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
在高汉秀让顺子带孩子们去乡下的那天,白约瑟得到了一个工作。那天下午早些时候,一个朋友的朋友去饼干厂找白约瑟,告诉他有个工作给他:长崎的一家钢铁厂需要一个工头管理那里的朝鲜工人。那里有给男人居住的宿舍,包吃包住,但白约瑟不能带上家人。工资几乎是他目前工资的三倍。一家人要分开一段时间。当白约瑟因为这份工作而兴奋地回到家时,庆熙和顺子也带来了她们的消息。高汉秀安排好了一切,顺子还能说什么呢?
黄昏时分,金昌浩把两个女人和两个男孩送到了水谷先生的农场。第二天早上,白约瑟辞去了在工厂的工作,打包了一个袋子,锁上了房子。当天下午,白约瑟前往长崎,想起了他离开平壤前往大阪的情景,那是他最后一次独自出门。
短短的几个月后,轰炸就开始了,而且持续了整个夏天。高汉秀对时机的判断是错误的,但他说对了一点,那就是整个社区都化为了灰烬。
五十八岁的甘薯农夫水谷不介意多几双手帮忙。他的长工和临时工多年前就被征召入伍了,而且没有强壮的男人代替他们。他以前的几名工人已经死在满洲,其中两名在战斗中严重致残,而其他几个被派往新加坡和菲律宾的工人也是杳无音信。每天早上,水谷从榻榻米上起来,都要忍受伴随衰老而来的疼痛;然而,他很高兴自己老了,不然他也要去参加那场愚蠢的战争。男性劳力的缺乏限制了他对经营农场的野心,尤其是在甘薯需求不断增长的时期。水谷可以随意涨价,现在,他发了大财,以至于他不得不把钱财藏在农场的不同地方,而且,他愿意尽其所能利用这个国家的灾难大发横财。
日日夜夜,水谷都在培育甘薯,翻土,种植。没有男性劳力,几乎不可能完成农场里没完没了的农活;没有男性劳力,就没有人娶他妻子的两个妹妹,他不得不照顾这两个城市女孩,而她们什么活儿都不会干。那两姐妹不仅唠叨,还会装病,搞得他妻子也没心思干活,他只盼着不用再养她们太久。谢天谢地,他妻子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到了收获的季节,水谷只能雇用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但他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发牢骚,抱怨在温暖的气候下种植、在寒冷的环境下收割有多难。
水谷拒绝了许多来农场寻求庇护的日本城里人,他也从没想过雇用城市里的朝鲜人或让他们在农场里寄宿,但他不能拒绝高汉秀。
在接到高汉秀的电报后,这个农夫和他劳累过度的妻子恭子便把畜棚收拾好,给来自大阪的那家朝鲜人住。然而,就在他们到达的几天后,水谷才发现,他才是这笔交易的赢家。高汉秀给他送来了两个强壮的女人,她们会煮饭,洗衣,犁地;一个年轻男人,虽然眼神不太好,却可以挖地和搬搬抬抬;此外还有两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聪明男孩。这几个朝鲜人吃得很多,但他们也带来了收入,没给任何人添麻烦。而且,他们从不抱怨。
从第一天开始,水谷就让诺亚和摩撒负责喂养三头牛、八头猪和三十只鸡,给奶牛挤奶,收集鸡蛋,还有打扫鸡舍。男孩们像当地人一样讲日语,所以他可以带他们去市集帮忙卖东西;大一点的男孩很会算数,写的字整整齐齐,可以记账。两个朝鲜女人是妯娌,都是很棒的家庭主妇,干起户外农活儿来也是一把好手。其中一个结了婚,年纪不小了,瘦得皮包骨,却很漂亮,她的日语很好,恭子让她负责做饭、洗衣服和缝补。个子矮的那个是个寡妇,不爱说话,能把菜园打理得很好,和那个年轻小伙子一起在地里干活。这两个人像牛一样吃力地工作。这么多年来,水谷第一次感到轻松自在;甚至他的妻子也不那么急躁了,不像平时那样经常责骂他和她的妹妹。
在他们来到的四个月后,高汉秀开着卡车在黄昏时分来到了农场。高汉秀下了卡车,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长的朝鲜女人。水谷快步出门迎接他。一般情况下,高汉秀的手下会在晚上来这里拿农产品去城里卖,但老板自己很少来。
“水谷先生。”高汉秀鞠了一躬。老妇人向水谷深深鞠了一躬。她穿着一件传统衣服,每只手都拿着布包。
“高先生。”水谷鞠了一躬,对老妇人笑了笑。走到近处,水谷能看到那个女人并不老,事实上,她可能比他还年轻。只是她那张黝黑的脸形容枯槁,营养不良。
“这位是顺子的母亲,杨金女士。”高汉秀说,“她今天早些时候刚从釜山过来。”
“杨金女士。”农夫缓慢地发音,意识到他有了一位新客人。他端详着她的脸,寻找着与那个有两个儿子的年轻寡妇的相似之处。嘴和下巴有些相似。那个女人黝黑的双手和男人的手一样有力,手指很粗,关节突出。她肯定也很能干活儿,他心想。“顺子的母亲?是吗?欢迎,欢迎。”他笑眯眯地说。
杨金一直低着头,似乎有些害怕。她也很累。
高汉秀清清喉咙。
“两个孩子怎么样?但愿他们没给你添麻烦。”
“不,不。没有的事。他们干活儿都很好!很棒。”水谷说的是真心话。他没有料到这些男孩如此能干。他没有孩子,原以为城里的孩子像他的小姨子一样不仅被宠坏了,还很懒惰。在他的村子里,富裕的农民抱怨儿子是蠢货,因此,水谷夫妇虽然没有孩子,却并不十分羡慕那些父母。而且,水谷也不知道朝鲜人是什么样子。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民族优于其他民族,但他认识的唯一一个朝鲜人就是高汉秀,他们的关系因战争开始,而且并不普通。有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些大农场都通过高汉秀和他的分销网络在城里的黑市上出售农产品,但没人讨论这个问题。外国人和黑帮控制着黑市,向他们出售农产品的后果很严重。帮助高汉秀是他的荣幸;这样一来,他就欠了高汉秀人情,农夫决定为高汉秀做他能做的任何事。
“高先生,请进来喝杯茶吧。你一定渴了。今天很热。”水谷走进屋,农夫还没脱掉自己的鞋子,就先给客人拿拖鞋。
古老的白杨树高大结实,树荫覆盖着这幢大农舍,屋里阴凉宜人。新榻榻米垫子散发出新鲜的青草味,迎接客人的到来。在配有雪松木镶板的主房间里,水谷的妻子恭子坐在一个蓝色丝质地垫上,缝着丈夫的衬衫;她的两个妹妹趴在地上,脚踝交叉着,翻阅一本旧电影杂志,她们看过很多次这本杂志,把里面的内容都背了下来;这三个女人穿着讲究,倒不是为了某人特别打扮的,与这栋农舍显得格格不入。尽管布匹实行定量配给,农夫的妻子和她的妹妹们却没有受穷。恭子穿着优雅的棉和服,更像个东京商人的妻子,两姐妹穿着漂亮的藏青色裙子和棉质上衣,看上去就像美国电影里的女大学生。
三姐妹抬起头,看谁走进屋,她们的脸十分白皙,五官很美,留着时髦的短发,刘海很长。战争给水谷家带来了无价之宝:珍贵的书法卷轴、布匹,女人们穿也穿不完的和服,上了漆的橱柜,珠宝和碗碟,这些都是城里人的家当,他们愿意用传家宝换取一袋甘薯和一只鸡。然而,姐妹俩渴望的是这座城市本身,新电影、关西的商店、永不熄灭的电灯。她们厌恶战争,厌倦了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厌倦了农场生活。她们吃得饱穿得好,却对油灯的气味、牲畜的叫声以及她们那总在谈论物价的乡巴佬姐夫不屑一顾。美国的炸弹炸毁了电影院、百货公司和她们钟爱的糖果店,但城市享乐的闪亮图像仍然对她们有吸引力,她们只会对现状越来越不满。她们每天都对姐姐吐苦水。她们的姐姐朴素,有牺牲精神,她们还曾嘲笑她嫁给了她们的乡下远房表哥,而正是这个姐姐现在为她们准备了黄金与和服作嫁妆。
水谷清了清嗓子,女孩们连忙坐了起来,努力装出忙碌的样子。她们朝高汉秀点了点头,盯着那个朝鲜女人的脏长裙下摆,忍不住做着鬼脸。
杨金冲三个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一直站在门边,她既没想过被请进屋里,也的确没有得到邀请。从所站的地方,杨金能看到一个女人弓着背在厨房里干活儿,但看起来不像顺子。
高汉秀也看到了在厨房里工作的女人,便问水谷的妻子:“是顺子在厨房里吗?”
恭子又对他鞠了一躬。这个朝鲜人似乎对他的品位太过自信,但她认识到,她的丈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个人。
“高先生,欢迎。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恭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她用责备的眼神看了两个妹妹一眼,这足以让她们站起来,向客人鞠躬。“厨房里的女人是庆熙。顺子在田里播种。请坐吧。我们去弄点清凉的饮料来。”她转向小妹小梅,小梅随即去厨房拿冰镇乌龙茶。
高汉秀点点头,尽量不表现出愤怒。他想到了顺子会在这里工作,但绝没想到她竟然下地干农活儿。
恭子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不悦。“当然了,你肯定想见见你的女儿,夫人。小多古,请你陪我们的客人去见她女儿。”
多古是三姐妹中的老二,她别无选择,只能从命;不听恭子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她会耿耿于怀数天,用冷战的方法惩罚你。高汉秀用朝鲜语叫杨金跟着女孩去找顺子。多古在铺着石头的门厅里穿鞋,这时,她闻到了老妇人身上有一股酸臭的怪味,而两天的旅行更是加剧了这种气味。脏死了,她心想。多古快步走在她前面,尽可能和她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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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子把小梅从厨房端来的乌龙茶倒出来后,女人们就离开了,留下男人们单独在客厅里说话。
农夫向高汉秀打听战争的消息。
“不会持续太久了。德国人要被打垮了,而美国人才刚刚开始。日本将输掉这场战争。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高汉秀说这话时没有一丝遗憾或喜悦,“与其让更多的好儿郎去送死,不如早点停止这种疯狂,不是吗?”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水谷小声答道,神情有些萎靡。他当然希望日本赢,而高汉秀无疑知道现实,但即使日本不会获胜,农夫也不希望战争就此结束。有人说过要把甘薯发酵,当飞机燃料使用,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而且即使政府只花一点钱,农夫水谷估计甘薯在黑市上的价格也会涨得更高,因为城市急需食物和酒精。只要再收获一到两次,水谷就有足够的金子买下他旁边的两大片土地。那些土地的主人年纪越来越大,对农活的兴趣也越来越小。他祖父最大的希望就是把整个南部地区都收为己有。
高汉秀打断了农夫的幻想。
“他们住在这里怎么样?”
水谷用力地点点头。“他们帮了很大的忙。我也希望他们不必这么辛苦,但你也知道,现在没人可用……”
“他们料到会工作了。”高汉秀安慰地点点头,很清楚农夫不仅收回了食宿成本,还赚了一大笔钱,但只要顺子一家人没有受到虐待,他就觉得没问题。
“你今晚和我们住在这里吗?”水谷问,“太晚了,现在走也来不及了,而且你一定得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庆熙的厨艺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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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古不需要带老妇人走很远,就找到了顺子。杨金看到女儿在一大片深色的田野里弯着腰干活,她抓住了长裙的末端,把裙子系在身上,方便双腿自由活动。她尽可能快地向她女儿的方向跑去。
顺子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便不再播种,抬起头来。一个穿着白色韩服的小个子女人朝她跑过来,顺子扔掉了锄头。瘦弱的肩膀,梳在脖子根部的灰白发髻,短上衣的蝴蝶结整齐地打成一个柔软的长方形——是娘。这怎么可能?顺子一路踩着甘薯苗,向她跑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
顺子紧紧地抱着母亲,她能感觉到杨金衬衫面料下的尖锐锁骨。她的母亲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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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汉秀很快吃完饭,然后去畜棚和其他人聊天。他只想和他们坐在一起聊聊,不希望他们手忙脚乱地侍候他。他更愿意和顺子一家人一起吃饭,但他不想惹水谷不高兴。吃饭的时候,他想到的只有她和他们的儿子。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他很渴望和他们在一起,这一点很难解释,即便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如此。来到畜棚,他才意识到庆熙在水谷的厨房里做了两种饭:一种是日式的,给水谷一家吃,另一种是朝鲜饭菜,给其他人吃。在畜棚里,几个朝鲜人在一张铺着油布的矮桌上吃饭,这张桌子是金昌浩用剩下的横梁做成的。顺子刚收走晚餐的盘子。他走进来时,每个人都抬起头来。
家畜在晚上比较安静,却不是一点声音也不发。各种气味比高汉秀记忆中的还要强烈,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气味就会变淡。这些朝鲜人住在畜棚深处,牲畜则靠近前面,他们中间隔着干草堆。金昌浩建了一个木隔板,他和男孩们睡在一边,女人们睡在另一边。
杨金坐在她的两个外孙之间,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在去农场的路上,她谢了他好几次,现在,她和家人团聚了,还在不停地重复着“谢谢你”“谢谢你”,还紧紧拉住外孙的手,弄得两个小孩子很尴尬。她像朝鲜老妇一样放声痛哭。
庆熙还在农舍的厨房里洗餐具。洗完碗碟,她就会去为高汉秀准备客房。金昌浩在畜棚后面用来洗澡的小棚里,忙着烧水给每个人洗澡。庆熙和金昌浩接手了顺子在晚上要做的杂务,让她能和母亲聚聚。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怀疑为什么高汉秀要大费周章把杨金从朝鲜带来这里。杨金哭个不停,顺子则端详着高汉秀,无法理解这个从未离开过她生活的男人。
高汉秀在两个男孩对面的一堆厚干草上坐下来。
“吃饱了吗?”高汉秀用普通朝鲜语问他们。男孩们抬起头,惊讶地发现高汉秀的朝鲜语说得这么好。
他们还以为带外婆来的那个人是日本人,因为他穿着考究,而且水谷先生对他毕恭毕敬。
“你是诺亚。”高汉秀说,仔细地看着男孩的脸,“你十二岁了。”
“是的,先生。”诺亚答道。这个男人穿着非常高档的衣服和漂亮的皮鞋。他看起来就像电影海报上的法官或重要人物。
“你觉得在农场怎么样?”
“很好,先生。”
“我快六岁了。”摩撒插嘴说,每次他哥哥说话,他都习惯插话。“我们在这里吃了很多米饭。我吃了一碗又一碗。水谷先生说了,我吃得好,才能长高个儿。他让我不要吃甘薯,只吃米饭!先生,您喜欢米饭吗?”男孩问高汉秀。“今晚我和诺亚洗澡。在大阪,我们不能经常洗澡,因为没有燃料烧水。我更喜欢农场里的浴缸,因为浴缸比澡堂里的小。您喜欢洗澡吗?水太烫了,但洗洗就习惯了,我在水里泡久了,我的指尖就会像老人一样皱巴巴的。”摩撒瞪大了眼睛,“不过我的脸上没皱纹,因为我还年轻。”
高汉秀笑了。小一点的孩子并不像诺亚那么拘谨,他看起来是那么自由自在。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吃得很好。实在是太好了。水谷先生说你们两个都很能干。”
“谢谢你,先生。”摩撒说,他想再问这个人几个问题,可那人开始和他哥哥说话,他只好住口。
“你都干什么活儿,诺亚?”
“我们打扫这里的畜栏,喂家畜,照料那些鸡。去市集的时候,我也为水谷先生记账。”
“你想念学校吗?”
诺亚没有回答。他很想念做数学题和写日语。他想念安静地做作业,每次他做作业,都不会有人打扰他。农场里没有时间读书,他也没有自己的书。
“我听说你是个好学生。”
“去年我都没怎么上学。”
在家那时候,学校里的课常常取消。不像其他男孩,诺亚不喜欢刺刀练习和毫无意义的空袭演习。虽然他不想和约瑟伯父分开,但待在农场总比在城里好,因为他觉得在这里很安全。在农场里,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飞机的声音,而且这里的防空洞演习也少得多。饭菜丰盛可口。他们每天吃鸡蛋,喝鲜奶。他睡得很沉,醒来时感觉很好。
诺亚点点头。
顺子不知道他们以后该怎么办。战争结束后,她本打算回影岛,但她母亲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政府对民宿的房东征税,房主只好把房子卖给了一家日本人。两个女仆去了满洲的工厂做工,没有任何消息。当高汉秀找到杨金时,她正在釜山给一个日本商人做管家,睡在储藏室里。
高汉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两本漫画书。
“给你。”
诺亚像他母亲教他的那样,用双手接过书。书是用朝鲜语写的。“谢谢,先生。”
“你看得懂朝鲜语吗?”
“看不懂,先生。”
“你可以学。”高汉秀说。
“庆熙伯母可以帮我们读书。”摩撒说,“约瑟伯父不在,但下次我们见到他时,我们要给他一个惊喜。”
“你们男孩子应该会读朝鲜语。有一天,你们也许要回国的。”高汉秀说。
“是的,先生。”诺亚答。在他的想象中,朝鲜是一个和平的地方,他在那里可以当个正常人。他父亲告诉过他,他的家乡平壤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他母亲的老家影岛是一座宁静的岛屿,那里的海水是蓝绿色的,有很多鱼。
“先生,你是从哪里来的?”诺亚问。
“济州岛。距离釜山不远,你母亲的家乡就在釜山。济州岛是一个火山岛,盛产香橙。济州岛的人都是神的后裔。”他眨眨眼,“以后我带你去那里看看。”
“我不想住在朝鲜。”摩撒哭喊道,“我就想待在农场里。”
顺子拍拍摩撒的背。
“阿妈,我们应该一辈子住在农场里。约瑟伯父很快也会到这里来的,对吧?”摩撒问。
庆熙这时正好干完活儿走进来,摩撒拿着漫画书跑到她身边。
“你能读给我们听吗?”
摩撒带她来到一堆折叠的榻榻米边上,他们把那里当椅子坐。庆熙点点头。
“诺亚,过来。我读给你们两个听。”
诺亚飞快地冲高汉秀鞠了一躬,走到庆熙和摩撒身边。
杨金过去找诺亚,只留顺子坐在桌边。顺子正要站起来,高汉秀却示意她坐下。
“等一下。”高汉秀看起来一脸严肃,“再等一下。我想知道你怎么样。”
“我很好。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把我娘送到这里来。”顺子说。她还需要说点别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知道她的消息,我觉得最好还是把她接过来。日本的情况很糟,但朝鲜现在更糟。等到战争结束,或许能好一点,但在局面稳定之前,情况还要进一步恶化。”
“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到美国人赢了,我们不知道日本会做出什么事。他们撤出朝鲜,但谁将在朝鲜主事呢?亲日的朝鲜人会怎么样?到时候一定乱成一锅粥。流血和杀戮会更多。你肯定不想身处其中的。你也不希望你的儿子们被殃及。”
“你会怎么做?”她问。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你认为我会把我的命交到一群政客手上吗?当权的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乎。”
顺子想了想。或许他说得对,但她为什么应该相信他?她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高汉秀摇了摇头。
“和我说说话就这么难以忍受吗?请坐下。”
顺子坐下。
“我必须去照顾我的两个儿子了。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两个男孩聚精会神地看着漫画书。庆熙感情充沛地读着书里的内容,就连不识字的杨金听到漫画人物说了傻话,也和孩子们一起大笑起来。他们全都沉浸在漫画书中,面色柔和了很多,好像他们十分平静。
“我会帮助你的。”高汉秀道,“你用不着担心钱,也不用担心……”
“你现在帮助我们,是因为我没有选择。等到不打仗了,我就去工作,照顾他们。我现在就是在工作,挣……”
“等到战争结束,我给你们找一栋房子,再给你一些钱,让你照顾孩子们。孩子们应该去上学,而不是到处放牛。你娘和嫂子也可以留下来。我还可以给你大伯找一份好工作。”
“我没法向我的家人解释。”顺子说。她觉得自己一直在撒谎。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想知道。当然,他再也不会想要她了。她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寡妇,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要抚养和教育。顺子并不老,但她无法想象现在会有男人想要她。她以前就不漂亮,现在更是没有吸引力了。她是个相貌平平的女人,长着一张乡下人的脸,皮肤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皱。她的身体强壮结实,比她还是个姑娘时更加粗壮。在她的一生中,有两个男人对她产生过情欲,她很难想象会再次发生这种事。有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有用的农场牲畜,总有一天会变得毫无用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重要的是确保等她不在了,她的孩子们仍能好好生活下去。
“你有孩子,不是吗?”
“三个女儿。”
“你的女儿会怎么评价我?怎么想我们?”她低声说。
“我的家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了。”顺子咽了口唾沫。她感觉嘴巴发干,“我很感激能有机会在这里工作,能安安全全的。但等到战争结束了,我去找别的工作,养活我的孩子们和我娘。我要工作到我不能再工作为止。”
顺子从地板上站起来,掸掉她工作裤上的干草。
顺子无法正常呼吸,连忙转过身来,盯着奶牛,只见它的那对黑色大眼睛里充满了永恒的痛苦。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一直在说话?他们似乎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漫画书上。顺子用右手捂住左手;尽管她洗过手了,但角质层仍然是褐色的,都是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