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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美-李敏金/译者:刘勇军 当前章节:5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1932年6月

初夏,在年轻牧师来到民宿病倒的不到六个月前,顺子认识了渔市掮客高汉秀。

那天早晨,海风送来了一丝凉爽,顺子到市集为民宿采买用品。当她还是个婴儿时,母亲就把她绑在背上,带她来南浦洞的这个市场;后来,她长大了一点,便牵着父亲的手来市场,父亲是个跛子,走起来摇摇摆摆,来回都要花上一个小时。比起和母亲一起来,和父亲来的时候更愉快,因为一路上,村里的每个人都热情地跟她父亲打招呼。邻居们会问起他的家人、民宿和房客,在这样的对话中,候奈那畸形的嘴和笨拙的步伐似乎都消失了。候奈一向不多话,但即使在那时,他的女儿也看得出来,许多人都想从他那诚实沉思的眼神中得到他的默许。

候奈死后,顺子便负责为民宿采买。她还沿用母亲和父亲教给她的购物路线:首先买新鲜农产品,接下来去屠夫那里买熬汤的骨头,然后去蹲在市集的中年大婶那里——她们面前摆着装有香料的盆、一排排闪着光的带鱼或几个小时前刚捕捞上来的肥大海鲷,她们的货物都摆在地上铺着的青绿色和红色蜡布上,看起来十分诱人。这里是朝鲜最大的海鲜市场之一,位于布满鹅卵石和碎石的海滩上,中年大婶守着她们各自四四方方的防水布,大声吆喝。

顺子从煤老板的婆娘那里买海带,她家的质量最好。这位大婶注意到新来的鱼市掮客一直盯着民宿姑娘瞧。

“真下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爹爹了!”海带大婶翻了翻白眼,“臭男人,有两个臭钱,就以为能调戏好人家的好姑娘,做梦!”

顺子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新来的男人,只见他穿着浅色西装和白色皮鞋。他和所有其他海鲜掮客一起,站在用瓦楞铁皮和木头建成的办公室旁边。和电影海报上的演员一样,高汉秀戴着一顶淡白色的巴拿马草帽,在其他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中间,他十分显眼,就像一只有着乳白色羽毛的优雅小鸟。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周围的人在说话。掮客控制市集上所有鱼的批发买卖。他们不仅有权设定价格,还可以惩罚任何船长或渔民,拒绝购买他们捕来的鱼;他们还与控制码头的日本官员打交道。每个人都对掮客唯命是从,和他们在一起,大家都觉得不自在。掮客很少与他们圈子之外的人来往。民宿的房客们说他们是傲慢的闯入者,卖鱼的利润都流进了他们的口袋,但他们的手又白又嫩,不沾一点鱼腥味。无论如何,渔民们必须与这些人搞好关系,因为他们有现钱买鱼,而且,在收获不好的时候,他们还可以预付货款,解渔民的燃眉之急。

“像你这样的闺女啊,一定会被花心男人盯上,但眼前这个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是济州岛人,但住在大阪。我听说他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我男人说过,他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聪明,但很狡猾。啊!他还在看你呢!”海带大婶连脖子都红了。

顺子摇了摇头,不想去看新来的掮客是否在看她。房客和她调情,她都不搭理他们,继续干她的活儿,现在她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反应。反正市集里的大婶往往都爱夸大其词。

“给我来点我娘喜欢吃的海带。”顺子假装对摆成长方形的一堆堆干海带感兴趣。海带像布一样折叠着,以不同的质量和价格分开。

大婶想起了自己的生意,眨了眨眼睛,然后为顺子包了一大份海带。女孩数出硬币,用两只手接过包裹。

“你家里现在有多少个房客?”

“六个。”顺子用眼角余光看到那个男人现在正和另一个掮客说话,却依然看向她的方向。“她很忙。”

“她当然是个大忙人啊!顺子,女人这辈子就是有干不完的活儿、受不完的苦。一个苦难接着一个苦难。你知道的,你最好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你很快就要成为女人了,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些。对一个女人来说,你嫁什么样的男人,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你嫁个好男人,就过好日子,嫁给坏男人,那你这辈子都没有好日子过,但无论如何,吃苦受累是免不了的,再有就是要拼命干活儿。女人可怜啊,除了我们自己,没人顾我们的死活。”

老俊的婆娘拍了拍她那大肚腩,转身去招待新来的顾客,顺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吃饭的时候,钟氏兄弟说高汉秀刚刚把他们的鱼都买了下来。

“那小子是个不错的掮客。”贡博说,“我更喜欢像他这样的聪明人,而且呀,他也受不了傻瓜。高汉秀不跟你讨价还价,就是一口价,好在他还算公道。我看呀,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欺骗你,但你就是没法拒绝他。”

胖子随后补充说,冰掮客告诉过他,这个来自济州岛的鱼市掮客应该非常富有。他每个礼拜只来釜山三个晚上,他住在大阪和汉城。每个人都叫他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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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汉秀似乎无处不在。每当她去市集,他就会出现,从不掩饰他的兴趣。虽然她试着不去理会他的目光,专心采买,但在他面前,她只觉得脸颊燥热。一个星期后,他过来和她搭讪。当时,顺子刚买完东西,独自走在通往渡船的路上。

“年轻的小姐,你今晚在民宿里做什么好吃的?”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距离喧闹的市集并不远。

她抬头看了看,没回答就快步走开了。她害怕极了,心怦怦直跳,只盼着他没有跟过来。上了渡船,她试着回忆起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强硬的人希望表现出温柔的一面。他还有一些轻微的济州岛口音,会拉长说某些元音;这和釜山人的口音不同。他的发音有些奇怪,她过了一会儿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第二天,在她回家的时候,他又追上了她。

“你怎么还没找婆家?你岁数不小了。”

顺子加快脚步,再次甩掉了他。他没有跟上。虽然她不搭腔,但高汉秀还是不停地来搭讪。

他总是会问一个问题,每次不多不少,却没有重复。每次他看到她,并且顺子离他很近时,他就会说点什么,而她总是一言不发地匆匆离去。

她不回应,但高汉秀并没有因此却步;如果她接受他的玩笑,他反倒会认为她很普通。她的样貌很合他的喜好:一头乌黑光泽的头发编成辫子,她穿着雪白硬挺的罩衣,长腰带系得整整齐齐,衣服下面是饱满浑圆的胸脯,此外,她的步伐又快又稳。他从她那双少女的双手可以看出她一直都在干繁重的活儿;茶馆里那些精明的姑娘都有柔软的手,名门闺秀的手纤细苍白,但她的手和她们的都不一样。她是个村姑,她的身体很结实,白色长袖里的上臂看起来是那么柔软,被她搂住,肯定非常舒服。她那被衣服遮掩住的身体叫他心动不已;他渴望见到她的皮肤。这姑娘既不是富人的女儿,也不是出身贫家,她的举止有种与众不同的韵味,透出坚定果断的品格。高汉秀早就打听清楚了她的身份和住处。她每天采购的习惯都是一样的。早上,她来到市集,买齐东西后就立即离开,没有丝毫耽搁。他知道他们迟早会见面的。

转眼到了六月的第二个礼拜。顺子采买完了当天所需的物品,每只胳膊肘上都挎着一个满满的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三个敞着上衣的日本高中生正前往码头钓鱼。天太热,这几个男孩子坐不住,就逃学了。他们注意到顺子正朝影岛渡船的方向走去,便咯咯地笑着把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从她的篮子里掏出一根长长的黄色甜瓜,这个学生瘦骨嶙峋,脸色苍白,个子是最高的。他把甜瓜从顺子的头上方丢给他的朋友们。

“还给我。”顺子用朝鲜语冷静地说,盼着他们不会上渡船。这类事件在大陆经常发生,但影岛的日本人比较少。顺子知道她必须迅速摆脱麻烦,这一点至关重要。日本学生时常欺负朝鲜孩子,偶尔也会有相反的情况出现。朝鲜小孩都被警告不要独自外出,但顺子当时已经十六岁,而且十分强壮。她估摸这几个日本学生一定是误以为她还小,她拿出强势的语气。

“什么?她说什么?”他们用日语说,还窃笑起来。“我们听不懂呀,你这个臭荡妇。”

顺子看了看四周,但似乎没人在看他们。渡船旁的船夫正和另外两个人谈话,市集外沿的大婶们都忙着做生意。

“现在把它还给我。”她用坚定的声音说,同时伸出右手。她用手肘挎着篮子,她越来越难保持平衡。她瞪着那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瘦男孩。

他们大笑起来,继续用日语嘟囔着顺子听不懂的话。两个男孩把甜瓜扔来扔去,第三个男孩在她左臂上的篮子里翻来翻去,她不敢把篮子放下。

三个男孩都跟她差不多年纪,甚至比她还小,但他们身体健康,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力量。

最矮的男孩从篮子最下面抽出了几根牛尾。

“你们这些死朝鲜人爱吃狗肉,现在还偷狗食!你这样的小妞儿吃骨头吗?你这个蠢货,臭婊子。”

顺子猛地伸出手,想把熬汤的骨头夺回来。她唯一能听懂的词就是“死朝鲜人”。

矮个儿男孩把骨头举高,然后闻了闻。他做了个鬼脸。“真恶心!这些死朝鲜人怎么吃这种垃圾?”

“嘿,那东西贵着呢!还给我!”顺子大喊道,急得都要哭了。

“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这个朝鲜蠢蛋。你怎么不会说日语?天皇陛下的所有忠诚臣民都应该会说日语!你难道不是忠诚的臣民?”

高个学生没理会其他人。他直勾勾地盯着顺子的胸脯。

“这个朝鲜人的奶子还挺大。日本姑娘的太小了,可比不上这些下贱货。”

顺子吓坏了,决定放弃杂货,走了起来,但几个学生围着她,不肯让她过去。

“我们来挤挤她那两个和甜瓜一样的奶子吧。”高个男孩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左边乳房,“不错呀,新鲜多汁。要不要咬一口?”他张大嘴,凑近她的乳房。

矮个儿男孩死死抓住她那个已经变得很轻的篮子,让她动弹不得,然后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扭她的右边乳头。

第三个男孩这么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带她过去,好看看她的长裙下有什么。不要钓鱼了!她就是我们的鱼。”

高个儿男孩向她顶了顶他的胯部。“想不想尝尝我的鳗鱼是什么味道呀?”

“放开我,不然我就喊了。”她说,但感觉她的喉咙像是被人用力卡住了。然后,她就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高个儿男孩的后面。

高汉秀用一只手一把揪住男孩脑后的短头发,用空闲的那只手捂住男孩的嘴。“过来。”他厉声对另外两个说,他们也算有义气,没丢下他们的朋友,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这几个小杂种,全都该死。”他用地道的日语骂道,“如果你们再骚扰这位小姐,或者再把你们的臭脚踏上这片地界,我就宰了你们。我会找来日本最棒的刺客,送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上西天,没有人会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你们的父母在日本都是些没出息的东西,所以你们才只能住在这里。不要愚蠢地认为你们比这些人好多少。”高汉秀笑着说出这些话,“我现在就能除掉你们,没有人会做这种事,但真要做,可是容易得很。我要是下定决心,我就会把你们抓起来,先折磨一通,再送你们归西。可是,我这个人心肠好,再说还有女士在场,所以今天只是警告你们一下。”

两个男孩依然不吱声,看着他们朋友的眼睛凸了出来。穿着象牙色西装和白色皮鞋的男人越来越用力地拉着男孩的头发。这个男孩甚至都没有尖叫,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具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十分可怕。

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和日本人一模一样,但男孩们看到他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必定是朝鲜人。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但对于他的威胁,他们可是看得很清楚。

“道歉,你们这些小瘪三。”高汉秀对几个男孩说。

“对不起。”他们规规矩矩地向她鞠躬。

她盯着他们,不晓得该怎么做。

他们又鞠了一躬,高汉秀稍稍放松了揪住男孩头发的力道。

“他们说他们很抱歉。当然是用日本话说的。你想让他们也用朝鲜话道歉吗?我可以让他们那样做。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让他们给你写封道歉信。”

顺子摇了摇头。高个儿男孩现在哭了起来。

“要不要我把他们扔进海里?”

他在开玩笑,但她笑不出来。顺子又勉强地摇了摇头。这几个男孩可能把她拖到任何地方,而且没人能看见他们。这个高汉秀为什么不害怕他们的父母?她不得而知,毕竟一个日本学生就能让一个成年的朝鲜男人麻烦缠身。他为什么不担心?顺子哭了起来。

“没事了。”高汉秀低声对她说,同时松开了高个儿男孩。

三个高中生把甜瓜和骨头放回了篮子。

“非常对不起。”他们深深鞠着躬说。

“别再在这里露面了。明白了吗,你们这些笨蛋?”高汉秀用日语说,还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好让顺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几个男孩再次鞠躬。穿着校服的高个男孩还尿裤子了。他们朝城镇的方向走去。

顺子把篮子放在地上,啜泣不已。她感觉自己的小臂要断了。高汉秀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你住在影岛。”

她点点头。

“你娘经营一家民宿。”

“是的,先生。”

“我送你回家吧。”

她摇摇头。

“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我自己能回家。”顺子没有抬头。

“听着,你得小心点,不能独自出来,也不要在晚上外出。如果你一个人去市集,必须走大路,而且要一直在有人的地方。他们在找女孩子。”

她不明白。

“我是说殖民政府。他们会把那些女孩送到中国给当兵的。不要跟任何人走。可能会有或男或女的朝鲜人告诉你,中国或日本有一份好差事。你很可能还认识这个人。小心点,我不是指刚才那几个蠢货。他们只是些小阿飞。但是如果你不小心的话,就是那些小子也会伤害到你。你明白吗?”

顺子并不想找工作,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从来没有人向她提议去外面找工作。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她的母亲,但他是对的。女人总是有可能被羞辱。据说,贵族妇女会把银刀藏在罩衣里用来保护自己,或者在受辱时自杀。

高汉秀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拿来擦擦脸。

“你该回家了,不然你娘该担心了。”

高汉秀陪她向渡船走去。顺子把篮子放在渡船上,坐了下来。船上只有另外两个客人。

顺子鞠了一躬。高汉秀再次凝视着她,但这一次,他的表情与从前的不同;他看起来很担心。渡船渐渐驶离码头,她这才想到还没有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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