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横滨
礼拜日上午,做了晨祷后,所罗和菲芘乘火车前往横滨,和家人一起吃午饭。
像往常一样,房子的前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所以他们直接走了进去。惠津子的一位设计师朋友最近装修了房子,这样一来,这所房子与所罗童年时住的那栋摆着深色美式家具的房子便不太一样了。设计师拆除了大部分原有内墙,并拆除了小后窗,安装了厚玻璃板。现在,从房子前面可以看到石景花园。家具是浅色的,地上铺着白色橡木地板,雕刻纸灯摆放在燃木炉附近宽敞的四分之一圆区域内,让宽大的方形客厅显得明亮而整洁。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连翘的高大树枝在地板上一个大青瓷陶罐中盛开。这座房子看起来像一座迷人的佛教寺庙。
摩撒从屋里出来迎接他们。
“你们来啦!”他用朝鲜语对菲芘说。她和所罗的家人在一起时,他们说三种语言。菲芘与长者说朝鲜语,与所罗说英语,而所罗则主要用日语与长者交谈,用英文与菲芘说话;每个人都会翻译一点点,用这种方式倒也不错。
摩撒打开门边的鞋柜,给他们两个拿出拖鞋。
“我母亲和伯母一整个礼拜都在忙活做吃的。但愿你们饿了。”
“真香啊。”她说,“大家都在厨房里吗?”菲芘抚平深蓝色百褶裙。
“是的。我是说,对不起,不是每个人都在,惠津子今天来不了。她说见不到你很难过。她要我向你道歉。”
菲芘点点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所罗。她开口问惠津子在哪里似乎不太礼貌,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所罗不问他父亲她在哪里。菲芘对惠津子很好奇。她是菲芘唯一不能直接说话的人,因为两个女人都不会说对方的语言。此外,她还想认识从未露面的花子。
所罗拉起菲芘的手,领她到厨房。在家人面前,他感到比平时年轻,甚至有点头晕。他喜欢的所有菜肴的香味充满了连接房子前部和厨房的宽阔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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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回来啦!”他喊道,他小时候放学后就爱这么叫。
庆熙和顺子立即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摩撒看到她们这么开心,不由得笑了出来。
“菲芘也来了,所罗!”庆熙道。她在围裙上擦擦手,从宽大的大理石厨台后面走出来,拥抱他。
顺子跟在她身后,伸手搂住了菲芘的腰。顺子比菲芘矮了一头。
“这是给你们两位的。”菲芘把从一家高级法国巧克力商店在东京分店买来的一盒糖果交给她。
顺子笑了。“谢谢。”
庆熙解开丝带看了一眼。那是一大盒蜜饯夹心巧克力。她很高兴,说:“看样子挺贵的。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该多存点钱。但是这些糖果看起来太好吃了!谢谢你!”
她夸张地闻闻巧克力的香气。
“你们来真是太好了。”顺子用朝鲜语说,用粗壮的手臂搂住了菲芘的纤细肩膀。
菲芘喜欢和所罗一家在一起。他家里的人不如她家的人多,但每个人都很亲近,仿佛每个成员都有机地依附在一个无缝的身体上,而她的大家庭却像一大桶不配套的乐高积木。菲芘的父母各自至少有五六个兄弟姐妹,她和十几位堂表亲一起在加州长大。她在纽约、新泽西、华盛顿特区和多伦多都有亲戚。她和几个朝鲜裔美国人约会过,见过他们的家人,但所罗的家人不同。所罗的家人很热情,但话不多,也更为谨慎。他们都是滴水不漏的人。
“那是煎葱饼吗?”菲芘问道。搅拌盆里盛着奶油煎饼面糊,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和大块扇贝。
“你喜欢吃葱饼吗?所罗可喜欢吃了!你阿妈平时是怎么做的?”庆熙道。她的语气很悠闲,不过她对葱和贝类的比例有很大的意见。
“我妈妈不做饭。”菲芘说,看起来只有一丁点尴尬。
“什么?”庆熙惊恐地倒抽一口气,扭头看着顺子,顺子则挑起眉毛,和她嫂子一样惊讶。
菲芘大笑起来。
“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比萨饼和汉堡。我还常吃肯德基。我喜欢肯德基的玉米棒。”她笑了,“我妈在我爸的诊所里工作,她是办公室主任,从来没在八点之前回过家。”
两个女人点点头,试着理解这样的情况。
“我妈妈总是工作。我们几个孩子在餐桌边做作业,她就做医疗文书工作。我认为她到午夜才上床睡觉……”
“但你就没吃过朝鲜饭菜吗?”庆熙就是无法理解。
“周末吃啊,去餐馆里吃。”
两个女人明白她母亲很忙,工作很辛苦,但她们无法想象一个朝鲜母亲不为家人做饭。如果所罗娶了这个女孩,他吃什么呢?他们的孩子吃什么?
“她没时间。这说得通,但你母亲会做饭吗?”庆熙试探性地问。
“她没学过。她的姐妹也不会做朝鲜菜。”
菲芘大笑起来,因为她们一直为不会做朝鲜菜这事骄傲。她母亲姐妹几个往往看不起那些经常做饭、不断劝你吃这吃那的女人。她们四个人都很瘦。和菲芘一样,她们都闲不住,对吃东西不感兴趣,因为她们都太专注于工作。“我最喜欢的姨妈只在周末做饭,而且只在宴会上做,她通常做意大利菜。我们家总是在餐馆见面。”
菲芘发现,看她们对她童年中如此平凡的细节一直表现出震惊和怀疑,实在很有趣。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女人非要做饭呢?她搞不明白。她母亲是世界上她最喜欢的人。“我的兄弟姐妹甚至不喜欢吃泡菜。我妈妈都不把泡菜放在冰箱里,因为泡菜的气味太刺鼻了。”
“啊。”顺子叹了口气,“你真是不折不扣的美国人呢。你的阿姨们是嫁给美国人了吗?”
“我的阿姨、舅舅、姑姑、伯伯,他们的配偶都不是朝鲜人。我的兄弟姐妹嫁给了朝鲜裔,但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美国人。我的大姐夫是个律师,会说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但不会说朝鲜语,他是在巴西长大的。美国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真的吗?”庆熙惊呼道。
“你的阿姨和姑姑都嫁给了什么人?”
“我那些婶婶舅母、姑父姨夫,他们有白人、黑人、荷兰人、犹太人、菲律宾人、墨西哥人、中国人、波多黎各人,还有……我想想,我还有一个朝鲜裔美国姑父和三个朝鲜裔美国婶婶。我有很多堂表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是混血儿。”她补充道,微笑着看着两个老妇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围裙,仔细听她说话,好像是认真记在了心里。
“赶上感恩节和圣诞节,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有意思极了。”
“我曾见过他们中的几个人。”所罗说,他担心祖母和伯祖母对她的家庭有意见,不过他看得出来,她们更多的是好奇,而没有责备。她们两人都没说过要他娶朝鲜人,但他知道,他父亲和惠津子的关系让她们很不安。
等到煎锅变得够热,顺子把一小杯葱油饼面糊倒了进去。她看看边缘,调低锅的温度。菲芘很活泼,对所罗也很好,她想。她的母亲过去常说女人天生就是受苦的命,但她最不希望看到这个对每个人都露出温暖微笑的可爱女孩受苦。就算她不做饭,那又怎样?如果她把所罗照顾得很好,那别的事就都不重要,不过她希望菲芘想要孩子。最近,顺子很想抱抱孩子。不需要担心战争,不需要担心吃不饱、没地方住,是多么美妙的事啊。所罗和菲芘不必像她和庆熙那样操劳,只要享受天伦之乐就可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所罗?”顺子问道,她的注意力还在煎锅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有权问这种事,尽管她这么做还是有点担心。
“是呀,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还在等什么呢?我和妹妹都没事可做,如果你们需要有人帮着带孩子和做饭,我们就搬到东京去!”庆熙咯咯笑了。
所罗摇摇头,冲着三个女人微微一笑。
“是时候去房间里和爸爸聊聊男人的事了。”
“多谢,所罗。”菲芘说。她其实并不介意她们的问题,因为她也很想知道答案。摩撒微微一笑,两个男人走了出去,只剩下女人在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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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坐在大房间中央的扶手椅上。几篮水果和几碗坚果放在玻璃不锈钢咖啡桌上,对面是低矮的长沙发。一堆当日的朝鲜和日本报纸仍然有一半未读。
摩撒打开电视,降低了新闻的音量,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股票价格。两人经常开着电视聊天。
“工作怎么样?”摩撒问。
“比上学容易多了。老板是个不错的……日本人,但他在加州上的商学院。”
“加州?你母亲肯定喜欢那里。”摩撒轻声说。年轻的所罗很像她,特别是眉毛和鼻子。
“惠津子呢?”所罗盯着新闻频道的蓝色背景,新闻播音员正在谈论曼谷的洪水。“是为了花子吗?她还好吗?”
摩撒叹了口气。“惠津子会告诉你的。你给她打电话问吧。”
所罗想知道更多,但他的父亲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摩撒从来都不喜欢谈起花子,因为她搞得惠津子焦头烂额。
“你奶奶和伯祖母喜欢菲芘。她们希望你们结婚。”
“是的,五分钟前我听到了。”
摩撒注视着他的儿子。“菲芘愿意住在日本吗?”
“说不好。她恨自己不了解日本人。”
“她可以慢慢学着了解。”
所罗看起来有点怀疑。“她想工作。在日本,刚毕业就想在事业上顺风顺水可不容易,而且她的日语不太好。菲芘不适合待在家里。”
摩撒点点头。所罗的母亲也是如此。
“钱够花吗?”
“够了,爸爸。”他回答,几乎被父亲的关心逗乐了,“我现在有一份好工作。嘿,爸爸,你认识一位叫松田苑子的老太太吗?她在横滨有一家旧纺织厂,离吾朗先生的地方不远。”
“不认识。”摩撒摇摇头,“怎么了?”
“我的老板森和要把一桩房地产交易最后敲定下来,松田苑子就是不肯把地卖了,所以交易迟迟不能达成。我觉得你肯定认识有关的人。我是说,你在横滨有很多熟人。”
“我不认识她,但我肯定能找到认识她的人,这并不难。”他说,“你老板想要那个老太太把地卖了?”
“是啊,那个高尔夫球场发展项目,就差她那块重要的地皮了。”
“啊,好吧。这种事常有。我去找吾朗先生或春希打听一下。他们肯定知道。吾朗先生刚刚卖掉了他的最后一家游戏厅。现在他只做拆迁、建筑和房地产这些生意。他要我入股,但我太忙了。对我来说,现在才开始做新生意已经太晚了。我不像了解游戏厅那样了解他的生意。”
“爸爸,你怎么不也把游戏厅卖了?也许你该退休了。你已经有准备了,对吗?经营游戏厅很操劳的。”
“什么?结束生意?就是有了游戏厅,家里的桌上才有吃的,你才能去上学。我还年轻着呢,不能退休!”
他耸耸肩。
“如果我卖掉游戏厅,会怎么样?他们可能炒掉我的员工。我的老员工能去哪里呢?而且,有了我们,制造游戏机的人才有工作。柏青哥在日本的业务量比汽车制造业还大。”
摩撒不再说话,并调大了电视音量。播音员说到了日元的价值。
所罗点点头,盯着屏幕,试着将注意力放在正在播放的新闻上。他的父亲似乎一点也不为他的谋生方式感到尴尬。
摩撒瞥见儿子表情阴沉。
“我今晚打电话给吾朗先生,打听一下那位老太太的事。你的老板想让她卖掉地,对吗?”
“那太好了。谢谢,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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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下午,摩撒打电话到所罗的办公室。他和吾朗先生谈过了。那个老妇人是朝鲜人,是那种老派的旅日朝鲜人总联合会的成员,她的孩子回到平壤后就死在了那里,松田是她的日本名字。她不想把土地卖给日本人。吾朗先生认为老妇人很固执,他说,老太太愿意把地卖给他,他可以买下那块地产,然后以同样的价格把地卖给森和的客户。
所罗挂断电话,快步来到森和的办公室,把好消息告诉了他。
森和仔细听着,然后十指交叉,笑了起来。“干得好,绝地武士。我总是能发现千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