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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美-李敏金/译者:刘勇军 当前章节:7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1989年,东京

“我向来都不喜欢他。”菲芘说,“他太圆滑了。”

“我真是个傻瓜,我竟然相信他。”所罗说,“你只见过森和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就对他留下这种印象呢?我们那次在三越百货见到他,只聊了两分钟。你以前从没提起过这事。”

坐在出租屋的皮扶手椅上,所罗几乎不能面对菲芘。他不知道他盼着她有什么反应,但她听到这个消息后竟如此镇定,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她似乎很高兴。菲芘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把膝盖抱在胸前。

“我真的挺喜欢他的。”他说。

“所罗,那家伙耍了你。”

所罗抬头看了一眼她平静的侧脸,然后再次把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是个浑蛋。”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我支持你。”

菲芘不知道她是否应该站起来,坐在他旁边。她不希望他认为她为他感到难过。她的姐姐常说男人讨厌受人怜悯,相反,他们希望得到支持和钦佩,这个组合可不容易做到。

“他是个骗子。他跟你说话,就像你是他的小兄弟,就像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你是他的跟屁虫。这种事现在还有吗?我讨厌称兄道弟。”菲芘翻翻白眼。

所罗呆若木鸡。仅仅是在三越百货店食品区中见了森和那么短的时间,她就成功地概括了他和森和的关系。她是怎么做到的?菲芘抱着膝盖,十指勾在一起。

“他是日本人,所以你才不喜欢他。”

“别生我的气。并不是说我不信任日本人,但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完全信任他们。你可能会说我读了太多关于太平洋战争的书。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起来有点固执。”

“有点?日本人也会受苦,比如长崎?比如广岛?在美国,日裔美国人被送进了俘虏收容所,德裔美国人就没有遭到如此对待。对此,你怎么解释?”

“所罗,我在这里住得够久了。我们能回家了吗?纽约有很多好工作在等着你。你做什么都很好。没有人面试比你好。”

“我在纽约没有工作签证。”

“想入籍,还有其他法子。”她笑了。

所罗的家人曾无数次暗示过他想娶她,也应该娶她,唯一没有说得这么清楚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所罗的头一动不动地搭在扶手椅的椅背上。菲芘看得出他在盯着天花板。她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前厅的壁橱边。她打开壁橱门,拿出她的两个手提箱。手提箱咕噜噜滚过木地板,所罗抬起头来。

“嘿,你在干什么?”

“我要回家。”她说。

“不要这样。”

“我忽然想到,我跟你来了这里,却失去了我自己的生活,而你不值得我这样为你。”

“你为什么这样?”

所罗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菲芘把旅行箱拖进卧室,轻声关上门。

他能说什么呢?他不会娶她。他们一到成田机场,他就知道了。她的自信和沉着使他在大学里着迷。她的镇定在美国看来是如此重要,但在东京,却显得冷漠和傲慢。她在这里失去了她的生活,的确如此,但娶她似乎不是解决办法。

还有,她认为整个日本都很邪恶。当然,日本是有些不入流的人,但是到处都有讨人厌的人,对吗?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不是她变了,就是他对她的感情变了。他不是一直想向她求婚吗?然而现在,当她提出结婚入籍的想法时,他才意识到他并不想成为美国人。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他的父亲一定会因此开心。做美国人比做日本人好吗?他知道有些朝鲜人入了日本籍,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但他现在不想这么做,也许以后有一天他会。她是对的,他出生在日本,却拿着韩国护照,这的确很奇怪。他不能排除入籍的可能性。也许其他朝鲜人不理解这事,但他不再关心了。

森和是个浑蛋,但又怎么样呢?他是坏人,他是日本人。也许这就是在美国上学教会他的东西。即使有一百个糟糕的日本人,但有一个好日本人,他也拒绝一概而论。惠津子就像他的母亲,他的初恋是花子,春希也像他的叔叔。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非常善良。她不像他那样了解他们,他怎么能指望她理解呢?

在某种程度上,所罗也是日本人,即使日本人不这么认为。菲芘不明白这一点。不仅仅是血液,还有更多的东西。菲芘和他之间的距离无法拉近,如果他够体面的话,他就得让她回家。

__o___ _

所罗走到厨房做了咖啡。他倒了两杯,走到卧室门前。

“菲芘,我能进来吗?”

“门没锁。”

所罗的五套深色西装和六件白衬衫挂在长竿上,还有一码的悬挂空间。她那一排排整齐的鞋子仍然占据了衣橱底部的大部分空间。菲芘的鞋子是黑色或棕色的皮鞋;一双粉红色的帆布鞋显得格外突出,像一个少女犯的错误一样,她穿那双鞋,曾磨出了严重的水泡。大三时,他们去参加一个聚会,她不得不赤脚从111号大街和百老汇走回宿舍,因为那双粉红色的帆布鞋太窄了。

“你怎么还留着这些鞋子?”

“闭嘴,所罗。”菲芘哭了起来。

“我说什么了?”

“我这辈子都没感觉自己这么愚蠢。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

“不,你没觉得对不起。”

所罗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盘腿坐下,修长的背靠着狭窄的墙壁。刚粉刷过的墙壁仍然光秃秃的。他们没有悬挂任何东西,因为每多一个钉孔,房东都会罚钱。

“对不起。”他重复道。

菲芘捡起她的帆布鞋,扔进满溢的废纸篓。

“我想我要为我父亲工作。”他说。

“柏青哥?”

“是的。”所罗轻轻地点点头。把这事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是他提出来的吗?”

“不是。我想他不愿意让我干。”

她摇摇头。

“也许我可以接管他的生意。”

“你在开玩笑,对吗?”

“不是。”

菲芘一言不发,继续收拾行李。她故意不理他,他继续看着她。与其说她漂亮,不如说她可爱,可爱中又带着几分娇俏。他喜欢她修长的躯干、纤细的脖子、俏丽的短发和聪慧的眼睛。当她被一个笑话逗笑时,她的笑声是那么纯粹。似乎没有什么能使她害怕,她认为一切皆有可能。他能改变她的心意吗?他能改变他自己的心意吗?也许打包只是一个夸张的举动。他对女人了解多少?他其实只认识两个女孩。

她把另一件毛衣卷起来,丢在越堆越高的衣物上。

“柏青哥。这下子事情就简单多了。”她终于说道,“我没法继续住在这里了,所罗。就算你想娶我,我也不能住在这里。在这里,我无法呼吸。”

“我们到的第一个晚上,你看不懂阿司匹林瓶子上的说明,就哭了起来。那时我就应该知道。”

菲芘拿起另一件毛衣,盯着毛衣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衣服。

“你现在是把我甩了。”他说。

“是的,我把你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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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菲芘就离开了。这就好像菲芘要来个干净的了断。所罗带她乘火车去机场,虽然他们很愉快,但她一夜之间就变了样。她看上去既不伤心也不生气,她很亲切。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她似乎比以前更坚强了。她让他拥抱她告别,但他们说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要联系。

“那样更好。”她说,所罗感觉无力反对她的决定。

所罗乘坐火车前往横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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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的办公室十分朴素,排列着灰色金属架,墙边的文件柜上放着一堆堆文件。高高的窗户下面摆着三个保险箱,里面装的是文件和当天的收据。摩撒坐在一张破旧的橡木桌子后面,三十多年来,他都把这张桌子当书桌。诺亚曾在这张桌子上学习,准备考早稻田大学,后来,他搬到东京,便把桌子留给了摩撒。

“爸爸。”

“所罗。”摩撒大声说,“出什么事了?”

“菲芘回去了。”

把这件事对父亲说了,他才有真实的感觉。所罗坐在空椅子上。

“什么?为什么?因为你丢了工作?”

“不是,是因为我不能娶她。我告诉她我想住在日本,干柏青哥这一行。”

“什么?柏青哥?不行,不行。”摩撒摇摇头,“你得再找一份银行的工作。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去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的,不是吗?”

摩撒摸摸自己的额头,被儿子的话搅糊涂了。“她是个好女孩。我还以为你们会结婚的。”

摩撒绕过他的办公桌,递给他儿子一包纸巾。

“柏青哥?真的?”

“真的,为什么不呢?”所罗擤擤鼻涕。

“你不会愿意干的。你都不知道人们说什么难听的话。”

“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你是本分的生意人。我知道你缴税,证照齐全,而且……”

“是的,是的,的确如此,但人们总是会说三道四。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总是说些可怕的话。对我来说,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不需要做这种工作。我在学校不像我哥哥那么聪明,我很擅长跑来跑去,修理东西。我擅长赚钱。我总是让我的生意干干净净,远离污秽。吾朗先生教过我,与坏人来往,一点也不值得。但是所罗,这一行不容易,不仅仅是修补机器、订购新机器、雇人,有太多方面会出错。我们认识很多人,他们都破产了,不是吗?”

“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干这一行?”

“我送你去美国人开的学校读书,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摩撒停顿片刻,“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我儿子。”

“爸爸,那不重要。这种事全都不重要,不是吗?”所罗从未见过他父亲这样。

“我工作,我赚钱,是因为这样能让我变成一个男人。我认为,只要我有钱了,别人就会尊重我。”

所罗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的父亲很少为自己花钱,但他为员工支付了婚礼和葬礼的费用,并为他们的孩子付了学费。

摩撒的表情突然亮了起来。

“你还可以改变主意,所罗。等到菲芘回到家,你就给她打个电话,说你后悔了。你母亲很像菲芘,意志坚定,聪明透顶。”

“我想住在这里。”所罗说,“但她不愿意。”

“这样啊。”

所罗从他父亲的桌上拿起账本。“爸爸,给我讲讲吧。”

摩撒停顿片刻,然后打开了账册。

__o___ _

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天,顺子从睡梦中醒来。她又梦见了高汉秀。最近,他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和她小时候见到的他一模一样,穿着白色亚麻布西装和白色皮鞋。他总是说同一句话:“你是我的心上人,你是我心爱的姑娘。”顺子醒过来,感到羞愧万分。她应该忘记他才对。

吃过早饭后,她去墓地为白伊萨扫墓。和平时一样,庆熙提出陪她一起去,但顺子拒绝了。

两个女人都没有办祭祀法事。作为基督徒,她们不应该相信祖先崇拜,然而,两个寡妇仍然想和她们的丈夫和长辈交谈,向他们述说心事,寻求他们的建议。她们想念那些古老的仪式,所以她定期去墓地。说来也怪,顺子现在感觉和白伊萨很亲近,这在他活着的时候是没有的。他在世时,她一直对善良的他又敬又畏。他死了,她觉得他更亲切了。

横滨的火车到达大阪车站,顺子从朝鲜老妇人的小摊上买了些象牙色的菊花。她在那里摆摊很多年了。白伊萨曾经说过,到了你回归主的身边的时候,你真正的身体将在天堂,所以你的遗体会发生什么并不重要。给深埋在地下的尸体带去他最喜欢的食物、香或鲜花,是没有意义的;没有必要鞠躬,因为在上帝的眼中我们都是平等的,他是这么说的。然而,顺子忍不住想把一些可爱的东西带去坟墓。他生前对她的要求如此之少,当她现在想起他的时候,她都记得她的丈夫曾赞美上帝创造的美好。

她很高兴白伊萨没有火化。她想找个地方,可以让孩子们经常去看望他们的父亲。摩撒经常扫墓,在诺亚失踪前,他也和她一起去。他们也和他谈过吗?她想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他们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太晚了。

最近,每次她去墓地,她都想知道白伊萨怎么看待诺亚的死。白伊萨一定会理解诺亚的痛苦,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劝他。诺亚被他的妻子火化了,所以没有墓可扫。顺子独自一人前来时会跟诺亚说话。有时候,像一块美味的南瓜太妃糖这样简单的东西都让她后悔不已,现在她有钱了,却不能给他买他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对不起,诺亚,对不起。他去世已经十一年了,她的心痛并没有消失,但它的尖锐边缘像海玻璃一样变得迟钝和柔软。

顺子没有去参加诺亚的葬礼。他不希望他的妻子和孩子知道有她这个人,而且,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如果她没去找他,也许他还活着。高汉秀也没去参加葬礼。诺亚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五十六岁了。

在昨晚的梦里,顺子很幸福,因为高汉秀又来看她了。那是在影岛,他们在她家老房子附近的海滩上碰面聊天,回想起那个梦,就像在看别人的生活。为什么白伊萨和诺亚走了,而高汉秀还活着?这公平吗?高汉秀住在东京某家医院的病床上,护士和他的女儿夜以继日地照顾着他。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想见他。在她的梦里,他和她小时候见到的一样充满活力。她想念的不是高汉秀,甚至也不是白伊萨。她在梦中再次看到的是她的青春、她的开始、她的愿望,这就是她成为女人的方式。如果没有高汉秀、白伊萨和诺亚,就不会有到这片土地的朝圣之旅。虽然她的一生平凡无奇,但她也曾有过一些闪闪发光的美和荣耀。即使没有人知道,那也是真实的。

安慰是有的:她了解到,你所爱的人总是和你在一起。有时,在火车售票亭或书店的橱窗前面,她能感觉到诺亚的小手,她会闭上眼睛,想象他身上的甜美青草气味,并且记得他一直都尽全力做事。在那些时刻,独自一人怀念他,是件好事。

她从火车站乘出租车去公墓,走过一排排墓碑,来到了白伊萨那维护良好的墓地。没有必要清洗,但她喜欢在和他说话之前把大理石墓碑擦干净。顺子跪在地上,用她带来的毛巾把那块扁平的方形墓石擦得干干净净。白伊萨的名字是用日文和朝鲜文刻出来的。1907—1944年。白色的大理石现在干净了,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他曾经是那么优雅英俊的男人。顺子能回忆起家里的女仆们有多爱慕他,福熙和多熙以前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摩撒更像她,五官平平,但他承袭了父亲的优雅仪态和坚定步伐。

“亲爱的。”她说,“摩撒很好。上个礼拜,摩撒给我打电话,说是所罗失去了他在外资银行的工作,现在他想和他的父亲一起工作。想想看吧?不知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沉默将她包围。

“我想知道你怎么……”她看到管理员内田先生走了过来,便不再说了。顺子穿着黑色羊毛裤子坐在地上。她瞥了一眼地上的手提包。这是一款昂贵的名牌包,是惠津子送给她的七十岁生日礼物。

管理员在她面前停住,鞠了一躬,她也冲他鞠了一躬。

顺子对这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笑了笑,他大概有四十五岁。内田先生看起来比摩撒年轻。她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多年来日晒雨淋,她的皮肤出现了深深的皱纹,她留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尽管她已经七十三岁,她却感觉自己不太老。管理员听到她用朝鲜语小声说话了吗?自从她不再经营糖果店,她有限的日语水平就更差了。这并不可怕,但最近她在以日语为母语的人面前感到害羞。内田拾起耙子走开了。

顺子把两只手放在白色大理石墓碑上,仿佛她可以触碰到白伊萨。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们将会怎样。我希望……我希望我知道诺亚和你在一起。”

管理员在离她几排墓碑远的地方,清理石碑上的湿树叶,他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被人看到自己对着墓碑说话,顺子感到很尴尬。她想多待一会儿。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忙,顺子打开帆布包,把脏毛巾放进去。在包的底部,她找到了家里的钥匙,钥匙圈上带有密封的丙烯酸相框,里面镶着拇指指甲大小的诺亚和摩撒的照片。

顺子哭了起来,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白太太。”

“是。”顺子抬头看着管理员。

“要不要我去给你拿点喝的?我的小屋里有一壶茶。不是什么好茶,但茶是热的。”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总是能看到人们在哭吧。”她用蹩脚的日语说。

“其实不是的,没多少人来这里,但你的家人经常来。你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孙子所罗。摩撒一两个月就来一次。我有十一年没见过诺亚了,但以前他每个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四来。他很准时的。诺亚怎么样了?他这人真不错。”

“诺亚来过这里?1978年之前来过这里?”

“是的。”

“从1963年到1978年?”她提到的是他住在长野的那几年。她又说了一次日期,希望她的日语是正确的。顺子指着钥匙圈上的诺亚的照片,“是他来过这里吗?”

管理员对着照片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天空,好像他心里有日历。

“没错,没错。他那些年来过,那之前也来过。诺亚让我去上学,他还说,要是我愿意,他可以送我去。”

“真的吗?”

“真的,但我告诉他,我这人脑袋空空,送我去学校也没用,再说,我喜欢这里。这里很安静。每个来扫墓的人都很善良。他要我别对别人说他来过,但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搬到英国去了。他让我读好书,还给我带来了伟大的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的译本。”

“我的儿子诺亚已经死了。”

管理员轻轻地张开嘴。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顺子轻声道。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白太太。我真的很难过。”管理员说,看上去很悲苦,“我一直想告诉他,我把他带给我的书都看完了,那之后,我又买了很多本。我读过狄更斯先生的所有书,但我最喜欢的是他给我的第一本书《大卫·科波菲尔》。我敬佩大卫。”

“诺亚喜欢看书。看最好的书。他喜欢看书。”

“你看过狄更斯的书吗?”

“我不识字。”她道。

“真的吗?你是诺亚的母亲,那你也应该很聪明啊。也许你可以上成人夜校。诺亚就要我这么做。”顺子对管理员笑了笑,他似乎对送老妇人去学校这事怀着很大的希望。她记得诺亚曾鼓励摩撒坚持不懈地学习。

管理员看着他的耙子。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便接着干活了。

当他消失在视野之内,顺子用双手在墓碑底部挖了一个大约一英尺深的洞,把钥匙圈照片放了进去。她用泥土和草把洞盖上,用手帕擦干净双手,但指甲下面还残留着泥土。顺子把土踩实,手指从青草上拂过。

她拿起手提袋。庆熙还在家里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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