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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美-李敏金/译者:刘勇军 当前章节: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天亮了,钟氏兄弟从船上回来。胖子一眼就看到了仍在房间里睡觉的新房客。

他咧开嘴对杨金笑了笑。“像你这样勤劳的女士如此成功真是令人高兴。连有钱人都对你的好厨艺有所耳闻。接下来,你就要接待日本客人啦!希望他们付给你的房租是我们这些穷人的三倍。”

顺子冲他摇摇头,但他没注意到。胖子摆弄着挂在白伊萨西装边的领带。

“那么说,两班把这玩意儿戴在脖子上,来彰显他们的身份?看起来跟个套索似的。我从没这么近地看过这东西!哇……好滑呀!”老三把领带在他的胡须上蹭了蹭,“八成是丝绸做的。真丝套索!”他放声大笑起来,但白伊萨没醒。

“胖子,别碰那个。”贡博严厉地说。老大的脸上满是麻子,他一生气,他那坑坑洼洼的皮肤就变得通红。自从他们的父亲死后,他就得亲自照料他的两个弟弟。

胖子放开领带,显得局促不安。他可惹不起贡博。兄弟三人洗了澡,吃了东西,全都睡着了。新客人继续在他们旁边呼呼大睡,时不时发出一阵闷闷的咳嗽声。

杨金走进厨房,叫女仆留心新房客,以防他醒来。她们要为他准备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顺子蹲在角落里洗红薯,她母亲进来又出去,她都没有抬头。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她们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说话。女仆们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顺子这么安静。

下午晚些时候,钟氏兄弟醒来后又吃了一顿饭,然后,他们到村里买烟草,随后上船工作。晚上的房客还在工作没回来,所以民宿里安静了几个小时。海风从多孔的墙壁和窗户边缘渗透进来,连接各个房间的短走廊里很冷。

在女人们睡觉的凹室里,杨金盘腿坐在热地板上的一个热点旁边。她正在缝补一条裤子,一共有六件客人的旧衣服需要修补,这是其中之一。男人们的衣服不经常洗,因为他们本就没几件衣服,也不愿意费事。

“洗了还不是又得脏。”胖子这么抱怨,而他的两个哥哥更喜欢衣物干净整洁。洗涤后,杨金在可能打补丁的地方都打上补丁,她每年至少要换一次衬衫和上衣的领子,因为那些领子再也无法缝补或清洗了。新房客每次咳嗽,她都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整洁的针脚上,尽量不去想她那个正在擦地板的女儿。每天两次,她们都要用短扫帚扫黄蜡纸色的地板,然后再用手拿着干净的抹布擦一遍。

房子的前门慢慢开了,母女二人都抬起头来。煤老板老俊来收煤钱了。

杨金从地板上站起来迎接他。顺子敷衍地鞠了一躬,又继续忙活起来。

“你媳妇好吗?”杨金问道。煤老板的老婆有胃痉挛,偶尔会卧床不起。

“今天她一大早就起了,到市集上去了。那女人就晓得赚钱。你知道她那个德行。”老俊骄傲地说。

“你真有福气。”杨金掏出钱包,把一个礼拜的煤钱付给他。

“大婶,如果我的顾客都像你一样,我永远也挨不了饿。你每次都按时付账!”他愉快地笑了。

杨金对他笑笑。他每个礼拜必定抱怨客户不按时付钱,但大多数人宁愿少吃一口,也不会少给他一个子儿,不然今年冬天这么冷,没有煤就惨了。这位煤老板是个胖子,他一路上每到一家,都会喝杯茶吃点点心;即使在如此缺粮的年景,他也不会挨饿。他的媳妇是市集上最好的海带小贩,能赚到不少钱。

“住这条街上的那个姓李的下流痞子欠着我好多钱哩。”

“日子不好过啊。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

“年景是不好,但你家里住满了交房租的客人,因为你的好厨艺在庆尚道是数一数二的。那位牧师住你这里了吗?你给他找床位了?我告诉他,你做的海鲷是全釜山最好的。”老俊嗅了嗅,琢磨着是不是能在走之前捞点吃的,但他没有闻到任何香味。

杨金看了女儿一眼,顺子便不再擦地板,去厨房给煤老板弄吃的。

“但是你知道吗,那个年轻人的哥哥十年前在这里住过,所以对你的厨艺早有耳闻了。胃的记忆力可比心的强多了!”

“牧师?”杨金有些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从北方来的年轻人啊。我昨晚见过他,他当时在街上,正在找你的民宿。他叫白伊萨。他打扮得很光鲜啊。我带他来了你家,我原本也想进来,但我昨晚还要给姓赵的送煤,那家伙躲了我一个月了,总算找到钱给我了……”

“啊……”

“我告诉那位牧师,我媳妇有胃病,还辛辛苦苦打理她的货摊,他就说他马上为她祈祷。他低下头,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相信他嘀咕一通能有什么用,但我觉得反正也没坏处。小伙子很帅气啊,你不觉得吗?他今天是不是走了?我应该和他打个招呼。”

顺子用一个木盘端来了一杯热大麦茶、一个茶壶和一碗蒸红薯,摆在他面前。煤老板扑通一声坐在地垫上,吃起了热红薯。他仔细地咀嚼着,又开始说话。

“今天早上,我问我婆娘感觉如何,她说不那么难受了,然后就去干活儿了!也许祈祷还是管点用的。哈!……”

“他是天主教徒?”杨金总是无意地出言打断他,但想和他说话,就得这样,不然他能一口气说上几个钟头。她丈夫生前总说,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老俊有些太嘴碎了。“他是牧师?”

“他是牧师。但牧师和牧师可不一样。白牧师是个新教徒。他们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他要去大阪,他二哥就住在那里。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他继续安静地吃红薯,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杨金还没机会开口,老俊就继续说道:“裕仁什么的接管了我们的国家,偷走了最好的土地、大米、鱼,现在连我们的年轻人也被他偷走了。”他叹口气,又吃了一口红薯。“我不怪年轻人去日本。毕竟在这里赚不到钱。我是走不了了,但我要是有儿子……”老俊停顿片刻,他没有孩子,他一想到这事就伤心,“……我一定会把他送到夏威夷去。我婆娘有个侄子,小子挺聪明,在那里的一个糖料种植园里打工。工作很辛苦,但那又怎样呢?他不为这些浑蛋工作又能怎么样。前些天,我去码头,那群龟孙儿告诉我,我不能……”

杨金听到他骂骂咧咧,不禁皱着眉头。房子这么小,姑娘们在厨房,顺子这会儿正在打扫凹室,她们什么都听得到,而且,她们无疑都在留神听着。

“要不要再来点茶?”

老俊笑了,用双手把空杯子推向她。“国家没了,都是我们的错。我很清楚这一点。”他继续说,“那群贵族王八羔子出卖了我们。两班那些狗娘养的全都他妈的生孩子没屁眼。”

杨金和顺子都知道,厨房里的姑娘们肯定是一边听煤老板长篇大论,一边咯咯笑,而他每个礼拜说的话都差不多。

“我是个乡巴佬,但我勤勤恳恳,靠卖力气赚钱,而且,我死也不会向日本人屈服。”他从粘满煤灰的外套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擦了擦鼻涕,“浑蛋王八蛋。我要给下一家送煤了。”

寡妇让他稍等,随后走进厨房。在前门,杨金递给老俊一包用布包着的新鲜土豆。一个土豆从包袱里滚了出来,掉到地上。他猛扑过去,把它扔进他的大衣深口袋里。“永远不要弄丢值钱的东西。”

“给你媳妇的。”杨金说,“代我向她问好。”

“谢谢。”老俊匆忙地穿上鞋走了。杨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走进隔壁房子,她才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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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老俊气势汹汹的高谈阔论,房子里显得更空了。顺子跪在地上,擦洗连接前厅和房子其他部分的走廊。女孩长得结实,像一块苍白的木头,她的身材很像她的母亲,她的手灵巧有力,胳膊肌肉发达,双腿十分强壮。她又矮又胖,天生是做繁重工作的身材,她的脸和四肢不见一丝娇嫩,但她的身体是那么吸引人,与其说她漂亮,倒不如说她大方。在任何环境下,顺子都精力充沛,举止开朗,立刻就会吸引别人的注意。房客们一直在努力追求顺子,但没有一个成功。她的黑眼睛闪闪发光,就像闪闪发光的河石镶嵌在光滑的白色表面,她一笑,你也会情不自禁地和她一起笑。她的父亲候奈从她出生起就视她如珠如宝,而且,甚至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顺子就把讨他开心视为她的首要职责。她刚学会走路,就像一只忠诚的宠物一样跟着他,虽然她很崇拜母亲,但当她的父亲去世时,顺子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快乐的女孩了,而是成了一个体贴的年轻女人。

钟氏兄弟没钱娶妻,但老大贡博不止一次说过,像顺子这样的女孩会嫁给一个能飞黄腾达的人,成为一个好妻子。她只有十六岁,和胖子同龄,但胖子还是很喜欢她,不过他只是想把她当成嫂嫂,用这样的方式爱慕着她。三弟兄中若有一个可以娶亲,那老大贡博肯定排在第一。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最近顺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怀孕了,而孩子的父亲不能娶她过门。一周前,顺子向母亲坦白了这件事,但其他人自然都不知道。

“大婶!大婶!”年龄大一点的女仆在房子前面尖叫道,房客们正在那里睡觉,杨金冲进了房间。顺子丢掉抹布,也跟了过来。

“有血!枕头上都是血!而且,他浑身都是汗!”

两个女仆中年纪较大的那个叫福熙,她深深地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很少大声说话,也不是故意吓别人,但她不晓得那个房客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是只剩下半口气,她害怕极了,不敢靠近他。

一时间没人说话,跟着,杨金打发女仆离开房间,去前门等待吩咐。

“应该是肺结核。”顺子说。

杨金点点头。看到这个房客,她想到了候奈临终前几个礼拜的样子。

“去找药剂师来。”杨金吩咐福熙,随即改变了主意,“不不,等一等。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白伊萨躺在枕头上睡觉,满身大汗,脸涨得通红,并不知道女人们都在低头盯着他。妹妹多熙刚从厨房出来,她呼哧呼哧喘着气,她姐姐叫她不要出声。这位房客前天晚上来的时候,他的苍白脸色显而易见,但在白天的光线下,可以看到他那俊美的脸发灰,就像坛子里雨水的颜色。他的枕头有很多红色的血点,都是他咳出来的。

“啊……”杨金说,她很害怕,也很焦急,“我们得马上把他移走。不然的话,其他人可能会被传染。多熙,把储藏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快点。”她要把他安排在储藏室,她丈夫生病时就睡在那里,但如果他能自己走到房子后面,而不是靠她来移动他,会容易很多。

杨金拉住铺盖一角,试图把他推醒。

“白牧师,先生,先生!”杨金碰了碰他的上臂,“先生!”

白伊萨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记不清他身处何处。在他的梦中,他在家里,在苹果园边上休息;树上开满了白花。他醒过来,终于认出了民宿的老板娘。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肺结核?”杨金问他。他肯定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他摇摇头。

“没有。我两年前得过。但那之后我就好了。”白伊萨摸了摸额头,摸到了他发际线上的汗珠。他抬起头,觉得脑袋沉沉的。“啊,我明白了。”他说,看到了枕头上的红色血渍。“我非常抱歉。如果我知道我会伤害你们,我就不会来这里了。我应该离开。我不想给你们带来危险。”白伊萨因为太累而闭上了眼睛。自打出生,白伊萨就一直体弱多病,最近还感染了肺结核,但除此之外,他还患过很多疾病。他的父母和医生不希望他去大阪;只有他哥哥白约瑟觉得这样对他更好,因为大阪比平壤更温暖,还因为白约瑟知道白伊萨有多不希望别人把他当成病人,而他的大半生都是这样度过的。

“我应该回家去。”白伊萨说,他依然闭着眼。

“你很可能死在火车上的。你还没好转,身体就可能恶化。你能坐起来吗?”杨金问他。

白伊萨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在路上很疲倦,但现在感觉好像有一头熊在推撞他。他屏住呼吸,扭头面冲墙壁咳嗽起来。血点溅到了墙壁上。

“你就放下心来住在这里。等你好了再说。”杨金说。

她和顺子看着彼此。候奈得肺结核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受到传染,但那两个姑娘当时不在,而且还要保护房客们。

杨金看着他的脸,“你能走到后面的房间吗?我们得把你和其他人分开。”

白伊萨想站起来,却做不到。杨金点点头。她叫多熙去叫药剂师,福熙回到厨房为房客准备晚饭。

杨金让他躺在他的铺盖上,她慢慢地把铺盖拖到储藏室,三年前,她也是这么移动她丈夫的。

白伊萨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给你们找麻烦的。”

年轻人暗骂自己,悔不该希望看看出生地以外的世界,而且他明明感觉到自己药石无医,却还是骗自己说他身强体健,可以去大阪。如果他传染了任何他接触过的人,那就是他害死了他们。如果他该死,他希望自己能死得快点,以免伤及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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