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冲进家门,他一路狂奔回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心怦怦直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对母亲说:“伯父还不能下班。”
顺子点了点头,早预料到了会这样。她正在用湿毛巾给白伊萨擦身体。
白伊萨闭着眼睛,但他的胸部微微地起伏着,不时发出一阵痛苦的咳嗽。一条薄毯子盖在他的长腿上。一道道倾斜的疤痕遍布白伊萨的肩膀和肮脏的躯干,形成不规则的菱形交叉形状。每次白伊萨咳嗽,他的脖子都变得通红。
诺亚悄悄地走近父亲。
“不,不。退后。”顺子厉声说,“阿爸病得很厉害。他得了重感冒。”
她向上拉毯子,一直盖到白伊萨的肩膀,尽管她还没有给他擦洗完身体。肥皂味很浓,脸盆里的水也换了好几次,但他身上还是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幼虱粘在他的头发和胡子上。
白伊萨清醒了一会儿,剧烈的咳嗽把他惊醒了,但现在他睁开眼睛,什么也没说,他看着她,似乎认不出她来。
顺子拿了另一块敷布放在白伊萨滚烫的额头上。要坐很长时间的电车,才能到最近的医院,即使她一个人能移动他,可就算等上一整夜,医生也不见得给他看病。如果她能把他挪到泡菜车上,她就把他推到电车站,那样的话,她就能带他上电车,但泡菜车怎么办呢?泡菜车根本通不过电车门。诺亚也许能把车推回家,但没了手推车,她怎么才能把白伊萨从车站送到医院呢?如果司机不让他们上车怎么办?她不止一次目睹电车司机让病人下车。
诺亚坐在父亲的腿旁,这样就不会被父亲的咳嗽影响到。他很想拍一下他父亲那尖利的膝盖骨,他很想摸摸父亲,确定父亲是真的。男孩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做作业,密切注视着白伊萨的呼吸。
“诺亚,你还是去穿上鞋子吧。你去趟药店,让孔药师来。你务必告诉他事关紧急,而且阿妈会付给他双倍的诊金。”顺子觉得,如果那个朝鲜药剂师不肯来,她就要庆熙去求日本药剂师来出诊,尽管这也不太可能。
男孩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她能听到他迈着稳健快速的步伐,沿街跑远了。
顺子在黄铜脸盆上方拧干了她用来给白伊萨擦洗身体的手巾。最近留下的鞭痕和一些更老的伤疤覆盖了他那骨瘦如柴的宽背。她擦洗他那黑黢黢且布满瘀伤的身体,不由得感到非常恶心。这世上没有比白伊萨更好的人了。他尝试理解她,尊重她的感情;他从来没有提起她的耻辱过去。在诺亚和摩撒之间,她还曾怀过几个孩子,却都不幸小产,他一直耐心地安慰她。最后她生下了他们的儿子,他喜出望外,但她只顾着担心他们靠这么一点钱如何生存,所以感受不到他的幸福。现在,他回家来等死,有钱又有什么用呢?她应该为他做更多的事,她应该像他了解她那样去了解他。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即使他现在瘦得皮包骨,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美也令人惊叹。其实,他和她完全相反;她又胖又矮,他却体格匀称,四肢修长,甚至他那磨破的脚也十分好看。她的眼睛很小,写满了焦虑,他的眼睛则大大的,充满了包容和接纳。脸盆里的水现在变成了灰色,顺子站起来再换一次。
白伊萨醒了过来。他看见顺子穿着农裤,从他身边走开。他喊她:“亲爱的。”但她没有转过身来。他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提高嗓门,这就如同他的思想还活着,他的声音却已然死去。
“亲爱的。”白伊萨喃喃地说,他伸手去摸她,但她都快到厨房了。他在约瑟的大阪的家里。这必须是真的,因为他事实上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的他还是个孩子,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在梦里,白伊萨在他童年的花园里,坐在一棵栗树的低矮树枝上,栗子花的香气依然弥漫在他的鼻间。这个梦就像他在监狱里做的许多梦一样,当他做梦的时候,他意识到梦并不是真实的。在现实生活中,他从未上过树。小时候,家里的园丁会搀着他到那棵树下,让他呼吸新鲜空气,但他的身子骨一直不够强壮,不能像约瑟那样爬树。园丁经常叫约瑟“猴子”。在梦里,白伊萨紧紧地抱着粗树枝,周围都是深绿色的叶子,一簇簇白色的花朵盛开着,花蕊是深粉色的。有女人从房子里用欢快的声音喊他。他想见见他的老保姆和他的妹妹,虽然她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在梦里,她们笑得像年轻的女孩子。
“亲爱的……”
“啊。”她在厨房门口放下脸盆,向他奔去。“你还好吗?你想要什么吗?”
“我的妻子。”他缓缓地说,“你还好吗?”白伊萨感觉昏昏欲睡,很不确定,但他感觉如释重负。顺子的脸与他记忆中的不同,好像苍老了一些,也更疲倦了。“你一定很辛苦。我很抱歉。”
“嘘,你得好好休息。”她说。
“诺亚。”他说起那男孩的名字,好像记起了什么好东西似的,“他在哪里?他刚才还在啊。”
“他去找药剂师了。”
“他看起来身体很棒,也很聪明。”他费了很大劲才说出这些话,但他突然感觉头脑变清晰了,他想把心里一直想对她说的话都告诉她。
“你在餐馆工作?做吃的吗?”白伊萨开始咳嗽,而且停不下来。血点溅到了她的上衣上,她用毛巾擦了擦他的嘴。
他试着坐起来,她见状连忙把左手放在他的头下,把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平静下来,生怕他会伤到他自己。他咳嗽得很厉害。即便隔着毯子,也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很烫。
“请休息吧。过一会儿,我们可以过一会儿再聊。”
他摇了摇头。
“不,不。我……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顺子把双手放在她的腿上。
“我是生是死都不重要。”他说,努力去读懂她的眼神,只见她的眼里写满了痛苦和疲惫。他需要她明白,他感谢她一直等他出狱,感谢她照顾家里人。一想到她做着辛苦的工作,赚钱养活他们的家人,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就感到很惭愧。这段日子他不在,再加上战争带来的通货膨胀,家里的钱一定很紧张。监狱看守一直在抱怨物价飞涨,他们说所有人都在挨饿。“不要抱怨粥里的虫子。”白伊萨不断地祈祷,希望家人一直有食物果腹。“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却只是让你的生活变得更艰难。”
她对他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心里的那句话:是你救了我。相反,她只是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顺子用一条更厚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滚烫,他却不停地颤抖着。“为了孩子们,请你一定要好起来。”没有你,我怎么养大他们?
“摩撒呢,他在哪里?”
“嫂嫂带着他在餐厅呢。老板同意我们带他去做工。”
白伊萨看上去既清醒又专注,仿佛他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他想更多地了解他的孩子们。
“摩撒。”白伊萨笑着说,“摩撒。他把他的人民从奴役中拯救出来……”白伊萨的头猛烈地跳动着作痛,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他想看到他的两个儿子长大,完成学业,娶妻生子。白伊萨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自己能活着,而现在,他想活到耄耋,却被打发回家等死。“我有两个儿子。”他说,“我有两个儿子,诺亚和摩撒。愿上帝保佑我的儿子们。”
顺子仔细地看着他。他的脸看上去很奇怪,却很平静。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好一直说个不停。
“摩撒会一点点长大,永远都是那么快乐友好。他拥有美好的笑容。他到处跑,跑得很快呢!”她摇晃着双臂,模仿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奔跑的样子,她发现自己在笑,而他也在笑。此时,她突然想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只有白伊萨一个人想听到摩撒健康成长,而且,在此之前,她都忘了她可以表现出两个儿子是她的骄傲和快乐。即使大伯和嫂子对孩子们很满意,她也不能忽视他们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而感觉到的悲伤;有时,她想把自己的喜悦藏起来,不让他们看到,以免被人看成是一种自夸。在家乡,有两个健康的好儿子就等于拥有了巨大的财富。她没有家,没有钱,但她有诺亚和摩撒。
白伊萨的眼睛睁开了,他看了看天花板。“我还不能死,我一定要见见他们,主啊。我要见到我的孩子们,我要祝福他们。主啊,再给我一点时间……”
顺子低下头,她也祈祷着。
白伊萨再次闭上眼睛,肩膀因疼痛而抽搐。
顺子把她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检查他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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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不出所料,诺亚是一个人回来的。药剂师现在不能来,但他答应今晚晚些时候再来。男孩回到白伊萨脚旁的位置,在他父亲睡觉的时候做算术。诺亚很想给白伊萨展示一下他的功课;就连他年级里最严格的星井老师也告诉诺亚,他很擅长写作,并且应该努力提高他所在的文盲种族的水平:“一个勤奋的朝鲜人可以激励一万个朝鲜人拒绝懒惰的天性!”
白伊萨继续睡觉,诺亚集中精神做作业。
后来,庆熙带着摩撒一起回到家,这时候,家里充满了活力,自从白伊萨被捕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白伊萨醒过来一会儿,见到了摩撒,而摩撒看见这个瘦骨嶙峋的人,并没有哭。摩撒叫他“爸爸”,用双手拍了拍他的脸,他对喜欢的人都是这样。摩撒用他那胖乎乎的小白手在白伊萨那凹陷的面颊上轻轻拍了几下。这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静静地在他面前坐了一会儿,但白伊萨一闭上眼睛,庆熙就把他抱走了,不想让孩子受了病气。等到白约瑟回到家,房子又变得阴郁起来,因为白约瑟不会忽视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白约瑟盯着白伊萨的身体说。
“弟弟,你就不能说点他们想听的话吗?难道你就不能说你崇拜天皇,就算这不是真心话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不知道,活着最重要吗?”
白伊萨睁开眼睛,但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太沉了,睁眼实在很痛苦。他想和白约瑟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庆熙给她丈夫拿来一把剪刀、一个长剃须刀片、一杯油和一盆醋。
“幼虱和虱子是不会死的。应该把他的头发胡须都剃光。他肯定很痒。”她说,眼眶都湿润了。
白约瑟很感激妻子给他找了些事情做,于是他卷起袖子,把那杯油倒在白伊萨的头上,为他按摩,让油吸收到头皮中。
“伊萨,别动。”白约瑟说,尽量保持正常的声音,“我要把这些叫你发痒的浑蛋都除掉。”
白约瑟剃掉白伊萨的头发,在他的头上留下一道道干净的痕迹,随后把剪下来的头发扔进金属盆。
“伊萨。”白约瑟笑着回忆往事,“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园丁是怎么给我们理发的吗?我像只疯狂的野兽一样大喊大叫,但你从不这样。你像个小和尚一样坐在那里,平静安详,从来没有抱怨过。”白约瑟安静下来,希望眼前的景象不是真的。“伊萨,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个地狱?我太寂寞了,希望你能来。你知道,我不该把你带到这儿来,而现在我因为自私而受到了惩罚。”白约瑟把刀片放在盆里。
“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你明白吗?你不会死的,好弟弟。伊萨,求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活下去呢?我该怎么向父母交代呢?”
白伊萨继续睡觉,并没有看到他的家人都围在他的铺盖周围。
白约瑟擦了擦眼睛,闭上嘴,咬紧牙关。他又拿起了剃刀,不停把头上剩下的灰白头发都剃掉。等到白伊萨的头上没有了头发,他便把油倒在他弟弟的胡子上。
晚上剩下的时间里,白约瑟、庆熙和顺子为他挑出幼虱和虱子,把虫子扔进煤油罐里,只有在哄孩子们上床睡觉时才停下来。后来,药剂师来了,宣布了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情。现在,医院和医生都无能为力,白伊萨是药石无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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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白约瑟回到了工作岗位。顺子在家照顾白伊萨,庆熙去了餐厅。白约瑟并没有抱怨庆熙独自去做工。他太累了,没有力气争吵,而且他们急需钱。在房子外面,早晨的街道熙熙攘攘,男人和女人都赶去上班,孩子们则跑去学校。白伊萨睡在前屋,呼吸浅而急促。他像婴孩一样干净,身上的毛发都剃光了。
诺亚吃完早饭,整齐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的母亲。
“阿妈,我可以待在家里吗?”他问,他从不敢要求这样的事,即使他在学校过得很不如意。
顺子正在做缝纫活儿,惊讶地抬起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他摇摇头。
白伊萨此时半睡半醒,听到了儿子的要求。“诺亚……”
“我在呢,阿爸。”
“阿妈告诉我,你以后会变得非常有学问。”
孩子咧开嘴笑了,但出于习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诺亚在学校里获得了高分,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父亲。白约瑟曾几次告诉男孩,他的父亲是天才,虽然很少有人辅导他,他还是通过看书自学了朝鲜语、古汉语和日语。他去神学院读书的时候,已经读了好几遍《圣经》。
每当学校生活变得难熬,但只要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有学问的人,男孩就会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坚定了学习的决心。
“诺亚。”
“我在,阿爸。”
“你今天必须去上学。我小时候特别想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上学。”
男孩点点头,曾听过他父亲很想上学的事。“我的孩子,除了坚持下去,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一定要提升自身的才能。想让你的阿爸高兴,你就要始终都那么出色。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代表着我们的家庭,而且,在学校、城里、这个世界上,你一定要做个优秀的人。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也不要管别人做过什么。”白伊萨说完咳嗽起来。他知道这孩子上日本学校一定很费力。
“你一定要时刻勤奋,谦虚。对所有人都怀揣怜悯之心,即使是对你的敌人。你明白吗,诺亚?人或许不公平,但耶和华是公平的。你会看到的,你会的。”白伊萨说,他疲惫的声音越来越小。
“明白了,阿爸。”星井老师也告诉过他,他对朝鲜人也有责任;有一天,他会为他的社区服务,让朝鲜人成为仁慈天皇的好子民。男孩盯着他父亲新剃的光头。他的秃头是那么白,与他黝黑凹陷的双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上去既新又老。
顺子为这孩子感到难过;他从来没有和父母在一起待过一天,也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一天。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即使周围有其他人,她的父亲、母亲和她也总是待在一起,如同一个看不见的三角形。她每每回想起她在家里的生活,她所怀念的正是这种亲密感。白伊萨关于学校的看法是对的,但他不能教导诺亚太长时间。很快,白伊萨就会离开这个人世。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再见到她的父亲,但是她怎么能违背白伊萨的意愿呢?顺子拿起诺亚的背包,递给这个垂头丧气的男孩。
“诺亚,放学后直接回家,我们在这里等你。”白伊萨说。
诺亚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板上,无法把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生怕他会消失。直到父亲回来,这孩子才意识到他有多想念父亲。思念父亲的痛苦在他那小而凹的胸膛里浮现了出来,他对即将重现的痛苦感到焦虑。如果他留在家里,诺亚肯定他父亲会没事的。他们甚至不用说话。为什么他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在家学习?诺亚想问这个问题,但他生性不喜争论。
然而,白伊萨不希望诺亚再看到他这样。男孩已经害怕了,没必要再让他受更多苦。关于生活,关于学习,关于如何与上帝对话,白伊萨还有很多道理要讲给这孩子听。
“你在学校里很不好过吗?”白伊萨问。
顺子扭头看着儿子的脸,她从没想过这么问他。
诺亚耸耸肩。作业还好,不会特别难。好学生都是日本人,而他欣赏的那些好学生都不搭理他,他们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相信,如果他是普通人而不是朝鲜人,他会喜欢上学。他不能对父亲或其他人说这些,因为他永远也成不了普通的日本人。约瑟伯父说,总有一天,他们会返回朝鲜,没有人认为那里的生活会更美好。
诺亚拿着书包和便当,在前门徘徊,回忆着父亲慈祥的面容。
“孩子,过来。”白伊萨说。
诺亚走到他跟前,跪在地上。求求你,上帝,请让我父亲好起来。我只求一次。求你了。诺亚紧紧地闭上眼睛。
白伊萨抓住诺亚的手,握了握。
“你很勇敢,诺亚。比我勇敢得多。每天与那些拒绝承认你的人性的人一起生活,需要极大的勇气。”
诺亚咬着下唇,什么也没说,他用手擦擦鼻子。
“我的孩子。”他说,白伊萨放开了儿子的手,“我亲爱的儿子。我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