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参加所罗生日派对的孩子们都是美国和欧洲的外交官、银行家和外籍富翁的子女。每个人都说英语而不是日语。摩撒选择横滨的这所国际学校,是因为他喜欢西方人的观念。他对儿子有明确的期望:所罗不仅要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还要讲一口流利的日语;他应该在上流社会中长大,与外国人结交;最后,他应该在东京或纽约为一家美国公司工作。摩撒从没去过纽约,但他认为那里是一个人人都有机会的地方。他希望他的儿子成为一个国际人。
一长串黑色豪华轿车沿街道蜿蜒而行。孩子们离开餐厅时,纷纷感谢摩撒和惠津子用丰盛的晚餐招待他们。摩撒让孩子们在餐厅前面站好队,并指示说“女士优先”,这是他从美国电影中学到的一句话。姑娘们钻进闪闪发光的六座汽车后,车子开走。男孩随后上车。所罗坐最后一辆车,和他同坐的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英国银行家的儿子奈杰尔,以及印度航运公司高管的儿子阿杰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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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科舞厅灯光昏暗,刺激迷人。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二十多个高低不同的镜面球,在偌大的舞厅里投射下点点光斑,光点随着镜面球的移动而来回摇晃。灯光照射在走过地面的人身上,像水下的鱼一样闪闪发光。人到齐后,大家都在长桌边坐了下来,然后,英俊的菲律宾经理站到凸出地面的舞台上。他的声音优美圆润。
“白所罗的朋友们!欢迎来到林格迪斯科舞厅!”他停顿片刻,任由孩子们欢呼,“今天是所罗的生日,林格请来了日本史上最火的明星,有朝一日,他们将成为世界顶级明星,他们就是:上原良木和七君子乐队!”
孩子们似乎不相信他。幕布升起,露出了七人摇滚乐队,歌手从后面走了出来。上原良木看上去普普通通,几乎令人失望。他穿得像个商人,忘记戴领带,戴着宽框眼镜,和他专辑封面上的那副眼镜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样子,他超不过三十岁。
所罗不停地摇头,既困惑又高兴。乐队的声音很大,孩子们冲到舞台上疯狂地跳舞。漫长的开场曲结束后,司仪让所有人都聚集在舞台周围,厨师一郎把一个棒球场形状的华丽冰激凌蛋糕推向所罗。又细又长的蜡烛照亮了大蛋糕的表面。一个女孩喊着:“别忘了许愿,宝贝!”
所罗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所有人都鼓掌大叫。
惠津子把系着饰带的蛋糕刀递给他,让他第一个切蛋糕。探照灯照在他的身上,他用带着锯齿的长刀切下蛋糕。
“需要帮助吗?”她问。
“我想我能行。”他说,两只手齐用,好切得笔直。
“啊。”她看到指甲下面的墨水,惊呼道。他洗掉了大部分,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污点。
所罗抬起头,笑了出来。
惠津子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引导他继续切蛋糕。切下第一块后,所罗把刀还给她,她把剩下的蛋糕都切了。侍者们分发蛋糕,一直独坐的上原良木接过一块。摩撒给了所罗一个很厚的蓝色信封,里面装满了日元钞票,并告诉他把信封交给歌手。上原良木示意所罗坐下。在这种光线下,惠津子想,不会有人注意到墨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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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演奏了另一首曲子,然后,一个DJ为孩子们播放了流行歌曲。派对快结束时,惠津子感觉快乐而疲惫,就跟她的餐馆打烊后一样。摩撒坐在一个小单间里,独自喝着香槟,她坐在他身边。摩撒又把杯子斟满,递给她,她喝了两大口。她笑了。他说她为所罗安排得很好,惠津子摇了摇头。“没有。”
她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她一定很高兴。”
摩撒一开始没听明白。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是的,她一定为他高兴。”
“她是什么样的人?”惠津子挪动身体,看着他的脸。点点光亮划过他那分明的五官。
“我告诉过你的。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和你一样。”关于由美,他很难说出其他评论。
“不,多讲一些她的事吧。”惠津子不想知道她们有哪些相同之处,只想知道她们之间有何不同,“我想多了解一些。”
“为什么?她已经不在了。”摩撒说完这句话,看起来很伤心。他注意到所罗此时正和一个短发高个的中国女孩跳舞。所罗跟着女孩那优雅的舞步,额头上布满了晶莹的汗珠。惠津子盯着她的空香槟杯。
“她想给他取名世宗。”他说,“但按照传统,都是祖父给孙子起名。我父亲去世了,于是约瑟伯父给他取名所罗。”他停顿片刻,“世宗是朝鲜的国王,就是他发明了朝鲜语字母表。约瑟伯父给他起的是《圣经》里一个国王的名字。我想他这么做,是因为我父亲是一位牧师。”他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由美……”摩撒大声说出了她的名字,听到这两个字,他大吃一惊,“我笑由美为他感到莫大的骄傲。他是她的儿子。她想要给他国王般的生活。我觉得她与我父亲、伯父一样。骄傲。我和我的工作是她的骄傲。当时我认为这很好。但现在我的年纪越来越大,我想知道为什么。”摩撒的声音很伤感,“我们朝鲜人有什么可骄傲的?”
“为你的孩子感到骄傲是好事。”她把裙子抚平。她的孩子们出生时,她对他们拥有完美的身体感到惊讶,她对他们的小小身体和他们的健康感到惊奇。但她从没想过用历史人物的名字给孩子起名,更不用说是用国王的名字了。她从来没有为她的家庭或她的国家感到骄傲;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她感到羞愧。
“今天有一个女学生和我说,所罗长得很像母亲。”他指着舞厅角落里的一群女孩。她们穿着狭胸罩,针织紧身裙紧紧包着她们的窄臀。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指的是你。”
“啊。”惠津子点点头,“我也希望我是他的母亲。”
“不不,你肯定不希望的。”摩撒冷静地说。她感觉她活该。
“我比今天下午那个女办事员也好不了多少吧?”
摩撒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她的家人把柏青哥游戏机视为洪水猛兽?她的父亲是一名旅行推销员,把昂贵的人寿保险卖给那些买不起保险、脱离社会的家庭主妇,而摩撒则创造了一个空间,让成年男女可以玩弹珠游戏赚钱。他们两个人都是靠机会、恐惧和孤独赚钱的。每天早上,摩撒和他的部下都调整机器,以修正游戏结果:赢家少,输家多。但我们还是继续玩,因为我们希望好运落到我们头上。你怎么能对那些玩游戏机赢钱的人生气呢?惠津子在一个重要的方面很是失败:她没有教会她的孩子心怀希望,也没能让他们相信他们可能赢。柏青哥游戏很愚蠢,但生活并非如此。
惠津子摘下新手表,放在他的手里。“我不是不想要戒指……”
摩撒没有看她,但他把手表放进了衣兜。
“太晚了,都快午夜了。”他轻声说,“孩子们该回家了。”
惠津子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发派对礼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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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不希望这个晚上就这么结束了,便说他饿了,于是他们三个回到餐厅。店里恢复了整洁,像是刚才还在营业。
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每样都来一点”。他看上去高兴极了,她很高兴看到他这样。她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快乐的人,也许这就是所罗对她和摩撒的意义。
在饭厅的最后面,摩撒坐在一张四人桌旁,打开了晚报。他看上去像一个正平静等待火车到来的中年男人。惠津子往厨房走去,所罗跟在她身后。
她在备菜台上放了三个白盘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盘炸鸡和一碗土豆沙拉,这是一郎根据美国食谱做的。
“花子怎么没来?她病了吗?”
“没有。”惠津子不喜欢对直接的问题撒谎。
“你知道的,她很美。”
“她就是太美了。这就是她的问题。”曾几何时,他们的一个世交夸赞惠津子,她母亲也是这么说她的。
“你今晚开心吗?”她问。
“开心。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呢。上原良木还和我说话了呢。”
“他说什么了?”她在摩撒和所罗的盘子上各放了两大块鸡肉,在她自己的盘子里放了一个小鸡腿,“他这人怎么样?”
“他人很好,也很酷。他说他最好的几个朋友都是朝鲜人。他要我好好孝顺父母。”
所罗没有否认她是他的母亲,尽管这是一件好事,却只是让她感觉更加焦虑。
“你父亲今晚告诉我,你母亲很为你骄傲。从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是她的骄傲。”
所罗没说话。
她觉得他应该不再需要母亲了;他长大了,他比她认识的大多数有母亲的孩子都出色。他马上就是男子汉了。
“过来水槽这里,把左手伸出来。”
“有礼物吗?”
她大笑起来,把他的左手拉到水槽上方,然后打开水龙头。“还有墨水渍呢。”
“他们会让我离开吗?真的会把我驱逐出境吗?”
“今天一切都很顺利。”她答,轻轻地用洗碗刷擦洗他的手指和指甲,“没必要担心,所罗。”
他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花子告诉我,她来横滨,是为了摆脱她的小麻烦。她是怀孕了吗?奈杰尔就把他女朋友的肚子搞大了,她只好去打胎。”
“你朋友奈杰尔?”她记得那个和他在周末一起玩游戏机的金发男孩。他只比所罗大一岁。
他点点头。“是呀。花子看起来很不错。”
“我的孩子们恨我。”
所罗清洗他指甲下面的墨水渍。“你的孩子们恨你,是因为你走了。”他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控制不了自己。他们想你。”
惠津子咬着下嘴唇内侧。她能感觉到嘴里的小肌肉,于是她阻止自己把嘴唇咬出血。她不敢看他的脸,虽然竭力克制自己,但她还是哭了起来。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他问,“对不起。”所罗的眼圈也红了。
她深深吸气,让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花子出生时,护士们在一张卡片上给她印了脚印。他们洗了墨水渍,但没洗干净,所以,回到家后,我就给她洗干净。我想她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毕竟她刚刚出生,但是我感觉她看着我,好像我弄疼了她,她一直哭,一直哭……”
“惠津子,花子不会有事的。奈杰尔的女朋友就没事。他们大学毕业后还可能结婚呢。他是这么说的……”
“不,不。我不是为那个。我只是很抱歉,让你以为我不想做你的母亲。”她抓着肚子,好放缓呼吸,“我伤害了很多人。你是个好孩子,所罗。我希望我能让你为我骄傲。”
他的黑色直发贴着脸侧,他没有把头发拂开。他的眼里写满了担忧。
“但我是今天出生的。没人能记得自己出生的一刻,也不记得当时有谁在场,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当时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现在,你陪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你就是母亲。”
惠津子张开手捂住了嘴,细细思索他的话。虽然有遗憾,新的一天还是会到来,即便是定了罪,审判中也会有好的一面。惠津子终于关上了水龙头,把泡水变大的黄色海绵放进水槽里。弯曲的黄铜管吐出最后几滴水,厨房变得寂静无声。惠津子伸手抱住了这个今天过生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