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
“肯定有办法筹到钱的。”庆熙说。
“只剩下为开店存的钱了。”杨金说。
“可惜那些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顺子低声说。一边付医药费,一边存钱,就跟往破罐子里倒油差不多。
三个女人在厨房里低声说话,生怕吵醒白约瑟。最近,他皮肤感染,痒得厉害,无法休息。他吃了一大服中药,刚上床睡觉。草药医生这次给他开的药效力很强,而且药物起了作用。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个女人已经习惯了支付大笔的医药费,但这次的中药贵得惊人。常规药物对他的病不起作用,他一直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摩撒每个礼拜都把薪水原封不动地上交,他说,扣除生活开支,不管剩下多少钱,都应该拿去给约瑟伯父买最好的药。诺亚也有同感。尽管一家人省吃俭用,但每次去过药店,他们的积蓄都蒸发了。他们哪有钱支付早稻田大学的学费呢?
诺亚终于通过了入学考试。这本该是美好的一天,也许是一家人生活中最伟大的一天,但哪怕是第一学期学费的一部分,他们也拿不出来。再说了,这所学校在东京,他还需要在这个国家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里居住和吃饭。
诺亚打算继续为保司先生工作到开学,然后在东京一边上大学一边工作。顺子觉得这不太可能。朝鲜人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工作,况且他们在东京又是人生地不熟。诺亚的老板保司先生很生气,因为他最好的会计要辞职去上学,而且学的还是英国文学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保司先生绝不会帮诺亚在东京找工作。
庆熙认为应该再买一辆手推车,去城里另外一边摆摊,这样收入就能翻一番,但不能把白约瑟独自留在家里。他不能走路了,腿上的肌肉萎缩得如此厉害,原来又粗又壮的小腿现在变得皮包骨,长满了痂皮。
他没有睡着,他能听到她们说的话。三个女人在厨房,正在为诺亚的学费发愁。诺亚努力温习考试的时候,她们担心,现在他终于通过了考试,她们又担心起了学费。以后,她们过日子,不仅没有诺亚的薪水,还要支付那孩子的学费和他的医药费。要是他死了就好了。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年轻的时候,白约瑟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照顾家人,而现在他无能为力,甚至不能一死了之,以解除她们的负担。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正在破坏这个家的未来。换作从前在老家,他倒是可以让别人把他带到山里等死,也许他会被老虎吃掉。但他现在住在大阪,这里没有野生动物,只有昂贵的草药师和医生,他们不能帮助他恢复健康,却只是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在憎恨自己的同时更害怕死亡。
令他吃惊的是,随着他感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死亡,他能感觉死亡和终结的恐怖将他团团围住。有那么多事情他都没能做到,还有更多的事情是他不应该做的。他想起了父母,他不该离开他们的;他不该把弟弟带到大阪;他想到了他不应该接受长崎的那份工作;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上帝要把他逼到如此痛苦的境地?他在受苦,但他可以忍受;然而,他让别人受苦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他回想起了那一连串当时并不那么可怕的可怕选择。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吗?自从被火烧后,只有在为数不多的时候,他是清醒的,并且感激能毫无痛苦地呼吸,每当此时,白约瑟愿意看到生活中的美好,但他做不到。他躺在洗得干干净净的铺盖上,细想那些事后显而易见的错误。他不再对朝鲜和日本感到愤怒,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愤怒至极。他祈求上帝饶恕他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人。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亲爱的”。他不想吵醒睡在后面房间的两个男孩和睡在前门旁边房间的金昌浩。白约瑟轻轻地敲打着地板,以防庆熙没听到他的叫声。
他看到她来到门口,便让她把顺子和杨金带来。
三个女人围着他的铺盖坐在地板上。
“先把我的工具卖了吧。”他说,“值不少钱,说不定够给他买书和路费。你们应该把你们的珠宝也卖了,也可以起点作用。”
几个女人点点头。她们三个现在只剩下两个金戒指了。
“要摩撒去找他的老板吾朗,问问能不能预借出薪水支付诺亚的学费和住宿费,然后,你们三个和他一边做工一边还钱。学校放假的时候,诺亚去做临时工,攒下钱来还账。必须送那孩子去早稻田大学。他应该去。就算那里没人雇朝鲜人,但等他有了学历,就可以回朝鲜,赚到更多的钱。他还可以移民去美国。他会学会英语的。我们得把他的教育当成一项投资。”
他还想继续说。他想道歉,因为他无法养活他们,还让他们为他花那么多钱,但他现在还说不出这些话。
“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庆熙说,“他总是照顾我们每一个的需要。主救了你的命,也就是救了我们的命。”
“摩撒回家后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说,让他去找吾朗预支薪水付学费。”
顺子轻轻地摇摇头。
“诺亚是绝不会让弟弟为他付学费的。”她说,“他和我说过这件事。”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高汉秀说过,他愿意付学费和寄宿费。就算摩撒预支了薪水……”
“不行。你这是没脑子的妇人说的蠢话!你不能要那个浑蛋的钱!脏。”
“嘘。”庆熙柔声说,“请不要生气。”她不希望金昌浩听见他们在谈论他的老板,“诺亚说他会在东京找工作,而且,他确实说过不能让摩撒付学费,他还说他自己想办法。你知道的,如果学费是摩撒出的,诺亚是不会去上学的。”
“我早就该死了。”白约瑟说,“我宁愿死也不愿听这事。那孩子怎么可能一边读早稻田那样的学校,一边工作呢?不可能的。那孩子那么努力学习,必须去上大学。我亲自去找吾朗先生,问可不可以把钱借给诺亚。我要告诉诺亚,他必须去找吾朗先生借钱。”
“但我们不知道吾朗先生愿不愿意借钱,而且,找他借钱,可能影响摩撒的工作。我也不想让高汉秀付学费,但还有其他办法吗?就当是找他贷款,再分期还,这样诺亚就不欠他的了。”顺子说。
“找吾朗先生借钱,就算影响到摩撒在游戏厅的前途,也好过找高汉秀借。”白约瑟坚定地说,“高汉秀是个坏人。找他借钱供诺亚上学,他就将得寸进尺。他想控制那孩子,你很清楚这一点。但找吾朗先生,就只是钱的问题。”
“但是,吾朗用弹珠机赚来的钱,为什么比高汉秀的钱干净?高汉秀有建筑公司和餐馆,都是正当生意。”庆熙说。
“闭嘴。”
庆熙撅起嘴。《圣经》有云,智者需控制口舌,不是所有你想说的话都应该说出口。
顺子也没说话。她以前对高汉秀没有任何要求,但她觉得,与其麻烦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还不如去找一个已经主动提出借钱的人。吾朗对摩撒算很慷慨了,而摩撒做那份工作也很开心。她不想让刚刚起步的摩撒蒙羞。那孩子总是嚷嚷着有一天自己开游戏厅。再说了,她知道诺亚是不会允许摩撒去借钱的。白约瑟可以坚持任何他想坚持的事,但诺亚在这件事上不会听他的。
“那金昌浩呢?可以找他帮忙吗?”杨金问。
“他是高汉秀的手下。金昌浩没那么多钱,就算他能筹集到,也是找他老板要的。欠债不容易,但吾朗先生是最好的选择。他不会找我们要高利息,也不会伤害诺亚,摩撒更不会有事。”白约瑟答,“我现在要休息了。”
女人们走出房间,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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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汉秀要诺亚带着母亲去他在大阪的办公室。那天晚上,母子二人没告诉家人,便去见了高汉秀。高汉秀的办公室有两个接待员,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和笔挺的白衬衫,其中一个为他们端来茶水,水装在蓝色薄瓷杯里,放在衬有白金箔的漆盘上。等候室里摆满了漂亮的花卉。高汉秀一打完电话,年长的那个接待员就把他们领进了高汉秀那镶着木板的大办公室。高汉秀坐在一张带有缨球的黑皮椅上,他前面摆着一张来自英国的红木办公桌。
“恭喜恭喜!”高汉秀从他的大椅子上站起来说,“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我们去吃寿司吧!可以走了吗?”
“不不,谢谢你。我们还得回家呢。”顺子答。
诺亚看了一眼母亲,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去吃晚饭。他们没有任何计划。见完面,他们多半是要回家,吃庆熙伯母做的简单饭菜。
“我今天请你们两个来,是因为我想要诺亚知道,他以后一定会大有所为。不只是为他自己和他的家人,还为所有朝鲜人。你要去上大学了!而且是早稻田大学,那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学!你在做学问,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很多朝鲜人都不能上学,但你一直在学习。即使考试成绩不是很好,你也坚持不懈。你应该得到丰厚的奖赏!太棒了!我太骄傲了。太骄傲了。”高汉秀满脸堆笑。
诺亚害羞地笑了,没有人为这件事这么激动。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开心,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担心学费。诺亚也担心钱,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从高中就开始半工半读,即使在早稻田大学上学,他也要继续打工。进入早稻田大学后,他觉得他什么都能干。只要他能去上课和学习,他不介意从事任何工作。
“很抱歉这么问,但一段时间之前,你说过你可以帮诺亚付学费。”顺子说,“你认为你能帮助我们吗?”
“阿妈,不要。”诺亚的脸红了,“我可以半工半读的。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金先生说,高先生要我们来,是为了恭喜我。不是吗?”对于母亲的要求,诺亚禁不住大吃一惊。她不喜欢提任何要求,她甚至不喜欢从糕点店里拿免费的试吃品。
“诺亚,我是在借钱。我们会还的,还会付利息。”顺子说。她并不愿意此时开口借钱,但她觉得这样更好。现在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条件了。要把这件事做到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只能实话实说。“现在该交学费了,如果你能帮助我们,我们可以签借款文件,我还会盖印章。我把印章带来了。”顺子点点头,以示强调。有那么一会儿,她想:如果他拒绝了,她该怎么做?
高汉秀大笑起来,不屑一顾地摇摇头。
“没那个必要,什么学费、食宿,各种花费,诺亚都用不着担心。我早就安排好了。我一听到金昌浩带来的好消息,就把钱寄给了学校。我打电话给我在东京的朋友,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个好房间,下个礼拜,我带你们去看看。然后,我就请金昌浩要你和诺亚过来一趟,我好请你们去吃饭。现在,我们去吃寿司吧。这孩子应该好好吃一顿。”
高汉秀看着顺子,眼睛里写满了央求。儿子这么有出息,他太想为儿子庆祝了。
“你寄了钱?还在东京找了个房间?你都没征得我的同意?我应该找你借款才对。”她说,感觉更焦虑了。
“先生,你太慷慨了。我母亲说得对,我们应该把钱还给你。我会在东京找工作。或许你可以帮我找找工作,而不是给我提供生活费。我希望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感觉我能做到。”
“不,你得专心学习。你考了好几次入学考试,这并不是因为你不聪明,你是很聪明的。你是没时间像普通学生那样学习。你花很多时间才考上大学,因为你不能上学,必须全职工作养家。你不能像日本中产阶级的孩子那样得到正规的辅导。战争期间,你在农场里,连学都上不了。不,我再也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和你母亲不能按人类的行为规则处世。一个勤奋的学者不应该担心钱。我本应该早点帮助你们的。你为什么要多几年才毕业呢?你希望从早稻田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是个垂暮老人吗?你只管学习就好了。钱我会给的。”高汉秀大笑着说,“按照我说的做吧,诺亚,你要做个聪明人。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朝鲜老人,这是我能为下一代做的。”
诺亚鞠了一躬。
“先生,你对我们一家人真是太好了。我很感激你。”
诺亚看着一直一声不吭坐在他旁边的母亲。她扭着她自制帆布包的提手,那是用摩撒剩下的外套材料缝制而成的。他为她感到难过,因为她是个骄傲的女人,这对她来说是耻辱。他知道她想付他的学费。
“诺亚,你能不能去外面要美惠子打电话去餐厅定位?”高汉秀问。
诺亚又看看他的母亲,只见她似乎陷进了那张大软垫椅里了。
“阿妈?”
顺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站在门边的儿子。她看得出他想和高汉秀一起吃晚饭。那孩子整个人英姿勃发,非常高兴。她无法想象这一切对他意味着什么。诺亚并没有拒绝高汉秀。他已经接受了这笔钱,因为他非常想上大学。在她的脑海里,她能听到白约瑟对她大喊大叫,要她现在停止这一切,还说她是个愚蠢的女人,没有把这一切想清楚。但这个男孩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他现在很开心。他做到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大事,她无法想象,如果搞砸这件事,让事情回到昨天,回到他考上大学之前的日子,会怎样,不可以只想着缺钱,就毁掉闪闪发光、光彩夺目的未来。她点了点头,她的儿子明白了他们将和高汉秀一起吃饭。
大门关上,顺子和高汉秀单独在办公室,她再次尝试:
“我希望是找你借钱。我想签借款文件,这样我就能告诉诺亚,他的学费是我出的。”
“不行,顺子。这件事我能处理。他是我的儿子。如果你不让我付钱,我就把真相告诉他。”
“你疯了吗?”
“没有。对我来说,他的学费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但作为他的父亲,这对我来说却是一切。”
“你不是他的父亲。”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汉秀说,“他是我的孩子。他继承了我的雄心壮志,也承袭了我的能力。我绝对不会让我自己的骨血在亚野区的臭水沟里烂掉。”
顺子拿起手袋,站了起来。白约瑟没有错,她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我们走吧。孩子在外面等我们呢。他肯定饿了。”他说。
高汉秀打开门,让她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