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月,长野
宇宙柏青哥游戏厅的商务办公室里摆放着很多文件柜和金属办公桌,一群职员在里面忙碌着。在众多的办公家具之间,档案员主管岩村里莎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从任何传统的衡量标准来看,里莎的脸蛋和身材其实都很吸引人。然而,她这人总是很冷漠,与周围的人从不过往甚密,没有人能和她相处融洽。这就好像这个年轻的女人把她的灯关掉,把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可能降到了最低。她穿着朴素,只穿白衬衫和廉价的黑色涤纶裙子,这种衣服不需要精心养护;她穿着老派女人爱穿的黑色皮鞋。冬天,她常穿两件灰色开襟羊毛衫,这衣服就像斗篷一样包裹着她那单薄的肩膀。她唯一的装饰是一块廉价的银色手表,她经常看表,虽然她似乎没地方可去。里莎在工作的时候很少需要指导;她很好地预见了雇主的需求,并且不需要任何提醒就能完成任务。
近七年来,诺亚以日本人阪信夫的身份住在长野。他一直勤勤勉勉地为宇宙柏青哥游戏厅的主人工作,并且过着低调简单的生活。他是一名有价值的员工,老板对他没有过多的要求。每年一月,老板给诺亚发奖金和做新年演讲时,唯一提到的就是婚姻:一个他这种年纪和地位的人应该有自己的家和孩子。自从雇用他的高野搬到名古屋打理宇宙游戏厅的很多生意之后,诺亚就一直担任办公室的负责人。尽管如此,诺亚仍然住在柏青哥游戏厅的宿舍里,而且经常在柏青哥游戏厅员工餐厅用餐。尽管诺亚已经还清了高汉秀支付的早稻田大学的学费和膳宿费,但他每个月还是寄钱给他的母亲。除了绝对必要,他自己几乎不花钱。
在今年的新年演讲后,诺亚认真地考虑了他老板的建议。他早就注意到了里莎。虽然她从没说过,但每个人都知道她来自一个有着悲惨丑闻的中产阶级家庭。
在里莎十四岁左右,她的父亲,当地诊所一位受人爱戴的医生,在流感季节给两名病人开错了药,导致病人死亡。此后不久,这位医生便自杀了,这样一来,他的家庭不仅陷入了贫困,还被扣上了不好的名声。里莎根本嫁不出去,毕竟家里有人自杀,有可能表明她的血液中也有精神疾病;更糟糕的是,她的父亲被认为做了一件非常可耻的事,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没脸活着。亲戚们没来参加葬礼,他们也不再与里莎和她的母亲来往。里莎的母亲一直未曾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终日窝在家里,甚至都不出门买东西。里莎上完中学后,她父亲昔日的病人高野便雇用她做文书工作。
在注意到她本人之前,诺亚就发现了她留在文件上的漂亮字迹。有可能是他爱上了她写数字2的方式,她写的平行线灵动清晰,大小均等,包含了象形文字的笔画。即便里莎在发票上只写了普通的字,诺亚也会停下来再读一遍,不是因为她所写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能从她的字里看出,她的手上一定有一个跳着舞蹈的灵魂,所以她才能写出这么优雅的字。
一个冬天的晚上,诺亚提出请她吃饭,她惊讶地答:“真的吗?”在档案管理员之间,阪信夫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讨论话题,但经过这么多年,他的行为几乎没有变化,感兴趣的女孩早已放弃了。不过是两顿饭的时间,也可能根本没用这么久,里莎就爱上了诺亚,两个不喜欢谈论私事的年轻人在那年冬天结婚了。
在他们的新婚之夜,里莎很害怕。
“会疼吗?”
“如果想停,就告诉我。我宁愿伤害我自己,也不会伤害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们两个单独生活了那么久,都没有意识到孤独,直到真正的感情出现。
后来,里莎怀孕了,她辞掉了工作,待在家里,用管理一家大柏青哥游戏厅档案室的能力把孩子们抚养长大。里莎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又过了一年,她又生了一个女孩。
诺亚每个月都出差两天,但除此之外,他一直保持着固定的作息时间,专心地为宇宙游戏厅每周工作六天,并抚养他的家人。奇怪的是,他既不喝酒,也不去俱乐部,即便是为了招待警察,或是游戏机推销员请他去,他也不去。诺亚诚实严谨,从税收到机器许可证,他可以处理任何复杂的事务。此外,他并不贪婪。宇宙游戏厅的老板因为诺亚不去红灯区而尊重他。里莎当然心存感激,毕竟丈夫们太容易对雄心勃勃的酒吧女招待动心了。
和所有的日本母亲一样,里莎在孩子们的学校做志愿者,尽其所能确保她的四个孩子平安无恙。要照顾这么多孩子,她无暇和家人以外的人来往。如果说她父亲的死让她离开了普通中产阶级阶层,那她现在就是创造出了她自己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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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婚姻关系很稳定,一转眼就过去了八年。这对夫妇从不吵架。诺亚对里莎的爱与他对大学女友的爱不一样,但他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他发誓,他再也不会让别人伤害自己。诺亚对他的新家庭仍然加以小心。尽管他认为他的妻子和孩子是他的第二次机会,但他并不相信他现在的生活是一次重生。诺亚把他身为朝鲜人的生活往事深藏心底,就像一块黑暗沉重的岩石。他没有一天不害怕被家里人找到。过去的事只有一件他还在做,那就是读英文小说。
婚后,他不再去员工食堂吃饭。他允许自己独自在一家廉价餐馆里用餐。在每天三十分钟的午饭时间,他重读了狄更斯、特罗洛普或歌德,他还记得他在骨子里是什么人。
那年春天,双胞胎女儿七岁了,诺亚全家去松本城堡周日野餐。里莎计划这次郊游,是为了让她那越发孤僻的母亲高兴起来。孩子们欣喜若狂,因为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能吃到冰激凌。
医生的遗孀岩村太太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事实上,她常常都觉得很无助。她那单纯的美貌一直没有变过,脸颊柔软,苍白,自然的红唇,染黑的头发。她穿着简单的米色罩衫和开衫,只系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她永远带着对生日礼物感到失望的小孩的表情,也就是说,她是个无知的人。她曾是一名医生的妻子,虽然他的死毁了她那宝贵的社交抱负,但她并没有放弃她对独生女的期望。她的女儿在柏青哥游戏厅工作已经够糟糕的了,现在儿女还嫁给了一个在这个肮脏行业工作的男人,这样一来,她的社会地位就再也改变不了了。第一次见到阪信夫的时候,她猜测他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去,因为他没有家人。毫无疑问,他是外国人。她对他的性格感到怀疑,然而,在彬彬有礼的举止下,他是那么阴郁,让她想起了她亲爱的丈夫,那个寡妇觉得必须忽略他的背景,只要没人发现,她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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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城堡前聚集着三三两两的游客。一个受当地人欢迎的著名讲解员即将介绍这座日本现存的最古老的城堡。这位老人有着稀疏的白色眉毛,微微有些驼背,随身带着一个画架,他正在准备海报大小的照片和视觉辅助工具。诺亚的第三个孩子除了半个饭团以外几乎没吃过东西,这会儿,他从座位上跑了起来,冲到导游那里。里莎正在收拾空便当盒,便让诺亚站在光一附近。小男孩光一今年六岁,五官非常精致,脸形也很好看。他不害怕陌生人,和任何人都能聊几句。有一次,在市场上,他告诉菜贩子,他母亲前一个礼拜把茄子烧煳了。成年人都喜欢和光一说话。
“借过!借过!”小男孩大叫着,把他的小身体挤进正在仔细听向导介绍城堡历史的人群中。
人群分开,让男孩站在前面。导游对光一笑了笑,继续介绍。
男孩微微张着嘴,专心地听着,他的父亲站在后面。
向导开始介绍画架上的下一张图。在这张黑白老照片中,城堡严重倾斜,仿佛这座宏伟的建筑即将倒塌。人群看到这张著名的照片,都礼貌地倒抽了一口气。从未见过照片的游客和孩子们都仔细地看。
“当这座宏伟的城堡开始受到广泛关注的时候,每个人都记起了多田嘉辅的诅咒!”导游睁大他那双眼皮松弛的眼睛,以示强调。
来自该地区的成年人都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长野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这位十七世纪松本城堡的工头,他领导了反对不公平税收的贞享起义,并与其他二十七人一起被处死,其中包括他的两个幼子。
“诅咒是什么?”光一问道。
诺亚皱起眉头,他们早就反复提醒过这孩子,不能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诅咒?”向导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好增加喜剧效果。
“诅咒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而且,带有道德力量的诅咒最厉害!多田嘉辅只是想拯救长野的好人,使他们免遭住在这个城堡里的人的剥削,却受到了不公平的迫害。多田嘉辅临死前对贪婪的水野家族进行了诅咒!”向导明显越说越有激情。
光一还想问问题,但此时站在他旁边的双胞胎姐姐轻轻捏了捏他的右手肘。她们觉得,光一必须学会少说话,让他守礼是全家人的任务。
“在多田嘉辅被害后的将近两百年里,统治家族竭尽所能安抚这个殉教者的灵魂,以图解除诅咒。诅咒一定起效了,因为城堡又变直了!”向导夸张地把两只胳膊都抬起来,指着他身后的建筑。众人都笑了。
光一盯着那张海报大小的城堡照片。“怎么做的?怎么才能扭转诅咒?”光一情不自禁地问。
他姐姐梅子踩了他一脚,但光一不在乎。
“为了安抚人们的情绪,统治家族宣称,多田嘉辅是一名烈士,并追封了他。他们建造了一座雕像。真相最终必须得到承认!”
光一又张开嘴,但这次诺亚走过去,轻轻地抱起儿子,把他抱回他母亲身边,这会儿,她正和她的母亲坐在一张长凳上。光一虽然上幼儿园了,但依然喜欢被人抱着。众人笑了起来。
“爸爸,真有意思啊,对不对?”
“是的。”诺亚答。每次他抱着男孩,总会想起摩撒,摩撒在诺亚的怀里,把圆圆的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能诅咒别人吗?”光一问。
“什么?你想诅咒谁?”
“梅子呀。她故意踩我的脚来着。”
“她这么做是不太好,但还不至于受诅咒,对吗?”
“但要是我愿意,就可以撤销诅咒呀。”
“那么做可不容易,光一。如果有人诅咒你,你会怎么做?”
“这样啊。”光一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跟着,他一看到母亲就笑了起来,她是他最爱的人了。里莎一边织毛衣,一边和她母亲聊天。野餐袋放在她的脚边。
阪氏一家在城堡的庭园里散步,孩子们无聊了,诺亚便兑现诺言,带他们去吃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