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东京
即使处境堪忧,花子还是忍不住调情。
“你不该来的。”她道,“我太丑了。我还希望再见你的时候,我能变漂亮呢。”
“我就是想见你。”所罗答,“而且,你很漂亮,花子。你一直都是那么美。”他笑了,强忍着不表露出对她外貌的变化所感到的惊讶。惠津子警告过他,但在她发红的伤疤和稀疏的头发下,很难辨认出她原来的容貌。她盖着医院的蓝色薄单,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瘦弱的身体骨架。“妈妈说你把女朋友带到东京来了。”花子说。只有她的声音没有变。很难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人家还以为你会回到人家身边呢。你会娶她,是吗?当然,我会尽力原谅你的,因为我知道你第一个爱的人是我。”
窗帘拉着,天花板上的灯关着,只有床边的低瓦数电灯泡发出光亮。诊所里的病房就像黑夜一样漆黑,尽管外面阳光明媚。
“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他问。
“过来,所罗。”花子抬起瘦骨嶙峋的右臂。她像挥动优雅的死亡魔杖一样挥动着手臂。“我太想你了。如果那个夏天我没有离开你……我可能会让你娶我的。不过,那样我就把你毁了。我毁了一切。我毁了一切。”
所罗坐在她床边的硬椅子上。惠津子告诉他药物都不起作用。医生们说她只剩下几个礼拜,最多两个月。她的脖子和肩膀上覆盖着黑色的病灶。她的左手洁白无瑕,但她的右手像她的脸一样干枯。她的容貌曾经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以至于在他看来,她现在的状态简直惨不忍睹。
“花子,你去美国看病吧,美国先进多了。我知道那里有更好的办法治疗你的……”他不想玩这种愚蠢的游戏,说言之无物的话。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坐在有她在的房间里,她就无法从他身边逃走,这让他想起了她身上的一切神奇和光彩。他曾经是她的裙下之臣,奇怪的是,即使是现在,他心中仍然溢满了各种感情。他无法想象她会死。他想把她抱起来,带她去纽约。在美国,一切似乎都是可以解决的,而在日本,一遇到困难,人们只能忍受。没办法。没办法。他听过这句话多少次了?这么说根本无济于事。他的母亲显然很讨厌这种说法,他突然明白了她对这种违背她信仰和愿望的文化顺从有多愤怒。
“所罗,我不想去美国。”花子大声说道,“我不想活了。我准备好死了。你知道吗?你想过死吗,所罗?那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想死,但我太胆小了,不敢说出来,也不敢做任何事情实现我的愿望。也许你本可以救我的,但你知道,即使优秀如你,即便是你,我的所罗,我也不认为你能救我。每个人有时都想死,是吗?”
“那年春天,你离开我的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所罗安静下来,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这件事。有时候,他忘记了那段往事,但和她在一起,那段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让他痛苦不堪。
花子皱起眉头,痛哭起来。
“要是我留下来,我们一定太爱对方,我很肯定我会伤害你。你知道的,我不是好人,但你是好人。你不该和我在一起。这很简单。妈妈说你在美国做了人身保险的测试,你没染上病。我对此很感激。你是我唯一不想伤害的人。妈妈告诉我,你的女朋友是个好女孩,跟你一样受过高等教育。我不想知道她漂不漂亮。告诉我她很丑,但心地善良。我知道她是一个朝鲜女孩。太棒了,所罗。多好啊。你应该和她结婚。也许人在结婚的时候就该门当户对。那样的话,生活容易得多。我能想象到,你生了三四个漂亮的朝鲜孩子,他们的皮肤和头发都很漂亮。你的头发就很漂亮,所罗。我就要见到你的母亲了。给你的女儿取我的名字,可以吗?因为你看,我是不会有孩子了。答应我,你会爱小花子,你会想起我。”
“别说了。”他轻声道,知道她是不会听他的,“求你别说了。”
“你知道我爱的人是你。在我认识你之前,初恋对我而言就是个愚蠢的概念。我和很多男人在一起过,所罗,他们都很恶心。我由着他们对我做那些肮脏的事。我很后悔。我爱你,因为你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
“花子,你很好。”
她摇摇头,但有那么一刻,她显得很安详。
“妈妈离开后,我和男孩子们做了坏事,这就是我来东京的原因。我遇见你的时候,我满心愤怒,后来,我和你在一起,我不再那么难过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所以我离开了,开始做女招待。我不想爱任何人。后来你去了美国,我就……我就……”花子停顿了一下,“我喝很多酒,我以为你会找我,就像那部美国电影演的一样。我以为你会找到我住的地方,从梯子爬到窗边,把我带走。我经常告诉那些姑娘你会来找我,那些姑娘都希望你来找我。”
所罗在她说话的时候注视着她的嘴。她有世上最美的唇。
“很恶心吧?”
“什么?”他感觉像是有人给了他一巴掌。
“这个。”她指着下巴上的病灶。
“不,我不是在看那个。”
花子不相信他。她的眼睛轻轻抖动着,她躺回到枕头上。
“所罗,我想休息了。你能很快再回来吗?”
“会,我会再来看你的。”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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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回到办公室,情不自禁地想着她。为什么惠津子没帮她?他的心很疼,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看不清面前的文件。他本应该为高尔夫俱乐部项目做一些预算,但他好像忘记了如何使用Excel。如果她那年夏天没有离开他,会发生什么事呢?他还会去纽约,并待这么久吗?
菲芘想结婚,他知道这一点,但她从来没有提起,因为她是一个骄傲的人,希望他能主动求婚。所罗听到走廊里传来森和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他的老板站在他面前。所罗的同事都出去了,森和关上门,走到所罗办公桌附近的文件柜旁,站在文件柜和大窗户之间的空地上。
“她死了。”森和说。
“什么?我刚刚才见过她。”
“你说谁?”
“花子啊。是我父亲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不知道谁是花子,但那个老太太松田死了,而且事情有些不太妙。客户想买那块地,却没想到一直拒不合作的卖主在卖地的几天后就死了。”
“什么?”所罗眨眨眼,“卖主死了?”
“是的。她把地卖给了你父亲的朋友吾朗先生,而我们的客户从他那里买下了地。我们的客户并没惹上麻烦,但这下名声就不好了。明白我的意思吗?”森和一边平静地说,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所罗的脸。他从文件柜上拿起阪神虎队的棒球,扔起来再接住。
“她是怎么死的?”
“还不确定。可能是心脏病,也可能是中风。还没有定论。老太太有两个侄女。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把事情搞大,也不晓得警方会怎么做。”
“她可能是死于自然原因。她的年纪很大了。”
“是的,我想事实或许如此,然而,我们的客户暂时取消了这笔交易,因为消息可能影响他们明年春天的公开募股。”
“什么公开募股?”
“没什么。”森和叹了口气,“听我说,伙计,我只能开除你。我很抱歉,所罗。我真的很抱歉。”
“什么?我做了什么?”
“我们必须这么做,没有别的法子。我认为你父亲的朋友对卖地做出的反应有点过头了,是吧?”
“但你没有证据,你在指责我父亲的朋友做了他不可能做的事。吾朗先生绝不会伤害……”
“我不是在指责你父亲的朋友。但事实仍然是,一个女人死了,而她不想卖掉土地。每个人都知道她不卖,而现在她刚卖完,就死了。”
“但吾朗先生花了很多钱买那块地,他出的价钱公平合理,而且,他是朝鲜人。她不介意把地卖给朝鲜人。我想我们应该用这种迂回的办法,毕竟她一直拒绝。他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杀害一个老妇人,他一生都在帮助穷人。你在说什么啊?吾朗先生这样做是为了帮我和我的父亲……”
森和用两只手捧着棒球,低头看着地毯。
“索利,别再告诉我这些事了。明白吗?调查人员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可能不会大举调查,但是客户很害怕,伙计。客户是要发展乡村俱乐部,他们不想和黑帮扯上关系。你知道他们在股东大会上会搞什么鬼吗?”
“黑帮?吾朗先生不是黑帮。”
森和点点头,又把球抛起来,然后接住。
“不幸的是,这笔交易受到了污染,因此只能搁置。这给客户造成了巨大的金钱损失,对我们这家一流的金融公司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我的名声……”
“但客户拿到了那块地。”
“是的,但不该有人死。这不是我的本愿。”森和做了个鬼脸,像是吃了很苦的东西。
所罗摇了摇头。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他无数次听吾朗先生讲起他很多个女朋友的滑稽故事,以及他不断鼓励所罗,说他拥有大好前途。吾朗对这个世界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他的父亲总是说吾朗是个伟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真正懂得牺牲和善于领导的武士。正是在吾朗先生的帮助下,春希的母亲才能白手创建了制服生意,而他这么做,都是因为他很同情一个需要抚养两个儿子的单身母亲。他的父亲说,吾朗先生总是默默地为穷人做好事,认为吾朗先生要为那个老妇的死负责的说法,实在是荒谬。老妇把土地卖给吾朗,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是优秀的朝鲜商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人事部的人在外面等着呢。所罗,你不知道流程,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在银行工作,若是被投资银行解雇了,那出于内部安全原因,就必须立即离开。我很抱歉。”
“但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交易暂时搁置,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团队了。我很乐意给你一份推荐信。你想要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我绝不会向你未来的雇主提及此事。”
所罗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森和那坚硬的下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你是故意让我参与的。因为你希望让我想法子让那个朝鲜女人卖地。你知道……”
森和放下棒球,向大门走去。
“兄弟,我给了你一份工作,你得到这份工作,是你的幸运。”
所罗用双手捂住嘴。
“你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所罗,你将来会在金融这一行里出人头地,但这里没有你的用武之地。如果你试图暗示你受到了歧视,朝鲜人一般都是这么认为的,那你就错了,而且对我来说也不公平。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你比当地人更受欢迎。我喜欢和朝鲜人一起工作,大家都知道我是这样的。整个部门都认为你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不想炒你鱿鱼,我只是不同意你父亲的策略。”
“我父亲?他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当然,是那个叫吾朗的人。”森和说,“我相信你,我是真的相信。祝你好运,所罗。”
森和打开办公室的门,让人事部的两个女员工进来,然后去参加下一个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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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部很快做了交代,在所罗的脑袋里,她们的话听起来就像无线电静电声。她们要他把识别卡交出来,他下意识地把卡片给了她们。尽管他觉得应该打电话给菲芘解释一下,但他不断地想起花子。他需要空气。他把私人物品扔进银行专用白纸箱,但没有拿走文件柜上的棒球。
女人事部员工护送他上了电梯,并提出由信使把他的箱子送到他的公寓,但所罗拒绝了。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他看到了那几个玩扑克的人,但森和不在其中。詹卡洛看到他抱着白色纸箱,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继续做手头的工作。在街上,所罗上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他送到横滨。他不认为他能走到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