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儿弄到钱的?”白约瑟大叫着,手里攥着已经还清的借据。
“顺子把她娘给她的怀表卖了。”庆熙回答。
在他们的街道上,每晚总有人在叫喊或有孩子哭闹,但他们的房子从来没有传出过很大的噪声。不常发脾气的白约瑟被激怒了。顺子站在前屋的后角,低着头,一言不发。泪水顺着她红润的脸颊流下来。白伊萨还没有从教堂回来。
“你有一块价值超过两百日元的怀表?伊萨知道这件事吗?”他冲顺子喊道。
庆熙举起双手,挡在他和顺子之间。“那块表是她娘给她的。让她把表卖了钱给孩子用。”
顺子从墙上滑下来,再也站不住了。剧痛穿透了她的骨盆和背部。她闭上眼睛,用前臂遮住头。
“你们把表卖到哪里去了?”
“蔬菜摊旁的当铺。”庆熙说。
“你们疯了吗?什么样的女人才去当铺?”
白约瑟紧盯着顺子。“女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顺子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恳求道:“不是嫂嫂的错……”
“你去当铺之前,有没有问过你丈夫能不能去?”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她只是想帮我们。她怀孕了。你不要对她这么凶。”庆熙别开目光,尽量不跟他顶嘴。他很清楚顺子没有和白伊萨谈过。为什么白约瑟要付所有的钱?他为什么要控制所有的钱?他们最后一次争吵还是因为她想去工厂做工。
“顺子很担心我们。我很遗憾她不得不卖掉那块漂亮的怀表。亲爱的,你要理解我们。”庆熙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
“愚蠢的女人!我知道有些愚蠢的女人替我还了债,那以后我上街,怎么能再面对那些男人呢?那我不是成了胆小鬼了。”
白约瑟从没说过这么粗俗的话,庆熙知道他是在侮辱顺子。他说顺子很愚蠢,说顺子是傻瓜,他也指责庆熙,因为她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她们偿还了债务,是明智之举。如果他以前让她去做工,他们就能有存款了。
顺子哭个不停。她下腹周围传来了更加剧烈的痛楚,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暂时还不清楚她的身体是怎么了。
“亲爱的,求你了,求你理解我们。”庆熙道。
白约瑟没有说话。顺子的双腿像街上的醉汉一样张开,她用肿胀的双手扶着大肚子。他不知道当初是否应该让她住进他的房子。她的母亲怎么会有金怀表呢?虽然时隔多年,但他见过她的双亲。金候奈身有残疾,父母是农民,在一片极小的租地上经营着一家民宿。他的妻子怎么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的房客主要是渔民或在鱼市做工的人。女孩的母亲给她几枚价值三四十日元的金戒指,他倒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也许是一枚价值十日元的玉戒指。那块表是她偷来的吗?他很想知道。白伊萨娶了一个小偷还是妓女?他说不出这些话,于是白约瑟打开那扇金属波纹门,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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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伊萨回到家,就看到两个女人在哭,不由得非常担心。
他设法使她们平静下来,好让她们更有条理地把话说清楚。他听她们断断续续地解释。“他去了哪里?”白伊萨问道。
“我不知道。他通常不出门。我都不知道他能这么……”庆熙连忙住口,不想再让顺子不安。
“他不会有事的。”白伊萨说完扭头看着顺子。
“我都不知道你家里有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你娘的吗?”白伊萨试探性地问。
顺子还在哭,庆熙代替她点了点头。“啊?”白伊萨又看了看顺子。
“你娘是从哪儿弄来那块表的,顺子?”白伊萨问道。
“我没问过。也许有人欠她钱。”
“我明白了。”白伊萨点了点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庆熙抚摸着顺子那滚烫的脑袋。“你能给约瑟解释一下吗?”她问小叔子,“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对吧?”
“是的,当然。二哥借钱是为了帮助我。顺子卖了怀表还债,所以实际上她卖了怀表,是为了帮助我们来到这里。到这里的路费很贵,他是如何这么快就筹集到一大笔钱的?我早就该想明白的。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天真幼稚,二哥一直都在照顾我。很不幸,顺子不得不卖掉怀表,但我们应该偿还债务。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嫂嫂。请别担心。”他对两个女人说。
庆熙点点头,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顺子的身侧忽然一阵痉挛,她差一点倒在地上。“啊!啊!”
“怎么了?是不是……”
有温暖的液体从顺子的腿往下流。
“是不是该去找接生婆了?”白伊萨问。
“去找玉子嫂,在我们这一边,三户之外就是她家。”庆熙说,白伊萨跑出家门。
“没事了,没事了。”庆熙拉着顺子的手,柔声说道,“你是在尽母亲的职责。女人都要挨这种痛的。亲爱的顺子,你这么疼,我看着都心疼啊。”庆熙为她祈祷,“主啊,亲爱的主,请发发慈悲……”
顺子拿过做裙子的布料放进嘴里,阻止自己尖叫。她感觉就像有人不断地用刀刺她。她死死地咬住粗布。“呜,呜。”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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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玉子嫂五十岁,是济州岛人,贫民窟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她接生的。玉子是她的阿姨训练出来的,玉子做接生婆、护士和保姆,养活她的孩子。她和她丈夫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他虽然还活着,但对她来说,他就跟死了差不多,他每周都要在她家里住几天,喝得酩酊大醉。赶上不接生孩子的时候,玉子就照顾那些在工厂和市集做工的邻居妇女的孩子。
这次接生一点也不麻烦。男孩身材修长匀称,分娩虽然对新妈妈来说可能很可怕,但孩子很快就生下来了,让接生婆大呼庆幸的是,孩子并不是半夜来的,而是正好赶上她做晚饭。玉子嫂只希望和她们住在一起的儿媳不会又把大麦饭烧焦了。
“嘘,嘘。你做得很好。”玉子对仍在大声喊娘的女孩说,“是个男孩呢,很强壮,漂亮得很。瞧瞧那头乌黑的头发!你休息一下吧。很快就该给孩子喂奶了。”她说,然后站起来离开。
“该死的膝盖。”玉子揉了揉膝盖和小腿,悠闲地站了起来,确保产妇家人有足够的时间找钱给她。
庆熙拿出钱包,给了玉子三日元。
玉子并没有把这点钱放在眼里。“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庆熙感谢了她,她觉得自己像个母亲。孩子很漂亮。看到他的小脸、乌黑发亮的头发和蓝黑的眼睛,她的心都痛了。她想起了《圣经》中的人物参孙。
庆熙在通常用来腌制白菜的脏脸盆里给孩子洗了澡,把用干净毛巾裹着的婴儿交给了白伊萨。
“你当爹了。”庆熙笑着说,“他长得真俊。”白伊萨点点头,看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高兴。“啊,我去给顺子熬汤。她必须马上喝点汤。”庆熙去看顺子,她已经睡着了,只有白伊萨抱着孩子在前厅。在厨房里,庆熙把干海带泡在冷水里,祈祷她丈夫快点回家。
早上,房子的感觉不一样了。庆熙没睡过觉。白约瑟前一天晚上没有回家。白伊萨一开始也不想睡,但她让他去睡觉了,因为他第二天早上要做布道,整个礼拜天都在教堂工作。顺子睡得很沉,还会打鼾,只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才起来;这孩子用力抓住她的乳房,很少哭个不停。庆熙一边打扫厨房,准备早餐,为宝宝缝制衣服,一边等白约瑟回来。每隔几分钟,她都会抬头看一眼窗户。
白伊萨刚吃完早饭,白约瑟就带着一身烟味走进屋里。他的眼镜很脏,满脸胡楂。庆熙一看见他,就去厨房给他拿早餐。
“二哥。”白伊萨站起来,“你还好吗?”
白约瑟点点头。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白伊萨笑着说。
白约瑟坐在低矮相思木餐桌旁的地上,餐桌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他摸了摸木头,想起了父母。
庆熙把放着食物的托盘放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你应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她拍拍他的背说。
白伊萨说:“二哥,我对发生的事感到抱歉。顺子太年轻了,她就是为我们担心。那笔债应该由我来承担,而且……”
“我可以养这个家。”白约瑟说。
“你可以,但我给你增加了你没有预料到的负担。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是我的错。顺子以为她在帮忙。”
白约瑟叠合双手。他既不能反对白伊萨,也不能对他生气。他很少看到他弟弟露出愁容。白伊萨需要像精美的瓷器一样受到保护。一整夜,白约瑟在一家酒馆里喝一瓶浊酒,朝鲜人经常光顾这家离火车站不远的酒馆,他一边喝酒,一边琢磨是否应该把虚弱的白伊萨带到大阪。白伊萨能活多久?如果顺子不是好女人,白伊萨会怎么样?庆熙已经很喜欢这个女孩了,等到孩子出生,白约瑟又要多养一个人。他的父母和岳父母都指望着他。酒馆拥挤,男人喝着酒,开着玩笑,但在那家弥漫着烧鱿鱼干和酒精味儿的肮脏酒馆里,没有一个人不担心钱,不面临着在这片陌生和艰难的土地上养活家人的巨大困境。
白约瑟用双手蒙住脸。
“二哥,你是个好人。”白伊萨说,“我知道你有多辛苦。”
白约瑟哭了。
“你会原谅顺子吗?原谅她没有事先问过你?原谅我让你欠债?你能原谅我们吗?”
白约瑟没有说话。放债人一定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把妻子送到工厂做工或去做佣人,靠老婆养活。他的妻子和怀孕的弟媳用可能是偷来的怀表偿还了他的债务。他能做什么?
“你得去上班了吗?”白约瑟问道,“今天是礼拜天。”
“是的,嫂嫂说她照顾顺子和孩子。”
“走吧。”白约瑟说。
他会原谅。一切都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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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人走出家门,白约瑟拉住弟弟的手。“你现在是父亲了。”
“是的。”白伊萨笑了。
“很好。”白约瑟说。
“我希望你给他起个名字。”白伊萨说,“给父亲写信要他起名字,再等他回信,就太浪费时间了。你是我们家的主事人……”
“不应该是我。”
“一定是你。”
白约瑟吸了一口气,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他想到了,“叫诺亚吧。”
“诺亚。”白伊萨笑眯眯地重复道,“是的。太棒了。”
“诺亚……因为他听从上帝的命令,按照上帝的要求去做。诺亚……因为不管遇到多困难的情况,他依然相信上帝。”
“也许今天应该是你去布道。”白伊萨说着拍了拍他哥哥的背。
兄弟俩轻快地向教堂走去,他们挨得很近,一个又高又瘦,目的明确,另一个又矮又壮,动作敏捷。
第二卷
祖国
1939—1962年
我想,不管你翻过多少山川,跨过多少河流,朝鲜便是整个世界,其中的每个人都是朝鲜人。
——[韩]朴婉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