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3月,横滨
一位即将退休的侦探有份自杀报告没完成,这项任务最终落在了春希的办公桌上。一个十二岁的朝鲜男孩从公寓的屋顶跳了下来。他的母亲当时太过歇斯底里,无法接受笔录,但这对父母答应今晚下班后与春希见面。
男孩的父母住在离唐人街不远的地方。父亲是水管工助手,母亲在一家手套厂工作。跳楼身亡的木村铁男是家里三个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下面有两个妹妹。
甚至在公寓门打开之前,站在潮湿的走廊里,熟悉的大蒜和酱油的气味,以及朝鲜人喜欢的更为强烈的味噌味,就扑鼻而来。这栋六层楼的业主是朝鲜人,所有租户也都是朝鲜人。男孩的母亲低着头,温顺谦恭,她开门让他进了这个三室公寓。春希脱掉鞋子,穿上她给他的拖鞋。在主房间里,父亲穿着整洁的工作服,盘腿坐在蓝色地垫上。母亲用从折扣店买的托盘,端来了茶和从便利店买的包装饼干。父亲的腿上放着一本书。
春希用两只手把名片交给这位父亲,然后坐在地垫上。母亲给他倒了一杯茶,跪坐在地上。
“你之前都没机会看这个。”父亲把书交给春希,“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孩子应该受到惩罚。”
这位父亲上身很长,皮肤是橄榄色的,长了一个方下巴,他说话时没有看着春希。
那是一本很厚的中学毕业纪念册。春希打开到用一张空白信纸做出标记的那页。他可以看到一排排的黑白照片,学生们都穿着校服,有些人面带微笑,有些人露出牙齿,总体上几乎没什么不同。他马上就看到了木村铁男,他和母亲一样长着一张长脸,一张小嘴很像他的父亲,他肩膀瘦削,相貌温和。照片上有几条手写的留言。
“铁男:祝你在高中有好运。——野田藤原浩”
“你的画很棒。——三津伽椰子。”
春希一头雾水,因为他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然后,那个父亲让他看扉页。
“去死吧,你这个丑陋的朝鲜人。”
“别再领福利金了。朝鲜人会毁了这个国家。”
“穷鬼一身臭气。”
“你快去自杀吧,那明年我们的高中就能少一个肮脏的朝鲜人。”
“没人喜欢你。”
“朝鲜人就知道惹麻烦,朝鲜人是猪猡。快滚。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身上有股大蒜和垃圾的味儿!!!”
“要是可以,我一定亲手把你的脑袋割下来,但我不愿意弄脏我的刀!”
笔迹各种各样,是故意写出来的。有些字向右倾斜,还有的向左倾斜;留言的人有意留下不同的名字,以掩饰他们的真实身份。
春希合上纪念册,放在他旁边的干净地板上。他喝了一口茶。
“你的儿子,他从来没提过有人骚扰他吗?”
“没有。”母亲立即答,“他从不抱怨,从来没有过。他说他没有受过歧视。”
春希点点头。
“这并不是因为他是朝鲜人,这类事情自古就有。情况现在好多了。我们认识很多善良的日本人。”这位母亲说。
即便纪念册合着,那些话还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地上的电扇不断地送出暖风。
“你和他的老师谈过了吗?”母亲问。
那位快退休的侦探找过老师了。老师们说,这个男孩是个坚强的学生,但不爱说话。
“他的成绩是最好的。孩子们都嫉妒他比他们聪明。我儿子三岁就学习读写了。”母亲说。
父亲叹了口气,轻轻地把手放在妻子的前臂上,她没有再说话。
男孩的父亲说:“去年冬天,铁男问能不能退学,去他舅舅开的蔬菜店打工。那家店很小,在街那头的小公园附近。我的小舅子当时想雇一个男孩拆箱子,收银。铁男说他想为他舅舅工作,但我们没同意。我们俩都没上完高中,所以不想让他退学。他是个好学生,要是退学去做那样的工作,毫无意义。我的小舅子自己也是勉强糊口,我儿子肯定赚不到多少钱。我妻子想让他去电器厂找一份好工作。如果他高中毕业了,那么……”
父亲用粗壮的大手蒙住头,压住那头毛糙的头发。“在杂货店的地下室打工,清点库存。你知道的,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说,“他很有才华。他能记住每个人的长相,然后把他们画出来。他能做许多我们不知道怎么做的事。”
母亲轻声说:“我儿子一直很努力,他很诚实。他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还帮助两个妹妹写作业……”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忽然,父亲扭过头面对春希。
“写那些话的男学生应该受到惩罚。我不是说把他们关进大牢,但不可以让他们写那种东西。”他摇摇头。
“真该让他退学的。就算他在杂货店的地下室打工,就算他去烤肉店里拆洋葱袋子,也比现在要好。我宁愿要我儿子,现在我没儿子了。我们夫妻两个在这里受尽了冷嘲热讽,但那是因为我们是穷人。有些富有的朝鲜人就过得挺好。我们还以为我们的孩子会受到不一样的待遇。”
“你们是在这里出生的吗?”春希问。他们的口音与在横滨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别无二致。
“是的,当然。我们的父母来自蔚山。”
蔚山位于现在的韩国,但春希猜测,这一家人入了朝鲜籍,许多朝鲜族的人都是这样。民团不太受欢迎。木村一家交不起学费,没法送孩子们去朝鲜学校,才把他们送到当地的日本学校。
“你们是朝鲜人?”
“是的,但那有什么关系吗?”父亲问。
“没有。不应该有任何关系。请原谅。”春希看了一眼纪念册。
“学校知道这件事吗?报告里没有提到其他学生。”
“我下午休息,就带着纪念册去找校长了。他说不可能查出来那些话是谁写的。”父亲道。
“这样啊,这样啊。”春希说。
“写这些话的学生为什么就不能受惩罚?为什么?”母亲问。
“几个目击者都说他跳下来的时候屋顶上没别人。你儿子不是被推下来的。不能只是因为别人说了或写了刻薄的话,就逮捕他们……”
“警察为什么不能让校长……”父亲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看到春希挫败的表情,父亲开始盯着门,“你们这些人联合起来,让世上的事没有任何变化。没办法。没办法。你们就只会说没办法。”
“对不起。我很抱歉。”他说完便离开了。
__o___ _
晚上八点,横滨天堂柏青哥游戏厅里挤满了人。铃铛的声音响作一团,小锤撞击金属碗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五彩缤纷的灯光闪烁,发出哔哔声,巴结讨好的工作人员用嘶哑的声音欢迎客人的光临,这一切都让他从头脑中那痛苦的沉默中暂时缓过神来。玩家在一排排像是有生命的游戏机前背对而坐,春希甚至不介意像一层灰色薄雾一样笼罩在玩家头顶上的烟雾。春希一走进游戏厅,日籍经理就快步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茶,白先生在办公室,正在见一个游戏机销售员,他答应很快下来。每个礼拜四,春希和摩撒都一起吃晚餐,现在,春希来接他。
可以说,游戏厅里几乎每个人都想通过赌博赚点外快。然而,玩家也是为了逃避静得出奇、没人打招呼的街道,远离无爱的家庭——妻子与孩子同睡,而不是和丈夫睡在一起——还为了避免高峰时段闷热的车厢,在车厢里只会人挤人,但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春希年轻时不太喜欢玩柏青哥游戏机,但自从搬到横滨后,春希允许自己从中寻找安慰。
__o___ _
他很快就输了几千日元,于是他又买了一盘弹珠。春希并不胡乱挥霍遗产,但他的母亲存了那么多钱,即使他被解雇了,又损失了一大笔财产,他的钱也够花。春希可以慷慨大方地付钱给年轻男子和他上床。在所有恶习中,玩柏青哥游戏机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小金属球有节奏地在游戏机的矩形表面呈锯齿状移动,而春希不断地移动表盘以保持小球不断移动。不,他想告诉铁男的父亲,对于一项不存在的罪名,我怎样才能证明它是有罪的呢?我无法惩罚,也无法阻止。不,他不能说这种话。对谁也不能说。他不可以这么说。春希小时候想上吊,他现在仍想这么做。在所有的罪行中,春希最了解谋杀—自杀,如果他可以,他会先杀了大介,再结果自己。但他永远也杀不了大介。现在他又不能对彩女做这种无法形容的事。他们是无辜的。
机器突然死机了。他抬头一看,只见摩撒正拿着延长线的插头。他穿了一套黑色西装,上衣翻领上别着一枚红色的横滨天堂游戏厅的徽章。
“你输了多少,傻瓜?”
“很多。一半的薪水?”
摩撒掏出钱包,交给春希一沓日元钞票,但春希没接。
“是我的错。有时候我也赢。”
“但不是经常赢。”摩撒把钱塞进春希的外套口袋里。
__o___ _
来到居酒屋,摩撒点了啤酒,用大瓶子给春希倒了一杯。他们坐在长柜台前的雕刻木凳上。老板端上了一盘温热的咸黄豆,因为他们总是先吃黄豆。
“你是怎么了?”摩撒问,“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一个孩子跳楼自杀了。我今天不得不找他的父母谈话。”
“啊。那孩子多大?”
“上中学。是朝鲜人。”
“啊?”
“你真该看看那些坏孩子在他的纪念册上都写了什么。”
“说不定和浑蛋孩子在我的纪念册上胡写的一样。”
“真的吗?”
“是的,每一年,都有一群笨蛋让我滚回朝鲜或慢慢死去。反正就是孩子会写的那些话。”
“是谁?我认识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说了,你能怎么样?把他们抓起来?”摩撒大笑起来,“这么说,你是为这事难过吗?为了那孩子?”
春希点点头。
“你和朝鲜人一样软弱。”摩撒笑着说,“你这个白痴。”
春希哭了起来。
“怎么了?喂。喂。”摩撒拍着他的背。
柜台后面的老板别开脸,把一位刚离开的顾客坐过的柜台位置擦干净。
春希用右手抱住头,闭上湿润的眼睛。“那个可怜的孩子再也受不了了。”
“听着,伙计,你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国家是不会改变的。我这样的朝鲜人走都走不了。我们能去哪里呢?但所有在家乡的朝鲜人也不会改变。在汉城,我这样的人管日本人叫浑蛋,在日本,不管我有多少钱,也不管我是个多好的人,我都是个脏了吧唧的朝鲜人。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那些回到朝鲜的人不是快饿死了,就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摩撒拍拍衣兜找烟。
“人就是这么可怕。喝点啤酒吧。”
春希喝了一小口,结果呛着了,咳嗽起来。
“我小时候只想死。”春希说。
“我也是。每一天,我都觉得死了就好了,但我不能这么对我的母亲。等到放学之后,我又不想死了。但是在由美去世后,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坚持活下去。你知道吗?但我不能这么对所罗。我还得照顾我的母亲,你知道,诺亚失踪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不能让她那样失望。我母亲说我哥哥离开,是因为他在早稻田大学上不下去了,所以没脸见人。我认为那不是真的。学习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他住在别的地方,他不希望我们找到他。我想他只是厌倦了努力成为一个好朝鲜人,所以他放弃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朝鲜人。”
摩撒把烟点燃。
“但情况越来越好。生活的确乱七八糟,但并不总是如此。惠津子很不错。我没想到她会出现。你知道的。我会资助她开一家餐馆。”
“她是个不错的女人。也许你可以再婚。”春希喜欢摩撒新交的日本女朋友。
“惠津子不想再婚。她的孩子们已经够恨她了。要是她嫁给一个开柏青哥游戏厅的朝鲜人,那他们非得和她断绝关系不可。”摩撒嗤之以鼻。
春希的脸上依然带着悲伤的表情。
“伙计,生活是不断地推着你前进,但你自己也得撑下去。”
春希点点头。
“我以前总想,要是我父亲没有离开,那我一定很好。”春希说。
“忘了他吧。你母亲是一个伟大的女人,我妻子觉得她是精英中的精英。坚强,聪明,一向公平对待每一个人。有她一个,胜过有五个父亲。由美说她只为你母亲这一个日本人工作过。”
“是的。妈妈是个伟大的女人。”
老板端来了油炸牡蛎和小青椒。
春希用酒巾擦擦眼,摩撒又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我都不知道有学生在你的纪念册上写那种话。你却一直都在照顾我。我不知道。”
“算了。我很好。我现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