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纽约
“你在哪里?”所罗用日语问道,“你妈妈不知道你的下落。所有人都很担心。”
“我不想说起她。”花子答,“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有了。”所罗不假思索地回答,“花子,你还好吗?”不管她喝了多少酒,她听起来总是很清醒。
“给我讲讲她的事吧。她是日本人吗?”
“不是。”所罗希望她别挂断电话。大约在五年前,她搬出了惠津子的公寓,在东京做了几份招待工作,拒绝告诉任何人她的行踪。惠津子再也无计可施,她雇了一名私家侦探,但没能找到她。“花子,告诉我你在哪里,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
“闭嘴,大学生。不然我就挂了。”
“啊,花子。为什么?”他笑了出来,甚至想念她的坏脾气,“花子,你怎么这么难相处?”
“你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花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所罗听到了液体撞击玻璃杯的声音。那是东京的一个早晨,她坐在她位于六本木狭小公寓的光秃地板上,她和其他三位女招待合住。有两个在前一天晚上喝威士忌喝多了,正在睡觉,第三个去约会了,还没回来。
“我想你,所罗。我想念我的老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知道吗?”
“你喝多了。你没事吧?”
“我喜欢喝酒。喝了酒,我就能开心点。我是千杯不醉。”她哈哈大笑,吞下一小口酒。她希望不那么快喝光瓶里的酒。“喝酒和上床是我的拿手好戏。就是这样。”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东京。”
“你还在六本木的俱乐部工作?”
“是的,不过我换了一家俱乐部。你不知道是哪一家。”两天前,她被炒鱿鱼了,但她知道她还能找到别的工作,“我是个优秀的女招待。”
“我肯定,不管你决定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你瞧不起我的工作,但我不在乎。我又不是妓女。我给无聊的男人倒酒,和他们聊天,让他们感觉自己魅力四射。”
“我没说我瞧不起你的工作。”
“你撒谎。”
“花子,你为什么不去上学?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大学。你比这里的大多数学生都聪明。你可以来美国上学,先学英语,然后申请这里的大学。你妈妈和我爸爸一定会给你付学费的。你知道的。”
“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读完高中?”花子讽刺地答,“等等,你女朋友在你身边吗?”
“不在,但我马上去见她。”
“不,你不能去见她,所罗。你得和我聊天。因为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今晚想和我的老朋友聊聊天。你能取消约会吗?我待会儿给你打过去。”
“我给你打吧。我去取消约会,然后给你打电话。”
“我才不把我的号码给你。你去和女朋友取消约会,我五分钟后给你打过去。”
“你还好吗,花子?”
“你为什么不说你也想我,所罗?你以前总是特别想我。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一切。”
他们分别三年之后见面吃午饭那次,她送给他一件巴宝莉牌深红色羊绒衫作为毕业礼物。“曼哈顿很冷吧?这件毛衣像我们燃烧的爱一样鲜红炽热。”然而,吃饭的时候,她却不肯靠近他,她甚至不碰他的胳膊。她闻起来很香,有股茉莉花和檀香的气味。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所罗轻声说。再过几分钟,菲芘就要来了,她有他房间的钥匙。
“啊,是呀,你是我的所罗。我能看出来你什么时候想要我。”
所罗闭上眼。她是对的,他想要她。她离开他的时候,真的是一种肉体上的痛苦,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的离去。他爱菲芘,但那种感情与他对花子的感情不一样。
“花子,我该挂电话了,但我过会儿给你打过去吧?能不能把你的号码告诉我?”
“不行,所罗。我绝不会把我的号码告诉你。我什么时候想和你聊天了,我就打给你。你不能打给我。没人能打电话给我。”
“而且,你想离开就离开。”他说。
“是的,我确实一走了之,但是所罗,你永远也不会厌倦我,因为我永远不向你提任何要求,除了今天。我希望你和我聊聊,哄我睡觉。我睡不着觉,所罗。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睡不着。花子太累了。”
“你为什么不让你妈妈帮你?我在纽约。你连电话号码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帮……”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学习,你要成为一个国际商人!你那个有钱的爸爸希望你这样,所罗是个好孩子,他要让他那个柏青哥爸爸骄傲!”
“花子,你还是少喝点酒吧。”他努力保持冷静的声音。如果他有一点生气,她准会消失。
门开了,菲芘走了进来,一开始,她看起来很开心,可看到他在打电话,便面露困惑之色。所罗笑笑,示意菲芘坐在他旁边。宿舍里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耐用的书桌,但他很幸运,能住单人间。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菲芘用口型问是否需要回避。他停顿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你能不能取消和你女朋友的约会,帮我入睡?”花子问,“要是你在我身边,就能干我了,我可以在你怀里睡。我们始终都没机会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因为你以前就是个孩子。”
“你想要我做什么,花子?我怎么才能帮你?”
“所罗奥特曼,你唱歌吧。你唱歌给我听。你知道的,就是那首关于阳光的歌。我喜欢那首关于阳光的歌谣。”
“只要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就给你唱歌。”
“那你得保证你不把号码告诉我妈。”
“好吧。是什么号?”所罗在他的宏观经济学课本的封皮上写下数字,“我现在挂断,过一会儿再打给你,好吗?”
“好吧。”她虚弱地说。她已经喝完第二瓶了。她觉得很清醒,但脑袋昏沉沉的,就像她的四肢被浸透了一样。“我现在就挂电话。打电话给我,我想听你唱歌。”
他挂断电话后,菲芘问:“嘿,怎么了?”
“等一下,稍等一会儿。我待会儿解释给你听。”
他拨了他父亲的号码,摩撒接了电话。
“爸爸,你记下花子的电话号码。我觉得她好像真的生病了。只有号码,你能找到她在哪里吗?能不能找春希或是惠津子的私家侦探?我得挂电话了。我必须马上给她回过去。听起来好像她喝醉了,要不就是吸毒了。”
所罗拨打了号码,却发现那里是六本木区的一家中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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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芘脱掉外套,脱光身上的衣服,躺到了床上。她的一头黑发披散在她白皙的肩胛骨上。
“是谁呀?”
“花子,我继母的女儿。”
“她怎么会成为你的继姐?是那个妓女吗?”
“她不是妓女,她是女招待。”
“只要给钱,她们就跟别人上床,不是吗?”
“不是的。不总是这样。有时候吧,得视情况而定。”
“啊,老天,这区别可够大的。你又一次让我了解到了日本文化的精髓。多谢了。”
电话响了,所罗快步走过去接听电话。这次打来的是惠津子。
“所罗。那个号码是一家中餐馆的。”
“是的,我很抱歉。但我刚才真的和她通话了,惠津子。她喝醉了。她说她在另一家俱乐部打工。她以前的妈妈桑没有提过她的下落吗?”
“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信息。另外两个地方都把她解雇了。每次我们快找到她的时候,她都因为喝太多酒被人家炒掉了。”
“我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你那里现在是晚上吗?”
“是的。花子说她睡不着觉。我担心她一边喝酒一边嗑药。我听说俱乐部里上班的女孩子会这样。”
“你快去睡觉吧,所罗。摩撒说你在学校的成绩很好。我们为你骄傲。”她道,“晚安,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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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芘笑了。
“这么说,你的第一次献给了你那个妓女继姐,而现在她有麻烦了。”
“你真是有同情心啊。”
“你的前任是一个职业性工作者,我没有因为她喝醉了给你打电话就生你的气,我已经够大方够宽容了。要么是我对自己的价值有信心,要么是我对我们的关系有信心,还有可能是我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你不顾伤害我的感情,也要回到那个麻烦缠身的年轻姑娘身边,我知道你很想救她。”
“我救不了她。”
“你试过了,但没有做到,因为她不想要你帮她。她想死。”
“什么?”
“没错,所罗。那个年轻姑娘一心求死。”她向后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温和地看着他。她吻了他的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麻烦缠身的年轻女子。我们不能把她们都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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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子没有再打电话给他。几个月后,惠津子查到她在歌舞伎町区的一家土耳其浴室打工,她在那里为男人洗澡赚钱。私家侦探把花子的下班时间告诉了惠津子,她在浴室外面等着。几个女孩走了出来,花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惠津子简直无法相信她竟然老了这么多。私家侦探说过,惠津子可能认不出她,因为她成熟了很多。花子的脸十分憔悴,她没有化妆,穿着脏兮兮的衣服。
“花子。”惠津子说。
花子看到了她,随即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别来烦我。”
“花子,求你了,花子。”
“走开。”
“花子,我们可以忘了这一切。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不该逼你去上学。对不起。”
“不。”
“你不必在这里工作的。我有钱。”
“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那个开柏青哥游戏厅的男人的钱。我自己能赚钱。”
“你住在哪里?我们能不能去你住的地方谈谈?”
“不行。”
“我是不会走的。”
“你会走的,你是个自私的人。”
惠津子站在那里,她相信如果她能听着,能受苦,她的女儿就能得救。
“我太坏了。是的。原谅我吧,花子。只要你不再这样,叫我干什么都行。”
花子的大提包从肩膀上掉了下来,用毛巾包着的两个酒瓶在人行道上发出低沉的叮当声。她号啕大哭,双手垂在身边,惠津子跪在地上,抱着女儿的膝盖,不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