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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美-李敏金/译者:刘勇军 当前章节:8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高汉秀又一次说对了。战争的确结束了,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但即使是他也无法想象到最后的轰炸。白约瑟躲在掩体里,就此躲过了灭顶之灾,但当他最终来到街上,附近一间木棚的一堵墙在燃烧后倒塌,从他的右侧将他压在下面,橘蓝色的火焰将他吞没。他在工厂的一个熟人把火扑灭了,而高汉秀的手下终于在长崎的一家破烂医院里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繁星闪烁的夜晚,知了整整叫了一个漫长的夏季,现在,四周的寂静令人窒息,高汉秀终于用一辆美国军用卡车把白约瑟送到了水谷的农场。摩撒第一个发现了那辆卡车,小男孩飞快地冲到猪圈里去拿竹矛。一家人站在半开着的畜棚门前,看着卡车越开越近。

“过来啦。”摩撒说着把嘎啦啦响的空心竹矛发给他的母亲、外婆、哥哥和伯母,自己留下两根。金昌浩正在洗澡。他低声对哥哥说:“你快去把大叔叫出来,叫他别再洗澡了。把武器给他。”这孩子把一支竹矛交给诺亚,让他转交给金昌浩,还留了一支给自己。摩撒紧紧地抓住长矛,准备进攻。摩撒穿着诺亚穿过的那件都是破洞的毛衣,衣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他下身穿着面粉袋改成的工作裤。他的个子比一般六岁的孩子都高。

“战争已经结束了。”诺亚坚定地提醒摩撒,“可能是汉秀大叔的手下。快把那东西放下,当心弄伤你自己。”

卡车停下,高汉秀手下的两名朝鲜人用担架把白约瑟抬了下来。白约瑟身上缠着绷带,并且服用了镇定剂。

庆熙松开竹矛,任由它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她把手搭在摩撒的肩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高汉秀从卡车的驾驶室里走了出来,司机是个留着姜黄色头发的美国兵,他留在原地没动。摩撒偷偷瞥了几眼当兵的。司机肤色很白,脸上长着雀斑,发红的浅黄色头发像火一样;他看上去并不凶恶,而汉秀大叔似乎也并不害怕。在大阪,经常负责分发口粮的社区协会会长野村先生警告社区的孩子们说,美国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所以每个人只要一看到美国兵,就必须赶快逃跑,宁可自杀也不要被俘。司机注意到摩撒一直在盯着他,便挥了挥手,露出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庆熙慢慢靠近担架。一看到白约瑟被烧伤的身体,她就用双手捂住了嘴。尽管有消息说爆炸造成了可怕的后果,但她还是相信白约瑟还活着,他不会不让她知道,就这么死掉。她一直为他祈祷,现在他回来了。她跪下,低下头来。她站起来之前,大家都沉默不语。就连金昌浩也哭了。

高汉秀冲那个不停哭泣的瘦小漂亮女人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大纸包和一桶美国军用烧伤擦剂。

“这里有一些药。在一个小汤勺里把药粉和水或牛奶混合在一起,晚上给他吃了,他就能安稳睡上一觉。药用完就没有了,所以你必须一点点让他戒掉。他会求你多给他一点,但你得告诉他,每次只能吃一点,这样才能多用上一段时间。

“是什么药?”庆熙问。顺子站在她嫂子旁边,一言不发。

“他需要这种药,可以止疼,但长期服用没好处,会上瘾的。不管怎样,绷带要经常更换,而且必须把绷带消毒,在使用之前先把绷带放在水里煮一下。这里还有一些绷带。他需要擦剂,因为他的皮肤越来越紧了。你能做这些吗?”

庆熙点点头,仍然盯着白约瑟。他的嘴和脸颊有一半都烧没了,好像被野兽吃掉了。他为家人做了一切,而他是去那里工作,才会遇到这样的事。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庆熙对高汉秀说,汉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走开了,去和农夫水谷说话。洗完澡回来的金昌浩跟着高汉秀走向农夫的房子。

女人们和男孩带领高汉秀的手下把担架抬进畜棚,在空荡的马厩里为他挪出一片空地。庆熙把她的铺盖搬到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高汉秀便带着手下开车走了,并没有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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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农民没有抱怨他的土地上又多了一个朝鲜人,因为其他朝鲜人除了干他们自己的活儿,也揽下了白约瑟的工作;收获的季节临近了,他需要他们。虽然没有一个人提到过,水谷意识到,很快,他们就会向他要钱,并且离开这里,于是这位农场主决定在他们离开回家之前,尽可能让他们多干一些活儿。他曾对他们说过,只要他们愿意,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他说的是真心话。水谷先生一直在雇用退伍老兵来农场干零活儿,但他们抱怨工作太脏,并公开拒绝和外国人一起工作。即使他可以用日本退伍军人取代所有的朝鲜人,水谷也需要高汉秀把他的甘薯运到市场。所以这几个朝鲜人可以留下来。

运输卡车经常往来农场,但高汉秀有几个礼拜没来过了。白约瑟受尽了苦。他的右耳失聪。他不是愤怒地喊叫,就是痛苦地哭泣。药粉用完了,但白约瑟的情况并不见好转。晚上,他哭得像个孩子,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白天,他试着在农场帮忙,修理工具,或者试着把甘薯分类,但他剧痛难当,根本无法工作。偶尔,讨厌喝酒的水谷出于怜悯会给白约瑟一些留待节日饮用的米酒。然而,当庆熙开始每天向他乞求更多酒的时候,他便说不能多给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小气,而是因为水谷不愿意收留酒鬼。

一个月后,高汉秀回来了。下午的太阳初见昏暗,工人们吃过午饭刚回到地里开始干下午的活儿。在寒冷的畜棚里,白约瑟独自躺在装满稻草的铺盖上。

听到脚步声,白约瑟抬起头,随后又躺在草枕上。

高汉秀把两个大板条箱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铺盖旁边用作长凳的厚木板上。尽管高汉秀西装笔挺,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但他在谷仓里显得很自在,对动物身上的刺鼻气味和寒风都无动于衷。

白约瑟说:“你就是那孩子的父亲,对吗?”

高汉秀端详着这个男人布满伤疤的脸,曾经倾斜的下颌轮廓如今变得十分粗糙。白约瑟的右耳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朵紧紧合拢的蓓蕾。

“所以你才做这一切。”白约瑟说。

“诺亚是我的儿子。”高汉秀说。

“我们欠你的,可能永远也无法偿还。”

高汉秀扬起眉毛,但什么也没说。少说话总是好的。

“但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跟我弟弟姓。不可以告诉他真相。”

“他也可以跟我姓。”

“他已经姓白了。你不可以这样对那孩子。”

白约瑟皱起眉头,即便是这么微小的动作,也很疼。诺亚的言谈举止都很像他弟弟,诺亚和白伊萨一样,说话抑扬顿挫,张弛有度,吃东西细嚼慢咽,干干净净。他的一言一行和白伊萨一模一样。每当诺亚有时间,他就会拿出学校发的旧练习本练习写作,尽管没有人让他这么做。白约瑟无法相信这个黑社会分子竟然是诺亚的生父,但诺亚的上半张脸与高汉秀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诺亚一定会看出来的。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庆熙,但即便她猜到了真相,也不会把怀疑对白约瑟说,因为她要保护顺子,她们两个比妯娌还要亲近。

“你没有儿子。”白约瑟又做出了一个猜测。

“你弟弟是个好人,他帮助了顺子,但我会照顾她和我儿子的。”

“她一定不希望那样。”

“我愿意照顾她,但她不想做我在朝鲜的妻子。因为我在大阪有个日本太太。”

白约瑟仰面躺着,盯着畜棚的屋顶。参差不齐的阳光穿透横梁的缝隙照射进来。一道道阳光照射下的尘埃沿斜线向上飘浮。在大火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么小的事情,而且,他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虽然不应该,但白约瑟恨这个男人,恨他那身昂贵的衣服、光鲜的鞋子、他不受约束的自信,恨他如恶魔般的坚不可摧。白约瑟恨他没有痛苦。高汉秀没有权利夺走他弟弟的孩子。

高汉秀看出了白约瑟的愤怒。

“她要我走,所以我就先走了,但我打算回去。等我回去,她已经走了。她嫁人了。嫁给了你的弟弟。”

白约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白伊萨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顺子的事,因为白伊萨似乎认为最好忘记诺亚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这件事。

“你不要再出现在诺亚的生活里了。他有家。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将尽一切可能报答你。”

高汉秀双臂抱怀,先笑了笑,然后说道:

“你这个狗娘养的,钱是我花的。我花钱救了你的命,我花钱保住了所有人的命。没有我,你们早死了。”

白约瑟稍稍翻身侧躺着,疼得邹起眉头。有时他觉得他依然在被大火焚烧。

“是顺子告诉你的吗?”高汉秀问。

“光看那孩子的脸就知道了。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搞得大家不愉快,我知道你不是圣人。我知道你是……”

高汉秀放声大笑起来。他这么笑,是因为他有些尊敬白约瑟的直接。

“我们要回家了。”白约瑟说完闭上了眼睛。

“平壤在苏联人的控制下,美国人掌握着釜山。你要回到那样的环境中去?”

“不可能永远这样的。”白约瑟说。

“你们在那里会挨饿。”

“我再也不想待在日本了。”

“你们怎么回平壤或釜山?你们甚至都走不出这个农场的范围。”

“公司还欠我薪水。等我好得差不多了,我就去长崎要钱。”

“你有多久没看过报纸了?”高汉秀从板条箱里拿出一捆他给金昌浩带来的朝鲜文和日文报纸。他把报纸放在白约瑟的铺盖旁边。

白约瑟瞥了一眼报纸,却拒绝把它们拿起来。

“你拿不到钱了。”高汉秀缓缓地说,好像白约瑟是个孩子,“那家公司没法给你发薪水了。永远都发不成了。没有你的工作记录,你没有证明。政府只希望所有朝鲜穷光蛋回国,但半个子儿路费也不给你们,更不会给你们一分钱去解决你们的麻烦。哈哈。”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知道的?”白约瑟问。

“我就是知道。我了解日本。”高汉秀说,看起来很失望。他成年后一直生活在日本人中间。他的岳父无疑是关西地区最有权势的日本放债人。高汉秀可以自信地说,日本人固执到了病态的地步。在这一点上,他们和朝鲜人完全一样,只是朝鲜人的固执比较低调,很难被发现。

“你知道从日本人那里拿钱有多难吗?如果他们不想给你钱,就永远也不会给你钱。你在浪费时间。”

白约瑟感到身体又痒又热。

“每天,有一艘船载着想回家的白痴驶往朝鲜,就有两艘载满难民的船返回日本,因为那里没有东西吃。那些从朝鲜直接过来的人比你更绝望。就算是为了放了一周的面包,他们也会拼命工作。女人饿了两天,或是有孩子要养,就会出卖身体。你为了一个梦活着,只是你梦里的家再也不存在了。”

“我的父母在那里。”

“不。不,他们不在。”

白约瑟扭过头,盯着高汉秀的眼睛。

“你认为我为什么只把顺子的母亲接来?你真以为我找不到你的父母和岳父母?”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白约瑟说。他和庆熙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收到他们的信了。

“他们被枪毙了。所有愚蠢到没有逃命的地主都被打死了。那些人只会把人进行简单的分类。”

白约瑟哭了起来,用手捂住了眼睛。

必须撒这个谎,高汉秀并不介意由他来说。就算白约瑟和庆熙的父母还没死,他们也会不可避免地饿死或老死。他们很可能已经被枪毙了。被占领的北方,情况很糟糕。很多地主都遭到了围捕、杀害,并被推进万人坑。不,他不能肯定白约瑟的父母是否还活着,是的,如果他不介意让几个手下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他们,他就能知道真相,但他不明白那么做有什么意义。他看不出他们的命对他的目的有何用处。找顺子的母亲非常容易,他的手下只用了两天。在计划中,白约瑟和庆熙的父母死掉更有益处,不然的话,顺子一定会出于某种荒谬的责任感,盲目地跟随他们。无论如何,白约瑟和庆熙在日本更好。高汉秀永远不会允许他的儿子去平壤。

高汉秀打开一个包裹,取出一大瓶烧酒。他打开瓶盖,递给白约瑟,然后离开畜棚,去见水谷谈一笔款子的事。

__o___ _

完成工作后,顺子终于回到了畜棚,她发现高汉秀在等她。他一个人坐在畜棚尽头的饲料箱旁,距离正在读书的孩子们很远。白约瑟睡得正香。庆熙和杨金正在房里做饭,而金昌浩则把一袋袋的甘薯搬进冷藏棚。高汉秀大大方方地向她打招呼,并招手让她过来,觉得不再需要谨慎。

顺子站在高汉秀对面的长椅旁。

“坐下,坐下。”他坚持,但她拒绝了。

“水谷告诉我他想领养你的儿子。”高汉秀笑着轻声说。

“什么?”

“我告诉他你绝对不会把他们送走。他就说可以收养其中的一个。这个可怜的人。别担心。他不会把他们抢走。”

“我们很快就去平壤了。”她说。

“不。你们去不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里的人都死了。庆熙的父母,你的公公婆婆。这些人因为拥有土地,都被打死了。每当政府更迭,就会发生这种事。毕竟敌人是必须除掉的。地主是工人的敌人。”高汉秀说道。

“天啊。”顺子终于坐下了。

“是的,这实在叫人难过,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顺子是个务实的女人,但就连她也觉得高汉秀是个异常狠心的人。她越了解这个男人,就越意识到,她在少女时代爱过的那个男人是她理想中的他,她对他有的只是些未经证实的感情。

“你应该考虑一下诺亚的教育问题。我给他带了一些书,让他看看,为大学入学考试做准备。”

“但是……”

“你不能回家。必须等到时局稳定以后再说。”

“现在不是要你来做决定。我的儿子们在这里没有前途。如果我们现在不能回家,那等安全了,我们就回去。”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高汉秀沉默了片刻。

“你决定以后做什么是一回事,但与此同时,诺亚应该读书,准备上大学。他十二岁了。”

顺子一直在考虑诺亚的学校教育,但不知道如何帮助他。另外,她拿什么付学费呢?他们甚至连回家的旅费都不够。在白约瑟听不到的时候,三个女人一直在谈论这件事。他们不得不回大阪,想办法重新赚钱。

“诺亚在这个国家,就应该在这里学习。朝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乌烟瘴气。此外,他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日本学生了。等他回去,他一定要去一流的日本大学读学位。朝鲜所有的有钱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们都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了。如果诺亚上了大学,我来支付学费。我也会为摩撒付学费。等他们回去,我可以给他们找家教……”

“不。”她大声地说,“不。”

他决定不跟她争辩,因为她很固执。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了。高汉秀指着白约瑟铺盖边的板条箱。

“我带来了一些肉和鱼干,还有来自美国的罐头水果和巧克力棒。我也给水谷一家人送了同样的东西,所以你不需要把你们这份给他们。箱底有些布;我想你们都需要做衣服了。还有剪刀、线和针。”他又说,他为自己带来了这些东西而感到自豪。“下次我会带羊毛来。”

顺子再也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这并不是说她一点也不感激。大多数时候,她为自己的生活感到羞愧,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她用晒黑的手和脏兮兮的指甲,抚弄着她那没梳理过的头发。她不希望他看到这样的她。她突然想到,她再也恢复不了昔日可爱的模样了。

“我带了一些报纸来,让别人读给你听。故事都是一样的——你现在不能回去。你要是回国,孩子们就惨了。”

顺子面对他。

“这就是你让我来这里的原因,而现在这就是你让我留在日本的原因。你说这对孩子们更好,所以把他们带到农场。”

“我并没有错。”

“我不信任你。”

“你太伤我的心了,顺子。你这样没有任何意义。”他摇了摇头,“记住,你丈夫希望孩子们去上学。我也想给孩子们最好的,给你顺子最好的。你和我……我们是好朋友。”他平静地说,“我们将永远是好朋友。诺亚永远都是我们的。”

他等着看她是否会说些什么,但她的脸像门一样紧闭着。“还有,你大伯知道诺亚的事了。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顺子用一只手捂住嘴。

“你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如果你想搬回大阪,金昌浩会安排的。拒绝我的帮助,只能说明你很自私。你应该把一切优势都给你的儿子。我可以给你的两个儿子许多好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金昌浩就回到了畜棚。他从孩子们身边走过,他们还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老板。”金昌浩说,“很高兴见到你。你想喝点什么吗?”

高汉秀说不用了。

顺子这才意识到她没有给他拿喝的。

“你准备好回大阪了吗?”高汉秀问金昌浩。

“是的,先生。”金昌浩笑着说。顺子显得很伤心,但他暂时没有对她说什么。

“孩子们,”高汉秀冲畜棚的另一边喊道,“书怎么样?”

金昌浩向他们招手,让他们走近些,孩子们跑向他。

“诺亚,你想回学校吗?”高汉秀问道。

“是的,先生。但是……”

“如果你想回学校,你就必须马上回大阪。”

“农场怎么样?朝鲜呢?”诺亚挺直脊背问。

“你暂时不能回朝鲜,但在此期间,你也不能让你的脑袋变空。”高汉秀笑着说,“你觉得我给你带来的那些练习册怎么样?难不难?”

“难,先生,但我想学习。我觉得我需要一本字典。”

“我们会给你弄一本来。”高汉秀骄傲地说,“你学习,我送你去上学。孩子不应该担心学费。都是大人供孩子读书的,这很重要。如果我们不支持我们的孩子,我们怎么可能有一个伟大的国家呢?”

诺亚咧开嘴笑了,顺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想待在农场。”摩撒插口道,“那不公平。我不想再上学了,我讨厌学校。”

高汉秀和金昌浩都大笑起来。

诺亚把摩撒拉到他身边,一起鞠了一躬。他们向畜棚的另一边走去。

__o___ _

一走到离大人很远的地方,摩撒就对诺亚说:“水谷先生说我们可以永远住在这里。他说我们就像他的儿子。

“摩撒,我们不能一直住在畜棚里。”

“我喜欢鸡。今天早上,我去捡鸡蛋,一次也没被啄到。在畜棚里睡觉多舒服啊,尤其是庆熙伯母还给我们做了干草毯子。”

“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么认为了。”诺亚一边说,一边把厚厚的练习册抱在怀里,“阿爸肯定希望我们上大学,做个有学问的人。”

“我讨厌书。”摩撒愁眉苦脸地说。

“我喜欢书。我可以整天看书,什么都不做。阿爸也喜欢读书。”

摩撒向诺亚猛扑过去,想和他摔跤,诺亚笑了。

“哥哥,阿爸是什么样的?”摩撒坐起来,严肃地看着他的兄弟。

“他很高。他有和你一样的浅色皮肤。他戴着和我一样的眼镜。他在学校的学习成绩很好,擅长自学。他喜欢学习。他一读书就很开心,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诺亚笑了。

“和你一样。”摩撒说,“我和他不一样。啊,我喜欢漫画。”

“那不叫看书。”

摩撒耸耸肩。

“他一直都对我和阿妈很好。他常常拿约瑟伯父打趣,逗他笑。阿爸教我读书写字,背乘法表。我是学校里第一个会背乘法表的人。”

“他有钱吗?”

“没钱。牧师哪里会有钱。”

“我想当个有钱人。”摩撒说,“我想要一辆大卡车和一个司机。”

“我还以为你想住在畜棚里呢,”诺亚笑着说,“而且每天早上去收鸡蛋。”

“我宁愿要一辆像汉秀大叔那样的卡车。”

“我宁愿像阿爸那样当个有学问的人。”

“我才不要。”摩撒说,“我想赚很多很多钱,这样,阿妈和庆熙伯母就不用再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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