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
白诺亚与邻居那些八岁大的孩子一点也不一样。每天早晨,在上学之前,他都会擦洗自己的脸,直到脸颊变成粉红色,然后,他把三滴头油抹在他那头黑发上,并按照他母亲教他的那样,把头发从额头向后梳。吃完大麦粥和味噌汤的早餐后,他漱口,在水槽旁的小圆手镜里检查自己的洁白牙齿。不管他母亲有多累,她总是在前一天晚上把诺亚的衬衫熨好。诺亚穿着干净、熨烫笔挺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自城里富人区的日本中产阶级小孩,和他家门外那些脏兮兮的贫民区孩子一点也不像。
在学校,诺亚的算术和写作都很出色,他出众的手眼协调能力和跑步速度让体育老师大呼震惊。放学后,就算没人要求他,他也会整理书架,打扫教室,然后独自走回家,尽量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这个男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害怕喜欢欺负人的学生,同时保持自己的隐私,不受打扰。回到家,诺亚会直接进屋做功课,不和邻居的孩子们在街上逗留,一直玩到吃晚饭才回家。
自从母亲和伯母把泡菜生意搬到餐馆以来,房子里就再也没有泡菜和腌菜的味道了。诺亚希望不会再有人叫他臭蒜头。如果说最近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们家比邻居家少了点做饭的味道,因为他的母亲和伯母会从餐馆带回一些熟食吃。诺亚每周都能吃上一次餐馆里的烤肉和白米饭。
和所有的孩子一样,诺亚也有秘密,但他的秘密并不普通。在学校里,他的日语名字是白信夫,而不是白诺亚;虽然他班上的每个人一听见他那日本化的姓氏都知道他是朝鲜人,但如果他遇到不知道这个事实的人,也不会透露细节。他的日语读写比大多数土生土长的孩子都好。在课堂上,他害怕有人提到他父母出生的半岛,如果老师提到朝鲜是殖民地,他就会低头看课本。诺亚的另一个秘密是:他的父亲,一个新教牧师,正在坐牢,有两年多没回家了。
男孩白诺亚试图记起父亲的脸,但他做不到。如果是做有关家庭故事的课堂作业,诺亚就说他父亲在饼干工厂里做工头,如果一些孩子认为约瑟伯父是他父亲,诺亚也不会说明。诺亚不再相信上帝:这是一个大秘密,他一直瞒着他的母亲、伯母,甚至是他深爱的伯父。上帝允许他那温和善良的父亲进监狱,尽管他没有做错什么。两年来,尽管他的父亲曾向他保证,上帝会非常仔细地聆听孩子们的祈祷,但上帝并没有对他的祈祷做出任何反应。在众多诺亚不会讲出来的秘密中,有一个最重要的,那就是男孩诺亚想成为日本人;他的梦想是离开亚野区,永远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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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晚春的下午,诺亚从学校回到家,发现了母亲上工前留给他的零食,零食就在那张矮桌上,平时家里人吃饭和诺亚做作业都在那张桌上。他口渴了,就到厨房弄点水喝。当他回到前屋时,他吓得尖叫起来。在门口附近,一个又瘦又脏的人瘫倒在地上。
那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用左手肘支撑身体,试图让自己坐起来,但没能成功。
他是不是应该再大叫一声?诺亚琢磨着。谁会来帮他呢?他的母亲、伯母和伯父都在上工,他第一次叫的时候,也没人听到。这个乞丐看起来倒没什么危险;他好像病怏怏的,身上很脏,但他也可能是个小偷。伯父提醒过诺亚,有窃贼可能闯入屋内寻找食物或贵重物品。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五十钱;他一直存着那些钱,好去买一本关于射箭的图画书。
那个男人这会儿哭了起来,诺亚为他感到难过。他住的这条街上有许多穷人,但没有一个人看上去像这个人这么惨。乞丐的脸上满是疮和发黑的结痂。诺亚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硬币。诺亚担心那个人抓他的腿,便不敢靠太近,只是近到足以把硬币放在他的手上。诺亚打算走到厨房,跑出后门去找人帮忙,但那个男人的哭声让他停了下来。
男孩仔细打量那人留着灰白胡须的脸。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脏兮兮的,但好像和他的校长在学校穿的黑色西装很相似。
“是阿爸呀。”那个男人说。
诺亚倒抽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
“孩子,你母亲呢?”
是他的声音。诺亚向前走了一步。
“阿妈在餐馆。”诺亚答。
“哪里?”
白伊萨听糊涂了。
“我现在就去,我去找阿妈。你没事吧?”男孩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依然有一点害怕,不过这个男人的确是他父亲。在突出的颧骨和积垢的皮肤下面,那双温柔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也许他的父亲就是饿坏了。他的肩胛骨和肘部在衣服下看起来像尖锐的树枝。“你想吃点什么吗,阿爸?”
诺亚指着母亲留给他的零食:两个大麦和小米做的饭团。
白伊萨摇了摇头,对男孩的关心微微一笑。“儿子,你能给我拿点水来吗?”
诺亚从厨房端来一杯冷水,却发现他的父亲闭着眼睛瘫倒在地上。
“阿爸!阿爸!快醒醒!我把水拿来了!喝吧,阿爸。”诺亚哭了。
白伊萨微微睁开眼睛,他一看到那男孩就笑了。
“阿爸就是累了,诺亚。阿爸想睡觉。”
“阿爸,喝点水吧。”男孩递出杯子。
白伊萨抬起头,喝了一大口,随后又闭上眼睛。诺亚俯下身,靠近他父亲的嘴,听他是否还有呼吸。他拿来自己的枕头,把它塞进白伊萨浓密的灰白头发下面。他把厚被子盖在他身上,悄悄地关上了前门。诺亚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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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冲进饭厅,但是前厅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餐馆做工的成年男子都不讨厌这个彬彬有礼的男孩,他除了说“是”和“不”之外,很少说别的话。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摩撒在储藏室睡觉;不睡觉的时候,这个两岁的小男孩会在餐厅里满堂跑,但是睡着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天使的雕像。金经理从来没有抱怨过顺子的孩子。他给孩子们买了玩具和漫画书,而且,在后面的办公室工作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看着摩撒玩。
“啊。”庆熙正在干活儿,她抬起头来,惊恐地看到诺亚跑进厨房,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看你满头大汗的。怎么了?我们很快就做完了。饿了吗?”她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想给他弄点吃的,以为他过来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
“阿爸回来啦。他好像生病了。他就躺在家里的地上呢。”
顺子一直没吭声,只等诺亚把话说清楚,这会儿,她在围裙上擦擦湿手。“我能走吗?我们现在可以走吗?”她从没早退过。
“我留下来把活儿干完。你走吧。快点。我干完活儿就回去。”
顺子拉起诺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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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路上,顺子喊道:“摩撒!”诺亚抬头看着她。
“阿妈,伯母会把他带回家的。”他平静地说。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快步朝家里走去。“你总能让我安心,诺亚。你总能让我安心。”
没有其他人在,她可以温柔对待自己的儿子。父母不应该赞扬孩子,她知道这只会带来灾难。但她父亲总是在她表现很好的时候表扬她;出于习惯,他会摸摸她的头顶或拍拍她的背,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其他父母都可能因为溺爱女儿而受到邻居的责备,但就算她父亲对孩子的匀称容貌和正常四肢感到惊讶,也没人指责她的残废父亲。他喜欢看她走路、说话、做简单的心算。现在他去世了,顺子从没有忘记父亲的温暖和亲切的话语,感觉那就像亮晶晶的宝石。人都不该期望得到赞美,女人当然也不行,但她小时候一直是父亲的珍宝,是她父亲的快乐源泉。她想让诺亚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感谢上帝保佑她的孩子。有些时候,她感觉自己在她丈夫哥哥的家里撑不到明天了,日日夜夜地干活,天还没亮就得起来重复前一天的工作,去监狱给丈夫送饭,每当这些时候,顺子就会想起她的父亲,他从来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他曾教导她,孩子是快乐之源,她的孩子是她的快乐之源。
“阿爸看起来是不是病得厉害?”顺子问。
“我都认不出是他。阿爸以前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
顺子点了点头,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自己要做最坏的打算。教堂里的长辈提醒过她说,朝籍囚犯通常都是临死前才会被放回家,免得他们死在监狱里。囚犯们挨打,挨饿,被迫不穿衣服,让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坏。就在那天早上,顺子去监狱送饭和给他在这周穿的一套干净内衣。大伯当时说得对,这些东西她丈夫一样都没收到。她和诺亚走在繁忙的街道上,却对人群视而不见,她突然想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儿子做好准备迎接白伊萨的归来。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她一直忙着工作和攒钱,而这是在为他的死做准备,以至于她没有想到男孩会怎么看待他父亲的归来,或者更糟糕的是,会对他的死有什么想法。她真后悔没有提前告诉他会出现怎样的结果。诺亚肯定非常吃惊。
“你今天吃零食了吗?”她问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把零食留给阿爸了。”
他们碰到了一小群穿着制服的学生,他们从糖果店中涌出,开心地吃着糖果。诺亚低下头,但没有放开母亲的手。他认识这些孩子,但他们没有一个是他的朋友。
“今天有作业吗?”
“有,等我回家就写,阿妈。”
“你一直都让我这么省心。”她说,感觉着她手中他的五根修长的手指,她很感激他这么坚强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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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慢慢地打开了门。白伊萨正躺在地板上睡觉。她跪在他的头边。他有很深的黑眼圈,高颧骨上的皮肤发黑,肤色斑驳。他的头发和胡子几乎都是白色的,他看上去比他的哥哥白约瑟还要大上几岁。他不再是把她从耻辱中解救出来的那个英俊年轻人了。顺子脱下他的鞋和布满破洞的袜子。他干裂粗糙的脚底布满了干痂。他左脚的最后一个脚趾已经变黑了。
“阿妈。”诺亚说。
“怎么了?”她扭头看着他。
“我是不是该把伯父叫回来?”
“是的。”她点点头,尽量不哭出来,“岛村先生可能不会允许他提早下班,诺亚。如果伯父回不来,就告诉他我会陪着阿爸的。我们不希望伯父在工作上遇到麻烦。知道了吗?”
诺亚跑出家门,都没有费神把房门完全关上,有风吹进来,白伊萨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妻子坐在身边。
“亲爱的。”他说。
顺子点点头。“你回家了。我们真高兴你回家了。”
他笑了。曾经洁白挺直的牙齿现在不是发黑,就是缺了,他下面的牙齿全都掉了。
“你受苦了。”
“司事和牧师昨天死了。我很久以前就该死了。”
顺子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回家了。我每天都想象自己回家。每时每刻都在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才能在这里。你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他亲切地看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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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厂工作的朝鲜和中国女孩一看到诺亚,就对他笑了笑。新鲜出炉的小麦饼干的香味扑鼻而来。一个在门边包装饼干的女孩低声用朝鲜语说他长高了。她指着他伯父的背。他正俯身看着饼干机的马达。车间又长又窄,设计得像一条宽阔的隧道,便于检查工人的工作;老板把那台壮观的饼干机放在他的办公室旁边,传送带朝站成一排的工人们的方向移动。白约瑟戴着护目镜,拿着一把钳子鼓捣维修面板。他既是工头,也是工厂的机修工。
重型机器发出很大的噪声,淹没了正常的说话声。女孩们本不应该在车间说话,但如果她们只是低声说话,做出很小的面部表情,几乎是不可能被抓住的。这些女孩一共有四十个,全都未婚,因灵巧的手指和整洁的仪表而被雇用,她们把二十块薄薄的小麦饼干装进木盒,这些饼干将被运往驻扎在中国的军官。每碎掉两块饼干,女孩的工资就会被扣掉一钱,所以她们不得不小心又要迅速地工作。如果女工吃了哪怕是一块碎饼干的一个碎边角,就会立即被解雇。下班的时候,最小的女孩要把碎饼干收集到一个有衬布的篮子里,再装进小袋,然后拿到市集上以折扣价出售。如果卖不出去,岛村先生就把饼干卖给包装最整齐、差错最少的女孩,只象征性地收一点钱。白约瑟从来没有拿过碎饼干回家,因为女孩们挣的钱太少了,甚至饼干屑对她们来说也非常重要。
老板岛村坐在他那个和公共厕所差不多大的玻璃办公室里。透过平板玻璃窗,他可以监视女工。如果发现有不对劲,他就叫白约瑟去给女工一个警告。第二次警告后,这个女孩就会被解雇,而且,哪怕是她已经工作了六天,也拿不到一钱薪水。岛村用漂亮的手写体在一个蓝色布面账本上写上女孩的名字,在名字旁边记下警告的次数。他的工头白约瑟不喜欢惩罚女工,岛村认为这是朝鲜人软弱的又一个例子。老板认为,如果所有亚洲国家都以日本人的效率、对细节的关注和高度的组织性来运作,整个亚洲就会繁荣起来,能够战胜肆无忌惮的西方。岛村相信他为人公平,只是心太软,所以他才雇用外国人,而他的许多朋友就不会这么做。他们指责外国人生性懒散,他就说,除非日本人教会他们讨厌无能和懒惰,否则他们怎么学得会呢。岛村认为,为了子孙后代的利益,必须维持标准。
诺亚只去过工厂一次,岛村当时很不高兴。大约一年前,庆熙发高烧,在市集上昏倒了,大家就派诺亚去找白约瑟。岛村很不情愿地让白约瑟回去照顾妻子。第二天早上,他向白约瑟解释说,不可以再有这种情况发生。岛村问,他怎么能在没有合格技工在场的情况下,维持两家机器工厂的运作呢?如果白约瑟的妻子再次生病,只能求助于邻居或家人;白约瑟不能在中午就离开工厂。饼干是战争订单,必须立即交货。男人们冒着生命危险为国家而战,每个家庭都必须做出牺牲。
距离那次他不愿意进行的尴尬谈话才过了一年,当岛村再次看到这个男孩,登时便怒不可遏。他啪的一声打开报纸,假装没看见男孩在拍他伯父的背。
白约瑟被诺亚轻怕了一下,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诺亚,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爸回来了。”
“真的吗?”
“你现在能回家吗?”诺亚问。他的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O形。
白约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诺亚闭上嘴,低下头。他的伯父必须得到许可,就像他的母亲必须去问庆熙伯母或金先生一样,就像他必须先问过他的老师才能去厕所。有时,外面阳光明媚,诺亚就梦想着不告诉任何人,独自去大阪湾。曾经在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他和父亲去过那里,当时他还很小,他一直很想再去,觉得那里很美好。
“他还好吗?”白约瑟端详着诺亚的表情。
“阿爸的头发都白了。他身上很脏。阿妈在照顾他。她说如果你回不来也没关系,但她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知道阿爸回家了。”
“是的,这么做很正确。我很高兴知道消息。”
白约瑟瞥了岛村一眼,只见他举着报纸假装在看,但毫无疑问,他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老板决不会允许他现在回家。而且,与庆熙那次晕倒时不同,岛村知道白伊萨在坐牢,因为胡司事拒绝进行神社参拜仪式。警方不时地来询问白约瑟,还会与岛村谈上几句。岛村为白约瑟辩护,称他是朝鲜人的楷模;如果他离开了,就将丢掉工作,如果警察把他带走审问,他就会失去品德信誉。
“听着,诺亚,用不了三个小时,我这边就完工了,然后,我就赶紧回家。我现在不完成工作就离开,是很不负责任的。我一做完,就跑着回家,保管跑得比你快。告诉你的阿妈,我马上回家。如果你阿爸问,告诉他二哥很快就回来。”
诺亚点了点头,不明白伯父为什么哭。
“我得做完工作才行,诺亚,你还是快点跑回家吧。好吗?”白约瑟戴上护目镜,转过身去。
诺亚飞快地跑向入口。饼干的香味飘到了门外。这孩子从没吃过一块饼干,也从没索要过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