人的安全。

白伊萨的沉默让白约瑟很担心。

“宪兵队会一直纠缠你不放,除非你放弃,要不就会丢了小命。”白约瑟说,“还有你的健康问题,伊萨。你得小心,别再生病了。我见过有人在这里被捕,可跟家里的情况不一样。这里的法官都是日本人。警察是日本人。法律不清不楚。独立团体中的朝鲜人并不总是可信的。有些间谍为两边工作。诗歌讨论组有间谍,教堂里也有间谍。最终,每一位激进分子都像成熟的果实一样,被从同样愚蠢的树上摘下来。他们会强迫你签认罪书。你明白吗?”白约瑟放慢了脚步。

庆熙从后面摸着她丈夫的袖子。

“亲爱的,你有些庸人自扰了。伊萨是不会卷入这种事的。我们不要破坏他们的第一晚了。”

白约瑟点了点头,但他身体里的焦虑感像是失控了,他警告他弟弟即使听起来有点歇斯底里,却很有必要,可以消除他的一些担忧。白约瑟还记得日本人来之前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在他十岁那年,他的祖国成了殖民地,然而,他不能像他们的哥哥白撒姆那样勇敢地战斗,最终成为一名烈士。只有没有家庭的年轻人才适合参与抗议。

“如果你再生病或惹上麻烦,爹娘会杀了我的。问问你的良心吧。你要我死吗?”

白伊萨用左手搂住哥哥的肩膀,拥抱了他。

“你好像变矮了。”白伊萨微笑着说。

“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吗?”白约瑟轻声说。

“我保证做个好人。我答应听你的。你不必太担心了。不然的话,你头发不是会变白,就是连剩下的都要掉光了。”

白约瑟笑了。让弟弟待在他身边是他的愿望,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有这样一个认识他的人,即使被人嘲笑,也是件好事。他的妻子是他的珍宝,但有一个几乎从出生就认识你的人是不一样的。一想到白伊萨会被卷入阴暗的政治世界,他就害怕得要命,也顾不上现在是他们来大阪的第一个晚上,就给弟弟讲开了大道理。

“真正的日本浴,太棒了。”白伊萨说,“这个国家还是有点好处的。不是吗?”

白约瑟点了点头,心里祈祷着白伊萨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弟弟的到来让他满心欢喜,但这份快乐十分短暂;他没有意识到,以这种方式为别人担心意味着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庆熙告诉白伊萨和顺子,火车站附近有很多有名的面食店,并答应带他们去尝一尝。他们一回到家,庆熙就把灯打开了,顺子牢记这就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外面的街道安静黑暗,小屋里则灯火通明,明亮而干净。白伊萨和顺子来到他们的房间,庆熙和他们道晚安,关上了胶合板门。

他们的房间没有窗户,只够放一个榻榻米和一个用作梳妆台的扁皮箱。低矮的墙壁上覆盖着新糊的纸,榻榻米床垫已经用手擦过,庆熙还用新棉纱填充了棉被。房间里有独立的煤油暖气,这款暖气价格中等,比庆熙和白约瑟睡觉的主卧里的那个好得多,暖气不停地发出嗡嗡声,听了让人感觉平静。

白伊萨和顺子即将睡在同一个垫子上。在顺子离开家之前,母亲和她谈起了夫妻房事,好像她对一切都很陌生;母亲解释了丈夫都有哪些期望;母亲还说,怀孕期间,夫妻是可以同房的。尽你所能取悦你的丈夫。男人需要性交。

天花板上悬着一个电灯泡,将暗淡的灯光投射到房间里。顺子看了灯泡一眼,白伊萨也抬起头来。

“你一定累坏了吧。”他说。

“我很好。”

顺子蹲下来,打开地上折叠着的铺盖。和现在身为她丈夫的白伊萨睡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床很快就铺好了,但他们还穿着便服。顺子从包袱里抽出睡衣,那是她母亲用两个旧枕套做成的白色棉布睡衣。她怎么换衣服?她跪在铺盖边,手里拿着睡衣。

“要不要我把灯关掉?”他问道。

“是的。”

白伊萨拉了拉链子,开关发出响亮的咔嗒声。

房间里仍然弥漫着从隔壁房间透过的微光,两个房间之间只隔着一扇纸屏风门。薄墙的另一边就是街道,行人大声说话,隔壁的猪不时地发出尖叫声。感觉街道像是在里面而不是外面。白伊萨脱下衣服,只穿内衣睡觉,顺子见过他那身贴身衣服,因为几个月以来,一直都是她为他洗衣服。她见过他呕吐,腹泻,咳血,年轻的妻子在一段关系的初期不应该看到这些病症的。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比起大多数结了婚的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也更亲密,彼此都见过对方极为落魄的样子。他对自己说,他们和对方在一起,不应该感到紧张。然而,白伊萨很不自在。他从没和女人一起睡过觉,虽然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并不完全确定该怎么开始。

顺子脱下了她的日常衣物。在澡堂里的电灯下,她看到从她的阴部到她那圆圆的、倾斜的乳房底部布满了发黑的垂直条纹,她吓坏了。她穿上睡衣。

像刚洗过澡的孩子一样,白伊萨和顺子麻利地钻进蓝白相间的被子下面,身上还带着香皂的香味。

顺子想对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首先从他生病开始说起,又说到她做了一件可耻的事,以及后来他是怎么救了她。也许在他们的新家,他们都可以重新开始。躺在庆熙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里,顺子感到充满希望。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想通过回忆把高汉秀带回来,但这是没有意义的。她愿意献身于白伊萨和她的孩子。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忘记高汉秀。

“你的家人很好。”

“我希望你也能见见我的父母。父亲就像我的兄弟一样,他心地善良,为人诚实。我的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为人十分含蓄,但她会用她的生命来保护你。她认为庆熙在所有事情上都是正确的,并且总是站在她这一边。”他轻声地笑了。

顺子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白伊萨把头靠在她的枕头上,她屏住了呼吸。他想要她吗?她想知道。这怎么可能?白伊萨注意到,每次顺子担心,便会皱起眉头,好像在努力看得更清楚些。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她很能干,头脑冷静。她从没有无助的时候,这一点很有吸引力,因为尽管他自己也不是个无助的人,但白伊萨很清楚,他并非一向都那么明智。父亲说他“天生不切实际”,而她的能力对他来说正好是补充。他们一路从釜山过来,这段旅程对任何人来说都很艰难,更不用说一个孕妇了,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脏话。每当他忘记吃喝,或忘记穿上外套,她就提醒他,却不会责备。白伊萨善于与人交谈,懂得如何问问题,如何从一个人的声音中倾听出他们的担心;她很了解如何生存,而他一向不擅此道。他需要她——正如男人需要有妻子。

“我今天感觉很好。胸部没有那种被拉拽的感觉了。”他说。

“也许是洗澡的缘故,还有美味的晚餐。我印象中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个月我们吃了两次白米。我觉得自己像个有钱人。”

白伊萨大笑起来。“真希望我能每天给你买白米饭吃。”在为上帝服务的时候,白伊萨本不应该关心吃什么、睡在哪里、穿什么,但现在他结婚了,他认为他应该关心她的需要。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惊讶。我们没有必要吃这么奢侈的东西。”顺子不由得在心里责备自己,不想让他认为她被宠坏了。

“我也喜欢吃白米饭。”他说,尽管他很少考虑吃饭这种事。他想摸她的肩膀安慰她,如果他们穿着衣服,他会毫不犹豫地摸她,但现在他们躺得那么近,穿得那么少,他只能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她想继续说下去。在黑暗中对他轻声说话比较容易;在轮渡或火车上,他们有时间进行更长的对话,她却觉得很尴尬。

“你哥哥很有趣;我娘说过,他会讲有趣的故事,逗得爹爹大笑……”

“我不应该区分亲厚,但我和他的感情更要好。在我们小时候,他因为讨厌上学挨了不少骂。我二哥在阅读和写作方面有困难,但他善于与人交往,记忆力也很好。不管什么事,只要听过一遍,他就不会忘记,不管是什么语言,只要他接触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能掌握大部分。他略通汉语、英语和俄语。他打小就擅长修理机器。我们镇上的每个人都喜欢他,没人愿意他去日本。我父亲想让他成为一名医生,但当然,如果他连坐都坐不住,学习又不好,是不可能当上医生的。老师一直责备他不够努力。他曾经希望他是生病的那个,不得不待在家里。学校的老师来家里教我上课,有时他让我帮他做作业,他自己就翘课去钓鱼或和他的伙伴们去游泳。我想他去大阪是为了避免和父亲吵架。他想发大财,而且,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医生。在朝鲜,老实的朝鲜人每天都失去自己的土地,所以,他知道在朝鲜赚不了多少钱。”

他们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听着街上的声音:一个女人大叫她的孩子回家;一群醉汉唱歌都唱走音了,“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很快,他们能听到白约瑟的鼾声和庆熙那轻而平稳的呼吸,好像他们就躺在旁边。

白伊萨把右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却感觉不到孩子在动。她从来没有说过孩子的事,但白伊萨经常想知道孩子成长的过程是怎样的。

“孩子是上帝的礼物。”他说。

“我想一定是。”

“你的肚子摸起来很暖。”他说。

她的手掌因长了老茧而粗糙,但腹部的皮肤像细密的织物一样光滑而紧绷。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他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但他做不到。在他的双腿之间,已经变得坚硬,自从他还是个少年时,他每天早晨都会这样,但此时感觉不同,因为他躺在一个女人身边。他当然想象过这样的情形,但是他没预料到的是她的温暖。她的呼吸距离他那么近,而且,她害怕她自己可能不喜欢他。他摸着她的乳房,只觉得摸起来很舒服。她的呼吸变了。

顺子试图放松:高汉秀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她。他们在海湾私会的时候,都是匆匆忙忙地交欢,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些时候只有尴尬的抽插动作,然后,他脸色一变,露出宽慰和感激的表情,接下来就需要在冰冷的海水里洗她的腿。他过去常常用手抚摸她的下颌和脖子。他喜欢摸她的头发。有一次,他想让她把辫子拆开,她照着做了,但如此便耽搁了回家的时间。在她的身体里,他的孩子正在休息和成长,他无法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已经离开了。

顺子睁开眼睛;白伊萨的眼睛也睁开了,他对她微笑,抚摸着她的乳头;他的触摸让她心跳加快。

“亲爱的。”他说。

他是她的丈夫,她会爱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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