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3月,东京
“他结婚了?”明子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是的,他结婚了,他的妻子再过几个月就生了。”诺亚答,他的声音很平淡。
“我想多多了解你的家人。说呀。”她央求道。
诺亚站起来穿衣服。
她情不自禁。明子正在上社会学课程。她收集了一些数据,而且,她的情人是她最喜欢的谜题。然而,她问得越多,他就越沉默寡言。当他简洁地回答她时,她总是习惯性地说一句“真的吗?”仿佛他这辈子遇到的事都很不可思议。她对他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但诺亚不想让她着迷。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就算她的注意力在陌生人身上,他也不介意;听她试图揭开别人的神秘面纱,要有趣得多。
他是明子的第一个朝鲜情人。在床上,她要他说朝鲜语。
“朝鲜语里漂亮怎么说?”几个小时前,她这么问。
“Yeh-puh-dah。”这么一个简单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感觉那么陌生。明子很惊讶。只用“漂亮”这个词,并不足以描述她的美。他应该说她“闭月羞花”,但他没有这么说。她是个出色的社会学家,所以很清楚不要问朝鲜语里“爱”怎么说,因为他在翻译的时候,无疑一定会表现得很犹豫。
诺亚不想成为玻璃下的标本,他没有提及他母亲卖过泡菜和糖果,为他赚取学费,他的父亲在殖民时代被关进大牢后受尽折磨而死。这些事在他看来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他并不为自己的过去感到羞愧,绝对不是这样。他憎恨她的好奇心。明子是一个来自上流社会家庭的日本女孩,住在东京南麻布区,她的父亲拥有一家贸易公司,母亲则在一家私人俱乐部与外籍人士打网球。明子喜欢粗俗的性爱、外文书和谈话。她一直在追他,而诺亚以前从未认真交过女朋友,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
“回到我身边来。”她挑逗地说,一边抚摸着她的白色棉上衣。
诺亚回到榻榻米上。
在课间做爱之后,他们就懒洋洋地躺在诺亚租来的房间里。对一个大学生而言,他的租住屋十分宽敞,有两扇方形的窗户,可以让晨光照进来,地板上铺得开一个双人榻榻米垫和一块毛茸茸的米色地毯。他那宽大的松木书桌上堆满了一摞摞厚小说:狄更斯、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和雨果。那盏带着绿色玻璃灯罩的高档电灯关着。诺亚想不到能住这么好的房间,也不能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能用这么少的租金住下这个房间。房东是高汉秀的朋友,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新的,雅致讲究,是学生学习文学和英语的理想之选。诺亚只用他父亲的旧手提箱带了一些衣服。
明子说,其他学生中没有一个住得这么好,即使他们都住在位于东京的家里。她和家人住在南麻布区一套漂亮的公寓里,但她的房间只有他的一半大;课余时间,她都待在他家。她的东西放在他的书桌上、浴室和壁橱里。一般人都觉得女孩比男孩更整洁,但她是个例外。
尽管明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但诺亚还是不可能这么快再做一次。他很不好意思,只好穿上衣服。她也站起来给自己沏茶。
这里没有厨房,但诺亚有一个电热水壶,是高汉秀给他买的。高汉秀说,诺亚所要做的就是学习。“学习所有你能学到的知识。为所有朝鲜人而学习,为每个不能上早稻田大学这种学校的朝鲜人而学习。”在每个学期开始之前,高汉秀都支付全额学费。由于不用担心钱,诺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狂热地学习。他把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尽可能多地阅读评论文章。他学习之余唯一的放松就是他爱上的这个可爱的姑娘。她才华横溢,性感,富有创造力。
“他是什么样的人?”明子一边问,一边把茶叶撒在铁茶壶里。
“谁?”
“高汉秀啊,你的大恩人。十分钟后你就要离开我去见他了。你在每月的第一天都和他见面。”
诺亚没有告诉过她,但她当然猜到了。明子很想认识高汉秀。她问了很多次是否可以一起去,但诺亚认为这样做不合适。
“他是我们家的好朋友。我告诉过你的。我的母亲和外婆在来日本前就认识他了。他来自济州岛,离釜山不远。他有一家建筑公司。”
“他长得好看吗?”
“什么?”
“像不像你?朝鲜人都很英俊的。”
诺亚笑了。他能说什么呢?当然不是所有朝鲜男人都长得帅气出众,也不是所有朝鲜男人都样貌丑陋。他们只是男人。明子喜欢对朝鲜人和其他外国人做出积极的概括。她把最严厉的话都留给了日本的有钱人。
明子把茶杯放下,顽皮地把他推倒在榻榻米上,诺亚仰面倒下。她跨坐在他肩上,脱下她的衬衣。她穿着白色的棉胸罩和内裤。她真漂亮,他心想。她的乌黑头发披散在脸上,像闪闪发光的羽毛。
“他像你吗?”她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不不。我们不一样。”诺亚吁出一口气,轻轻地把她从他的臀部拉开,被他自己的回答迷惑住了。“我是说,我不知道。他是个慷慨的人。我之前告诉过你了,他没有儿子,他的女儿们也不想上大学,所以他一直在资助我。我打算把钱还给他。他在困难时期帮助了我的家人。他是我的恩人,仅此而已。”
“你为什么要还他钱?他不是很阔气吗?”
“我不知道。”诺亚走到梳妆台边上拿袜子,“那不重要。是我欠的债,我会还给他的。”
“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明子摘掉她的胸罩,露出香槟杯大小的乳房。
“你是在勾引我吗,我的美人儿?”他说,“但我必须走了。明天见吧。”
就算他能再硬起来,现在也没时间再来一次了,他告诉自己,不过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再硬。
“诺亚,我不能和你一起去见他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你的家人?”
“他不是我的家人,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你的家人。”
“你肯定不想见我的父母的,他们全都是种族主义者。”她说,“真的哟。”
“啊。”诺亚说,“明天见。把门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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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司家餐馆距离他住的地方不到一英里。室内最近重新装了新鲜的雪松护墙板,墙壁散发出新木材的淡淡清香。高汉秀更喜欢每月在后面的雅间里与诺亚见面。不会有人打扰他们,只有服务员把从日本各个偏远渔村送来的美味佳肴端到他们面前。
正常情况下,两个人常谈论他的功课,因为高汉秀很好奇,在这样一所传奇学府上学是什么感觉。他从未上过中学或大学。高汉秀通过看书自学了朝鲜语和日语的读写,他一有钱,就雇了家教老师教他学习日语和朝鲜语中的汉字,只有学会了汉字,他才能读懂难读的日语和朝鲜语报纸。他认识许多人,有的有钱,有的强壮,有的勇敢,但他对能写出好文章的有学问的人印象最深。他结交出色的记者,因为他欣赏他们对当今时局的冷静思考和观点。高汉秀不相信民族主义、宗教甚至爱情,但他相信教育。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人必须不断学习。他讨厌任何形式的浪费。当他的三个女儿都为了打扮和八卦而放弃学业时,他开始鄙视他的妻子,正是他的妻子听任这一切发生。三个女孩有很好的头脑和无限的资源,她却让她们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这些东西。姑娘们不争气,但他有诺亚。诺亚能读写英语,这让他感到兴奋,他知道,闯荡世界就离不开这种语言。诺亚向他推荐了书,而高汉秀读了,因为他想知道他儿子知道的事。
高汉秀知道,他必须培养这个年轻人的非凡学识。高汉秀不确定他想诺亚在毕业后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不说太多这方面的事,因为很明显诺亚有自己的想法。高汉秀愿意支持他,就像他想要发展好的商业计划一样。
两人盘腿坐在干净的榻榻米上,中间放着一张矮相思树木桌。
“多吃点海胆吧。昨晚厨师才从北海道给我们运来。”高汉秀说。他喜欢看穷学生诺亚吃这些他自己经常吃的稀有食物。
诺亚点点头表示感谢,吃完了他的那一份。他不喜欢这样吃东西,也不喜欢吃这种食物。诺亚知道日本人举止得体,他能完美地模仿他们的行为举止,所以他吃了摆在面前的任何东西,并表示感激。然而,他更喜欢很快地吃完一碗营养丰富的简单食物。他吃东西和大多数朝鲜上班族一样:美味的食物仅仅是必要的燃料,必须赶快吃完,这样就可以回去工作了。富裕的日本人认为量大、味浓、快速的吃法无异于庸俗。在他的恩人面前,诺亚模仿上流社会日本人的吃法,不想让高汉秀失望,然而诺亚对食物不感兴趣,而且觉得坐上很久吃一顿饭并不可取。明子也因为这件事取笑他,但是他们不会去豪华餐厅,所以这对他们的关系没什么影响。
诺亚喜欢和高汉秀在一起,但一边吃这么少的东西一边看着另一个人喝酒,实在无趣得很。高汉秀的酒量明显不错,而且把一家建筑公司打理得风生水起,但诺亚对任何形式的饮酒都持怀疑态度。小时候,在上学的路上,他常常都得从前一天晚上喝醉的成年男子身上跨过去。他在亚野区的房地产公司当会计时,看到许多父亲无力支付房租,一家人都被赶出家门,这样的麻烦就是从在发薪日喝几杯无害的小酒开始的。每年冬天,都有无家可归、酗酒的朝鲜人在隅田河附近冻死,他们喝得麻木,感觉不到致命的霜冻。诺亚不喝酒。高汉秀可以喝下几瓶清酒或烧酒,却没有任何醉意,所以按照朝鲜的传统,诺亚就得一杯接一杯地给长辈倒酒,把珍贵的饭菜放在较远的地方。
就在诺亚把烧酒倒进清酒杯的时候,纸屏风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把他吓了一跳。
“请进。”高汉秀说。
“打扰了,高先生。”年轻的女服务员说。她没有化妆,穿着简单的深蓝色日间和服,系着一条蘑菇色的宽腰带。
“什么事?”高汉秀说。
诺亚对女服务员笑笑,她的样貌和行为举止都像个很有礼貌的女孩子。
“有一位女士说想过来和您打个招呼。”
“真的吗?”高汉秀说,“和我吗?”
“是的。”女服务员点点头。
“太好了。”高汉秀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在这家餐馆吃饭,很有可能是他老板的一个秘书来给他送信,但这很奇怪,因为他的老板通常都是派公司里的年轻人来跑腿。高汉秀的司机和保镖都在餐馆外面守着,他们不会让任何危险分子接近他。那个女人肯定已经通过了他们的检查。
女服务员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诺亚站起来,亲自去开门。能伸展一下双腿,感觉好极了。
“明子。”诺亚说,一时间不由得目瞪口呆。
“你好。”她说,站在女服务员边上,等着被邀请进去。
“是你的朋友吗,诺亚?”高汉秀问,笑着看着那个看起来像是日本人的美貌姑娘。
“是的。”
“欢迎欢迎。请坐吧。你想见我吗?”
明子笑着说:“诺亚觉得我应该来见见他的恩人,看他这么坚持,我就来了。”
“是的。”诺亚说,不知道为什么同意这个故事,不过他又想不出其他解释。“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明子会过来。我很抱歉让你吃惊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认识诺亚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高汉秀抬起头望着仍站在门口的女服务员。
“请给诺亚的朋友再拿一套餐具和一个清酒杯。”高汉秀说。这个男孩想让他见见他的女朋友,他既好奇,又高兴。他愿意欢迎她的到来。
一套餐具和一个酒杯很快被摆放在她的面前。厨师亲自给他们端来了一盘炸牡蛎,上面撒着透明的英国薄盐片。诺亚给高汉秀倒了一杯酒,然后高汉秀给明子倒了一杯。
“致新朋友。”高汉秀举起杯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