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东京
在早稻田大学,诺亚一开始很不适应,但两年后,他终于有了自在的感觉。作为一个品行端正的优秀学生,经历了磕磕绊绊,诺亚终于学会了如何写英语文学论文和参加大学水平考试。与中学相比,大学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在中学里,他学习和背诵的都是许多他不再重视的东西。他的任何要求都不像是工作,早稻田大学对他来说是一种纯粹的快乐。他尽可能多地阅读,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有的是时间看书、写作和思考。他在早稻田大学的教授非常认真,诺亚不明白怎么还有人抱怨。
高汉秀为他安排了一套设备齐全的公寓,并给了他一笔慷慨的零用钱,诺亚不必担心住房、钱或食物这些问题。他过着简朴的生活,每个月都设法寄些钱回家。“专心读书。”高汉秀曾说,“学习一切。让你的头脑充满知识,这是唯一没人能从你身上夺走的力量。”高汉秀一向都告诉他不要只是读书,而是要学习,诺亚突然意识到这两者之间有明显的区别。学习就像玩耍,并不是苦工。
诺亚能买他上课所需要的每一本书,在书店找不到,他所要做的就是去巨大的大学图书馆,他的同学们实在是浪费了那里的资源。他不了解周围的日本学生,因为他们似乎对学校以外的事情更感兴趣,对学习就兴致寥寥。他从过去的学校就很清楚,日本人不想和朝鲜人有太多的瓜葛,所以诺亚一直独来独往,和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早稻田大学也有一些朝鲜人,但他也对他们敬而远之,因为他们满脑子只想着政治。有一次,在每月一次的午餐会上,高汉秀说左派是“一群牢骚满腹的人”,右派则是“十足的笨蛋”。诺亚大部分时间独自一人,但他并不孤独。即使两年过去了,他仍然因为能来早稻田上学而兴奋,因为有一间安静的房间读书而开心。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一样,诺亚把一本本好书放进了脑子里。他通读了狄更斯、萨克雷、哈代、奥斯汀和特罗洛普的作品,然后把视线转向欧洲大陆,阅读了巴尔扎克、左拉和福楼拜的大部分作品,然后,他爱上了托尔斯泰。他最喜欢的是歌德,他看《少年维特的烦恼》这本书至少有六次了。
如果说他有一个尴尬的愿望,那就是:他想成为一个古代欧洲人。他不想当国王或将军,他年纪太大了,不会有如此简单的愿望。他想过一种非常简朴的生活,身处自然,与书籍为伴,也许还有几个孩子。他知道,在以后的生活中,他也想要安静地读书。在他在东京的新生活中,他发现了爵士乐,他喜欢独自去酒吧,听酒吧老板从箱子里挑选的唱片。听现场音乐太贵,但他希望有一天,当他再度有了工作,他能去爵士俱乐部。在酒吧里,他点一杯酒,却几乎不喝,只是为了付座位费,然后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读一会儿书,给家人写信,然后睡觉。
每隔几周,他就会存下一些零花钱,乘坐便宜的火车回家看望家人。每个月初,高汉秀都带他吃一顿寿司午餐,以提醒诺亚,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使命是为了某种更高的目标,而他们两个人都无法说清楚那是一个什么目标。他的生活很理想,诺亚很感激。
那天早上,他穿过校园去参加乔治·艾略特研讨会,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阪东,阪东。”一个女人喊道。是学校里的美女激进分子付牧明子。
诺亚停下来等她。她以前从没和他说过话。事实上,他还有点怕她。她总是对黑田教授说些互相矛盾的话。黑田教授是个女人,在英国长大和学习,说起话来柔声细语。虽然教授很有礼貌,但诺亚还是能看出她不太喜欢明子;其他学生,尤其是女生,几乎无法容忍她。诺亚很清楚,与教授不喜欢的学生保持距离,是安全的做法。在研讨室里,诺亚与教授之间只隔了一个座位,而明子坐在教室后面的高窗下。
“啊,阪东,你好吗?”明子问道,她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她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话,好像他们常聊天。
“很好,谢谢。你好吗?”
“你认为艾略特的最后杰作怎么样?”她问。
“棒极了。乔治·艾略特的所有作品都是完美的。”
“胡说。《亚当·比德》枯燥无比。我读那本书,几乎要无聊死了。《织工马南》勉强还能容忍。”
“《亚当·比德》不像《米德尔马契》那样令人兴奋或成熟,但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勇敢的女人和一个诚实的男人……”
“啊,拜托。”明子翻翻白眼,开始笑他。
诺亚也笑了。他知道她主修社会学,因为在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要介绍自己。
“你看过乔治·艾略特的所有作品?太不可思议了。”他说,他从没见过其他人这么做过。
“是你什么书都看过。那可真是太可怕了,你这样做,我都快气死啦。但我也很欣赏你。如果你喜欢你读的所有书,那我觉得你一定是在胡说。那些书说不定你看过也就忘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一点也不担心冒犯他。
“是的。”诺亚笑了。他从没想过,教授所选择和欣赏的任何一本书,即使与那位作家自己的作品相比,都有可能稍逊一筹。他们的教授很喜欢《亚当·比德》和《织工马南》。
“你坐得离教授很近。我想她爱上你了。”
大惊之下,诺亚停住了脚步。
“黑田教授今年六十岁,也许是七十岁了。”诺亚走向大楼,为她打开了门。
“你觉得女人会因为到了六十岁就不想要性生活了?你真荒唐。她八成是早稻田大学里最浪漫的女人了。她看过很多很多小说。对她来说,你是完美的。她明天就会嫁给你。啊,一桩大丑闻啊!你的乔治·艾略特也是嫁给了一个小伙子。不过新郎在度蜜月时竟然要自杀!”明子大声笑了出来,上楼梯去教室的学生们都盯着她看。每个人似乎都对他们两个聊天这事感到困惑,因为诺亚几乎和这位校花一样出名,只是他是出了名的冷漠。
一进教室,她就坐在后面的老座位上,诺亚又回到教授旁边的座位。他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低头看着有淡蓝色墨水印记的白纸。他想到了明子,从近处看,她更漂亮。
黑田教授坐下来讲课。她在小圆领白衬衣外面穿了一件豆绿色毛衣,下身穿着棕色花呢裙。她的小脚上穿着一双孩子气的玛丽简女鞋。她又小又瘦,让人觉得她会像纸或干叶子那样飞走。
黑田教授在讲座中主要是广泛描述了《丹尼尔的半生缘》一书中主人公的心路历程,也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关德林·哈列斯,她受了很多苦,再加上丹尼尔的善良,她改变了自己。教授重点强调了女性的命运由她们的经济地位和婚姻前景决定。不出所料,教授将关德林与《米德尔马契》一书中虚荣贪婪的罗萨蒙德·文西进行了比较,但她认为,相比之下,关德林具有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发现”和“突转”两要素。黑田教授将讲座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分析关德林,然后,在下课之前,她分析了书中的犹太人米拉和丹尼尔。黑田教授介绍了犹太复国主义的一些背景,还对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的犹太人角色作了介绍。
“世人通常都认为犹太男人十分聪明,而犹太女人大都貌美如花,命运悲惨。在这本书里,主人公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局外人。他就像摩西,《创世纪》中的婴儿,发现自己是犹太人而不是埃及人……”黑田教授边讲边瞥了一眼诺亚,但他没有意识到她的目光,因为他在做笔记。
“然而,当丹尼尔得知自己确实是犹太人,便无所顾忌地爱上了善良的米拉,一个和他的犹太母亲一样有才华的歌手,他们将前往东方的以色列。”黑田教授轻声叹了口气,似乎对艾略特笔下的结局感到十分满意。
“那么,你是说,人应该只和同种族的人相爱,像犹太人这样的人需要住在自己的国家里?”明子问道,她没有举手。她似乎认为不该拘泥于形式。
“我认为乔治·艾略特是在说,身为犹太人或是想要成为一个犹太国家的一部分,是非常高尚的。艾略特意识到这些人经常受到不公正的迫害,他们完全有权利建立犹太国家。战争告诉我们,他们遇到了很坏的事,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犹太人没有做错什么,但欧洲人……”黑田教授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好像她害怕有人偷听她说话,因此惹上麻烦。“情况十分复杂,但艾略特比她的同时代人更早地对宗教歧视问题进行了思考。对吗?”
班里有九个学生,包括诺亚在内,每个人都点了点头,但是明子看起来还是很生气。
“日本是德国的盟友。”明子说。
“这不是这次讨论的一部分,明子。”
教授紧张地翻开书,想换个话题。
“艾略特错了。”明子说,她没有气馁,“也许犹太人有权拥有自己的国家,但我认为米拉和丹尼尔没有必要离开英国。我认为,这种高尚的主张,或者为受到迫害的人建立一个伟大的国家,就是驱逐所有不受欢迎的外国人的借口。”
诺亚没有抬头。他发现自己把明子说的每句话都写下来了,因为一想到她说的可能是事实,他就不由得心烦意乱。他在整本书中都钦佩丹尼尔的勇气和善良,而且他对艾略特的政治设计也没有多想。难道艾略特在暗示,不管她多么崇拜外国人,他们都应该离开英国吗?课上到这里,教室里的每个人都鄙视明子,但突然他很钦佩她有勇气有不同的想法,并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他庆幸自己在大学,而不是在大多数其他的环境中,在那些地方,负责人总是对的。然而,在他真正听到明子提出与教授不同的见解之前,他都没有完全为自己设想过,也从来没有想过当众提出不同意见。
下课后,他独自走回家,心心念念想的人都是她,他知道他想和她在一起,即使这并不容易。接下来的礼拜二,在研讨会开始之前,诺亚早早地去上课,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教授尽量不显露出她因为这种背叛而受到了伤害,但是,她真的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