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使用他二哥白约瑟在一张包肉纸上画的地图,白伊萨找到了朝鲜基督教长老会。那是一栋有着倾斜屋顶的木架房子,位于亚野区的偏僻街巷,与主商店街只有几步之遥,教堂唯一的显著标志便是棕色木门上的破烂白色十字架。
教堂司事是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姓胡,由余牧师抚养长大,他带着白伊萨来到了教会办公室。余牧师正在辅导一对姐弟。胡司事和白伊萨在办公室门口等着。那个年轻女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余牧师同情地点点头。
“我还是等会儿再来吧。”白伊萨轻声问胡司事。
“不用了,先生。”
胡司事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仔细地打量着新来的牧师:白伊萨牧师看起来像个病秧子。胡司事注意到白牧师相貌英俊,但他认为,一个人在壮年时应该拥有更强壮的体格。余牧师以前身强体健,能跑很远的路,踢起足球来无人能敌。他现在老了,身材也缩小了;他还患有白内障和青光眼。
“每天早上,余牧师都问起你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如果我们知道你昨天到,我一定会去车站接你的。”胡司事还不到二十岁;他的日语和韩语都说得很好,言谈举止非常老练。胡司事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色衬衫,领子已经磨损,衬衫塞在一条棕色的羊毛裤子里。他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是用厚羊毛织成的,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他身上穿的是加拿大传教士遗留下来的冬衣,而那些传教士本身也没什么衣服。
白伊萨转身咳嗽一声。
“我的孩子,你旁边的人是谁?”余牧师把头转向门边传来声音的方向,推了推他那沉重的角质架眼镜,尽管这样做无助于他提高视力。他的眼睛混浊灰蒙,但他的表情仍然平静而肯定。他的听力很敏锐。他看不出门边的人都是谁,但他知道其中有一个是胡司事,一个日本军官把这个满洲孤儿留在了教堂里,而和其说话的那个人听起来耳生。
“是白牧师。”胡司事说。
坐在牧师旁边的姐弟两个转过身,鞠了一躬。
余牧师迫不及待地想结束与姐弟两个的会面,因为他们还远远不能达成一致。
“到我这里来,白伊萨。我终于等到你了,可真不容易啊。”
白伊萨听命行事。
“你终于来了。哈利路亚。”余牧师把右手轻轻地放在白伊萨的头上。
“愿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昨晚才到大阪。”白伊萨说。老牧师那专注的瞳孔周围环绕着一圈银光。他没有失明,但他的眼疾很严重。尽管牧师几乎失去了视力,却显得精力充沛;他坐着的姿势笔直而坚定。
“我的孩子,再靠近一些。”
白伊萨走近,老人一开始握着白伊萨的手,然后用厚厚的手掌捧住他的脸。
那对兄妹一言不发地看着。胡司事跪坐在大门的横档边,等待着余牧师的下一条指令。
“你是被派来接替我的。”余牧师说。
“谢谢你让我来。”
“我很高兴你终于来了。你带你妻子来了吗?小胡给我读了你的信。”
“她今天在家,礼拜六来这里。”
“是的,是的。”老人点了点头,“会众很高兴你能来。啊,你应该见见这对姐弟!”
两姐弟再次向白伊萨鞠躬。他们注意到牧师看上去比以前更高兴了。
“他们是为了家里的一件事来见我们的。”余牧师对白伊萨说,然后转向姐弟二人。
姐姐没有掩饰她的愤怒。这对姐弟来自济州岛的一个乡村,比来自城市的年轻人少了几分拘谨。那个深色皮肤,留着一头浓密黑发的姑娘看上去很健康,也非常漂亮,却显得天真单纯。她穿了一件长袖白衬衫,连领口的扣子都系上了,下身穿一条靛青色的裙裤。
“这位是新来的助理牧师,白伊萨。我们是不是也该听从他的忠告?”从余牧师的语气来判断,这对姐弟不可能有异议。
白伊萨笑了笑。姐姐大约二十岁,弟弟小一些。
问题的确很复杂,却谈不上特殊。姐弟俩一直在为钱而争吵。姐姐在一家纺织厂工作,一位日本经理给她钱,她也接受了。经理比他们的父亲年纪都大,有五个孩子。他带姐姐下餐馆,送给她小饰品和现金。这个女孩把所有的钱都寄给了和穷叔叔住在一起的父母。弟弟觉得,拿薪水以外的财物是不对的;姐姐不同意。
“他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弟弟直截了当地问白伊萨,“应该阻止她。这是罪孽。”
余牧师低下头,因为他们的不妥协而感到筋疲力尽。
姐姐非常愤怒,因为她不得不在这里听弟弟指控。“日本人夺走了我们叔叔的农场。因为没有工作,我们不能留在家乡做工;如果一个日本男人愿意给我零花钱,只要求我和他一起吃吃饭,我不觉得有什么坏处。”姐姐说,“如果我能,我会从他那里拿到双倍的钱。不过他没给那么多。”
“他对你有所图,而且你很便宜。”弟弟说,看上去很厌恶。
“我是不会让吉川先生碰我的。我只是坐着,面带微笑,听他聊他的家庭和工作。”她没有提到她为他倒酒,抹了他给她买的胭脂,并且在回家前把胭脂擦掉。
“他给你钱,雇你和他调情。这就是妓女行为。”弟弟此时大叫了起来,“好女人是不会和已婚男人下馆子的!爹说过,我们在日本做工这段时间,由我来做主,并且照顾姐姐。她比我大,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而我是个男人;我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不允许!”
姐姐十九岁,弟弟比她小四岁。他们和一个远房表姐住在亚野区一栋拥挤的房子里。那个表姐上了年纪,只要他们付房租,她就不会多说一句话;她没来过教堂,所以余牧师不认识她。
“爹和娘在家里挨饿。叔叔连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只要能帮助他们,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上帝要我尊敬我的爹娘,不关心他们是一种罪过。如果我必须放弃名誉……”女孩哭了起来,“上帝把吉川先生送来,为我们解决难题,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她看着余牧师,他把女孩的手握在手中,低下头,好像在祈祷。
她这套说辞其实很常见,无非是想把坏的行为说成好的。没人愿意听到上帝不会这样安排,上帝绝不希望一个年轻女子为了遵守戒律而出卖身体。即便结果是好的,也洗不掉罪孽。
“安丘。”余牧师叹了口气,“听到全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你那弱小的肩膀上,真是叫人难过。你爹娘知不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以为是我的工资,但那点钱,还不够我们付房租和生活费。我弟弟必须去上学;我娘告诉我,我有责任让他完成学业。他总是嚷嚷着不去上学,要出去打工,但从长远来看,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那样的话,我们就得一直干脏活累活。不懂日文,不会读写,是个睁眼瞎。”
见到她如此思路清晰,白伊萨不由得大吃一惊:她已经很清楚地思考过这件事了。他比她大六岁,从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哪怕是一块钱,他也从没把他的工资交给父母,因为他以前没挣过钱。他在家乡的教堂当过一段俗家牧师,那时候他没有薪水,因为教会没什么可以给高级神职人员,而会众又全都缺衣少食。他不知道在这里能挣多少钱。当他接到通知要到这座教堂工作,并没有讨论薪资问题;他认为他的报酬足以养活他和他的家人。他的口袋里总是有钱,而且找父母或哥哥要钱更容易,所以白伊萨从不费心去计算他的收入或开支。在这些年轻人面前,白伊萨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傻瓜。
“余牧师,我们要你决定。她不听我的。她下班后去哪里,我也管不了。如果她继续和那个色鬼见面,他一定会干出下流的勾当,没人关心她怎么样。她听你的。”弟弟轻声说,“她一定会听你的。”
姐姐一直低着头。她并不想让余牧师看不起她。星期天的早晨对她来说很特别;只有在教堂里,她才感到愉快。她与吉川先生没做过苟且之事,但她确信他的妻子不知道他们见面的事,而且他经常想握着她的手,虽然这似乎没有什么害处,但这么做似乎也不应该。不久前,他还提出让她陪他去京都泡温泉,他说那个温泉很好,但她拒绝了,说她必须给弟弟做饭。
“我们必须养家糊口,这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余牧师这样说,姐姐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我们得谨慎,要保持美德,美德比金钱更有价值。你的身体是一个圣殿,圣灵住在那里。你弟弟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撇开我们的信仰不谈,现在来说点实际的,如果你要结婚,你的纯洁和名誉也很重要。这个世界会因为女孩的不正当行为甚至意外而严厉地评判她们。这么做并不对,但这个罪恶的世界就是如此。”余牧师说。
“可是他不能退学,先生。我答应过我娘……”姐姐说。
“他还年轻。他可以以后再去学校。”余牧师反驳说,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话,弟弟振作起来;他没料到牧师会提出这个建议。他讨厌学校,日本老师认为他很笨,学生们每天都嘲笑他的衣着和口音;弟弟计划尽可能多地赚钱,这样姐姐就可以辞职或到别处工作,由他给济州岛老家寄钱。
年轻的女人开始抽泣。
余牧师吞了吞口水,平静地说:“你说得对,你弟弟去上学,对你们来说更好。哪怕只学一两年,那样他也能学会读写。当然,没有比上学更好的选择了;我们的国家需要新一代受过教育的人来领导我们。”
姐姐安静下来,原以为牧师会支持她。她也不愿意继续和吉川见面,他就是个散发着樟脑味道的傻老头,但她相信,她身在大阪,肩负有一个高尚的目的,如果她工作,弟弟上学,他们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白伊萨钦佩地聆听余牧师的教诲,他注意到,这位高级牧师是一位杰出的顾问,他既富有同情心,又很有力量。
“吉川先生现在只要你陪着他,但是他以后可能会提出别的要求,你会发现自己亏欠他,你会感到自己有责任满足他,你害怕失去工作。到那个时候就太晚了。你可能认为你在利用他,但我们应该如此吗?我亲爱的孩子,我们被剥削了,就应该去剥削别人?”
白伊萨点头表示同意,并钦佩牧师的同情和智慧。换做是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伊萨,你能为这些孩子赐福吗?”余牧师问,白伊萨开始为他们祈祷。
姐弟两个离开了,他们没再争吵,毫无疑问,星期天早上他们会回来做礼拜。
司事之前离开一段时间,现在端回了三大碗炸酱荞麦面。他们三人先祈祷,然后吃饭。他们坐在地板上,两腿交叉,热腾腾的午餐放在胡司事用废弃板条箱做成的低矮餐桌上。房间里很冷,而且没有地垫,就更冷了。白伊萨惊讶于自己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会在意这些细微差别的人,但坐在水泥地上,实在不舒服。
“吃吧,孩子。小胡的手艺不错。没有他,我就挨饿了。”余牧师说完便吃了起来。
“你说,女孩还会去见那个男人吗?”胡司事问余牧师。
“如果这个女孩怀孕了,吉川必定抛弃她,到时候,弟弟也别想上学了。那个经理不过是另一个浪漫的老傻瓜,他们想和年轻女孩在一起,体会恋爱的感觉。很快他就需要和她撒谎,然后就会玩腻了她。男人和女人的事并不难理解。”余牧师说,“她不能再见那个经理,而她弟弟必须去找工作。她应该马上换工作。他们在一起能挣到足够的钱,不仅可以养活他们自己,还可以寄钱给父母。”
听到牧师的语气变了,白伊萨有些惊讶;他听起来冷冰冰的,几乎有些傲慢。
胡司事点了点头,静静地吃着面条,仿佛在沉思。
余牧师扭头看着白伊萨。“这样的事我见多了。女孩们都认为她们占上风,因为这类男人看起来都是那么体贴温顺,而事实上,女孩们最终会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惨痛的代价。上帝会赦免她们,世人却不会。”
“的确如此。”白伊萨喃喃地说。
“你太太现在怎么样?你哥哥家有地方给你们两个住吗?”
“有的。哥哥家有空房。我妻子怀孕了。”
“这么快!太好了。”余牧师高兴地说。
“真是太棒了。”胡司事兴奋地说,第一次流露出年轻的迹象。看着孩子们在教堂后面跑来跑去,是胡司事最喜欢的礼拜活动。在来日本之前,他住在一个大孤儿院里,他喜欢听孩子们的声音。
“你哥哥住在哪里?”
“离这儿只有几分钟。我知道很难找到好房子。”
余牧师笑了。“没人会把房子租给朝鲜人。作为牧师,你将有机会了解朝鲜人在这里的生活。你都无法想象那种情形:一个应该只住两个人的房间里住了十二个人,男人们和他们的家里人轮班睡觉;猪和鸡养在室内;没有自来水;没有暖气。日本人认为朝鲜人很脏,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生活在肮脏的环境中。我曾见过汉城的贵族沦落到一无所有,没钱上澡堂,穿破衣服,光着脚,连在市场上当搬运工这种工作也做不了。他们无处可去。有的人即使有工作和钱,也找不到地方住。有些人只能非法占用房屋。”
“有些人是被日本公司带到这里来的,难道他们不提供住房吗?”
“在北海道这样的地方,矿山或大型工厂附近都设有宿舍,但工人的家人不能住。宿舍也好不到哪里去,条件糟糕到了极点。”余牧师没有感情地说。余牧师的语气再一次听起来十分冰冷,这让白伊萨很是惊讶。那对姐弟在场的时候,余牧师似乎很担心他们的疾苦。
“你住在哪里?”白伊萨问。
“我睡办公室。就在那个角落里。”余牧师指指火炉旁边的区域,“小胡在那个角落里睡觉。”
“没有铺盖,也没有寝具……”
“那些东西都在橱柜里。小胡每晚铺床,早晨收起来。如果你和家人住在这里,我们可以给你们腾个地方。就算是给你的一部分工资。”
“谢谢,先生。但我觉得我们暂时不需要。”
胡司事点点头,不过他很希望有个孩子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教堂通风良好,适合孩子住。
“那你们吃什么?”
“房子后面有火炉,小胡在那里给我们做饭。这里有个水槽,里面有自来水;户外厕所在后面。谢天谢地,这些都是传教士安排的。”
“你没有家人吗?”白伊萨问余牧师。
“我妻子在我们来到这里的两年后就去世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们一直没孩子。”余牧师补充道,“但小胡就是我的孩子。有他是我的福气,现在你来了,我们两个都有福了。”
他脸红了,听到这话,他很开心。
“你对钱有什么要求?”余牧师问道。
“我正想和你谈谈这件事。”白伊萨说,不知道他是否应该在胡司事面前讨论这个问题,但他意识到,胡司事必须在场,因为他要扮演牧师的眼睛。
余牧师抬起头,坚定地说了起来,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你的工资是每月十五日元。这点钱都不够一个人生活。我和小胡不拿薪水,我们只有生活费。而且,我也不能保证你每月都能拿到十五日元。加拿大的教堂给我们一些援助,但并不稳定,我们的会众也给不了太多供奉。你能接受吗?”
白伊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他住在哥哥家,要交多少钱。他无法想象开口要他哥哥养活他们夫妻和孩子。
“你的家人能帮忙吗?”这是余牧师考虑聘用白伊萨的一部分原因。这个年轻人家里在平壤拥有土地;他在那里的介绍人提到白伊萨家里很有钱,所以薪水对白伊萨而言可能不那么重要。他们告诉他,当他做俗家牧师时,甚至没有要求过薪水。白伊萨体弱多病,算不上强壮劳力。余牧师还指望白伊萨的家人能向教堂提供财政支持。
“我……我不能找我二哥帮忙,先生。”
“啊?是这样吗?”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家父家母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了。”
胡司事为这位年轻的牧师感到很难过,这会儿,年轻牧师看起来既震惊,又羞愧。
“家父家母把大块土地卖了,用卖地的钱纳税,现在他们都朝不保夕。我哥哥一直在给他们寄钱,他们这才能活下去。我想他可能也在供养我嫂子的家人。”
余牧师点点头。当然,这种情况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白伊萨的家庭和其他被殖民政府征以重税的家庭没有什么不同。他一直指望白伊萨能养活自己。由于视力严重受损,余牧师需要一位会讲两种语言的牧师来帮助他撰写布道文,并与当地官员处理行政事务。
“我想,供奉也不多……”白伊萨说。
“是的。”余牧师大力摇了摇头。星期天早上,会有七十五个到八十个人常来做礼拜,但实际上大部分供奉都是由五六个富裕的教友提供。其余的人几乎承担不起一日两顿寒酸的饭菜。
胡司事从桌上拿起空碗。
“先生,上帝一直在保佑我们。”胡司事说。
“是的,我的孩子,你说得很好。”余牧师对这个年轻人笑了笑,希望有钱供他上学。这孩子天资聪颖,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甚至是一个牧师。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余牧师说,“你一定对这里的情况很失望。”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他早些时候对那个姐姐说话时一样。
“先生,我很感激你给我这份工作。我要和我的家人谈谈薪水的问题。胡司事当然是对的,上帝会保佑我们的。”白伊萨说。
“你已赐予我所需要的一切,主啊,你的信仰实是伟大的。”余牧师用他那雄厚的男高音吟诵道,“主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当然,他会满足我们所有的物质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