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基督徒吗?”花子问所罗。她挨着他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牧师刚刚赞美完他的曾外祖母,风琴手开始演奏《我们是耶稣的好朋友》。这首歌演奏完毕后将进行结束祷告,到时候葬礼就结束了。
所罗尽量让花子别再说话,但和以往一样,她还是那么固执。
“是不是有点像邪教?但你们什么有趣的事都不做,比如大家一块儿在户外裸奔或把婴儿当成祭品?我看书里写过的,美国人如果是虔诚的基督徒,就这样做,但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既然你很富有,你就得捐很多钱,对吗?”
花子一直把嘴靠近他的耳朵,小声用日语和他说话,所罗做出严肃的表情,像是在努力集中精神。他能闻到她的草莓唇彩的气味。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一些日本人确实相信基督教是邪教。他在学校里的外国朋友不这么看,但他认识的日本人没一个是基督徒。
花子直视着唱诗班,用左小指戳了戳他的肋骨。
唱诗班正在唱他曾外祖母最喜欢的赞美诗。她过去常哼这首歌。
和家里所有的人一样,所罗也是基督徒。他的祖父白伊萨曾是大阪早期的长老会牧师之一。所罗从小到大,都听到教堂里的人把他的祖父称为烈士,他为了信仰入狱,获释后就去世了。顺子、摩撒和所罗每个礼拜日都去做礼拜。
“快完了吧?我想喝啤酒,所罗。我们能走了吗?我是个好姑娘,我可是从头坐到尾了。”
“花子,她是我的曾外祖母。”最后,他说道。所罗记得她是个温和的老妇人,身上散发着橙油和饼干的味道。她不太会说日语,但她的深蓝色马甲口袋里总有给他的点心和硬币。
“我们应该放尊重些。”
“曾祖母在天堂里。基督徒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花子模仿安详的表情。
“可是她死了。”
“你看起来也不怎么伤心。你奶奶顺子好像也不太难过。”她小声说,“那你是基督徒了?”
“是的,我是基督徒。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我想知道你死了之后会怎么样。孩子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所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堕胎后,花子搬去和母亲一起住。她说什么也不肯回北海道,整日泡在惠津子的餐馆里,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和恼怒。她不会英语,所以上不了所罗的学校,而且,她讨厌和她同龄的孩子,拒绝上当地的高中。惠津子试图弄明白花子应该做什么,但同时,花子认为所罗是她的目标,只要一有机会,就跟着他。
和其他人一样,所罗认为花子非常漂亮,但惠津子警告他说,她的女儿是个捣蛋鬼,他应该和他学校里的女孩交朋友。
“总算完了!祷告结束了。快点,我们走吧,不然人多了,就不好走了。”花子轻轻地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由着她带他走出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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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堂后面明亮的巷子里,花子向后靠在墙上,一只脚在地上,另一条腿弯曲靠在墙上。她在抽烟。她又问他为什么他们不能喝啤酒。
在他的学校里,有些学生喝酒,但所罗不太喜欢酒的味道,而且,他的朋友们喝醉后总惹麻烦。他的父亲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生他的气,而且,所罗在聚会上可以随便拒绝他朋友递过来的酒,因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他很难对花子说不,因为她想要什么东西,总是不如愿就不罢休。花子早就觉得他太古板了。
花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她噘嘴的样子可爱极了。
“不能喝啤酒,要尊重他曾外祖母的葬礼,从不生他父亲的气。啊,所罗,也许你可以当牧师了。”
她双手合十祈祷,还闭上了眼睛。
“我不打算当牧师,但是我长大后该做什么呢?”他问道。
学校里一个比他大的学生曾说,所有女人都是妓女,所有男人都是杀手;女孩们关心你未来的工作,是因为她们想嫁给有钱人。
“我不知道,柏青哥牧师。”她笑了起来,“嘿,基督徒不应该有婚前性行为,对吧?”
所罗扣上西装上衣纽扣。外面很冷,他的大衣还挂在楼上的壁橱里。
“你还是童男呢。”她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没问题。你才十四岁。你想不想?”
“想什么?”
“和我做啊?你知道,我可以的。”她又吸了一口烟,给了更多的暗示,“我有经验。我做过很多次了。我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子抓着那天早上他父亲为他系的领带的领带结,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所罗不敢看她的脸。
教堂的后门缓缓地开了。惠津子站在门口冲他们两个挥手。
“太冷了,你们两个进来吧。所罗,你该和你父亲一起去接待宾客了。”
所罗能听出惠津子声音里的焦虑。花子把烟丢掉,跟他走进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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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待处,花子继续跟着所罗。她要他猜她的胸罩尺码。所罗不知道,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胸脯。
客人大都上了年纪,没有打扰他们,于是他们两个在接待处里闲逛。
“咱们去7-11便利店买啤酒吧。然后去我家喝,不然去公园也成。”
“我不喜欢喝啤酒。”
“说不定你喜欢我的阴门。”
“花子!”
“啊,闭嘴。你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说话?”
“因为我不是好女孩,而你不愿意和好女孩做,特别是你的第一次。没人愿意。我又不想和你结婚,所罗。我更不需要你的钱。”
“你在说什么呀?”
“去你妈的。”花子说完便从他身边走开了。
所罗追上她,拉住了她的手臂。
花子冲他冷冷一笑。这就好像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羊毛裙,裙子上配有白色小圆领,这样看来,她比他还小。
奶奶顺子走了过来。
“奶奶。”所罗说,看到顺子,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和花子在一起非常兴奋,但她也让他感到紧张和害怕。在她面前,有一个成年人在身边让他感觉更安全。就在昨天,他发现她在便利店偷了一包巧克力威化饼。她离开商店,所罗则留下付钱买巧克力,担心店员可能惹上麻烦。在他父亲的店里,如果物品丢失,职员立即就会被解雇。
顺子对他们笑笑。她摸摸所罗的上臂,仿佛是在安慰他。他看起来有些慌张。
“你穿西装很帅气。”
“这位是花子。”所罗说,花子深深向她鞠了一躬。顺子点点头。这姑娘是个大美人,却倨傲地扬着下巴。顺子有事和摩撒商量,却感觉不应该留下所罗和这个美少女独处。
“结束后,你会回家吧?”她问。
所罗点点头。
顺子刚一转身离开,美少女就带他走出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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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汉秀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一看到顺子斜穿过接待区,便大声喊她。
顺子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只觉得难以忍受。
“你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我一直都认为她比你还坚强。”
顺子注视着他。她母亲临死前说这个人毁了她的生活,但他有吗?他给了她诺亚。她如果不是怀孕了,就不可能嫁给白伊萨,如果没有白伊萨,她就不会有摩撒和她的孙子所罗。她再也不想恨他了。约瑟再见到把他卖为奴隶的兄弟们,他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们想伤害我,但上帝要你们这么做,是为了让我完成现在的事,是为了拯救许多生命。”曾几何时,她问白伊萨这世上为什么有邪恶,他就是这么教她的。
“我是来看看你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
“谢谢你。”
“我妻子去世了。”
“我很遗憾。”
“我不可以和她离婚,因为她父亲是我的老板,他收养了我。”
一段时间前,摩撒告诉她,在高汉秀的岳父退休后,高汉秀成了关西地区第二大黑帮家族的老大。
“你不用向我解释,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谢谢你今天能来。”
“你为什么这么冷漠?我还以为你现在会嫁给我。”
“什么?现在可是我母亲的葬礼。你为什么还活着,而我的诺亚却不在人世了?我甚至都不能去参加我自己孩子的……”
“他是我唯一的……”
“不是的,不是的。他是我的儿子。我的。”
顺子快步向厨房走去,留下他独自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她泪流不止,厨房里的女人见到她,纷纷和她拥抱。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轻轻地揉搓着她的后背。她们都以为她是为了母亲的死而伤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