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伊萨给兄长写完信,从矮桌边站起来,打开前屋的窄窗。白伊萨把清新的空气深深地吸进肺里。他的胸口一点也不疼。在他的一生中,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说他活不长。他刚出生就染了病,在他青年时期,一直疾病缠身,他的胸部、心脏和胃部都有严重的疾病。因此,人们对他的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后来,白伊萨从神学院毕业,就连他自己也很惊讶他竟然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奇怪的是,人人都说他活不了多久,他却并不觉得气馁。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死亡;他身体虚弱,因此他更加坚信他必须在有生之年做一些重要的事。
他的大哥白撒姆从没生过病,却英年早逝。在一次抗议示威后,他被殖民地警察狠狠殴打,在遭逮捕后失去了生命。白伊萨于是决定要过一种更勇敢的生活。他年轻时和家人、家庭教师一起待在家里,他在神学院上学期间是最健康的,当时,他在家乡的教堂当凡俗牧师。白撒姆在世期间一直是神学院和他们家乡教堂的一盏明灯,白伊萨相信他死去的大哥现在正抱着他,就和大哥在他小时候把他抱在怀里是一样的。
白家二哥白约瑟不像白撒姆或白伊萨那样是教徒。他从不喜欢上学,一有机会,就去日本寻找另一种生活。他自学成了一名机械师,现在大阪一家工厂当工头。他把他家世交的掌上明珠庆熙接到日本,他们在那里成了亲,但一直没有孩子。让白伊萨去大阪是白约瑟的主意,因为他在教堂为他找到了工作。白伊萨确信白约瑟能理解他向顺子求婚的这个决定。白约瑟是一个性格开朗、慷慨大方的人。白伊萨在信封上写了地址,然后穿上外套。
他拿起茶盘,把它拿到厨房门口。别人已经提醒过他很多次,没必要把托盘带到厨房去,因为男人是不该进厨房那种地方的,但白伊萨想为几个一直忙活不停的女人做点什么。在火炉旁,顺子正在削萝卜皮。她穿着白色的棉纱韩服,外面穿着一件黑色棉背心。她看上去甚至比她实际年龄还小,他认为她专心干活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她穿着宽大的裙子,所以他无法分辨她是否怀孕了。很难想象女人的身体发生的变化。他从没有过女人。
顺子匆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托盘。
“请给我吧。”
他把托盘交给她,张开嘴想说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看着他。“你有什么需要吗,先生?”
“我今天想去城里见一个人。”
顺子点点头,像是她能理解。
“煤老板老俊先生就住在这条街上,他常到城里去。要不要我去问问他能不能捎你一段?”
白伊萨笑了。他本来计划请她一起去,却突然没有了勇气。“好吧。请问一下老俊是否有时间。谢谢。”
顺子快步走到屋外去找老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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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是由一所废弃木框架校舍改造而成的,位于邮局后面。煤老板指着教堂给他看,答应过一会儿带他回民宿。
“我先去把几家的货送了,再把你的信寄出去。”
“你认识申牧师吗?要不要去见见他?”
老俊大笑起来。“我去过一次教堂。那就够了。”
老俊不喜欢去收钱的地方。他也不喜欢和尚募化钱财。在他看来,所谓宗教,不过是有学问的人不愿吃苦受累,就用宗教来骗人。这位来自平壤的年轻牧师看上去并不懒惰,他从来没有向老俊要过什么,所以他很好。也就是说,老俊喜欢有人为他祈祷。
“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没什么。不要气我不想当基督徒。你看到了,白牧师,我不是个好人,但我也不是坏人。”
“老俊先生,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那晚我迷路了,是你把我带到民宿的。那天晚上。我头晕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自己的名字。是你帮助了我。”
煤老板咧开嘴笑了。他还不习惯被人夸赞。
“好吧,随你怎么说。”他再次大笑起来,“你忙完了,我就在街对面邮局边的饺子摊那里等你。我送完货,就去那里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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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雇工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男式大衣,她身材瘦小,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她是个聋哑人,她在打扫教堂的地板时,身体有些轻轻摇晃。她感觉到白伊萨脚步的震动,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她那破旧的扫帚划过她那穿着袜子的脚,她惊讶地抓紧扫帚手柄。她说了什么,但白伊萨听不明白她说的话。
“你好,我想见见申牧师。”他笑着对她说。
雇工急忙跑到教堂的后面,申牧师立刻走出办公室。他五十岁出头,厚厚的眼镜遮住了他深陷的棕色眼睛。他的头发仍然是黑色的,剪得很短。他的白衬衫和灰裤子都熨烫平整,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显得非常克制。
“欢迎。”申牧师对这个相貌英俊、身着西装的年轻人笑笑,“有什么能帮你的?”
“我叫白伊萨。我在神学院的老师给你写过信了。”
“白牧师!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几个月前就能到呢。见过你非常高兴。来吧,我的书房在后面。那里比较暖和。”他吩咐雇工送茶过来。
“你在釜山待了多久了?我们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来。你要去我们在大阪的姐妹教堂?”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问题,白伊萨几乎没有机会回答。老牧师说起话来很快,根本不会停下来听白伊萨答话。申牧师在平壤神学院成立时就曾就读于该院,很高兴见到刚毕业的学生。他在神学院的同窗好友现在是白伊萨的教授。
“你有地方住吗?我们可以在这里为你安排一个房间。你的行李呢?”申牧师感到很高兴。已经很久都没有新牧师来拜访了。由于殖民政府的镇压,许多西方传教士都离开了这个国家,加入牧师行列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最近,申牧师一直感到孤独。“我希望你能住一段时间。”
白伊萨笑了。
“很抱歉没早点来找你。我本打算来的,但我病得很重,我一直在影岛的一家民宿里休养。金候奈的遗孀和她的女儿一直在照顾我。民宿比渡轮更靠近海滩。你认识她们吗?”
申牧师一歪脑袋。
“不认识,我在影岛认识的人不多。我应该早点去那里见你的。你的气色不错,就是有点瘦,但现在大家都填补饱肚子了。你吃饭了吗?我们还有点吃的。”
“我吃过了,先生。谢谢。”
茶水送进来了,两个男人伸出手祈祷,感谢白伊萨能安全抵达。
“你准备好很快动身去大阪了吗?”
“是的。”
“很好,很好。”
老牧师详细地讲了教会所面临的困难。政府下了禁令,不管是这里还是日本,越来越多的人不敢上教堂。加拿大传教士都已离开了。
白伊萨知道事态发展令人悲伤,但他觉得他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些考验。他的教授和他讨论过日政府对宗教的镇压。白伊萨默不作声。
“你还好吗?”申牧师问。
“先生,我们能不能谈谈?聊一聊《何西阿书》。”
“啊?当然可以。”申牧师看起来有些糊涂。
“上帝使先知何西阿娶了一个妓女,并抚养了生父不详的孩子。我想上帝这样做,是为了让先知明白与一个不断背叛他的人结婚是什么感觉。是这样吧?”白伊萨问道。
“是的。而先知何西阿也听从了主的要求。”申牧师用洪亮的声音说。他以前在布道时讲过这个故事。
“即使我们身负罪孽,耶和华也仍然心向我们。他仍然爱我们。在某些方面,他对我们的爱从本质上说就像一场持久的婚姻,也很像一个父亲或母亲爱一个私生子。当何西阿去爱一个很难去爱的人,便是在响应召唤,做出与上帝相同的举动。我们犯了罪,便很难得到别人的爱;罪孽总是违背上帝之旨的。”申牧师仔细地端详白伊萨的脸,确定他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白伊萨严肃地点了点头。“你认为我们感受上帝的感觉,很重要吗?”
“是的,当然。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不得不分担他的痛苦。如果我们爱我们的主,就不能只是崇拜他、害怕他或对他有所求,还必须认识他的感觉;他一定为我们的罪感到痛苦。我们必须理解这种痛苦。上帝与我们同在。他像我们一样受苦。知道这一点是一种安慰。知道我们并不是独自面对痛苦,确实是一种安慰。
“先生,民宿的寡妇和她的女儿救了我的命。我到民宿的时候,得了肺结核,她们照顾了我三个月。”
申牧师点头表示认可。
“她们做了一件善事。这是一项高尚而仁慈的行为。”
“先生,那家女儿怀孕了,但她被孩子的父亲抛弃了。她未婚,那孩子将成为私生子。”
申牧师面露忧色。
“我想我应该向她求婚,如果她答应,我就带她去日本做我的妻子。如果她答应了,请你在我们走之前为我们证婚。我将不胜荣幸……”
申牧师用右手捂住嘴。基督徒会牺牲财产和自己的生命,但做出这样的选择,必须有充分的理由,并且基于清醒的头脑。圣保罗和圣约翰说过,“但要凡事察验。”
“你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你父母了吗?”
“没有。但我认为他们会理解的。我以前说什么都不肯结婚,他们也不盼着我结婚。说不定他们会很高兴。”
“你以前为什么不结婚?”
“我出生以来,就一直病怏怏的。过去几年,我的身体好转了,但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又病了。我家里没人指望我活过二十五岁。我现在都二十六岁了。”白伊萨笑了,“如果我结婚生子,我就会把一个女人变成年轻的寡妇,我的孩子也会成为孤儿。”
“是的,我明白了。”
“我本可能早已离开人世了,但我现在还活着,先生。”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赞美天主。”申牧师对年轻人笑了笑,不知道如何保护他,不让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最重要的是,申牧师不相信他会这么做。如果不是自己在平壤的朋友们写来的那些热情信件,证明白伊萨的智慧和能力,申牧师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宗教狂人。
“那个女子对你的主意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我还没和她谈。寡母是昨天才把她女儿的事告诉我的。昨晚在做晚祷之前,我突然想到这就是我能为她们做的:让那女人和孩子冠我的姓氏。我的姓氏对我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上帝的恩典罢了,我生下来是个男子,我的后代可以进入族谱。如果那个女子被恶棍抛弃了,那也不是她的错,当然,即使那个男人不坏,未出生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他为什么要受这种苦呢?他会受人排斥的。”
申牧师无法提出异议。
“如果主允许我活着,我会娶顺子为妻,做一个好丈夫,给她的孩子当个好父亲。”
“顺子?”
“是的。她就是民宿老板娘的女儿。”
“你的信仰非常好,孩子,你的动机也很正确,只是……”
“每个孩子都应该被视若珍宝;《圣经》中的男人和女人耐心地为孩子祈祷。不生育就等于被遗弃,对吗?如果我不结婚生子,我就会变成一个不生育的人。”白伊萨以前从来没有提出过这个想法,这种想要妻子和孩子的冲动让他觉得既奇怪又美好。
申牧师对年轻牧师微微一笑。五年前,他的四个孩子和妻子死于霍乱,那之后,失去这个话题便成了他的禁忌。对于这一点,别人说的每句话在他听起来都显得油嘴滑舌,愚蠢至极。直到失去了他们,他才真正理解了这方面的痛苦。在他的家人如此悲惨地死去后,他对上帝和神学的了解变得更加生动和个人化。他的信仰没有动摇,但他的性情似乎永远地改变了。好像一个温暖的房间变冷了,但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申牧师很钦佩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理想主义者,他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信仰的光芒,但他虚长白伊萨几岁,所以他想照顾好他。
“昨天早上,我刚开始学习《何西阿书》,几个小时后,民宿的老板娘向我讲述了她女儿怀孕的事。到了晚上,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耶和华与我进行了对话。我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感觉。”白伊萨觉得在这里承认这一点是安全的,“你有过这种经历吗?”他在老牧师的眼中寻找怀疑的痕迹。
“是的,我也有过,但并不总是那么生动。我阅读《圣经》之际,上帝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所以是的,我想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也有巧合。我们必须对此持开放态度。把一切都当作是来自上帝的信号是危险的。也许上帝总是在和我们说话,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倾听。”申牧师说。承认这种不确定感觉很尴尬,但他认为这很重要。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记得至少有三个未婚女孩在怀孕后被遗弃。一个是我们家的女仆。其中两个自杀了。我们家的女仆回到了元山的家里,告诉大家她丈夫死了。我的母亲是一个从不说谎的女人,却让那个女仆这么说。”白伊萨道。
“现在,这类事情更多了。”申牧师说,“困难时期尤为如此。”
“民宿老板娘救了我的命。也许我的生命对她们一家人来说能有一些意义。我一直都希望向我大哥白撒姆学习,在死前做点大事。”
申牧师颔首。他听他在神学院的朋友说过,白撒姆是独立运动的一位领导人。
“也许我的生命可以有意义,虽然并不像我哥哥那样为国为民,但至少可以让一些人受益。也许我能帮助那个年轻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他们也会帮助我,因为我将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庭,不管怎么看,这都是我的福气。”
年轻的牧师听不进劝。申牧师深吸了一口气。“在你做任何事之前,我想见见她和她的母亲。”
“我会请她们来一趟的。但前提是顺子答应嫁给我。她对我其实还不太了解。”
“那并不重要。”申牧师耸耸肩,“我是在结婚那天才见到了我的妻子。我明白你很想帮忙,但婚姻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严肃盟约。你知道的。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她们带来。”
老牧师把两只手放在白伊萨的肩上,在他离开前为他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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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伊萨回到民宿,钟氏兄弟都四仰八叉地躺在暖烘烘的地板上。他们吃完晚饭了,女人们正在清洗碗碟。
“啊,牧师你进城了吗?你现在身体好多了,肯定可以和我们喝一杯了吧?”钟家老大贡博眨了眨眼说。
让白伊萨和他们一起喝酒是钟氏三兄弟几个月来一直开的一个玩笑。
“今天的收获如何?”白伊萨问道。
“没捞上美人鱼。”钟家胖子老三失望地回答。
“真可惜。”白伊萨说。
“牧师,你现在吃晚饭吗?”杨金问道。
“是的,谢谢你。”去外面转了一圈,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再次体会到饥饿,那感觉实在太好了。
钟氏兄弟无意起来端坐好,但他们还是给他让出了位置。贡博像老朋友一样拍拍白伊萨的背。和房客在一起,尤其是和心地善良的钟氏兄弟在一起,白伊萨感觉自己像个男人,而不是一个病怏怏的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待在室内看书。
顺子给他端来了一张低矮的小餐桌,上面摆着小菜、一个装满炖菜的滚烫火锅,还有一大份圆圆的小米大麦饭。
白伊萨低下头祈祷,其他人都保持沉默,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来。
“人家牧师长得好看,饭也比我的多呀。”胖子抱怨道,“唉,我有什么好惊讶的呢?”他气哼哼地看着顺子,但她根本不理他。
“你吃了吗?”白伊萨把碗举向胖子,“这里有很多……”
钟家老二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拉回了牧师伸出的手臂。
“胖子吃了三碗小米饭,喝了两碗汤。那小子一顿饭也不少吃。如果我们不保证他吃饱了,那小子连我的胳膊都会吃掉!他就是一头肥猪。”
胖子戳了戳他哥哥的肋骨。
“身强体壮的人才有好胃口。你就是嫉妒,因为美人鱼不喜欢你,都喜欢我。总有一天,我会娶一个美丽的市集姑娘,等我下工了,让她好好侍候我。你只能自己去修理渔网了。”
贡博和老二全都哈哈笑了起来,但胖子没理会他们。
“也许我该再来一碗饭。厨房里还有剩下的吗?”他问顺子。
“你不想给女人们留点吗?”贡博插嘴说。
“剩下的食物够你们几个女人吃吗?”白伊萨放下勺子。
“够的,够的。我们还有很多吃的。请不要担心。如果胖子还想吃,我们可以给他拿一些过来。”杨金向他保证。
胖子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饿。我们还是抽烟斗吧。”他在口袋里翻找烟叶。
“白牧师,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我们去大阪了?还是你想和我们一起上船,去找美人鱼?你看起来身体不错呀,应该能拉网了。”胖子说。他点燃烟斗,先把烟斗给大哥抽,然后自己才开始抽。“这座小岛多美呀,留在这里多好,你去那座冷冰冰的城市干什么?”
白伊萨笑了。“我在等我哥哥的回信。只要我感觉好多了,能上路了,我就去大阪的教堂。”
“想想影岛的美人鱼吧。”胖子向朝厨房走去的顺子挥了挥手,“到了日本,可就没这种味道了。”
“你的提议太诱人了。也许我应该找一条美人鱼和我一起去大阪。”
白伊萨挑起了眉毛。
“牧师在开玩笑吗?”胖子高兴地拍打着地板。白伊萨呷了一口茶。
“如果我能带着妻子去大阪开始新生活,就更好了。”
“放下你的茶。让我们给新郎倒杯真正的酒吧!”贡博喊道。
兄弟三人放声大笑,牧师也笑了起来。
在这栋小房子里,不管男人们说什么,女人都能听到。一想到牧师要结婚,多熙连脖子都涨得通红,她恨不得马上嫁给牧师,她姐姐瞪了她一眼,好像在骂她是个疯子。在厨房里,顺子拿出所有托盘上的脏盘子;她蹲在大铜盆前,开始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