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子母亲手下的一个女服务生给她端来了一杯可乐,她坐在吧台旁的一张桌边,玩弄着吸管。她不再烫发,而是留着直发,发色自然,黑中发红。她的头发长度适中,垂在她那瘦弱的肩膀上。她穿着一件熨烫过的干净白色棉衬衫和一条盖过膝盖的黑色褶裙,配上灰色的羊毛长袜和平底女学生鞋。她从小学起就没穿过这种衣服了。她的肚子是平的,但她那蓓蕾一样的乳房看起来更丰满,此外,根本看不出她怀孕了。
餐厅要举行私人活动,没有开门营业。十二张圆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每一桌中间都摆放着优雅的插花和烛台。一个打杂工站在边缘,用氦气瓶一个接一个地吹红气球。他让气球都飘到天花板上。
惠津子和所罗静静地走进了餐厅。他坚持来餐馆,向她女儿问好后才回家换衣服。一进门,看到餐厅里的装饰和戏剧性的变化,他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他看到坐在空桌边的女孩,就问:“是她吗?”
“是的。”
花子对他们投去羞涩的笑容。
所罗和花子正式互致问候。他们的好奇心是显而易见的。花子指着遮住了整个天花板的气球,惠津子还来不及开口,所罗就立即用日语回答:“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也来参加派对吧。今晚这里有一顿美式晚餐,然后我们去真正的迪斯科舞厅。”
花子答:“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没问题。”
惠津子皱起了眉头。她必须去和厨师交代一下饭菜的事,但她不愿意让他们单独待着。几分钟后,她从厨房回来,只见他们像一对年轻的恋人一样窃窃私语。惠津子看了看手表,催促所罗回家。在门口,他喊道:“嘿,派对上见。”花子像个交际花一样微笑着挥手告别。
“你为什么要他走?我挺喜欢他。”
“因为他要去换衣服。”
“我看过里面的东西了。”花子看了一眼入口边的袋子。一百个派对礼品袋排成四长排,肯定是要带到迪斯科舞厅的,每个袋子里都装着数盘磁带、一个索尼随身听录音机、几本进口青少年杂志和盒装巧克力。
“我爸要是黑帮就好了。”
“花子,他不是……”惠津子看看周围是否有人能听到她们说话。
“你男朋友的儿子看起来倒不像个乳臭小儿。”
“他的生活并非无忧无虑。”
“不无忧无虑吗?上美国私立学校,银行里有百万存款,还有司机。有点见识吧,母亲大人。”
“就在今天,他得去区公所办理许可证,才能在日本再住上三年。若是被拒,他可能被驱逐出境。他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得带着外侨登记卡,而且……”
“啊,真的吗?但他没有被驱逐出境,不是吗?现在他要办一个豪华派对,比大多数人的婚礼都要气派得多。”
“他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却得去印指纹,好像他是个罪犯。他只是个孩子。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我们都是罪犯、骗子、窃贼、妓女,我们都是这个德行。”女孩涂着炭黑色眼影,她的目光看起来冷酷苍老,“这世上就没有无辜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铁石心肠?”
“只有我还搭理你。”
“我已经道歉过很多次了。”惠津子试着控制她的声音,但女服务员还是听到了一切,忽然之间,别人是否听到变得不再重要。
“我约好医生了。”
花子抬起头。
“就在后天,到时候你的问题就解决了。”惠津子紧紧盯着女儿那张苍白愤怒的脸,“你还不能做母亲。你压根儿就不明白有孩子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花子原本紧紧抿着的嘴唇忽然皱起,她用手捂住娇俏的脸,痛哭起来。
惠津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她只是把手放在女儿的头上。花子皱起眉头,但惠津子并没有立即把手缩回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触摸过女儿那头缎子似的头发了。
当年,惠津子住在北海道那栋逼仄的三居室房子里,屋顶漏水,厨房很小,有些家务给了她力量。此时此刻,带着锥心的痛楚,惠津子依稀仿佛看到她的儿子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午餐做的煎虾,炸虾高高堆在铺了纸的盘子里。即使在七月中旬,也值得站在火热的天妇罗煎锅前,把裹着面糊的虾扔进滚烫冒泡的花生油里,因为对她的儿子来说,妈妈做的虾比糖果还好吃。往事如同一个又高又黑的浪头,向她袭来,她忽然想起,她有多喜欢梳理花子刚洗过的头发,而刚从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里出来,花子的脸颊仍然是粉扑扑的。
“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们。哥哥们这么告诉我,我就说他们错了,尽管我知道他们说得不错。我一直和你有联系,是因为我不允许你这么轻易就丢下你制造出来的烂摊子。你怎么能告诉我生孩子有多难?你甚至都没努力当一个母亲。你有什么权利?你为什么要成为一个母亲?”
惠津子沉默了下来,她惊讶地意识到,她的孩子们对她的看法,竟然和她对自己的看法一模一样。他们认为她是个怪物。
“你怎么能认为我不想要你们三个?”她回忆起她寄给孩子们的所有信件、礼物和钱,但两个儿子把那些东西都退了回来。更糟糕的是,当她打电话回家询问几个孩子的情况时,她丈夫只说一声“喂”,便把电话交给花子,因为她是唯一愿意拿起话筒接她电话的人。惠津子想为自己辩护,她多次试图提供证据。做母亲比做女儿、妻子、离婚女人、女友或餐馆老板更重要。她做得不好,但她的确是母亲,母亲这个身份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内心。从立男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悲伤和自我怀疑,因为她永远都不够好。即使她失败了,她也永远都是一个母亲;即便她死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也将长留在这个世上。
“但是,但是,我没有嫁给摩撒,我甚至都没和他住在一起。所以我不会让你和你两个哥哥变得更糟。”
花子仰着头笑了。
“我应该感谢你做出的巨大牺牲吗?你没嫁给一个朝鲜流氓,你要我恭喜你吗?你没嫁给他,是因为你不想受苦。你是我认识的最自私的人。如果你想和他上床,拿他的钱去开高级餐馆,却不嫁给他,那也是你自私的选择。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我或我的哥哥们。”花子用衬衫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你不想被人评判,这就是你没有嫁给他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你离开北海道去大城市躲起来的原因。你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其实不然。你离开是因为你害怕,你和那些男人上床是因为你害怕变老。你又软弱又可怜。别跟我说牺牲,因为我不相信这种废话。”
花子又哭了起来。
惠津子瘫坐在椅子上。如果她嫁给了摩撒,这将向北海道的每个人证明,体面的日本男人不会碰像她这样的女人,她会被称为黑帮的妻子。如果她嫁给了他,她就不会再被视为优雅的老板娘,在横滨最好的地段经营着一家成功的餐厅。而她就是这么看她自己的。摩撒没见过她的真面目,肯定认为她很好,但花子并没有被愚弄。惠津子拿起花子放在椅子旁边的旅行袋,用手肘推推女儿,示意她站起来,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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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津子的公寓在离餐厅四个街区的一栋豪华大楼里。在去那里的路上,花子说她不想再去参加派对了。她想一个人待着,一觉睡到天亮。惠津子打开公寓的前门,带花子去了她的卧室。她今晚睡在沙发上。
花子躺在榻榻米的另一头,惠津子用一床轻薄的被子盖在她那瘦弱年轻的身体上,然后关掉了灯。花子蜷缩着身体,仍然睁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惠津子不想离开她。不管怎样,她觉得自己还是感到很满足。她们又在一起了。花子来找她,需要她的照顾。惠津子坐在床沿上,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你身上还是这种香味。”花子轻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你的专用香水。快乐香水,是吗?”
“我一直喷这种香水。”
“我知道。”花子说。惠津子强忍着,才没有去闻她自己的手腕。
“不仅是香水的味道,还有你用的所有其他面霜之类的,那些东西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气味。我过去常转百货公司,想确定那是一种什么味儿。原来,那是妈妈的味道。”
惠津子有很多话想说,但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再犯错。“花子……”
“我想睡觉了。你去参加那孩子的派对吧,不用管我。”花子的声音很冷淡,但这次温柔了一些。
惠津子提出留下来,但是花子挥手让她离开。惠津子说她第二天不忙,也许她们可以去买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那你就可以经常来和我一起住了。我腾个房间给你。”惠津子说。
花子叹了口气,但她的表情一片茫然。
惠津子看不出她女儿想怎么样。“你不要急着走。特别是你还要做……”惠津子用指尖划过她的嘴唇,随即很快把手拿开,“你可以留下来,还可以在这里上学。”
花子动了动躺在枕头上的脑袋,吸了口气,依然不说话。“我给你父亲打电话,问问他的意见。”
花子把毯子一直盖到下巴下面。“随你的便。”
惠津子必须回餐馆,但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曾几何时,她还是一个年轻母亲,在她醒着的时候,只有一个时间她能感到平静,那便是她的孩子们晚上睡觉之后。她渴望看到她的两个儿子过去的样子:他们的腿又白又胖,蘑菇头奇形怪状,因为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在理发店里安静地坐着。她希望她能找回过去的时光,彼时,她仅仅因为自己很累而责骂孩子。错误太多了。如果生活里的一切可以修改,她会让他们多洗一会儿澡,在睡觉前多给他们读一个故事,多做一盘虾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