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1月,横滨
当经理过来告诉摩撒警察在办公室等着见他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关于柏青哥游戏机许可的事。此时正是警察检查的时候。他一到办公室,就认出来那是辖区里的警官,他连忙请他们坐下,但他们仍然站着,还鞠了个躬,一开始一句话也没说。站在门边的经理都不敢和他对视。摩撒刚才只顾着想别的事,并没有注意到经理脸上的表情那么严肃。
“先生。”两个警官中个子矮的那个说,“你的家人在医院,我们是来接你过去的。队长本来要亲自来的,但是……”
“什么?”摩撒离开他的办公桌,向房门走去。
“今天早晨,你的妻子和儿子被一辆出租车撞了。在距离你儿子学校一个街区的地方。司机前一天晚上喝醉,开车时睡着了。”
“他们没事吧?”
“你儿子的脚踝断了,不过他没什么大碍。”
“那我妻子呢?”
“她在去医院的路上死在救护车上了。”
摩撒没穿外套,就跑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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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在大阪举行的,摩撒总能清晰地回忆起某些部分,对另外一些细节则完全没有印象。在葬礼期间,他紧紧握住所罗的小手,担心如果他松开,那孩子可能会消失。这个三岁半的男孩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坚持和每一个来向他妈妈致敬的人打招呼。一个小时后,他同意坐下来,但没有离开父亲的身边。几名目击者回忆,那辆出租车失去控制,由美一把把她的儿子推到了人行道上。在葬礼上,摩撒的儿时朋友富山春希说,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由美一定拥有惊人的手眼控制力。
有几百个人前来吊唁。有的是摩撒在生意上认识的人,还有他父亲教会里的教友,摩撒的外婆和庆熙伯母依然去那座教堂做礼拜。摩撒尽全力和他们打招呼,但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就好像他忘记了怎么说朝鲜语和日语。由美不在了,他也不想活,但他不能这么说。她是他的爱人,但更重要的是,对他而言,她是一个聪明的朋友。他找不到人取代她。他觉得他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她,是对她的极大不公。他原以为能和她一起白头偕老,谁知只过了几年,就天人永隔。他以后给谁讲顾客的趣事呢?他要告诉谁,他们的儿子拄着拐杖,和大人们握手,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勇敢,他很为儿子骄傲?当悼念者看到穿黑衣服的小男孩并且忍不住掉眼泪时,所罗会说“不要哭”。他这么安慰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妈妈在加利福尼亚。”见送葬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所罗和摩撒都没有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他始终没能带她去那里。他们本来是想去的。困难一定会有,但现在申请护照不是不可能,他却没有费心去办。大多数在日朝鲜人都无法旅行。如果申请日本护照,就可以没有丝毫麻烦地重新登记,但这意味着必须成为日本公民,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他认识的人都没有这么做的。否则,如果想旅行,还可以通过民团获得韩国护照,但也很少有人愿意与大韩民国扯上关系,因为这个贫穷的国家是由独裁者统治的。入朝鲜籍的朝鲜人哪儿也不能去,不过有些人可以获准前往朝鲜。尽管几乎所有返回朝鲜的人都在受苦,但在日朝鲜人拿着朝鲜国籍的人比韩国国籍的人要多得多。每个人都说,至少朝鲜政府仍在为了他们给学校送钱。尽管如此,摩撒还是不会离开他出生的这个国家。他能去哪里呢?日本不想要他们,但他妈的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脑海里都是她的一颦一笑,甚至在哀悼者对他说话的时候,他所能听到的也只是她按照英语课本练习英语短语的声音。不管摩撒曾说过多少次他不会移民美国,由美都没有放弃希望,她总是相信他们有一天会住在加州。最近,她一直提议去纽约。
“摩撒,你不觉得住在纽约市或旧金山很棒吗?”她偶尔这么问他,他就说他无法在这两个海岸之间做出决定。
“在那里,才没有人在乎我们是不是日本人。”她说。你好,我叫白由美。这是我的儿子所罗。他三岁了。你好吗?有一次,所罗问她加利福尼亚是什么,她是这么回答的:“天堂。”
在大多数吊唁宾客都离开之后,摩撒和所罗坐在殡仪厅的后面。摩撒拍拍男孩的背,他儿子靠在他身上,把头搭在他父亲右臂的臂弯里。
“你是个好孩子。”摩撒用日语对他说。
“你是个好爸爸。”
“要不要吃点东西?”
所罗摇摇头,抬头看到一个老人向他们走过来。
“摩撒,你还好吗?”那个人用朝鲜语问。他六七十岁,看上去很有男子气,穿着一件领口有窄翻领的昂贵黑西装,戴着黑色的领带。
这个人很面熟,但摩撒就是想不起来者是谁。他感到无法回答对方。摩撒不想表现粗鲁,只好微微一笑,但他只想一个人待着。这个人也许是客户或银行职员。摩撒一时间无法正常思考。
“是我呀,我是高汉秀。我老得那么厉害吗?”高汉秀笑了,“你还是从前的模样,但你已经成为一个男人了。这是你儿子吗?”高汉秀摸摸所罗的头。一整天,几乎每个人都拍拍男孩那长着浓密栗色头发的脑袋。
摩撒连忙站起来。
“啊,我知道你是谁。我们很久没见了。我母亲找你有段时间了,但一直没找到你。她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诺亚在哪里。他失踪了。”
“确实是很久了。”高汉秀摇摇头,“你们有诺亚的消息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他每个月都给母亲寄钱,但就是不肯透露他的行踪。他寄来了很多钱,所以他可能混得不错。我只希望我们知道他在哪里……”
高汉秀点点头。“他也给我寄钱了,他说要把钱还给我。我想把钱给他退回去,却无路可退。我想我可以把钱给你母亲,让她把钱给他存起来。”
“你还住在大阪吗?”摩撒问。
“不,我现在住东京,和我的女儿们住得很近。”
摩撒点点头。他忽然感觉很虚弱,想再坐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高汉秀的司机来了,高汉秀答应改天来拜访摩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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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不过外面出了点小事。那个年轻女士说有急事。”
高汉秀点点头,和司机一起走到外面。
高汉秀走到车边,他的新女友则子从车里向他挥手。
这位长发美女看见他打开车门,便鼓起掌来。她的粉色珠光指甲油在指尖闪闪发亮。
“大叔回来啦!”她高兴地大声说。
“有什么事?”高汉秀问,“我很忙。”
“没事。人家无聊嘛,太想大叔你了。”她答,“求你啦,带人家去买东西嘛。人家耐心地等了你那么久,你才回车里。那个司机真无趣!人家在银座的朋友说了,这个礼拜来了一些法国的可爱包包!”
高汉秀关上车门。防弹玻璃将日光都挡在了外面。奔驰轿车的车内灯光照亮了则子那张鹅蛋脸。
“你把我叫回来,就因为你想去购物?”
“是呀,大叔。”她温柔地说,把她那只小猫爪子一样的漂亮小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她那些富有的客户都喜欢她这种任性小侄女一样的日常生活。男人愿意给女孩买漂亮的东西。如果叔叔想脱下她的白色棉内裤,就得一连几个月给她买她想要的许多法国奢侈品。在则子工作的酒吧,高汉秀是最重要的主顾;则子的妈妈桑向她承诺,高汉秀特别宠爱他的新女朋友。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午餐约会,第一次吃午饭时,他在饭前给她买了一个迪奥钱包。十八岁的前选美比赛选手则子不习惯在车里等待。她穿了她最昂贵的桃红色乔其纱裙,配上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还戴了一条从妈妈桑那里借来的货真价实的珍珠项链。
“你念过高中吗?”他问。
“没有,大叔。我不是个好学生。”她笑着说。
“当然不是。你很蠢。我最受不了蠢货。”
高汉秀狠狠给了那姑娘一记耳光,有血从她那涂着粉红唇膏的嘴里流出来。
“大叔,大叔!”她喊道。她用力打着他那紧紧攥在一起的大拳头。
他一遍又一遍地打她,拉住她的头撞汽车的侧灯,直到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血覆盖了她的脸和她桃色衣服的前襟。项链上溅满了红色的血点。司机一动不动地坐在前面,等着高汉秀停手。
“先送我回办公室,再把她送回妈妈桑那里。告诉妈妈桑,我不管姑娘漂不漂亮,但我受不了一脑袋糨糊的女孩子。我在参加葬礼。在这个蠢货离开我的视线之前,我是不会再去酒吧的。”
“我很抱歉,先生。她说她有急事。她说一定要见到你,不然她就大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葬礼上,妓女只能靠边站。如果她病了,你应该带她去医院。否则,就由着她把喉咙叫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个白痴!”
那个姑娘还活着。她团坐在宽敞后座的角落里,像一只被压扁的蝴蝶,昏昏沉沉。
司机吓坏了,因为他仍然可能受到惩罚。他不应该听酒吧女孩胡说八道。他认识组织里的一个头目,就因为在高汉秀的公寓外没有把客人的鞋子整齐地排列好,那人就被剁掉了半截无名指,当时这个头目要年轻得多,而且很受重用。
“对不起,先生。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先生。”
“闭嘴。去办公室。”高汉秀闭上眼,把头靠在皮靠垫上。
司机先把高汉秀送到办公室,然后把则子送到了她打工的酒吧。妈妈桑吓得大惊失色,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外科医生尽了全力,但这个女孩的鼻子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样子了。则子算是毁了。妈妈桑血本无归,只好把则子送到一个浴室,在那里,她必须赤身裸体为男人们提供服务,一直做到年老色衰,再也做不了为止。整天泡在热水中,她的乳头和屁股最多能维持六年,然后就将下垂,到时候,她就得找别的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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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六天,顺子都接送孙子上下学。所罗上的是一所只讲英语的国际幼儿园。在学校,他说英语,在家里说日语。顺子用朝鲜语和他说话,他用日语回答,偶尔夹杂几个朝鲜语词语。所罗喜欢上学,而摩撒认为让他有事可做是件好事。他是一个快乐的孩子,想要取悦他的老师和长辈。无论他走到哪里,他丧母的消息都会走在他前面,像一层保护性的云雾,把这孩子包围住;他的老师和朋友的母亲们都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所罗确信他将在天堂见到他的母亲,他相信她能看见他。他说,她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并告诉他,她没有抓住他。
到了晚上,祖母、父亲和儿子一起吃晚饭,即使摩撒饭后必须马上回去工作。摩撒的朋友富山春希两次从大阪来看望他,有一次,他们去大阪看望家人,因为约瑟伯父太虚弱了,不能出行。
这一天,又到了放学的时间,顺子耐心地在幼儿园外面等孙子出来,旁边是温柔的菲律宾保姆和友好的西方母亲,她们也在等着接孩子。顺子无法和她们交流,但她面带微笑,冲她们点头示意。像往常一样,所罗是第一批跑出来的孩子之一。他大叫着向老师们告别,跑到外面拥抱祖母,然后和其他男孩一起跑去街角的糖果店。顺子试图跟上他的步伐。她没有注意到一直在车里注视着她的高汉秀。
顺子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外套,既不昂贵也不破旧,看起来像是从商店里买的。她老得厉害,高汉秀为她感到难过。她才刚过五十岁,却十分显老。少女顺子一直很聪明,干净整洁,很有吸引力。一想到她的丰满身躯和活力,他就勃起了。常年在阳光下劳作,使她的脸变得黝黑。她的手上布满了浅棕色斑点,她曾经光滑的额头上出现了浅浅的皱纹。在少女时代,她梳着有光泽的黑色发辫,现在她的头发很短,而且大都已经花白。她的腰变粗了。高汉秀还记得她的胸部很丰满,粉红色乳头可爱至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几小时,他一直以来都有个愿望:在一天中与她多做爱几次。他有过许多女人,其中不乏处女,但比起那些愿意做任何事的最性感的妓女,她的天真和信任更让他兴奋。
她那对眸子依旧美丽,她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坚定,如同河中的鹅卵石,她的眼中像是有星星点点的光。他热烈地爱着她,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爱一个能让他恢复青春和活力的年轻姑娘一样;他对她的爱中带有一丝感激。他知道他爱她超过其他任何姑娘。她不再美丽了,但他仍然渴望她。带她进树林亲热的回忆常常让他变硬,而且,如果他当时是独自一人在车里,他就会手淫,为难得的勃起而高兴。
高汉秀一天想起她好几次。她在做什么?她还好吗?她有没有想起他?他的思想频频转向她,就好像他时常想起他的亡父。那时候,高汉秀得知她来找他,希望他去寻找诺亚,他没有联系她,因为他没有诺亚的消息。他无法想象顺子失望的样子。他用尽了一切资源寻找那个男孩,但徒劳无功。诺亚像是人间蒸发了,如果高汉秀没有经常检查日本各地的太平间记录,他可能都认为那个男孩已经死了。在葬礼上,他得知诺亚仍然给母亲寄钱,他听了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男孩还活着,就住在日本的某个地方。高汉秀计划先找到诺亚,再联系顺子,但由美的葬礼提醒他,时间并不总是对他有利。上个月,他的医生诊断他患上了前列腺癌。
在顺子走到车边的时候,高汉秀摇下车窗。“顺子,顺子。”
她倒抽了一口气。
高汉秀让司机留在车里,自己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我参加了由美的葬礼。摩撒说你走了。你现在和他住在一起吗?”
顺子站在人行道上,注视着他。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她真有十一年没见过他了吗?上次见他,还是她和诺亚去他的办公室,然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昂贵的晚饭,庆祝诺亚考上早稻田大学。到现在,诺亚失踪有六年了。顺子朝她孙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他和其他男孩一起跑进了商店去看漫画,讨论买什么糖果。顺子没有回答,只是向所罗走去。摩撒说高汉秀参加了葬礼,而且当被问及诺亚的事时,高汉秀什么也没说。
“你就不能站一会儿,和我说说话吗?那个小男孩很好。他在店里,你能透过玻璃窗看到他。”所罗和一群男孩在一起,站在旋转漫画架旁边。
“我求你的妻子告诉你我在找你,还有那个园丁小工。我肯定,就算她没有转告,小工也会把我的口讯捎给你。自从我认识你,我就尽全力这辈子都不成为你的负担;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距离上次我去你家,已经过了六年。六年哪。”
高汉秀张开嘴,但顺子又说话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
顺子向糖果店走去。
高汉秀拉住她的手臂,但顺子用手掌用力将他推开,他被推得倒退了一步。司机和保镖一直站在汽车旁边,见状立即向他跑了过去,但他挥手叫他们离开。
“我很好。”他用口形对他们说。
“回你的车上吧。”她说,“继续去过你那放纵的生活吧。”
“顺子……”
“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你为什么看不到你毁了我的生活?你为什么就不能离我远点?诺亚离开我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里储满了泪水,像灯笼一样闪亮。她年轻时的脸浮现在了老年时的脸上。
“我能送你和所罗回家吗?我们可以去咖啡馆坐坐吗?我需要和你谈谈。”
顺子低头看着她脚下的大块方形混凝土路面,无法阻止泪水夺眶而出。
“我想要我的儿子。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怎么能怪我呢?我只想送他去上学。”
顺子啜泣不已。“该怪我才对,我不该让你接近他的。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想要什么就夺走什么,从来不管结果如何。我真希望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路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高汉秀对他们怒目而视,迫使他们把目光移开。那个男孩还在商店里。
“你是最坏的那种人,除非事情按照你的意愿发展,否则,你绝对不会放弃。”
“顺子,我就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