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杏仁(出版书)》作者:[韩]孙元平/译者:谢雅玉【完结】 > 杏仁(迅速“疯传”,继金智英后又一本来自韩国的生命之书。情感真空就是“怪物”的模样 ) - 孙元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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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孙元平/译者:谢雅玉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28

每年到冬至这一天,我们就会上去顶楼,把相机架在砖块上一起拍全家福。在不老的吸血鬼母亲与巨人外婆间的少年,只有我,在这两个不会变的女人间独自嗖嗖地长大成人。

那一年,事情发生的那个冬天,在快下初雪的前几天,我在母亲的脸上发现了陌生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较短的发丝沾在脸上,于是我便伸手将它拨开,结果发现那不是头发而是皱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已经又长又深地印在那里。那时我才知道母亲老了。“原来妈你也有皱纹啊。”

听到我这么一说,母亲微微笑了笑,皱纹就被拉得更长了。我虽然试着想象渐渐变老的母亲,却想象不太出来,毕竟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以后妈妈剩下的就只有等着变老了。”

母亲说这话时,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凝视远方一会儿后,闭上了双眼。是在想什么呢?想象自己老了以后变成老外婆的模样吗?但是母亲说错了,命运并没有给她变老的机会。

16

洗碗或是擦掉地板上的灰尘的时候,外婆总是在称不上旋律的自创曲中加入歌词哼唱着。

夏天就要吃玉米,冬天就要吃烤番薯。

很好吃哟,很甜哟,赶快来尝尝吧!

那是外婆年轻时在客运站里卖的东西,蹲坐在入口处等着卖给往来的行人。

年轻时的外婆唯一用眼睛享受过的奢侈事情,就是等东西卖完后,用眼睛尽情地扫过长长的客运站。会让外婆看得目不转睛的就是佛祖诞辰纪念日和圣诞节的时候。暮春到初夏那段时节,客运站外放满一排排花灯;到了冬天又挂满了华丽的圣诞节装饰品。虽然是自己工作的地方,但那些景象是外婆所向往的世界。粗糙地制作出来的花灯,还有那些假圣诞树,都是她想要拥有的东西。于是在外婆把卖玉米和烤番薯的所有收入都拿来开辣炒年糕店时,第一件事就是买下漂亮的花灯和迷你圣诞树。无论四季,外婆的年糕店里总是和气融融的,挂满花灯和圣诞装饰。

在外婆关了年糕店、母亲开了旧书店后,外婆的坚持铁律之一是不管有什么事,都一定要过佛祖诞辰纪念日和圣诞节。

“耶稣跟菩萨真的是圣人,你看他们还选在不同季节出生。如果一定要选一个过的话,不管怎么说还是要选平安夜吧。”外婆摸着我的头说。

平安夜是我的生日,每到那天我们都会出去吃好吃的庆祝生日。那年平安夜是个又冷又潮湿的日子,我们三个人正准备外出。天空很阴暗,充满湿气的空气渗入皮肤。虽然在一边穿上外套,但我不认为有必要特意出去过生日。真的啊,早知道就应该选择不要出去的。

17

市区人声鼎沸。如果说跟过去的平安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刚搭上公交车没多久就开始下起雪了。大雪挡住了去路,广播中也传来到明天圣诞节会持续降暴雪,这将会是暌违十年的白色圣诞节的播报。在我的记忆中,那也是第一次在我生日的时候下雪。

纷飞的雪花瞬间覆盖了大地,就像要吞噬掉整座城市一样不停地倾泻而下,原本灰蒙蒙的城市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也许是因为这样,公交车上的乘客都没有对完全被封住的道路有太大的不满。大家都好像被迷住一样,不是望着窗外,就是拿出智能手机拍照。

“看来要吃冷面了。”外婆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还要加热乎乎的水饺。”母亲发出啧啧声。

“再来碗热腾腾的汤。”我一说完,母女便对视着嘿嘿笑了起来。好像是想起来不久前我问过为什么大家冬天的时候都不太吃冷面的事。也许外婆跟母亲以为我那样问是因为我“想吃”。

我们睡睡醒醒几次后终于下车,沿着清溪川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雪白,抬头只见白净的雪花以极快的速度飘落下来。母亲边大叫边像个孩子一样对着天空伸出舌头接雪花,外婆则说以前去过的一间小巷里的传统老冷面店,现在也消失了。直到弄湿裤脚的水汽渐渐向上渗透,小腿也开始感到冰冷时,我们终于进入母亲用智能手机导航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家冷面店,是位于鳞次栉比的咖啡店中间的一家连锁冷面店。

上面写着“平壤式”几个大大的字,但除了面可轻易咬断外,这里就没有其他特色了。肉汤里有腥膻味,饺子有焦味,冷面里还有汽水味。味道寡淡,就连第一次吃冷面的人都能感觉出来没下功夫。尽管如此,外婆跟母亲还是吃光了。也许有时比起味道,气氛更有助于食欲吧,那天当然就是因为下雪的关系。外婆与母亲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我则把一个大冰块含在嘴里。

“生日快乐。”外婆对我说。

“谢谢你来到这世上。”母亲握着我的手又加了这么一句,“生日快乐。”“谢谢你来到这世上”,我想这是不管在哪里都很普通的说法,但有些日子就是得说这些话。

我们站了起来,还没想好等一下要去哪里。在外婆跟母亲去结账时,我看到了放在柜台前篮子里的李子口味糖果。更准确地说,是篮子里一个只剩下空包装的李子口味糖果纸。我摸了摸那糖果纸,店员笑着说要去拿糖果给我,让我等一下。

外婆跟母亲先走了出去。外面仍下着大雪,母亲不知道在为什么开心,边蹦蹦跳跳着边伸出手去抓雪花。外婆看着那样的母亲捧腹大笑了一阵子后,透过窗户给我送来大大的微笑。店员走过来撕开偌大的糖果袋,小小的篮子瞬间就堆满了一颗颗礼物般的糖果。

“没关系吗?因为今天是平安夜?”我两手抓着满满的糖果这么问,店员虽然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就笑着点点头。

窗外母亲跟外婆依旧笑得很灿烂,一队在街头表演的多人混声合唱团从她们面前经过,每个人都戴着红色圣诞帽,披着红披风,唱着圣诞歌。“圣诞佳音,圣诞佳音,以色列王今夜降生”。我双手插入口袋,边感受糖果外包装上尖尖的触感,边走向门口。

突然有好几个人大叫起来,圣歌的声音越来越弱,四处不断响起尖叫声,合唱团也乱成一团,大家捂着嘴急匆匆地向后跑。

从玻璃门看过去,有个男人正对着天空乱砍,那人身穿西装,从我们进门前就在附近乱晃。与穿着风格迥异的是,他一手拿刀,一手拿铁锤。男人一副想把飘落的雪都刺穿的模样,非常用力地挥舞着双手。接着就看到那男人走向合唱团,有几个人匆匆拿出了电话。

男人转过头,视线停在母亲和外婆身上,他改变了方向。外婆把母亲抓过来,但随即眼前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男人用铁锤敲打母亲的头,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母亲全身是血,倒在血泊里。我想推开门到外面去,但外婆一直大叫着用身体挡住门。男人将铁锤丢到地上,握着刀的另一只手不断地对空气挥舞。我用力地敲打玻璃门,而外婆使尽全力挡着门并摇着头,哭着不断地对我大喊什么。这时,男人走向外婆背后,外婆转身看见男人大吼一声,但仅有这一声。外婆宽阔的背遮住我的视线,玻璃上溅洒了鲜血,越来越红。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那道渐渐变得鲜红的玻璃门。事情发生时没有任何人挺身而出,远处看起来就像一幕冻结的景象,就好像男人与母亲还有外婆正上演一出戏剧,而大家都静静地看着,每个人都是观众,我也是其中之一。

18

受害者都跟男人没有任何关系。根据后来了解的结果,男人只是个过着极典型、极普通生活的“平凡人”。他大学毕业,在中小企业做了十几年的业务,却因经济不景气而遭到突如其来的组织变动。后来虽然拿退休金开了家炸鸡店,但不到两年就关门了。其间还欠了债,家人也都离开他,而后男人便足不出户,就这样过了三年半左右的时间。他住在半地下室,除了去附近超市买东西,偶尔去逛逛国立图书馆外,只待在家里。

他从图书馆借的书大部分是与武术、防身术,还有刀术等相关的书籍。而在他家里发现的,却是些成功的法则、如何养成正向思考习惯之类的自我启发性的书籍。而男人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张好像故意要让人发现的,用又大又潦草的字体写成的遗书。

今天,不管是谁,只要是笑着的人,都将跟我一起离开。

男人的日记里留有他憎恨这个世界的痕迹,每当他看到在这个让他感受不到快乐的世界上那些微笑着生活的人,他就兴起杀意。随着男人的生活和日记渐渐浮上台面,大众的关注焦点也从事件本身,转到他为什么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的社会层面。觉得自己的人生跟男人差不多的中年男子陷入叹息,对男人同情的舆论出现后,焦点便转移到发生这种事的韩国社会,而谁死了这些都不怎么重要了。

事件让新闻有东西可播报,打上了“是谁让这个男人变成了杀人犯”“笑就该死的国家——韩国”等标题。然而,没过多久,就像泡沫破灭一样,人们就不再谈论这事了,而从发生到落幕不过才十天。

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是母亲,但医生说她的大脑进入了深度睡眠,醒来的可能性极低;就算醒过来,也不再是我认识的母亲了。死者家属半推半就地合办了葬礼。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在哭泣,那是站在惨死的罹难者家属面前,任谁都会有的表情和举止。

一名前来参加葬礼的女警向家属答完礼后便哭了起来,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没过多久,我看见她站在走廊深处被年纪较大的警察训斥:“以后这种事不计其数,所以要学着迟钝一点。”那瞬间我们四目相交,他打住了原本要说的话,我则若无其事地行个礼后走向厕所。

葬礼这三天总能听见他们议论面无表情的我。那些人交头接耳地进行各种猜测:一定是打击太大才会这样的;还这么小哪懂什么啊;妈妈跟死人没两样,他现在就等同孤儿,应该是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才会这样吧。

也许别人期待我会感到悲伤、孤单或茫然。但对我来说,比起那些情绪,更多的其实是疑问。

到底什么事那么好笑,让母亲和外婆笑成那样?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我们从冷面店出来后又会去哪儿呢?

那男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不去砸电视或是摔镜子,而要杀人?

为什么没人早一点出手相助?

为什么?

每天我都会把这一个又一个问题问自己数万次,但最后都回到原点,从头来过,因为没有一个答案是我知道的。我也把心里的问题都告诉警察,还有忧心忡忡的心理咨询师,希望他们能说点什么,但是没有人能回答我。大多数人都沉默不语,有几个话说到一半又沉默不语。也是,既然没人知道答案,的确有可能会这样。外婆还有那个男人都死了,而母亲也进入永远无法说话的状态。我那些问题的答案也永远消失了,因此我决定不再把那些问题说出来。

能确定的是,母亲跟外婆都消失了,外婆的灵魂和肉体都消失了,母亲只剩躯壳。以后除了我,再也没有任何人会记得她们的人生,所以,我要活下去。

葬礼结束,确切来说,是在我生日后第八天。我多了一岁,就这样十七岁了。这次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的只有堆在母亲旧书店里的无数书籍,其他大部分都没了。以后,在家装饰花灯和闪闪发亮的灯泡、默记“喜怒哀乐爱怨欲”表,还有为了庆祝生日出去吃饭、穿过人潮到市区的那些理由,都消失了。

* * *

[1]为韩国综艺节目,通常分两队进行比赛。

[2]意即述情障碍,是最早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被报道的情绪性障碍。会因童年时情绪发展不完全、经历过创伤或先天杏仁核过小导致此现象。杏仁核过小时,尤其不太能感觉到恐惧。但有报告指出,与恐惧、不安等情绪相关的部分可通过后天训练成长。本书是作者根据事实再加上自己的想象来描写述情障碍的。

[3]布罗卡氏区和韦尼克氏区。

[4]这里指的是韩元。

[5]原文为Oramdy,是韩国专治口腔溃疡的药膏。

[6]“知恩”与韩文“作者”的发音相近。

19

我每天都去医院报到,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呼吸着。原本待在重症监护病房的母亲,没过多久便转到了六人房。我每天都坐在母亲旁边陪她晒太阳。

医生冷漠地说母亲不可能醒来,往后除了维持生命,也没什么意义了。护士面无表情地帮母亲清理大小便,我们两人合力定时帮母亲翻身,以避免身上出现褥疮,就像处理偌大的行李箱一般。医生要我做好决定后告诉他,我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他是在问我,要继续支付住院费这样维持生命,还是要转移到比较低廉的郊外疗养院去。

外婆的死亡保险金供我短时间内吃住不成问题。那时我才知道,母亲担心留下我一个人,已经把这些都准备好了。

我去民政事务所申请外婆的死亡证明,那里的职员默默地转过头叹了口气。不久后民政事务所派来的社工找上门,看了家里的状况后,说因为还是青少年,所以有可能被送到机构,问我觉得如何,像少年之家或安置机构之类的地方。我请他们给我时间思考,其实要他们给我时间思考,并不是真的要在那段时间里思考,只是想争取些时间。

20

家里一片寂静,一整天都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虽然两人留下的文字都还贴在墙上,但失去教我的人,那些东西不过就是无意义的装饰品。我其实很清楚如果去机构的话,生活会变成怎样。虽然对我没差别,但想象不出母亲会变得如何。

我试着想象母亲会给我什么建议,但母亲无法回答。我反复回想母亲说过的话,试着从中找到提示。突然她最常说的话浮现出来:要活得“正常点”。

我漫无目的地翻找手机应用程序,其中有个“与手机聊天”的应用程序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打开就跳出一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并出现一个迷你表情符号。

“你好。”

一送出信息马上跳出:“你好。”

“过得好吗?”

下一句接着出现。

“嗯。你呢?”

“我也是。”

“Good。”

“怎样叫正常?”

“跟别人一样。”

沉默一会儿后,这次我写得比较多。

“跟别人一样是指什么?”

“每个人都不一样,要以谁为基准?”

“如果是母亲,她会对我说什么呢?”

“饭煮好了,出来吃吧。”

都不记得手有没有按到发送,答案便跳了出来。虽然试着继续聊下去,但都只是无意义的回复。不该找它问提示的,我没说再见就把应用程序关掉了。

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在这之前我得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十五天后书店重新开张,一走近书柜灰尘便四处飞扬。偶尔会有客人经过,也有从网上买书的客人。我用不错的价钱买下事件发生前母亲想买的全套二手童话书,并把它们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一整天不用说几句话反而更自在。不用思考,也不用为了应付不同情况编对话而绞尽脑汁,只要对客人说“是的”“不是的”“请稍等”,这样就够了。除此之外就是刷卡、找钱,还有像机器般地说“欢迎光临”“谢谢光临”,就是这些了。

某天,一个在附近开托儿所的阿姨顺道经过,是以前偶尔会来找外婆聊天的阿姨。

“放寒假在打工啊。你外婆呢?”

“死了。”

阿姨张大嘴巴,眉头皱成一团。

“我知道你这年纪是有可能开这种玩笑的,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这样说话啊!你这样外婆会怎么想!”

“是真的。”

阿姨双手抱胸提高嗓门说:“那你说说看,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过世的?”

“被刀砍死的,在平安夜。”

“天哪……”她用双手捂住嘴巴。

“是电视上报的那个吗?老天爷也太无情了……”

阿姨迅速跑掉,好像怕被我传染什么,所以要赶紧躲开。我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您还没付钱呢。”

阿姨的脸突然涨红。

她走了以后,我想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母亲会希望我说什么。从阿姨的反应来看,我应该是做错了什么,但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如果要挽回错误的话又该修正哪个部分,我完全没有概念。早知道就说出国旅游了,不对,如果那样说,爱管闲事的阿姨一定会继续追问。还是不应该收她钱?可是这样也不合理。沉默是金,这句俗谚还是参考一下。普通的问题都不该回答,但“普通”的定义是什么我也搞不清楚。

突然想起一本书。所谓文字,对外婆而言就像是路过的建筑物招牌,但竟有一本她在无意间看到且觉得有趣的书。我好不容易将在一九八六年卖两千五百韩元的手掌般大小的袖珍书找了出来。《玄镇健短篇选》[1]里的《B舍监和情书》。

B舍监会在半夜偷看学生的情书并轮流用男女声唱独角戏,而偷偷看着这场景的三个女学生反应则各异。一个觉得B舍监很可笑,在背后嘲笑她;一个则觉得B舍监很可怕,整个人瑟瑟发抖;最后一个则觉得B舍监很可怜,流下了眼泪。

虽然与母亲总是只给我一个答案的教育有些相违背,但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结局有什么不好。这就好像在告诉我们世上没有固定的答案,所以说当别人做出什么行为或说出什么话时,没有必要做出固定的回应。因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像我这样“脱离正常的反应”,说不定对某些人来说也算是正确答案。

我这么跟母亲说时,她愣住了。苦思许久后,母亲想出了答案。因为故事是以哭泣的女学生结尾,所以对于B舍监的适当反应,应该是第三个学生的“哭泣”才对。

“但不是有个叫破题式的东西吗?所以第一个学生的反应也有可能是对的吧?”

母亲挠挠头。我不服输地继续问:“那妈妈,如果你看到B舍监的独角戏也会哭吗?”

一旁的外婆加入对话:“你妈只要睡着,就算被人背走也没感觉,三更半夜是不会醒过来的,她一定是在房间睡觉的其他女学生之一啊。”

外婆哈哈大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着。

突然书被一层阴影覆盖,一名中年男子站在我面前,但一瞬间又消失了。柜台上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要我去二楼。

21

书店位于低矮的两层建筑物的一楼,二楼是面包店。面包店坐落在二楼并不是常见的事,而且老旧的招牌上也没有一个好名字,只写着“面包”。外婆第一次看到招牌时说这一看就不好吃,虽然我无法想象如何光看招牌就能猜测好不好吃。

总之在那里能买到的面包就是菠萝面包、牛奶面包、奶油面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一到下午四点就立刻关店。尽管如此,店里生意仍然非常好,我也见过好几次人潮排到一楼的光景。也因为这样,有时排在最后面的客人还会顺便来逛一下我们的书店。

母亲偶尔也会买面包回来。面包外包装上印着“沈才英”,沈才英是面包店老板的名字,母亲叫他沈医生。外婆尝过味道后再也没说过面包很难吃。对我来说,嗯,就是那样,跟其他食物差不多。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店里。

沈医生给了我一个奶油面包,咬下去,就有小鸡颜色的绵密奶油溢出来。沈医生虽然才五十岁出头,但因为发色斑白,所以看起来有六十几岁。

“好吃吗?”

“吃起来有点味道。”

“太好了,至少不是没味道。”沈医生轻轻地笑了。

“您自己一个人顾店吗?”我环顾周遭后这么问。店里没什么有设计感的地方,空荡荡的店里只有陈列区、结账区和一个餐桌。放在中间的烤盘架,好像是在后面揉好面团后拿来烘烤的地方。

“嗯,我是这里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员工。这样比较自在,也有这么做的价值。”

不必要的冗长回答。“但您为什么要找我?”

医生倒了牛奶给我。“对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感到很遗憾。我烦恼了很久,想说看能不能帮上点忙,所以找你来这儿。”

“怎么帮?”

“怎么说呢……虽然初次见面可能不太好开口,但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或是要拜托的事情吗?”

从刚刚开始沈医生便一直用手指嗒嗒地敲着桌子,好像是习惯动作,但一直听着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希望您不要再发出那个声音了。”

医生透过眼镜看着我笑了笑。

“你听过第欧根尼吗?你让我想起了那故事。亚历山大三世跟他说不管什么请求都能答应时,他居然回说,大王的影子挡住了太阳,请大王靠边站。”

“但我看着您并没有想起亚历山大三世。”

这次医生放声大笑。“你母亲常说你的事,说你是个特别的孩子。”

特别。我大概能猜到母亲是怎么解释那个词的意思。医生双手交握。

“用手敲桌子的动作虽然现在能暂停,但这是习惯,所以不好改,而且我想提供的是更具持续性的帮助。”

“更具持续性的?”

“一个人生活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在经济上帮助你。”

“我还有保险,暂时没问题。”

“你母亲常跟我说万一你遇到什么事,要我好好照顾你。我们其实感情很好的,你母亲曾是个会让人心情变好的人。”

我注意到他用了过去式。“您去见过她了吗?去医院。”

沈医生点点头,嘴角微微下垂。如果对母亲的事感到伤心,说不定母亲会有点开心,因为那是母亲教我的秘诀。别人跟我一起感到难过的话,就是值得开心的事。她说那是负负得正的原理。

“但为什么要叫您医生呢?”

“因为我以前是医生,虽然现在不是了。”

“真是有趣的转行啊。”

医生又哈哈大笑。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我说出的话不是故意想耍幽默,医生还是很容易被逗笑。

“你喜欢书吗?”

“嗯,之前也在店里帮妈妈。”

“那这样吧,你继续开店。这栋建筑物是我的,算是给我打工,我会付你薪水。死亡保险金就留到你上大学或有其他重要的大事时再用,生活费先用打工的钱顶吧。只要你同意,其他复杂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

我说要想一下,就像我对找来家里的社工说的一样。只要有人提出不常见的建议就要先拖时间,我是这么学的。

“只要有困难随时都能跟我说。跟你聊天比想象中有趣,让我有点讶异。事已至此,就尽量多卖点书吧。”

离开前我问他:“您跟我母亲交往过吗?”

医生眼睛一下子瞪大又眯起。“你是这样想的吗?我们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

22

我同意了沈医生的建议,从各方面来看对我好像都没什么坏处,之后也没再发生什么窘迫的状况,日子顺利地过着。我为了遵守试着提高营业收入的承诺,每天都在搜寻热卖的书籍或公务员考试用书并确保库存有余,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很冷时,也会遇到完全没客人、连一句话都说不上的情况。偶尔觉得口渴喝水时,还会有股甜味冲上鼻子。

桌边小相框里的我们,一点也没变,开心地笑着的母女俩还有面无表情的我。有时我常会幻想外婆跟母亲也许只是去旅行,当然我也清楚那是一场永无尽头的旅行。她们曾是我世界的全部,但在她们离开后我发现,原来还会有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出现在我生命里。第一个人就是沈医生。医生路过书店偶尔会给我面包,或是握住我的肩膀叫我加油,明明我也没怎么“漏油”。

太阳下山后就去找母亲。母亲像森林里沉睡的公主,只是躺在那里。如果母亲知道现在这种情况的话,会希望我做什么呢?希望我整天都守在病床边,每隔几小时就帮她翻身?应该不是。她会希望我去上学,因为那是符合我年纪的“正常”生活。所以我决定要继续上课。

凛冽的寒风渐渐失去元气,雪融了,接着情人节也过了,大家的外套渐渐变薄,初中生也都毕业了。电视和电台连续数日都在聊着不知道这个一月、二月是怎么过的。

就这样进入三月。幼儿园小朋友变成了小学生,小学生升上初中。我也前往新的学校准备当个高中生,又要每天见到老师跟同学了。

于是,事情慢慢地出现了变化。

23

新转入的高中是创立二十年左右的男女合校,虽然没有很高的名牌大学录取率,但也没有什么很强势的学生或不好的传闻。

沈医生说要陪我一起参加开学典礼,但被我拒绝了。我独自站在远处看着再常见不过的开学典礼。大楼是红色的,因为最近重新装修,整栋建筑物都充斥着油漆味和建材味。校服穿起来还很硬挺,不太合身。

学期正式开始的隔天,我被班主任叫去。是个刚工作两年左右的女老师,看起来大约比我大十岁,教化学。班主任像被人丢出去似的,重重地坐在咨询室里一张老旧的紫沙发上,扬起很多灰尘。老师掰着手指发出咔咔声,接着干咳一声。虽然在这儿她是老师,但说不定在家是备受疼爱的老幺。在持续的干咳声渐渐令人感到不悦时,老师开口了。“很累吧?我能帮你什么?”

班主任大略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好像是因为心理咨询师以及看护人员联络了学校。班主任一说完我便接着说:“没关系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班主任撇了撇嘴,眉头也微微皱起。

隔天班会时间便出了事。班主任这段时间好像为了记大家的名字很痛苦,但也没人为此感动,因为她辛苦记下的名字只会用在那个谁谁谁安静点、那个谁谁谁你可以坐下吗这类事情上而已。可以确定的是,她是个天生无法吸引学生注意力的人。不知道每三秒干咳一次是不是她的习惯动作,说话时不断发出咳嗽声。

“对了,还有,”班主任突然提高声调,“我们班有同学经历了非常令人痛心的事,是在圣诞节失去家人的孩子。大家给他一些鼓励的掌声,鲜允载,站起来。”

我照着班主任的要求站了起来。

“允载啊,加油。”班主任先带头高举双手拍了拍,就像综艺节目里看到的,在录制现场指挥观众拍手的现场导演。

孩子们的反应很冷清,可以看到他们要拍不拍的,只是做做样子,其中有几个比较用心,还能听见些许掌声。掌声很快就结束了,接踵而至的只有在逼近高峰的寂静中盯着我看的数十双瞳孔。

昨天班主任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时,我回答说没关系,看来是说错了。“不要多管闲事就是帮我了。”应该这样回答的。

24

关于我的谣言很快就传开了。在搜索栏打上“平安夜”,就会跳出“平安夜杀人”“平安夜事件”等关键字,也能发现许多有关失去母亲与外婆的十六岁鲜姓少年的新闻。在葬礼上被拍下的照片虽然经过马赛克处理,但技术粗劣,所以只要是认识我的人就能一眼看出。

同学们的反应很多样,有的远远地在走廊那端对我指指点点,等我经过时更是公然窃窃私语;也有人在午餐时间故意坐到我旁边或跟我搭讪。上课时我只要转头就一定会碰到什么人在看着我。

有一天一个少年说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事。那是在吃完午饭准备回教室的路上,走廊窗外摇曳着小小的影子,树枝似碰非碰地在窗外来回摆动着,树枝尾端长出小小的牡丹花,我打开门让树枝转向另一边,想让花照到阳光。就在那时,突然有个洪亮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喂,你妈死在你面前时,你什么感觉啊?”

我朝着声音来源转过身去,是个瘦小的少年。是上课时爱顶老师嘴,期望自己的行为会给大家带来什么影响的那种人,处处可见的那种类型。

“我妈没死,死的是我外婆。”

我回答完,他便从嘴里“哦”的一声发出感叹,扫视一下周围,跟几个视线交错的人一起咯咯地笑起来。

“是这样啊,抱歉,那我重问。你外婆死在你面前时,你是什么感觉?”他又重问了一遍。旁边几个女孩子揶揄地发出“哎哟”“干吗这样”的声音。

“干吗,你们不是也想知道吗?”他双手一摊,耸耸肩说。

“想知道?”

没人回答,大家只是静静地站着。

“没什么感觉。”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教室。虽然周遭很快又吵嚷起来,但已回不到一分钟之前了。

25

那天以后,我变得稍有名气,当然以一般标准来看的话,并不是什么好的名气。经过走廊时,同学们就像海被切开一样往两旁回避,到处都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就是他,那个人啊,长得还蛮普通的嘛”之类的话。为了看我而跑到高一走廊的不光有高二的学生,还有高三的学生。他们说我目睹杀人过程,就算亲眼看着家人血流不止,眼里也没有一丝害怕。

很快谣言的雪球越滚越大,还有人声称自己小学、初中跟我同班,目睹过我的行为。所有谣言都极为夸张,比如,我的智商200,靠近我的话可能会被砍,甚至还有人说外婆跟母亲是我杀的。

母亲常说集体生活总要有替罪羊,她以前对我的那些教育,也是因为我当替罪羊的概率很高。在母亲与外婆离开后的今日,她的预言成真了。同学们很快就发现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有反应,于是就毫无顾忌地开始冲我问各种问题或开各种烦人的玩笑。他们对付我的手段越来越多样,而我已经没有帮我编对话的母亲,所以束手无策。

教师会议中也议论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高调的事,好像是因为我的存在让教室的气氛变得乱糟糟的,所以家长打电话来抗议。老师们不太能理解我的状态,不久后沈医生来学校跟班主任聊了很长时间,那天晚上我们在中国料理店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碗炸酱面。等到炸酱面快吃完时,沈医生开始进入正题。虽然拐弯抹角地绕了一大圈,但简单来讲,就是学校这个地方不太适合我。

“是叫我不要再去上学的意思吗?”

沈医生摇摇头说:“没有任何人能叫你这么做。我的意思是,在你成为大人前还能不能继续承受现在这种遭遇?”

“我没什么。您也知道我是什么情况,不是吗?既然我妈妈跟您说过。”

“你母亲一定也不希望你这样过日子。”

“我妈妈希望我过得正常点,虽然有时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不就是希望你过得平凡点吗?”

“平凡……”

我喃喃自语着,说不定就是这样的。跟别人一样的、没有曲折而常见的。平凡地上学,然后平凡地毕了业,运气好的话还能上大学,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还能跟心仪的女孩子结婚组成一个家庭,再生个孩子,诸如此类。这跟不要高调是一脉相通的。

“父母对孩子都有很多期望,但如果达不到就会希望孩子平凡点,因为他们觉得那是最基本的。但老实说,平凡才是最难实现的价值。”

仔细想想,说不定外婆对母亲的期许也是平凡,因为母亲也没做到。照医生的话看,“平凡”是个很刁钻的词。大家都以为“平凡”没什么,总是轻易挂在嘴边,但又有几个人能拥有其中蕴含的平顺呢?对我而言更是困难,因为我的出生就不平凡,也不是不平凡,就是个在灰色地带的奇怪小孩而已。所以我决定挑战一下,让自己变得平凡。

“我要继续上学。”

这是那天谈话的结论。沈医生点点头。

“问题是该怎么做。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这个,头脑这种东西是越用越灵活的。往坏处发展,邪恶的头脑就会更发达;往好处发展,善良的头脑就会更健全。我听说你大脑的某部分比别人脆弱,但只要练习就一定会有所变化。”

“我已经在充分地练习了,比如说像这样。”

嘴角迅速往两侧上扬。虽然我也知道我的微笑跟别人不太一样。

“跟你妈说说话吧。”

“说什么?”

“说你已经上高中,在好好上学。你妈一定会很开心的。”

“没有必要,因为她什么都听不到。”

沈医生不再说话,因为他也无法反驳我所说的。

26

窗外,雨不停地落下,是春雨。母亲喜欢雨,她说雨的味道很香,但现在他既听不到雨的声音,也闻不到雨的味道了。所谓雨的味道,其实就是干燥的柏油路上散发出来的泥土味。我静静地坐在母亲身旁握着她的手,母亲的皮肤逐渐变得粗糙,我帮她在脸颊和手背上涂抹玫瑰香味的乳液。离开病房搭上电梯前往餐厅,电梯门打开那一瞬间,视线与一名男子交接。他是带我认识怪物的人,也是把那少年带入我生命中的男人。

是有着一头银发的中年男子。虽然穿着干净利落,但肩膀下垂,双眼混浊充满水汽。表情开朗一点的话,算得上很帅的脸庞,但他面容凹瘦又阴暗。

看到我,男人的眼睛便剧烈地左右晃动。有一种早晚会再相遇的预感。我也知道“预感”这个词不适合我,确切来说,我是“感受”不到预感的。

但严格说起来,所谓预感也不是“突然感受到”的事情。我们在生活中的体验会在不知不觉间区分成条件和结果,它们会累积起来。在我们遇到类似情况时,就会下意识地根据条件预测结果。所以说所谓预感,其实是非常因果论的。就像知道把水果放到果汁机里搅拌会变成果汁一样,男人看我的眼神也给了我那种“预感”。

之后每次去医院都会遇到那人,不管是在餐厅还是在走廊,只要意识到背后有视线盯着,转过头时总会看到他一直望着我。好像有话要说,又像是在观察我。所以当他直接到书店找我时,我也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欢迎光临。”

男人微微点头后便开始悠闲地在书架间逛起来。每一步都很沉重,他经过哲学类,在文化类停留一阵子后,抽了本书拿到柜台。

虽然脸上充满笑容,但不知为何男人好像没办法正视我的双眼。母亲说过,那是代表“觉得不安”。他拿出书问了问价钱。

“一百万[2]。”

“比想象中还要贵呢。”男人把书前后翻了翻。

“这本书有那样的价值吗?又不是初版,不过反正都是翻译书,就算说是初版看来也没什么意义。”

书名是《德米安》[3]。

“总之价格就是一百万。”

那是母亲的书,初中时就摆在母亲书柜里的书,让母亲怀抱写作渴望的书,是非卖品。居然挑中这本,只能说实在很了不起。男人倒抽一口气,胡子好像刚刮没几天,还有些许胡楂。

“看来我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允权浩,在大学教管理学。上网查也能查到,我不是在炫耀,只是想说我的身份是可信的。”

“我知道你,在医院不是见过几次面吗?”

男人的表情变得柔和。“谢谢你记得我。我见过你的监护人沈医生了,也听说了发生在你身上的憾事,还有你是个特别的孩子的事。沈医生让我直接来找你谈谈,所以我就来了,我其实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不是说有事要拜托我吗?那就说要拜托我什么就可以了。”

“你还真像沈医生说的头脑清晰啊。”男人笑了下,“你母亲身体不好吧?我妻子现在也躺在病床上。我妻子就要走了,也许这几天就……”

男人的背如虾子般慢慢蜷曲起来,调整下呼吸后又重新开口说道:“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你。一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见我妻子;二是……”男人再度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在我妻子面前假扮我儿子吗?不会太难的,只要照我的意思说几句话就行。”

不是很常见的请求,不常听到也很奇怪的请求,于是我问了原因。男人站起来绕了书店一圈,好像是个说什么话之前都需要时间思考的人。

“我们在十三年前失去了儿子。”男人开了口,“为了找到孩子,我们尽了一切努力,但都没有用。我们家境不错,我留学回来后很早就当上了教授,妻子在职场上也很杰出。我们都认为这就是成功的人生,但失去孩子后一切都变了。我们的关系日渐疏远,妻子也生了病,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难熬的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要跟你说这些……”

“所以呢?”我问道,并且希望男人的话不要拖太长。

“但不久前我接到一通电话,说有可能是我儿子。所以我就去见他……”男人打住了话,好长一段时间紧闭双唇不语,“我希望我妻子离世前可以再见到儿子,见到她想象中的儿子。”男人在“想象中”上加重了语气。

“难道找到的儿子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吗?”

“不好说,不,是很难说明。”他低下了头。

“那为什么是我?”

“你看这照片。”他拿出一张纸,是寻找失踪儿童的传单。在一张看起来三四岁小孩的照片旁,有张大概是近照。嗯,要说跟我像的话,好像真的有点像,但不是五官,而是整体气质。

“找到的儿子不长这样吗?”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又问了一次。

“不是,长得跟这张照片上的差不多。可以说跟你长得有点像,但那孩子现在不是能见自己母亲的状态。真的拜托了,只要帮我这次……我会帮你妈转到更好的病房,也会帮你们请看护。除此之外,如果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答应你。”

男人的双眼噙着泪水。我则一如往常地回答说,我会考虑一下。

他并没有说谎,在网络上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职业、家庭关系,以及儿子走失的事。“如果没什么危害就帮个忙。”我突然想起外婆的建议,于是隔天,他再次前来时,我点了点头。

但如果我先认识坤,就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了。因为决定了那么做,我好像把什么东西从坤身边永远地抢走了,虽然我并不是故意的。

27

各式各样的花装饰着病房,四处点亮的灯泡温暖地发着光。跟母亲住的六人房完全不同等级,不像是病房,倒像是在电影里看到的饭店房间。阿姨好像是爱花之人,但我却因为花香感到头痛,就连壁纸都是花纹,看得眼花缭乱的。我听说医院是禁止插花的,但看来也有通融的情况。

叔叔牵着我的手缓缓走向病床。被花包围的阿姨就像躺在棺材里的人,仔细看阿姨的脸,跟电影里病危患者的脸差不多。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也无法将印在脸上的灰影擦去。她朝我伸出树枝般干瘦的手,手碰到我的脸颊,是只感觉不到生命气息的手。

“原来是你,是你啊,以修。我的儿子,我可爱的儿子。怎么现在才来……”阿姨哭个不停。我有点惊讶那样的身体居然还有哭的力气。她每次颤抖着肩膀时,我都有种她是不是会化作尘埃消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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